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你這頓頓都這麼吃？
皎皎從蕭衍之的帳里出來，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那團堵著的東西壓了下去。
秋日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暖暖的，曬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帳外，朝四周張望了一圈，沒看見顧星遙的影子。
「顧星遙——你在哪——」
聲音在營地里飄開，飄過帳篷，飄過旗幟，飄過那些來來往往的侍衛和太監。過了一會兒，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帳篷後面傳過來。
「喊什麼喊，耳朵沒聾。」
顧星遙從一頂帳篷後面繞出來，手裡牽著馬，長槍橫在馬鞍上，槍尖在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紅紅的鼻尖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哥哥怎麼說？」他問。
「他忙。」皎皎說，聲音比方才小了一些，「讓我跟你去玩。」
顧星遙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那走吧。」他說，翻身上馬。
「等等！」皎皎拉住他的韁繩，仰著臉看他，「先別走，你還沒吃午飯呢。」
「回去吃。」
「回哪去？你哥哥帳里？他給你留飯了嗎？」
顧星遙沉默了。他早上出來的時候，顧星瀾已經去巡營了，灶上有沒有留飯，他也不知道。有大概也是冷的。
「去我那吃。」皎皎說，語氣不容拒絕，「我帳里肯定有吃的，餓不到你，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皇祖母怕我餓著，頓頓都讓人送好幾樣。」
顧星遙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她。
「你帳里？」他問，「我去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皎皎歪著頭看他，「你又不是沒去過。在行宮的時候，你不天天去我那兒？」
「那是行宮。」顧星遙說，「這是獵場。你帳子在皇帳區域，旁邊就是太后和你哥哥的帳篷。我一個外男——」
「你什麼時候這麼講究了？」皎皎打斷他，拉著他的韁繩往前走，嘴裡嘟囔著，「早上你帶我去吃炊餅的時候怎麼不講究了？炊餅棚子還是露天的呢，那麼多侍衛看著呢。」
顧星遙被她拽著韁繩往前走，馬跟著她的步子慢慢踱著，他騎在馬上，看著她的後腦勺，馬尾歪歪扭扭的，鵝黃色的發繩松松垮垮地纏在發尾，快要掉了。
「你發繩要掉了。」他說。
皎皎伸手摸了摸馬尾，摸到那根快要滑落的發繩，把發繩解下來咬在嘴裡，一邊走一邊重新紮。
扎完了甩了甩頭，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比方才更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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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她說。
顧星遙看著她歪歪扭扭的馬尾，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皎皎的帳篷在皇帳區域的最東邊，挨著太后的大帳。帳篷不大，青氈金頂，門口鋪著厚厚的毯子，帳簾是鵝黃色的，繡著幾簇桂花的紋樣。
白芷站在帳外，遠遠看見皎皎牽著馬回來，身後還跟著顧星遙。
顧星遙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旁邊的金吾衛，跟在皎皎後面進了帳篷。
帳里比外頭暖和多了。角落的炭盆燒得正旺，火光明滅，把帳壁上的繡花映得忽明忽暗。
案几上擺著幾隻食盒，蓋子半掀著，露出裡面的桂花糕、棗泥酥、蓮子羹，還有一碟子切得薄薄的醬牛肉。旁邊還有一碗米飯，已經涼了，是早上青禾給她留的，她沒顧上吃。
「青禾！」皎皎喊了一聲。
青禾從帳子後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抱著一床要疊的被子，看見顧星遙，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被子放下，福了福身：「顧公子。」
「去熱一下飯菜。」皎皎說
青禾應了一聲，端著食盒出去了。帳里安靜下來，只剩炭盆里偶爾發出的「噼啪」聲。皎皎在案几旁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仰著臉看顧星遙。
「坐呀。」
顧星遙沒有坐。他站在帳簾旁邊，目光掃了一圈——帳子裡鋪著厚厚的毯子，案几上擺著茶具和食盒，榻上疊著被子，被子是鵝黃色的，繡著跟帳簾一樣的桂花紋樣。
