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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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闈終於結束了。

  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鐘聲敲響時,貢院的大門緩緩打開,考生們像潮水一樣涌了出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已經在裡面待了九天,吃喝拉撒睡都在那間狹小的號舍里,許多人出來的時候臉色蠟黃、腳步虛浮,像是大病了一場。

  方柏混在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的狀態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九天下來,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窩微微凹陷,臉色有些蒼白。考籃拎在手裡,沉甸甸的,裡面的乾糧早就吃完了,只剩下一疊用過的草稿紙和幾支毛筆。

  他站在貢院門口的台階上,被初春的陽光晃了一下眼睛,下意識地抬手遮了遮。周圍全是人,有抱頭痛哭的,有仰天長笑的,有被家人攙扶著往外走的,也有直接癱倒在地被人抬走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喧囂而嘈雜,像一鍋沸騰的粥。

  大壯早就等在門口了。他個子高,踮著腳尖在人群中搜尋了半天,終於看到了方柏的身影,連忙擠過人群迎了上去。

  「東家!怎麼樣?還撐得住嗎?」大壯一把扶住方柏的胳膊,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乾淨棉布包著的白麵包子,塞到他手裡,「先吃點東西墊墊,小草一早蒸的,還熱乎著呢。」

  方柏接過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皮鬆軟,餡料是素餡的,味道清淡適口。他在考場裡吃了九天的乾糧和冷饅頭,吃到這口熱包子的時候,幾乎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他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有水嗎?」

  「有有有。」大壯連忙解下水壺遞過去。

  方柏接過水壺灌了幾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五臟六腑都歸位了。

  「走吧,先回去。」他說。

  大壯點了點頭,本來想雇一輛騾車,但今天貢院門口人山人海,所有的騾車馬車都被預訂一空,根本搶不到。兩個人只好步行回去。

  好在租住的小院離貢院不算太遠,步行大約二三刻鐘的路程。

  大壯怕方柏體力不支,走得很慢,時不時地問他一句「還行不行」「要不要歇一會兒」。方柏搖了搖頭,說不用,他能走。

  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南市的方向走去。

  街道兩旁擠滿了來接考生的家眷和僕從,還有趁機做買賣的小販,賣包子的、賣餛飩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整條街熱鬧得像是趕廟會一樣。

  方柏走得很慢,一方面是體力確實消耗殆盡,另一方面是他在慢慢地讓大腦從高度緊張的狀態中鬆弛下來。九天的高強度考試,把他的精力和心神都榨乾了,他現在整個人都是木的,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不想思考。

  就在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前方的人群。

  一輛騾車正從對面的巷口拐出來,不緊不慢地匯入主路的車流中。車簾半掀著,可以看到車廂里坐著一個人,一個年輕女子,側著臉,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什麼東西。

  那個側臉的輪廓,像一道閃電,劈進了方柏的腦海里。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一瞬間,他渾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樣,心臟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個半掀的車簾後面露出的那一角側影。

  是她。

  那個輪廓,那個姿態,那種微微低頭的弧度,他太熟悉了。他在夢裡見過無數次,在清醒的時候想過無數次,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裡描摹過無數次。那就是她,是慕桃。

  「慕桃!」他喊了一聲。

  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但周圍太吵了,人聲、車聲、馬蹄聲、吆喝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把他的呼喊淹沒了。

  那輛騾車沒有停,繼續往前走去。

  方柏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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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幾乎是本能地邁開步子,朝著那輛騾車的方向追去。

  他忘記了疲憊,忘記了虛弱,忘記了自己剛剛經歷了九天煉獄般的考試,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追上她,不能讓她再消失了。

  但他只跑了幾步,腳下就被一塊鬆動的地磚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蓋和手掌傳來一陣劇痛,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雙腿發軟,手臂也使不上力,撐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東家!」大壯在後面追上來,驚慌失措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你怎麼了?你追什麼呢?」

  「車……那輛騾車……」方柏指著前方,聲音發顫,「我看到她了……我看到慕桃了……」

  大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可街上到處都是騾車馬車,人來人往,根本分不清他指的是哪一輛,可是看了半天也沒有自己東家說的人。

  他低頭看著方柏,這個在考場上鏖戰了九天都沒有垮掉的年輕人,此刻眼眶通紅,渾身發抖,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獸。

  「東家,你聽我說,」大壯蹲下來,按住他的肩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可能看錯了。你考了九天,太累了,眼睛花了,看錯了。我們先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再出來找,好不好?」

  「我沒有看錯。」方柏的聲音很低,卻異常堅定,「就是她。」

  大壯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難受得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方柏從地上拉起來,架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地背著他往住處的方向走去。

  方柏沒有再掙扎。

  他伏在大壯的背上,偏過頭,望著那輛騾車消失的方向。街上依然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那輛騾車早就融入了茫茫的車流中,再也分辨不出來了。

  他閉上眼睛,把那個側臉的輪廓牢牢地刻在腦海里。

  他沒有看錯。

  一定是她。

  騾車在擁擠的街道上走走停停,速度不快。

  慕桃坐在車廂里,手裡翻著一本從書鋪子裡淘來的農書。

  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破損,但內容很有意思,講的是一些北方旱地作物的種植技巧,有些方法她以前從來沒聽說過,正看得入神。

  車子忽然顛簸了一下,她的身體跟著晃了晃,手裡的書差點脫手。她扶住車廂壁,穩住了身形,隨口問了一句:「石頭,怎麼了?」

  石頭坐在車轅上,回頭朝車廂里比劃了幾下。他指了指後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好像聽到有人在喊什麼,但聲音太雜了,聽不清楚。

  慕桃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後面全是人和車,密密麻麻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她放下車簾,說:「沒事,走吧。可能是哪個考生在喊朋友呢,今天人多,正常。」

  石頭點了點頭,繼續趕車。

  騾車穿過擁擠的街道,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速度漸漸快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規律的轔轔聲,伴著騾子清脆的蹄聲,在巷子裡迴蕩。

  慕桃重新翻開那本農書,繼續看剛才沒看完的那一章。

  她不知道,就在剛才那條街上,有一個少年為了追她的車,摔在了地上。

  她卻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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