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說這是祥瑞？
是的，章慎的嫡親妹妹便是蕭衍瑾的生母章貴妃。
他知道妹妹一向不喜歡這個孩子。章貴妃生前曾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嘆過氣，說衍瑾資質平平，不及蕭衍之聰慧機敏，難擔大任。
她說這話時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一個母親不該有的失望與無奈。
其實蕭衍瑾並非資質平平，他讀書能讀，騎射能射，放在普通人家也算是出類拔萃的人才了。可放在皇家，尤其是放在蕭衍之面前，就顯得格外不夠看了。
蕭衍之三歲識千字，五歲能屬文，七歲御前對答如流，皇帝撫掌大笑稱「麒麟兒」。十歲騎射已精，百步穿楊不在話下。
十二歲參與朝政，見解之老到讓一眾老臣都暗自心驚。
「神童」二字落於蕭衍之身上，算不上稱頌，僅僅是客觀記述。
有這樣一個弟弟在前面照著，蕭衍瑾的「資質平平」就被襯得越發黯淡了。章貴妃的失望，與其說是因為兒子不夠好，不如說是因為別人家的孩子太好。
章慎時常勸她，不必比較。當年沈後倒台，沈家勢微，章家如日中天，他從來沒把蕭衍之一個孩子看在眼裡。
根基才是根本，一個孩子的聰慧能翻出什麼大浪？
他妹妹就是不聽。
她聽不進去。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蕭衍之，越看越覺得自己的兒子不如人，越看越焦慮，越焦慮就越想再要一個孩子，一個更聰明的，一個能壓過蕭衍之的，一個能讓她這個做母親的挺直腰杆的。
她心心念念，想了很久。
後來她終於懷上了，然後她就突然死了。
章貴妃死後，章家子弟大多被貶出京，滿門榮耀一夜之間散了架，妹妹身邊的一應宮人全部被處死，蕭衍瑾身邊的宮人也換了一波，乾淨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章慎打聽不到具體原因，但他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清洗。
有些事情，不必查清，心裡有數就行。
章慎不是傻子，他與蕭衍瑾之間的關係也變得微妙起來，面上還是舅甥，見了面要行禮，逢年過節要走動，朝堂上該說的時候要說，該站的時候要站。
可心裡那根刺扎得太深，深到每一次對視都像在互相試探，每一句話都像在互相提防。
章慎知道，蕭衍瑾也知道。
可那又怎樣？
章家新送進宮的那位妃子至今未能承寵，膝下空空。章慎沒有別的選擇，他只能扶著蕭衍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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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心裡恨不得將這個外甥掐死，在朝堂上，他也必須是蕭衍瑾最堅實的後盾。
這世上最深的恨，往往披著最忠誠的外衣。
章慎退回位子之後，場中又靜了一瞬。有人在竊竊私語，聲音壓得很低，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里。
「陛下這是怎麼了……」
「祥瑞啊，怎麼不高興呢？」
「噓……別說了。」
那陣竊竊私語還沒散盡，皇帝忽然動了。
高台之上，沉默良久的皇帝緩緩抬身。
身形一動的瞬間，滿場細碎的談笑如同被寒風掐斷，方才還此起彼伏的恭維盡數噎在眾人喉嚨里，方才舉杯相慶的朝臣慌忙落盞，齊齊斂了神色，議論聲戛然而止。滿場鴉雀無聲，連篝火噼啪的聲響都顯得格外刺耳。
蕭衍瑾心頭正被萬般稱頌烘得發燙，見帝王起身，立刻收斂笑意，恭恭敬敬跪直在地，滿心只等著封賞落地。
皇帝緩步走下台階，徑直行至擔架旁。
擔架上的老白猿氣息奄奄，通體雪白的皮毛沾滿了泥土草屑混雜血漬，嘴角滲著血，捆縛的麻繩深陷皮肉，只剩胸口微弱起伏勉強證明尚且活著。它的眼睛半睜著，渾濁而無神，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慢。
這是一隻極老的猿，老到臉上的皺褶像揉皺的宣紙，老到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它被捆在那裡，像一個被拖下山的耄耋老人，滿身是傷，奄奄一息。
帝王視線落在猿獸耳後那顆暗紅硃砂上，沉寂許久的眼底寒意層層漫開。
「章慎方才說，此物是天降祥瑞？」帝王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穿透全場，直直落進百官耳中。
章慎端著酒杯的手微頓，面上溫潤從容不改，從容起身躬身：「臣確有此言。」
「好一個祥瑞。」皇帝緩緩直起身，語氣聽不出來。
「衍瑾。」皇帝側首看向跪在地上的蕭衍瑾，
蕭衍瑾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還帶著那種即將被褒獎的期待。
他只覺得那頭白猿很白，很罕見，獵到了就是天大的功勞。
「兒臣在。」
「這白猿，是你射的？」
「是。」蕭衍瑾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兒臣在獵場深處見到這頭白猿，通體雪白，以為祥瑞，故而……」
「你見到它的時候，它在做什麼？」
