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沒事，你不得不幫我
蕭衍瑾膝蓋一軟，方才硬撐挺直的脊背陡然塌落，重重磕在地面，悶響在死寂的獵場上分外清晰。
方才被百官吹捧堆砌而起的滿心歡喜，頃刻間碎得一乾二淨，慘白從面頰一路蔓延至耳根，雙唇反覆翕動，半句辯解無從出口。
一旁率先帶頭稱頌祥瑞的錢文正身子猛地一縮，慌忙埋首，額間冒起冷汗，先前慷慨激昂的言辭盡數化作難堪。
一眾方才跟風附和的官員個個斂了神色，縮在席位上噤若寒蟬，無人敢再置一言。
篝火噼啪燃動，跳動的火光映著瀕死的白猿，它胸口的起伏愈發微弱，渾濁的眼珠艱難轉向帝王，似是還依稀記著數十年前為它點下硃砂的先帝。
太后端坐席間，輕輕捻了捻袖口，長嘆壓在喉間，終究選擇沉默不語。
蕭衍之懷中的皎皎望著擔架上傷痕累累的白猿，鼻頭髮酸，小手緊緊攥住蕭衍之的衣襟，小聲哽咽：「哥哥，它好疼。」
蕭衍之默然抬手，攏了攏她的衣衫，目光落向狼狽不堪的蕭衍瑾，神色平淡。
皇帝冷眼俯瞰伏跪在地的蕭衍瑾，寒聲續道：「滿朝文武阿諛奉承，妄稱傷祖靈之物為祥瑞，你身居皇子之位，不習祖制、不敬先帝，只顧一己功名，荒唐至極。」
蕭衍瑾渾身冷汗淋漓，浸透內裡衣衫，伏在地上顫聲道：「兒臣愚昧無知，未曾打探原委，鑄成大錯，任憑父皇降罪。」
「朕氣的不僅僅是你射殺了先帝放生的白猿。」皇帝說，「朕氣的是你看見那樣一隻蒼老的、毫無攻擊之力的白猿，心裡竟沒有半分敬畏，沒有半分憐憫。」
全場死寂。
「它通體雪白，年歲極老，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之物，你沒有想過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沒有想過它是不是有主之物，沒有想過它值不值得你放下弓箭，你只想著一件事：射中它，拿回去邀功。」
皇帝的聲音終於拔高了一瞬：「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站在你面前，你不會彎弓搭箭。一頭耄耋之年的白猿蹲在你面前，你連想都不想就射了。蕭衍瑾，你告訴朕，在你眼裡，它是什麼？它只是一堆會走路的皮毛，一塊會喘氣的功勞，是不是？」
蕭衍瑾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帝見他不敢回話，轉而側眸看向章慎，淡淡開口：「章尚書方才篤定此為祥瑞，如今，可有新的見解？」
話音落，全場目光齊刷刷聚在章慎身上。
被滿堂視線齊齊釘在身上，章慎從容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儀態仍舊端方得體，尋不出半分慌亂。
火光落在他官袍的暗紋上，明明面上恭謹守禮，袖底五指卻悄然收緊。
「臣先前失察，妄斷瑞兆，罪責在身，請陛下責罰。」他語聲平穩，不推諉、不辯解，坦然接下先前附和祥瑞的過失，「臣執掌禮部，掌管典章舊檔、先帝遺事，竟沒能第一時間認出白猿來歷，疏於職守，是臣之過。」
這番自攬罪責的話一出，周遭不少官員暗自鬆了口氣，錢文正埋著頭，後背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原本生怕皇帝追究一眾吹捧之人，現下罪責大半被禮部尚書攬去，他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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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靜靜望著章慎，目光深沉，片刻才緩緩開口：「你身為禮部主官，熟稔前朝舊事，當真看不出耳後硃砂印記？」