「你帳子裡怎麼全是桂花？」他問。
「因為到了桂花的季節啊」皎皎下意識摸了摸脖子，摸到頸側那簇金桂，笑了一下。「我哥哥畫的。好看吧？」
顧星遙的目光落在她頸側那簇桂花上。又是紅色的花蕊。他看了片刻，移開目光，在她對面坐下。
皎皎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青禾在一旁擺膳。案几上已經鋪好了繡著銀線雲紋的桌布，正中放著一隻掐絲琺瑯的暖鍋，底下墊著炭火，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帶著雞湯和菌菇的香氣。旁邊圍著四隻白瓷小碟，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碟蟹黃豆腐，一碟清炒時蔬，一碟醬香肘子切得薄如紙。
主食是兩碗碧粳米飯，粒粒分明，泛著淡淡的青玉色。還有一隻琉璃碗，盛著新貢的秋梨，削了皮切成小塊，泡在冰糖水裡，清清亮亮的，看著就解膩。
顧星遙看著那一桌子菜，沉默了片刻。
「你這頓頓都這麼吃？」他問。
「父皇吩咐讓御廚單做的，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皎皎把一碗碧粳米飯推到他面前，又把筷子遞過去。
顧星遙接過筷子，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飯，聽說這種米產自北邊，產量極少，每年只貢那麼幾石。
他以前只在顧星瀾拿回來的公文里見過這個米的名字，今天是第一次親眼看見。
他夾了一筷，放進嘴裡嚼了嚼。米飯軟糯彈牙，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咽下去之後嘴裡還留著甜味。
「好吃。」他說。
「那當然。」皎皎的聲音從碗後面傳出來，帶著一點得意，又帶著一點不好意思，「這可是碧粳米，今年父皇全賞給我和祖母了。」
顧星遙又夾了一筷，嚼了嚼，點了點頭。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暖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撲在臉上，暖暖的。皎皎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放進顧星遙碗裡。
「你嘗嘗這個，甜的。」
顧星遙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藕。藕孔里塞滿了糯米，澆著桂花蜜，琥珀色的糖漿在碧粳米飯上慢慢洇開。他夾起來咬了一口，糯米的軟糯、藕的脆嫩、桂花的甜香在嘴裡一層一層地化開。
「好吃。」他說。
「那當然。」皎皎又夾了一塊放進他碗裡，「這是御廚的拿手菜，我最愛吃這個。你多吃點。」
顧星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那塊藕吃了。
皎皎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蟹黃豆腐，又夾了一筷子肘子，又夾了一筷子時蔬，碗裡堆得冒尖了才停手。顧星遙看著碗裡那座小山，沉默了片刻。
「你是餵豬呢？」他說。
皎皎瞪了他一眼，把手縮回去，端起自己的碗繼續吃。
吃了幾口，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顧星遙吃相很好看，不急不慢的，完全不像平時那個不著調的模樣。
筷子在他手裡穩穩噹噹的，夾菜的時候手腕不動，只有手指在動，像練槍的時候握槍桿那樣，有一種不自覺地好看。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趕緊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差點噎著。
「看什麼看？」顧星遙頭也沒抬。
「才沒有看你！」皎皎把臉埋在碗後面，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心虛，「我是在看菜！」
「菜在我臉上？」
「菜在你……你碗裡！」她急中生智，指了指他碗裡那座冒尖的小山，「我看你有沒有好好吃我夾的菜！」
顧星遙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尖紅紅的，被炭盆的火光照著，透透的，像秋天枝頭將落未落的楓葉。
他沒有戳穿她，低下頭，繼續吃飯。嘴角彎了一下，很小，被碗擋住了，她沒看見。
青禾站在帳子後面，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抿著嘴偷偷笑了一下，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把帳簾放好。