蕭衍瑾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父皇會問這個問題。
「它在……它在林子裡。」他回憶了一下，「兒臣看見它的時候，它正蹲在一棵老樹下，一動不動。兒臣便悄悄靠近，彎弓搭箭……」
「它有沒有攻擊你？」
「……沒有。」
「它有沒有逃跑？」
蕭衍瑾遲疑了一下。那頭白猿看見他的時候，確實沒有跑。它只是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老眼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太老了。老到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他低聲說。
「沒有攻擊你，沒有逃跑，只是蹲在那裡。」皇帝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然後你就射了它。」
蕭衍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皇帝看著他，目光里的憤怒與失望交織在一起，像一鍋滾燙的油澆下來。
「衍瑾，你可知道這白猿是什麼來歷？」
蕭衍瑾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茫然，他不知道父皇為什麼這樣問，也不知道這白猿能有什麼來歷。
「兒臣……不知。」
「這是先帝親手放生的白猿。」皇帝一字一頓，「三十多年前，先帝最後一次來西山秋獮，親手在這頭白猿耳後點了一顆硃砂，放歸山林，言道『願它護佑大雍江山，千秋萬代。』」
場中一片譁然，隨即又歸於死寂。
蕭衍瑾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看見那頭白猿通體雪白，只覺得獵到了就是天大的功勞，他沒有想過它的來歷，沒有想過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沒有想過它值不值得他放下弓箭。
「先帝放生的靈物，後世子孫無不以禮相待，從不妄加傷害。」皇帝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這是祖訓，也是孝道。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它射成這個樣子，抬到朕面前來，說這是祥瑞？」
蕭衍瑾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爭辯什麼，可對上皇帝那雙淬了冰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妹妹一向不喜歡這個孩子。章貴妃生前曾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嘆過氣，說衍瑾資質平平，不及蕭衍之聰慧機敏，難擔大任。
她說這話時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一個母親不該有的失望與無奈。
其實蕭衍瑾並非資質平平，他讀書能讀，騎射能射，放在普通人家也算是出類拔萃的人才了。可放在皇家，尤其是放在蕭衍之面前，就顯得格外不夠看了。
蕭衍之三歲識千字，五歲能屬文，七歲御前對答如流，皇帝撫掌大笑稱「麒麟兒」。十歲騎射已精，百步穿楊不在話下。
十二歲參與朝政，見解之老到讓一眾老臣都暗自心驚。
「神童」二字落於蕭衍之身上，算不上稱頌，僅僅是客觀記述。
有這樣一個弟弟在前面照著，蕭衍瑾的「資質平平」就被襯得越發黯淡了。章貴妃的失望，與其說是因為兒子不夠好，不如說是因為別人家的孩子太好。
章慎時常勸她，不必比較。當年沈後倒台，沈家勢微，章家如日中天，他從來沒把蕭衍之一個孩子看在眼裡。
根基才是根本，一個孩子的聰慧能翻出什麼大浪？
他妹妹就是不聽。
她聽不進去。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蕭衍之，越看越覺得自己的兒子不如人，越看越焦慮，越焦慮就越想再要一個孩子，一個更聰明的，一個能壓過蕭衍之的，一個能讓她這個做母親的挺直腰杆的。
她心心念念，想了很久。
後來她終於懷上了，然後她就突然死了。
章貴妃死後，章家子弟大多被貶出京，滿門榮耀一夜之間散了架，妹妹身邊的一應宮人全部被處死，蕭衍瑾身邊的宮人也換了一波，乾淨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章慎打聽不到具體原因，但他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清洗。
有些事情，不必查清，心裡有數就行。
章慎不是傻子，他與蕭衍瑾之間的關係也變得微妙起來，面上還是舅甥，見了面要行禮，逢年過節要走動，朝堂上該說的時候要說，該站的時候要站。
可心裡那根刺扎得太深，深到每一次對視都像在互相試探，每一句話都像在互相提防。
章慎知道，蕭衍瑾也知道。
可那又怎樣？
章家新送進宮的那位妃子至今未能承寵，膝下空空。章慎沒有別的選擇，他只能扶著蕭衍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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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心裡恨不得將這個外甥掐死，在朝堂上，他也必須是蕭衍瑾最堅實的後盾。