問話銳利，場間瞬間又落得鴉雀無聲。誰都聽得出來，皇帝疑心他方才是刻意順水推舟，迎合皇子。
章慎腰脊躬得規矩，神色不起波瀾：「硃砂記號細小，白猿滿身血污塵土遮蓋印記，倉促之間難以分辨。方才群臣交口稱頌，大殿下滿心獻功，臣不願當眾潑冷水掃了秋獮雅興，故而暫且附和，此乃私心，絕非秉公論斷。」
他字字條理清晰，把依附人情、礙於親緣作為說辭，挑不出半點破綻。
蕭衍瑾伏在地上，心緒翻湧，卻不是因為愧疚。
他素來與章家面合心不合，母妃在世時便對他百般挑剔，動輒拿他與蕭衍之比較，話里話外都是失望。
他這個做兒子的，心裡豈能不怨？母妃死後，章家子弟被貶出京，章慎嘴上不說，看他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冷。
他豈會不知？如今章慎主動站出來領下失察之罪，在外人看來是舅舅護外甥，患難見真情。
蕭衍瑾伏在地上，嘴角卻幾乎要溢出冷笑，真是裝模作樣。
不過是因為章家如今只有他一個皇子罷了，新送進宮的那位至今沒能生下皇子，章慎沒有別的選擇，不得不幫他，僅此而已。
你以為我想求你幫？蕭衍瑾咬了咬牙，將那句話吞進肚子裡。
沒事，你不得不幫我，我也不會讓章家有別的皇子。
他攥緊了袖中的拳頭，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惶恐認罪的模樣，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像一隻被按住了脖子的困獸。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瀕死的白猿喉嚨里溢出微弱的嗬嗬聲響，血跡順著擔架木棱滴滴落在泥土裡，氣息已然遊絲一線。
皇帝沒有再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他眸光凜冽如霜，凌厲的視線驟然橫掃全場，殺機隱於沉穩語調之中：「方才一眾朝臣盲從附會，不識舊典，是庸臣之過。所有妄稱祥瑞、附和稱頌者，全數罰沒一年俸祿，貶秩一等，停升三年。」
群臣瞬間色變，人人心口一沉，方才的投機奉承，換來數年仕途盡毀，錢文正身子猛地一縮，額間冷汗涔涔，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縮進席位的陰影里。
可這還沒完。
皇帝凝望著始終端方佇立的章慎，目光洞穿他所有溫潤偽裝，冷聲道：「唯獨你，章慎，罪加一等。」
全場死寂。
「你掌禮部十餘年，專司先帝典冊、秋獮舊聞、宗廟遺事。三十年前先帝放生白猿、點朱為記，載入禮部秘檔，是你職內頭等要事。滿朝文武不知，情有可原。你若說不知，便是欺君。」
「方才你冷眼旁觀，看清猿負傷垂危、看清耳後硃砂舊痕，卻閉口不發一言，反倒當眾附和祥瑞，順勢捧殺皇子，坐視他鑄成滔天大錯。你身為朝廷宗伯、國之禮官，不思匡正禮制、阻攔過錯，反倒利用先帝遺事，藏私城府、構陷至親皇子。居心叵測，枉負聖恩。」
一字一句，皆是誅心。
章慎脊背微僵，面上數十年如一日的溫潤端方，第一次徹底裂開裂痕，他依舊躬身垂首，禮數無缺，可袖中十指死死掐進掌心，刺骨的涼意蔓延四肢百骸。
「朕不治你謀逆重罪，是念你章家舊勛，留你體面。」
皇帝話音落下，是遠比貶官罰俸更致命的重罰：「即日起，革去禮部尚書實職，降為禮部侍郎，執掌實權盡數摘除。罰沒三年俸祿，抄查私宅書庫，全數禮部存檔舊典、先帝卷宗移出你管轄。停你一切升遷、恩蔭、殊榮五年。章氏宗族本年所有蔭官資格，盡數廢除。」