帳簾落下來，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暖鍋咕嘟咕嘟的氣泡聲，和炭盆里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秋日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暖暖的，曬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帳外，朝四周張望了一圈，沒看見顧星遙的影子。
「顧星遙——你在哪——」
聲音在營地里飄開，飄過帳篷，飄過旗幟，飄過那些來來往往的侍衛和太監。過了一會兒，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帳篷後面傳過來。
「喊什麼喊，耳朵沒聾。」
顧星遙從一頂帳篷後面繞出來，手裡牽著馬，長槍橫在馬鞍上，槍尖在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紅紅的鼻尖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哥哥怎麼說？」他問。
「他忙。」皎皎說，聲音比方才小了一些，「讓我跟你去玩。」
顧星遙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那走吧。」他說，翻身上馬。
「等等！」皎皎拉住他的韁繩，仰著臉看他，「先別走，你還沒吃午飯呢。」
「回去吃。」
「回哪去？你哥哥帳里？他給你留飯了嗎？」
顧星遙沉默了。他早上出來的時候，顧星瀾已經去巡營了，灶上有沒有留飯，他也不知道。有大概也是冷的。
「去我那吃。」皎皎說，語氣不容拒絕，「我帳里肯定有吃的，餓不到你，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皇祖母怕我餓著，頓頓都讓人送好幾樣。」
顧星遙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她。
「你帳里？」他問，「我去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皎皎歪著頭看他，「你又不是沒去過。在行宮的時候，你不天天去我那兒？」
「那是行宮。」顧星遙說，「這是獵場。你帳子在皇帳區域，旁邊就是太后和你哥哥的帳篷。我一個外男——」
「你什麼時候這麼講究了？」皎皎打斷他，拉著他的韁繩往前走，嘴裡嘟囔著，「早上你帶我去吃炊餅的時候怎麼不講究了？炊餅棚子還是露天的呢，那麼多侍衛看著呢。」
顧星遙被她拽著韁繩往前走，馬跟著她的步子慢慢踱著，他騎在馬上，看著她的後腦勺，馬尾歪歪扭扭的，鵝黃色的發繩松松垮垮地纏在發尾，快要掉了。
「你發繩要掉了。」他說。
皎皎伸手摸了摸馬尾，摸到那根快要滑落的發繩，把發繩解下來咬在嘴裡，一邊走一邊重新紮。
扎完了甩了甩頭，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比方才更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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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她說。
顧星遙看著她歪歪扭扭的馬尾，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皎皎的帳篷在皇帳區域的最東邊，挨著太后的大帳。帳篷不大，青氈金頂，門口鋪著厚厚的毯子，帳簾是鵝黃色的，繡著幾簇桂花的紋樣。
白芷站在帳外，遠遠看見皎皎牽著馬回來，身後還跟著顧星遙。
顧星遙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旁邊的金吾衛，跟在皎皎後面進了帳篷。
帳里比外頭暖和多了。角落的炭盆燒得正旺，火光明滅，把帳壁上的繡花映得忽明忽暗。
案几上擺著幾隻食盒，蓋子半掀著，露出裡面的桂花糕、棗泥酥、蓮子羹，還有一碟子切得薄薄的醬牛肉。旁邊還有一碗米飯，已經涼了，是早上青禾給她留的，她沒顧上吃。
「青禾！」皎皎喊了一聲。
青禾從帳子後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抱著一床要疊的被子，看見顧星遙，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被子放下，福了福身：「顧公子。」
「去熱一下飯菜。」皎皎說
青禾應了一聲，端著食盒出去了。帳里安靜下來，只剩炭盆里偶爾發出的「噼啪」聲。皎皎在案几旁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仰著臉看顧星遙。
「坐呀。」
顧星遙沒有坐。他站在帳簾旁邊，目光掃了一圈——帳子裡鋪著厚厚的毯子，案几上擺著茶具和食盒，榻上疊著被子，被子是鵝黃色的，繡著跟帳簾一樣的桂花紋樣。
「你帳子裡怎麼全是桂花？」他問。
