第175章 大哥,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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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點都不後悔。

  從去年狼群來襲的那一刻起,他與蕭衍瑾之間就已經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不是他死,就是蕭衍瑾亡。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他不能輸。

  他輸了沒關係,他蕭衍之大不了一條命,榮華富貴不過過眼雲煙,天家血脈又如何,賠進去也就賠進去了。他從不覺得自己的命比別人金貴多少。

  可他不能保證,他輸了以後,蕭衍瑾真的能待皎皎如初。

  那個在獵場上引狼群的人,那個連親弟弟都敢下手的人,你能指望他對一個小姑娘有多少慈悲?今日他礙於父皇的面子不敢動她,明日呢?後日呢?等父皇不在了呢?

  蕭衍之不敢賭,所以他要贏,他必須贏。

  因為只有他贏了,他才能保證皎皎永遠是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她可以在御花園裡追兔子,可以在獵場上睡午覺,可以把父皇腰間的兔尾巴吊墜晃來晃去,可以在篝火晚會上靠在他肩頭看星星,可以在害怕的時候躲進他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

  她只需要做她自己。

  蕭衍之收緊了攬著她的手臂,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別哭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鞭聲蓋過去,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進她的耳朵里,「我在。」

  皎皎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手指攥得更緊了一些。

  鞭聲還在繼續。

  夜風穿過獵場,帶著濃重的血腥氣,飄散在秋日的夜空里。

  蕭衍之閉上眼睛,將下巴抵在她頭頂,感受著她小小的身體在自己懷裡慢慢不再發抖。

  夜色濃稠,篝火明滅。

  鞭聲終於停了。

  三十鞭,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蕭衍瑾伏在地上,沒有再動。他的脊背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衣袍碎成了布條,和翻裂的皮肉粘在一起,鮮紅與深紅層層疊疊,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傷。

  他的十指還摳在泥土裡,指甲全斷了,沙礫嵌進肉里,整個人像一件被摔碎了的瓷器,勉強還維持著人形,卻到處都是裂痕。

  皇帝從頭到尾坐在上首,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看著蕭衍瑾挨完了三十鞭,看著那頭白猿被太醫們團團圍住,看著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地縮在席位上,看著章慎跪得筆直的背影,看著這一切。

  然後他站起身來。

  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連篝火都像是被他的氣勢壓住了,噼啪聲比方才低了許多。

  皇帝沒有看任何人,他轉過身,大步朝高台外走去,龍袍的下擺在夜風裡翻飛,腳步又沉又急,像一陣裹挾著雷霆的狂風,所過之處,所有人都不自覺地低下頭去,連呼吸都屏住了。

  太后坐在原處,看著兒子的背影,嘴唇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麼。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吹散,但坐在她身邊跟了她幾十年的周嬤嬤聽出來了裡面的心痛無奈。

  她扶著宮女的手,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場中,掃過跪在血泊里的蕭衍瑾,掃過跪得筆直的章慎,掃過那頭奄奄一息的白猿,最後落在遠處蕭衍之懷裡的皎皎身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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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又暗了下去。

  「走吧。」她說,聲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口古井,投進石子也激不起多少漣漪。

  宮女攙著她,跟在皇帝身後,慢慢走出了獵場。她的背影在篝火的光里拉得很長很長,一步一步,走得極穩,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皇帝走了,太后走了。

  那股壓在每個人頭頂上的雷霆之怒,終於隨著帝王的離去而消散了大半。

  滿朝文武如蒙大赦,一個個從席位上站起身來,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驚擾了帝王殘餘的怒氣。

  他們低著頭,魚貫而出,腳步匆忙而克制,像一群被貓驅趕的老鼠,恨不得將自己縮成影子,貼著牆根溜走。

  「幸虧沒有當出頭鳥……」有人在人群中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不是,錢大人這回可栽了。」

  「噓——小聲點,還沒走遠呢。」

  竊竊私語像夜風一樣,斷斷續續地飄散在篝火餘燼上空。

  那些方才爭先恐後吹捧祥瑞的人,此刻一個個灰頭土臉,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裡。

  有人後悔自己嘴快,有人慶幸自己只是跟風,有人暗自盤算著接下來一年的仕途該怎麼熬,罰俸一年、貶秩一等、停升三年,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也有人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篝火明滅之間,獵場上只剩下零星幾個人。

  蕭衍瑾跪在血泊里,脊背低伏,像一棵被暴風雨折斷的樹。

  章慎跪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身乾淨的朝服,跪得筆直,面容隱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更遠處,幾個太醫和馴獸匠人圍在白猿身邊,手忙腳亂地清創、上藥、扎針,那老猿的呼吸微弱得像一縷將斷未斷的絲線,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蕭衍之站起身來。

  他彎腰,一手托住皎皎的膝彎,一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從席位上撈了起來,穩穩地抱在懷裡。

  皎皎沒有掙扎,她窩在他胸口,眼睛卻一直望著蕭衍瑾的方向,目光穿過夜色,落在那道血肉模糊的脊背上。

  蕭衍之抱著她,轉身,朝獵場外走去,他的腳步很穩。他的表情平靜極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懷裡的人忽然動了。

  她像一條滑溜的魚,猛地從他懷裡掙了出去,雙腳落地的瞬間便朝蕭衍瑾的方向跑去。

  那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跑得飛快,月白色的衣角被風吹起來,像一隻撲向火光的飛蛾。

  「皎皎!」

  蕭衍之的聲音驟然拔高,氣急敗壞地喊了一聲,抬腳便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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