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你心儀顧家那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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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營帳在營地最中間,比旁的帳子大出不少,可裡頭陳設並不張揚。

  皇帝已經坐在那兒了,手裡拿著一卷摺子在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皎皎身上,眉眼間的銳利便悄悄化開了幾分。

  「來了?」他合上手中的摺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特意讓人備了你愛喝的蟲草百合野鴨湯。」

  皎皎乖乖落座,抬眼打量食案。鎏金食盤裡盛著桂花藕粉糕,桌上最惹眼的便是一道清蒸江瑤鰣魚,魚身完整,鮮香撲鼻。另有琉璃鹿肉丁、芙蓉蟹斗、山菌燴筍尖——全是按著她的口味精心烹製。

  她心裡一暖,笑意盈盈地望著他:「樣樣都是我愛吃的。」

  皇帝抬眼瞥她一下,淡淡開口:「不過是日日備著罷了。不論你來不來,這些飯菜都會擺上桌。」

  簡單的一席話,聽著隨意,卻沉甸甸地撞在了皎皎心上。

  她端起湯碗,低頭喝了一口。湯還燙著,熱氣撲在臉上,把眼睛熏得有點潮。她眨了幾下眼,把那點潮濕壓了回去。

  皇帝也沒多說什麼,順手夾起一塊鮮嫩的魚肚,放進她碗裡。

  「聽說你今日同顧家那孩子一同騎馬去了林間?」他隨口詢問。

  「嗯。」皎皎咬著筷子點頭,「去了林子那邊,還編了花環。」

  「玩得開心?」

  她稍稍回想。白天其實經歷了不少事:見了大哥,心頭悶郁,還被顧星遙潑了一身冷水。

  可此刻身在暖帳之中,身旁是父皇,桌上是合口的飯菜,那些煩擾好似被晚風捲走,變得輕飄飄的,再也擾不到她。

  「特別開心。」她眉眼彎彎,笑出一對淺淺的月牙。

  皇帝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揚了揚,沒再追問,只是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帳外暮色漸濃,營地里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晚風從帳簾縫隙里鑽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輕輕的,軟軟的。

  皎皎吃著飯,聽皇帝有一搭沒一搭地問她今天都去了哪、見了誰。她一一答著,偶爾添油加醋地說幾句顧星遙的壞話:「他還潑我水,潑了我一身!」說的時候氣鼓鼓的,可眉眼間全是笑意。

  皇帝聽著,也不評理,只是笑。

  皎皎心裡忽然軟了下來。她早知道父皇疼自己,只是今日才格外真切——不是那些金銀玉器、稀罕物件能比的。是日日都溫著的湯,吃飯時順手夾到碗裡的菜,隨口一句問她玩得好不好,還有每次見她笑,眼裡藏都藏不住的暖意。這些細碎光景,做不了假。

  她端起碗把湯喝得乾乾淨淨。之前為兩位兄長揪著的心緒,鬆了大半。煩惱沒能徹底拋開,可眼下帳中暖融融的,父皇就在眼前,滿桌都是合她口味的菜——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被人好好護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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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頭的紛紛擾擾,暫且不去想了。

  皇帝看著她喝湯的樣子,目光停了一瞬。

  她低著頭,長長的眼睫覆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臉頰被熱氣蒸得泛著薄紅,安安靜靜的,恰似溫室里精心養護的嬌花。

  「你心儀顧家那小子?」

  皇帝突兀開口,語氣閒散隨意。

  皎皎正咬著一塊藕粉糕,聞言差點沒噎住。她猛地抬起頭,瞪圓了眼睛,腮幫子還鼓著,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父皇你說什麼呢?」她含糊不清地嚷了一句,趕緊把嘴裡的糕咽下去,差點沒把自己嗆著,「我才十歲!」

  十歲——她特意把這兩個字咬得又重又清楚,仿佛這是天底下最有力的反駁。

  皇帝端起茶盞,抬眼淡淡掃了她一下,唇角噙著幾分似笑非笑。不像是真要追問,卻也沒打算就此揭過。

  「可朕聽說,」他輕輕吹去茶湯上的浮沫,語調依舊漫不經心,「今早世家子弟的營帳外,你倒是威風得很。當眾替顧家那孩子出頭,把一眾世家公子說得啞口無言。如今營里都在議論,咱們明華公主氣場不小。」

  皎皎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並非心中有鬼,純粹是氣不過。她最厭旁人捕風捉影、添油加醋,硬生生把她一番舉動歪曲成仗著身份恃強凌弱。

  她「啪」地放下筷子,脊背挺得筆直,微微揚起下巴,直直看向皇帝:「我那是在替父皇分憂!」

  皇帝挑了挑眉,沒說話,端著茶盞慢慢吹了吹,等她繼續。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顧家滿門皆是忠良!顧老將軍駐守邊關二十載,顧星遙的父母更是雙雙戰死沙場!」皎皎越說越激動,小臉漲得通紅,眸子裡燃著一簇明火,燭火落在瞳中,閃閃發亮,「這群人躲在京城安享俸祿,養得腦滿腸肥,反倒躲在背後嚼舌根,說什麼『顧家早就沒落了』——」

  話音落下,她心頭火氣更盛,小手重重往桌案一拍,碗盞輕輕一晃,湯水險些潑灑出來。

  「他們也不想想,若無顧家將士在邊關死守,他們怎能在京城錦衣玉食、安穩度日?又哪來的閒工夫扎堆搬弄是非?簡直……簡直是忘恩負義!」

  她一時想不出更貼切的話,鼓著腮幫子憋了半晌,才憋出這句指責。說完猶不解氣,重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腦後的髮辮隨之甩動,發間點綴的絹花在燭火下輕輕顫動。

  「這話若是傳出去,旁人還以為父皇對顧家心存芥蒂呢!」

  一番話講完,她胸口起伏不停,依舊是一副不肯認輸的模樣,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我半點沒錯」的執拗。

  營帳里霎時安靜下來,唯有燭火輕輕搖曳,將她臉上的紅暈映得忽明忽暗。

  皇帝放下茶盞,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起初的漫不經心,後來的幾分玩味,漸漸盡數斂去。眼底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鄭重,還有一絲不動聲色的審視。他在分辨——這些擲地有聲的話語,是孩子本心所想,還是受人教唆;這份怒意,究竟是單純為顧家抱不平,還是另有所圖。

  他的目光細細掃過她泛紅的臉頰、灼灼發亮的眼眸、攥得微微發緊的小手,還有始終挺直不肯彎折的脊背,分毫細節都不願放過。

  皎皎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侷促,卻偏不肯示弱,下巴抬得更高了,倔強地直直迎上他的視線,半步也不肯退讓。

  她不知,正是這份坦蕩又倔強的模樣,一點點化開了皇帝眼底的審視。那份探究慢慢褪去,化作一抹溫軟的動容。

  他看得分明。

  這孩子所言所行,全是發自本心。沒有人在背後指點,也不是刻意討好賣乖。她是真心替忠良之後抱不平,也真心顧慮著朝堂流言,怕外人曲解了自己的態度。

  一腔火氣里,既有對顧家的體恤,也有對他的維護,交織相融,字字句句,皆是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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