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又被惦記
正月十五一過，京城裡的年味便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日益緊張的空氣，春闈快要來了。
從全國各地湧進京城的舉子越來越多，京里客棧和出租小院幾乎全部住滿，走在街上隨處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讀書人，有的在談論經義，有的面色凝重地低頭趕路，有的則在高談闊論意氣風發。
茶樓酒肆里處處都是他們的身影，連帶著生意都比往常好了不少。
慕桃家的幾處出租院子也全都住滿了人。南市那套四合院隔出來的幾間屋子，早在正月里就被搶租一空。
慕桃對這些租客的要求只有一個，按時交租，愛惜房屋，不鬧事。其餘的她一概不管，也懶得管。事實上連房租也都是讓老夏去收的。
日子過得平靜而規律。慕桃忙完了莊子上的準備工作，挖池塘的方案定下來了，等開春化凍就動工，果園的修剪和施肥也安排好了，趙莊頭的兩個兒子正月十六就開始上工，那十五畝新買的田地也翻了一遍，等著播種。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不需要她天天盯著。
於是她便閒了下來。
人一閒，就容易犯懶。慕桃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吃過早飯，就在東廂房的炕上窩著，嗑嗑瓜子，喝喝茶，翻翻從書鋪子裡淘來的閒書，日子過得慵懶而愜意。張嬸看她這副樣子，嘴上念叨著『姑娘年紀輕輕的怎麼跟個老太太似的』，臉上卻帶著笑，轉身又去廚房給她張羅好吃的去了。
張嬸最近迷上了往外跑。
起因是正月里的一天，她閒著無事，用家裡的麵粉和素菜餡包了幾十個素包子，裝在籃子裡，蓋上一塊乾淨的棉布，提到城門口去賣。她原本只是想試試，沒指望能賣出多少，結果不到一個時辰，一籃包子就賣得乾乾淨淨。那些進城賣菜的農戶、趕車的腳夫、等活兒乾的短工，花兩文錢買兩個熱乎乎的素包子當早飯，又便宜又頂飽，很是受歡迎。
不過她也就賣了幾天，就不賣了。
「不賣了不賣了，賣包子的人越來越多了。」張嬸擺著手對慕桃說，「昨兒個我去一看，光城門口就有三家賣包子的，兩家賣饅頭的，還有一家賣煎餅的。我再擠進去賣，就不太合適了。」
她說完，樂呵呵地揣著這幾天賺的銅板，去了一趟布坊，挑了一塊嫩粉色的細棉布，打算回來給慕桃裁了一件春衫。
慕桃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背影，心裡覺得又好笑又溫暖。這個嬸子，賺了幾個錢就惦記著給她買東西，自己倒是一點都不捨得花。
張嬸不僅自己愛往外跑，還喜歡把外面聽到的新鮮事帶回來講給慕桃聽。她每天從外面回來，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到了，『姑娘姑娘，你猜我今天又聽到什麼了？』
然後她就眉飛色舞地講起來，西市王員外家的女兒跟一個趕考的書生私奔了，被家裡人抓回來關在繡樓里不許出門，有個張舉人喝醉了酒在街上吟詩，被巡街的官兵當成瘋子抓進了衙門，有個什麼李秀才跟人打賭吞了一隻活蛤蟆，結果鬧了三天肚子……
慕桃聽得津津有味，瓜子嗑得更快了。這些家長里短的八卦，雖然跟她沒什麼關係，但聽起來確實解悶。
有一天，張嬸從外面回來，臉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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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猜怎麼著？」她壓低了聲音，湊到慕桃跟前，「我聽隔壁秦翰林家的僕婦說，今年京里又出了好幾樁桃花事。有些家裡有姑娘的人家，專門挑舉子們常去的茶樓酒肆附近轉悠，就等著來個『偶遇』。還有更厲害的，直接託了媒婆上門提親，也不管人家舉子老家有沒有妻室，先說了再說。」
慕桃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還有這種事？」
「怎麼沒有？」張嬸一拍大腿，「我聽說西市那邊有個丁家，家裡開著好幾間鋪面，在西市有一套兩進的大宅子，家底殷實得很。他家有個小女兒，今年十八了，長得也不錯，就是眼光高，挑挑揀揀好幾年都沒定下人家。前些日子不知道在哪兒看到了一個年輕舉人，一見傾心，回家就鬧著要她爹去提親，弄得可是熱鬧呢。」
