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是祥瑞，是吉兆
周孝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他一定會大大地宣揚一番。」蕭衍之輕輕的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卻不及眼底，「他會說這是祥瑞，是吉兆，難得一見的白猿被他獵獲，是天命所歸。」
「他會覺得這是老天爺送給他出風頭的機會，怎麼捨得放過？」
「可……」周孝遲疑道，「殿下，這白猿是先帝親手放生的祥瑞，若是被大殿下獵殺了，聖上那邊……」
「父皇會不高興。」蕭衍之平靜地說，「大雍立國以來，歷代先帝放生的靈物，後世子孫無不以禮相待，從不妄加傷害。
「這是祖訓，也是孝道。蕭衍瑾若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手呈上了獵殺了先帝放生的白猿……」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周孝懂了，獵殺先帝放生的靈物，往小了說是無知，往大了說是大不敬。
滿朝文武看著，天下人聽著，一個「不敬先帝、不守祖訓」的帽子扣下來，蕭衍瑾就算渾身是嘴也辯不清楚。
更妙的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蕭衍瑾自己乾的，沒有人逼他獵殺那隻白猿，是他自己要出風頭，是他自己要宣揚，是他自己要把這頂帽子戴到頭上。
「去辦吧。」蕭衍之說，「做得乾淨些，別讓人看出是刻意趕過去的。就讓那隻白猿『恰好』出現在大皇兄的獵場裡。」
「是。」周孝抱拳，轉身要走。
「等一下。」
蕭衍之轉過身，看著遠處帳篷的方向。氈簾紋絲不動，裡間的人還沉沉睡著，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把動靜控制在林子裡。」他低聲說，「別驚了公主。」
周孝鄭重地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蕭衍之在坡地上又站了一會兒。
陽光從頭頂落下來，將他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踩在腳下。林間的風帶著遠處隱約的馬蹄聲，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左肩。
衣袍之下，那道疤還在。
去年秋天，也是在這片獵場。
為了護住皎皎，他的後背和肩頭被撕開了幾道口子，血流了一地，自己渾身是血地被抬回來，皎皎撲上來哭得喘不過氣，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手上，嘴裡一直喊著「哥哥你不要拋下我」。
養傷的那些日子，她每日都跑到他寢殿來，什麼都不做就坐在床邊守著，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哭了，哭完又覺得不好意思，拿袖子胡亂擦一把臉，假裝自己只是打了個哈欠。
父皇震怒，下令徹查，可查來查去，最後只說是「林子裡的狼群自行聚集，並非有人蓄意為之」。案子不了了之，殺了幾個不痛不癢的人。
蕭衍之收回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深冬的霜。
大哥，這就當是我還你的回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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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回帳篷，掀簾進去。
裡間的氈簾還放得好好的，皎皎沒有醒。他掀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小姑娘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截頭頂，呼吸勻淨，一動不動，睡得跟只冬眠的狐狸似的。
那道疤還在提醒他過去，但沒關係。
從今往後，該輪到別人來記住一些事情了。
他放下帘子，在外間的椅子上坐下來，隨手拿起案上的一卷書，翻開。
帳外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裡間傳來皎皎翻身的細微聲響，被子被蹬開了一些，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安靜了。
蕭衍之的眉眼微微鬆動了些，起身走到裡間門口，掀簾看了一眼。
被子果然被蹬到了腰際。小姑娘側躺著，臉壓著枕頭，一隻手還攥著被角，睡得毫無防備。
他彎腰把被子拉上來，重新蓋到她的肩頭。
皎皎動了動，像是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往他手邊蹭了蹭，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翹起來，不知道又在做什麼好夢。
蕭衍之看了她片刻，收回手，放下氈簾，重新回到外間坐下。
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地移動著。
時辰還早，蕭衍之坐在外間，書卷攤在膝頭，目光落在紙頁上，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裡間偶爾傳來細微的響動，皎皎翻身的窸窣聲、含混的夢囈、被子被蹬開的輕響，每一聲都落進他耳朵里，像石子投入靜水，漾開一圈淺淺的漣漪。
