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她不願意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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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把茶盞放下了,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看了好一會兒。

  「朕沒教過你說這些。」他語氣裡帶著些許欣慰。

  皎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巴卻抬得更高了:「沒人教,我自己想的,父皇你教我看摺子,不就是為了讓我明事理嘛?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把話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在說「天冷了要加衣」一樣理所當然。

  皇帝輕輕笑了一聲,他伸手拿起筷子,又給她夾了一塊藕粉糕,放到她碗裡。

  「行了,吃飯。」他說,語氣恢復了平日的隨意,「人不大,脾氣倒不小,替顧家小子出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替自己留點餘地?」

  皎皎扁了扁嘴,不假思索的說了句:「留什麼餘地,我有父皇替我作主。」

  這句話就那樣輕飄飄從她嘴裡溜了出來,尾音還帶著一點撒嬌的往上翹。

  她說完就低頭咬了一口藕粉糕,腮幫子鼓鼓地嚼著,渾然不覺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他垂著眼,看著茶湯表面浮著的細細沫子,那點沫子在燭光下輕輕晃動。

  他當然會替她作主。從小到大,哪一次沒有替她作主?

  她要什麼,他給什麼,她受了委屈,他替她出氣,她闖了禍,他替她收場。

  她理所應當地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就像她覺得太陽從東邊升起、春天花會開一樣自然。

  這種理所應當,是她最大的底氣,也是他這麼多年小心翼翼護著的東西,他不怕她仗他的勢,他怕的是她有朝一日不再需要仗他的勢。

  他放下茶盞,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專心對付那塊藕粉糕,臉頰鼓鼓的,吃得心無旁騖。

  燭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細小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枚剛剝開的荔枝,瑩白、飽滿、不諳世事。

  「你倒是會仗朕的勢。」他說,語氣不咸不淡的,聽不出是夸還是貶。

  皎皎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邊還沾著一點糕餅的碎屑:「那可不,父皇的勢不仗,我仗誰的?」

  皇帝沒接這茬,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隨手丟了過去:「擦擦嘴,像什麼樣子。」

  皎皎接住帕子,胡亂在嘴上抹了兩下,又把帕子疊了疊放回桌邊,一點不見外。

  帳外的風大了一些,吹得帳簾輕輕翻動,露出一角深藍色的天幕,上面已經零零星星地綴了幾顆星子。

  營地里巡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梆子聲敲了三下,悶悶的,像是什麼人在遠處說話。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那張吃得心滿意足的小臉,忽然覺得,有些事,再等等也無妨。

  她還小,這個年紀,應該是吃一塊藕粉糕就能高興半天的年紀,應該是理直氣壯地說「父皇替我作主」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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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更沉的、更重的、更見不得光的事,等她再大一些再說。

  或者,永遠不必說,他擔著就是了。

  「吃完了就回去歇著,明日不是還要跟衍之去打獵?」皇帝開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像是在攆人,可尾音里那點柔軟怎麼都藏不住。

  皎皎把最後一口糕塞進嘴裡,含混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那方帕子揣進了袖中。

  她繞過長案,在皇帝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像一隻偷了蜜的蜂,親完就跑,掀開帳簾一溜煙沒了影。

  皇帝怔了一下。

  燭火被帳簾帶起的風晃了晃,明滅之間,他臉上那層淡得幾乎看不出的笑意終於漫了上來。

  「這丫頭……」

  他一個人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摺子,繼續批。

  不多時,宮人來報,沈充容來請安了。蕭承煜讓人進來。

  帳簾掀開,沈妤站在外頭,月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清冷的銀白里。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騎裝,窄袖束腰,頭髮只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臉頰被夜風吹得微微泛紅。

  蕭承煜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另一個人。

  沈蘅華當年就是這樣騎馬從宮道上過來,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得像一把刀,笑著朝他走來,手裡還握著馬鞭,眉眼間全是鮮活的笑意。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沈妤站在帳簾處,微微側了側頭,讓月光更好地落在她臉上,她知道哪個角度最像。

  她生來就像沈蘅華,姐妹三人中屬她最像,所以她被送進宮,這是她的運,也是她的命。

  蕭承煜收回目光,低頭喝了一口涼茶,澀意入口,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麼晚了,怎麼還穿著騎裝?」

  沈妤走了進來,步子不快不慢:「剛從校場回來,想著來給陛下請個安。」

  蕭承煜「嗯」了一聲,沒有拆穿她。

  她特意繞了半個營地過來,穿著這身衣裳,踩著這個時辰,她想讓他看見她穿著這身衣裳的樣子。

  他抬眼又看了她一次。月白色騎裝把她襯得很乾淨,眉眼間那股子英氣也確實有幾分像。

  可他知道,不是她。

  越是刻意,越不像,替身這種東西,模模糊糊的才像。

  不經意的一瞥,燭火下的側影,風吹起髮絲的瞬間,那些來不及分辨的時刻,才會讓人恍惚。

  可沈妤偏偏不明白這個道理。她太用力了。正是這份刻意,讓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她們不是同一個人。

  沈蘅華穿騎裝,從來不在意自己好不好看。

  她騎馬是因為喜歡,掌心磨出繭子也不在乎,那種渾然天成的英氣,是骨子裡的東西。而沈妤穿騎裝,是想讓他看她。

  這兩者之間,隔著一條跨不過去的河。

  蕭承煜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皎皎剛走,你若是早來一會兒,還能碰上她。」

  沈妤笑了笑,得體得挑不出毛病:「那倒是臣妾不湊巧了。」

  不湊巧。

  蕭承煜看著她的笑,忽然覺得有點累。

  他每天要見很多人,聽很多話,看很多張臉。每一張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都經過精心計算,每一句話都藏著好幾層意思。

  他已經習慣了,可習慣不代表不累。

  蕭承煜看著她的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隨駕出獵。」

  沈妤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燭火映著他眉骨到下頜的輪廓,他閉著眼,看不出喜怒。

  她知道他沒有睡著,只是不想再看她了。

  她屈膝行了一禮:「臣妾告退。」

  帳簾掀開又落下,涼風灌進來一瞬,又消失了。

  蕭承煜睜開眼睛,看向帳頂。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孤零零的。帳子裡還殘留著沈妤的氣息,淡淡的脂粉香,和草木的味道。

  不是她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不想再想下去,可腦海里那個穿月白色騎裝的身影怎麼都揮不去,她騎著馬從宮道上過來,翻身下馬,靴子落地,揚起一小片塵土,笑著朝他走來,手裡還握著馬鞭。

  「陛下,臣妾回來了。」

  他睜開眼睛。

  帳子裡空空蕩蕩,只有燭火在無聲地燃燒。

  她不願意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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