此罰一出，滿堂轟然，隨即死寂如墳。群臣徹底駭然。普通官員只是貶職罰俸，而章慎，是被活生生剝去了半生權柄。
方才被百官吹捧堆砌而起的滿心歡喜，頃刻間碎得一乾二淨，慘白從面頰一路蔓延至耳根，雙唇反覆翕動，半句辯解無從出口。
一旁率先帶頭稱頌祥瑞的錢文正身子猛地一縮，慌忙埋首，額間冒起冷汗，先前慷慨激昂的言辭盡數化作難堪。
一眾方才跟風附和的官員個個斂了神色，縮在席位上噤若寒蟬，無人敢再置一言。
篝火噼啪燃動，跳動的火光映著瀕死的白猿，它胸口的起伏愈發微弱，渾濁的眼珠艱難轉向帝王，似是還依稀記著數十年前為它點下硃砂的先帝。
太后端坐席間，輕輕捻了捻袖口，長嘆壓在喉間，終究選擇沉默不語。
蕭衍之懷中的皎皎望著擔架上傷痕累累的白猿，鼻頭髮酸，小手緊緊攥住蕭衍之的衣襟，小聲哽咽：「哥哥，它好疼。」
蕭衍之默然抬手，攏了攏她的衣衫，目光落向狼狽不堪的蕭衍瑾，神色平淡。
皇帝冷眼俯瞰伏跪在地的蕭衍瑾，寒聲續道：「滿朝文武阿諛奉承，妄稱傷祖靈之物為祥瑞，你身居皇子之位，不習祖制、不敬先帝，只顧一己功名，荒唐至極。」
蕭衍瑾渾身冷汗淋漓，浸透內裡衣衫，伏在地上顫聲道：「兒臣愚昧無知，未曾打探原委，鑄成大錯，任憑父皇降罪。」
「朕氣的不僅僅是你射殺了先帝放生的白猿。」皇帝說，「朕氣的是你看見那樣一隻蒼老的、毫無攻擊之力的白猿，心裡竟沒有半分敬畏，沒有半分憐憫。」
全場死寂。
「它通體雪白，年歲極老，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之物，你沒有想過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沒有想過它是不是有主之物，沒有想過它值不值得你放下弓箭，你只想著一件事：射中它，拿回去邀功。」
皇帝的聲音終於拔高了一瞬：「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站在你面前，你不會彎弓搭箭。一頭耄耋之年的白猿蹲在你面前，你連想都不想就射了。蕭衍瑾，你告訴朕，在你眼裡，它是什麼？它只是一堆會走路的皮毛，一塊會喘氣的功勞，是不是？」
蕭衍瑾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帝見他不敢回話，轉而側眸看向章慎，淡淡開口：「章尚書方才篤定此為祥瑞，如今，可有新的見解？」
話音落，全場目光齊刷刷聚在章慎身上。
被滿堂視線齊齊釘在身上，章慎從容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儀態仍舊端方得體，尋不出半分慌亂。
火光落在他官袍的暗紋上，明明面上恭謹守禮，袖底五指卻悄然收緊。
「臣先前失察，妄斷瑞兆，罪責在身，請陛下責罰。」他語聲平穩，不推諉、不辯解，坦然接下先前附和祥瑞的過失，「臣執掌禮部，掌管典章舊檔、先帝遺事，竟沒能第一時間認出白猿來歷，疏於職守，是臣之過。」
這番自攬罪責的話一出，周遭不少官員暗自鬆了口氣，錢文正埋著頭，後背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原本生怕皇帝追究一眾吹捧之人，現下罪責大半被禮部尚書攬去，他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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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靜靜望著章慎，目光深沉，片刻才緩緩開口：「你身為禮部主官，熟稔前朝舊事，當真看不出耳後硃砂印記？」