外間的光線漸漸從金黃變成了橘色，帳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日光斜斜地拉長了，落在氈毯上，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光河。
蕭衍之放下書卷，起身走到帳門口，掀簾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了，天邊的雲層染了一層淡淡的橘紅，獵場上的人聲隱隱約約地從遠處傳來，比午後喧鬧了些。
秋狩第二日的圍獵已經接近尾聲，各路人馬陸續回營，馬蹄聲、吆喝聲、獵物歸倉的嘈雜混在一起，隔了幾重林子傳到這裡，已經聽不太真切。
他放下帳簾，轉身走進裡間。
裡間的光線比外間暗得多，夕陽被厚厚的氈布擋了大半，只從頂部的通氣孔漏下一束細細的光，落在床尾的地面上，像一支金色的筆。
皎皎還睡著，姿勢跟他上一次看的時候完全不同了，被子被蹬到了床尾，皺成一團。
她整個人橫了過來，腦袋幾乎要掉出床沿，一條腿伸在被子外面，另一條腿壓在身下，頭髮散了一枕，顯然是在被窩裡翻來覆去滾了好幾圈。
蕭衍之在床邊站了片刻，彎腰把被子從床尾撈起來。
皎皎在這時候動了動，含混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哥哥？」
「嗯。」蕭衍之應了一聲，把被子放到一邊，在床沿坐下，「該起了，快酉時了。」
「酉時？」皎皎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絲剛醒來的茫然，「什麼酉時？」
「篝火晚會。」蕭衍之說，「申時就開始了，你說要跟我一起去。」
枕頭裡沉默了片刻，然後皎皎猛地翻過身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已經在往起坐了：「現在什麼時辰了？」
「剛過申時。」蕭衍之面不改色地說。
方才他看天色時分明已經酉時將近，但這話他當然不會說。
「那還來得及。」皎皎坐在床上，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半睜半閉的，臉上還壓著枕頭的印子，整個人看起來迷糊得厲害，嘴裡卻已經在安排了，「白芷呢？讓她來給我梳頭。」
「在外面等著。」蕭衍之起身，走到裡間門口，掀簾朝外喚了一聲，「白芷。」
白芷應聲而入，手裡已經端著銅盆和帕子，顯然是早就備好了，只等著裡頭喚人。
她身後還跟了兩個小侍女，一個捧著衣裳，一個端著梳妝的匣子，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床邊。
蕭衍之從裡間退了出來，回到外間坐下。
裡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水聲、衣裳的摩擦聲、皎皎打著哈欠含混地說著什麼、白芷輕聲應答、梳子穿過髮絲的細響、還有皎皎偶爾被扯到頭皮的抽氣聲。
「輕點輕點。」
「奴婢已經夠輕了。」
「那怎麼還疼？」
「公主殿下的頭髮睡得太亂了。」
「……那你再輕點。」
蕭衍之在外間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一定會大大地宣揚一番。」蕭衍之輕輕的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卻不及眼底，「他會說這是祥瑞，是吉兆，難得一見的白猿被他獵獲，是天命所歸。」
「他會覺得這是老天爺送給他出風頭的機會，怎麼捨得放過？」
「可……」周孝遲疑道，「殿下，這白猿是先帝親手放生的祥瑞，若是被大殿下獵殺了，聖上那邊……」
「父皇會不高興。」蕭衍之平靜地說，「大雍立國以來，歷代先帝放生的靈物，後世子孫無不以禮相待，從不妄加傷害。
「這是祖訓，也是孝道。蕭衍瑾若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手呈上了獵殺了先帝放生的白猿……」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周孝懂了，獵殺先帝放生的靈物，往小了說是無知，往大了說是大不敬。
滿朝文武看著，天下人聽著，一個「不敬先帝、不守祖訓」的帽子扣下來，蕭衍瑾就算渾身是嘴也辯不清楚。
更妙的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蕭衍瑾自己乾的，沒有人逼他獵殺那隻白猿，是他自己要出風頭，是他自己要宣揚，是他自己要把這頂帽子戴到頭上。
「去辦吧。」蕭衍之說，「做得乾淨些，別讓人看出是刻意趕過去的。就讓那隻白猿『恰好』出現在大皇兄的獵場裡。」
「是。」周孝抱拳，轉身要走。
「等一下。」
蕭衍之轉過身，看著遠處帳篷的方向。氈簾紋絲不動，裡間的人還沉沉睡著，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把動靜控制在林子裡。」他低聲說，「別驚了公主。」
周孝鄭重地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蕭衍之在坡地上又站了一會兒。
陽光從頭頂落下來，將他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踩在腳下。林間的風帶著遠處隱約的馬蹄聲，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左肩。
衣袍之下，那道疤還在。
去年秋天，也是在這片獵場。
為了護住皎皎，他的後背和肩頭被撕開了幾道口子，血流了一地，自己渾身是血地被抬回來，皎皎撲上來哭得喘不過氣，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手上，嘴裡一直喊著「哥哥你不要拋下我」。
養傷的那些日子，她每日都跑到他寢殿來，什麼都不做就坐在床邊守著，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哭了，哭完又覺得不好意思，拿袖子胡亂擦一把臉，假裝自己只是打了個哈欠。