這世上最深的恨，往往披著最忠誠的外衣。
章慎退回位子之後，場中又靜了一瞬。有人在竊竊私語，聲音壓得很低，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里。
「陛下這是怎麼了……」
「祥瑞啊，怎麼不高興呢？」
「噓……別說了。」
那陣竊竊私語還沒散盡，皇帝忽然動了。
高台之上，沉默良久的皇帝緩緩抬身。
身形一動的瞬間，滿場細碎的談笑如同被寒風掐斷，方才還此起彼伏的恭維盡數噎在眾人喉嚨里，方才舉杯相慶的朝臣慌忙落盞，齊齊斂了神色，議論聲戛然而止。滿場鴉雀無聲，連篝火噼啪的聲響都顯得格外刺耳。
蕭衍瑾心頭正被萬般稱頌烘得發燙，見帝王起身，立刻收斂笑意，恭恭敬敬跪直在地，滿心只等著封賞落地。
皇帝緩步走下台階，徑直行至擔架旁。
擔架上的老白猿氣息奄奄，通體雪白的皮毛沾滿了泥土草屑混雜血漬，嘴角滲著血，捆縛的麻繩深陷皮肉，只剩胸口微弱起伏勉強證明尚且活著。它的眼睛半睜著，渾濁而無神，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慢。
這是一隻極老的猿，老到臉上的皺褶像揉皺的宣紙，老到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它被捆在那裡，像一個被拖下山的耄耋老人，滿身是傷，奄奄一息。
帝王視線落在猿獸耳後那顆暗紅硃砂上，沉寂許久的眼底寒意層層漫開。
「章慎方才說，此物是天降祥瑞？」帝王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穿透全場，直直落進百官耳中。
章慎端著酒杯的手微頓，面上溫潤從容不改，從容起身躬身：「臣確有此言。」
「好一個祥瑞。」皇帝緩緩直起身，語氣聽不出來。
「衍瑾。」皇帝側首看向跪在地上的蕭衍瑾，
蕭衍瑾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還帶著那種即將被褒獎的期待。
他只覺得那頭白猿很白，很罕見，獵到了就是天大的功勞。
「兒臣在。」
「這白猿，是你射的？」
「是。」蕭衍瑾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兒臣在獵場深處見到這頭白猿，通體雪白，以為祥瑞，故而……」
「你見到它的時候，它在做什麼？」
蕭衍瑾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父皇會問這個問題。
「它在……它在林子裡。」他回憶了一下，「兒臣看見它的時候，它正蹲在一棵老樹下，一動不動。兒臣便悄悄靠近，彎弓搭箭……」
「它有沒有攻擊你？」
「……沒有。」
「它有沒有逃跑？」
蕭衍瑾遲疑了一下。那頭白猿看見他的時候，確實沒有跑。它只是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老眼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太老了。老到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他低聲說。
「沒有攻擊你，沒有逃跑，只是蹲在那裡。」皇帝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然後你就射了它。」
蕭衍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皇帝看著他，目光里的憤怒與失望交織在一起，像一鍋滾燙的油澆下來。
「衍瑾，你可知道這白猿是什麼來歷？」
蕭衍瑾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茫然，他不知道父皇為什麼這樣問，也不知道這白猿能有什麼來歷。
「兒臣……不知。」
「這是先帝親手放生的白猿。」皇帝一字一頓，「三十多年前，先帝最後一次來西山秋獮，親手在這頭白猿耳後點了一顆硃砂，放歸山林，言道『願它護佑大雍江山，千秋萬代。』」
場中一片譁然，隨即又歸於死寂。
蕭衍瑾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看見那頭白猿通體雪白，只覺得獵到了就是天大的功勞，他沒有想過它的來歷，沒有想過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沒有想過它值不值得他放下弓箭。
「先帝放生的靈物，後世子孫無不以禮相待，從不妄加傷害。」皇帝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這是祖訓，也是孝道。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它射成這個樣子，抬到朕面前來，說這是祥瑞？」
蕭衍瑾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爭辯什麼，可對上皇帝那雙淬了冰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