問話銳利，場間瞬間又落得鴉雀無聲。誰都聽得出來，皇帝疑心他方才是刻意順水推舟，迎合皇子。
章慎腰脊躬得規矩，神色不起波瀾：「硃砂記號細小，白猿滿身血污塵土遮蓋印記，倉促之間難以分辨。方才群臣交口稱頌，大殿下滿心獻功，臣不願當眾潑冷水掃了秋獮雅興，故而暫且附和，此乃私心，絕非秉公論斷。」
他字字條理清晰，把依附人情、礙於親緣作為說辭，挑不出半點破綻。
蕭衍瑾伏在地上，心緒翻湧，卻不是因為愧疚。
他素來與章家面合心不合，母妃在世時便對他百般挑剔，動輒拿他與蕭衍之比較，話里話外都是失望。
他這個做兒子的，心裡豈能不怨？母妃死後，章家子弟被貶出京，章慎嘴上不說，看他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冷。
他豈會不知？如今章慎主動站出來領下失察之罪，在外人看來是舅舅護外甥，患難見真情。
蕭衍瑾伏在地上，嘴角卻幾乎要溢出冷笑，真是裝模作樣。
不過是因為章家如今只有他一個皇子罷了，新送進宮的那位至今沒能生下皇子，章慎沒有別的選擇，不得不幫他，僅此而已。
你以為我想求你幫？蕭衍瑾咬了咬牙，將那句話吞進肚子裡。
沒事，你不得不幫我，我也不會讓章家有別的皇子。
他攥緊了袖中的拳頭，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惶恐認罪的模樣，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像一隻被按住了脖子的困獸。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瀕死的白猿喉嚨里溢出微弱的嗬嗬聲響，血跡順著擔架木棱滴滴落在泥土裡，氣息已然遊絲一線。
皇帝沒有再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他眸光凜冽如霜，凌厲的視線驟然橫掃全場，殺機隱於沉穩語調之中：「方才一眾朝臣盲從附會，不識舊典，是庸臣之過。所有妄稱祥瑞、附和稱頌者，全數罰沒一年俸祿，貶秩一等，停升三年。」
群臣瞬間色變，人人心口一沉，方才的投機奉承，換來數年仕途盡毀，錢文正身子猛地一縮，額間冷汗涔涔，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縮進席位的陰影里。
可這還沒完。
皇帝凝望著始終端方佇立的章慎，目光洞穿他所有溫潤偽裝，冷聲道：「唯獨你，章慎，罪加一等。」
全場死寂。
「你掌禮部十餘年，專司先帝典冊、秋獮舊聞、宗廟遺事。三十年前先帝放生白猿、點朱為記，載入禮部秘檔，是你職內頭等要事。滿朝文武不知，情有可原。你若說不知，便是欺君。」
「方才你冷眼旁觀，看清猿負傷垂危、看清耳後硃砂舊痕，卻閉口不發一言，反倒當眾附和祥瑞，順勢捧殺皇子，坐視他鑄成滔天大錯。你身為朝廷宗伯、國之禮官，不思匡正禮制、阻攔過錯，反倒利用先帝遺事，藏私城府、構陷至親皇子。居心叵測，枉負聖恩。」
一字一句，皆是誅心。
章慎脊背微僵，面上數十年如一日的溫潤端方，第一次徹底裂開裂痕，他依舊躬身垂首，禮數無缺，可袖中十指死死掐進掌心，刺骨的涼意蔓延四肢百骸。
「朕不治你謀逆重罪，是念你章家舊勛，留你體面。」
皇帝話音落下，是遠比貶官罰俸更致命的重罰：「即日起，革去禮部尚書實職，降為禮部侍郎，執掌實權盡數摘除。罰沒三年俸祿，抄查私宅書庫，全數禮部存檔舊典、先帝卷宗移出你管轄。停你一切升遷、恩蔭、殊榮五年。章氏宗族本年所有蔭官資格，盡數廢除。」
此罰一出，滿堂轟然，隨即死寂如墳。群臣徹底駭然。普通官員只是貶職罰俸，而章慎，是被活生生剝去了半生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