父皇震怒，下令徹查，可查來查去，最後只說是「林子裡的狼群自行聚集，並非有人蓄意為之」。案子不了了之，殺了幾個不痛不癢的人。
蕭衍之收回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深冬的霜。
大哥，這就當是我還你的回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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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回帳篷，掀簾進去。
裡間的氈簾還放得好好的，皎皎沒有醒。他掀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小姑娘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截頭頂，呼吸勻淨，一動不動，睡得跟只冬眠的狐狸似的。
那道疤還在提醒他過去，但沒關係。
從今往後，該輪到別人來記住一些事情了。
他放下帘子，在外間的椅子上坐下來，隨手拿起案上的一卷書，翻開。
帳外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裡間傳來皎皎翻身的細微聲響，被子被蹬開了一些，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安靜了。
蕭衍之的眉眼微微鬆動了些，起身走到裡間門口，掀簾看了一眼。
被子果然被蹬到了腰際。小姑娘側躺著，臉壓著枕頭，一隻手還攥著被角，睡得毫無防備。
他彎腰把被子拉上來，重新蓋到她的肩頭。
皎皎動了動，像是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往他手邊蹭了蹭，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翹起來，不知道又在做什麼好夢。
蕭衍之看了她片刻，收回手，放下氈簾，重新回到外間坐下。
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地移動著。
時辰還早，蕭衍之坐在外間，書卷攤在膝頭，目光落在紙頁上，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裡間偶爾傳來細微的響動，皎皎翻身的窸窣聲、含混的夢囈、被子被蹬開的輕響，每一聲都落進他耳朵里，像石子投入靜水，漾開一圈淺淺的漣漪。
外間的光線漸漸從金黃變成了橘色，帳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日光斜斜地拉長了，落在氈毯上，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光河。
蕭衍之放下書卷，起身走到帳門口，掀簾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了，天邊的雲層染了一層淡淡的橘紅，獵場上的人聲隱隱約約地從遠處傳來，比午後喧鬧了些。
秋狩第二日的圍獵已經接近尾聲，各路人馬陸續回營，馬蹄聲、吆喝聲、獵物歸倉的嘈雜混在一起，隔了幾重林子傳到這裡，已經聽不太真切。
他放下帳簾，轉身走進裡間。
裡間的光線比外間暗得多，夕陽被厚厚的氈布擋了大半，只從頂部的通氣孔漏下一束細細的光，落在床尾的地面上，像一支金色的筆。
皎皎還睡著，姿勢跟他上一次看的時候完全不同了，被子被蹬到了床尾，皺成一團。
她整個人橫了過來，腦袋幾乎要掉出床沿，一條腿伸在被子外面，另一條腿壓在身下，頭髮散了一枕，顯然是在被窩裡翻來覆去滾了好幾圈。
蕭衍之在床邊站了片刻，彎腰把被子從床尾撈起來。
皎皎在這時候動了動，含混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哥哥？」
「嗯。」蕭衍之應了一聲，把被子放到一邊，在床沿坐下，「該起了，快酉時了。」
「酉時？」皎皎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絲剛醒來的茫然，「什麼酉時？」
「篝火晚會。」蕭衍之說，「申時就開始了，你說要跟我一起去。」
枕頭裡沉默了片刻，然後皎皎猛地翻過身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已經在往起坐了：「現在什麼時辰了？」
「剛過申時。」蕭衍之面不改色地說。
方才他看天色時分明已經酉時將近，但這話他當然不會說。
「那還來得及。」皎皎坐在床上，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半睜半閉的，臉上還壓著枕頭的印子，整個人看起來迷糊得厲害，嘴裡卻已經在安排了，「白芷呢？讓她來給我梳頭。」
「在外面等著。」蕭衍之起身，走到裡間門口，掀簾朝外喚了一聲，「白芷。」
白芷應聲而入，手裡已經端著銅盆和帕子，顯然是早就備好了，只等著裡頭喚人。
她身後還跟了兩個小侍女，一個捧著衣裳，一個端著梳妝的匣子，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床邊。
蕭衍之從裡間退了出來，回到外間坐下。
裡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水聲、衣裳的摩擦聲、皎皎打著哈欠含混地說著什麼、白芷輕聲應答、梳子穿過髮絲的細響、還有皎皎偶爾被扯到頭皮的抽氣聲。
「輕點輕點。」
「奴婢已經夠輕了。」
「那怎麼還疼？」
「公主殿下的頭髮睡得太亂了。」
「……那你再輕點。」
蕭衍之在外間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