「因為到了桂花的季節啊」皎皎下意識摸了摸脖子，摸到頸側那簇金桂，笑了一下。「我哥哥畫的。好看吧？」
顧星遙的目光落在她頸側那簇桂花上。又是紅色的花蕊。他看了片刻，移開目光，在她對面坐下。
皎皎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青禾在一旁擺膳。案几上已經鋪好了繡著銀線雲紋的桌布，正中放著一隻掐絲琺瑯的暖鍋，底下墊著炭火，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帶著雞湯和菌菇的香氣。旁邊圍著四隻白瓷小碟，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碟蟹黃豆腐，一碟清炒時蔬，一碟醬香肘子切得薄如紙。
主食是兩碗碧粳米飯，粒粒分明，泛著淡淡的青玉色。還有一隻琉璃碗，盛著新貢的秋梨，削了皮切成小塊，泡在冰糖水裡，清清亮亮的，看著就解膩。
顧星遙看著那一桌子菜，沉默了片刻。
「你這頓頓都這麼吃？」他問。
「父皇吩咐讓御廚單做的，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皎皎把一碗碧粳米飯推到他面前，又把筷子遞過去。
顧星遙接過筷子，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飯，聽說這種米產自北邊，產量極少，每年只貢那麼幾石。
他以前只在顧星瀾拿回來的公文里見過這個米的名字，今天是第一次親眼看見。
他夾了一筷，放進嘴裡嚼了嚼。米飯軟糯彈牙，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咽下去之後嘴裡還留著甜味。
「好吃。」他說。
「那當然。」皎皎的聲音從碗後面傳出來，帶著一點得意，又帶著一點不好意思，「這可是碧粳米，今年父皇全賞給我和祖母了。」
顧星遙又夾了一筷，嚼了嚼，點了點頭。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暖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撲在臉上，暖暖的。皎皎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放進顧星遙碗裡。
「你嘗嘗這個，甜的。」
顧星遙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藕。藕孔里塞滿了糯米，澆著桂花蜜，琥珀色的糖漿在碧粳米飯上慢慢洇開。他夾起來咬了一口，糯米的軟糯、藕的脆嫩、桂花的甜香在嘴裡一層一層地化開。
「好吃。」他說。
「那當然。」皎皎又夾了一塊放進他碗裡，「這是御廚的拿手菜，我最愛吃這個。你多吃點。」
顧星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那塊藕吃了。
皎皎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蟹黃豆腐，又夾了一筷子肘子，又夾了一筷子時蔬，碗裡堆得冒尖了才停手。顧星遙看著碗裡那座小山，沉默了片刻。
「你是餵豬呢？」他說。
皎皎瞪了他一眼，把手縮回去，端起自己的碗繼續吃。
吃了幾口，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顧星遙吃相很好看，不急不慢的，完全不像平時那個不著調的模樣。
筷子在他手裡穩穩噹噹的，夾菜的時候手腕不動，只有手指在動，像練槍的時候握槍桿那樣，有一種不自覺地好看。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趕緊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差點噎著。
「看什麼看？」顧星遙頭也沒抬。
「才沒有看你！」皎皎把臉埋在碗後面，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心虛，「我是在看菜！」
「菜在我臉上？」
「菜在你……你碗裡！」她急中生智，指了指他碗裡那座冒尖的小山，「我看你有沒有好好吃我夾的菜！」
顧星遙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尖紅紅的，被炭盆的火光照著，透透的，像秋天枝頭將落未落的楓葉。
他沒有戳穿她，低下頭，繼續吃飯。嘴角彎了一下，很小，被碗擋住了，她沒看見。
青禾站在帳子後面，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抿著嘴偷偷笑了一下，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把帳簾放好。
帳簾落下來，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暖鍋咕嘟咕嘟的氣泡聲，和炭盆里偶爾發出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