「然後呢？」
「然後丁老爺就去打聽了唄。一打聽，那舉人是個有功名的，年紀輕輕就中了舉，確實是個人才。但人家在老家是有妻子的，雖說是個鄉下婦人，可到底是明媒正娶的。丁老爺就猶豫了，不想讓女兒去給人家做小。」
慕桃點了點頭：「這丁老爺還算明白事理。」
「明白是明白，可他那個女兒不明白啊。」張嬸搖了搖頭，「聽說那丁姑娘在家裡又哭又鬧，還偷跑出去想堵那舉人，結果那舉人深居簡出，根本不露面，她堵了好幾天連人影都沒見著。後來她還想讓人去給那舉人的妻子送錢，讓人家拿了錢走人，被她爹攔住了。」
慕桃聽得直搖頭：「這姑娘也是夠執著的。」
「誰說不是呢。」張嬸嘆了口氣，「所以說啊，這科舉一到，京里就熱鬧了。什麼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
慕桃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對別人的事情向來不怎麼關心，聽聽也就過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天氣漸漸轉暖，街邊的柳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二月初的時候，京城裡的氣氛已經緊張到了頂點，春闈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方柏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裡，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出過門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完畢便開始讀書。中午小草做好飯端進來，他匆匆吃完，放下碗筷又繼續看書。晚上一直讀到深夜，油燈里的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萬籟俱寂才熄燈躺下。
他看的書很雜，四書五經是基礎，歷代註疏要熟讀，策論範文要背誦，還要關注時事政務，了解朝廷近年來的政策動向。
科舉考的不是死記硬背，而是對一個讀書人綜合能力的檢驗。經義、策論、判案、算術、書法，每一項都不能落下。
大壯和小草儘量不去打擾他。小草每天輕手輕腳地做飯、洗衣、打掃，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動靜影響他讀書。大壯則負責採購和跑腿，買米買面買菜買紙買墨，把一切瑣事都攬了下來，讓方柏能夠心無旁騖地備考。
唯一讓他們頭疼的，就是那個丁家姑娘。
丁姑娘全名丁秀蘭，是西市丁家的老來得女，從小被寵到大，養成了說一不二的性子。她自從在巷口偶然瞥見方柏一面之後，就像著了魔一樣，非要嫁給這個年輕的舉人不可。她爹丁老爺勸了她好幾次，說人家有妻室，你一個好人家的姑娘怎麼能去給人做小？丁秀蘭不聽，說那個鄉下婦人給點銀子打發了就是，大不了多給一些，讓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丁老爺被女兒氣得夠嗆，但又拿她沒辦法。他雖然在商場上精明能幹，但在女兒面前卻硬氣不起來，每次被女兒一哭一鬧就心軟了。
丁秀蘭見父親遲遲不肯替她做主，乾脆自己行動起來。她帶著丫鬟跑到方柏租住的院子門口堵人，結果方柏根本不出門，她連續堵了好幾天，連個人影都沒見著。她不甘心，又託了媒婆上門說親，結果被小草毫不客氣地擋了回去。
小草站在門口，雙手叉腰，瞪著那個頭上戴著一朵大紅絹花的媒婆，聲音清脆而堅定：「我說了多少遍了？我家東家在老家有夫人！明媒正娶的！你聽不懂嗎？」
媒婆賠著笑臉，鍥而不捨地勸道：「小姑娘，你別急著關門嘛。你家東家是年輕有為，可那鄉下的婦人能有什麼見識？配得上你家東家嗎？丁家可就不同了，京里可是有好幾間鋪面的，還住著兩進的大宅子，丁姑娘又是老來得女，寵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是娶了丁姑娘，你家東家的前程還用愁嗎？」
「不稀罕！」小草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媒婆吃了閉門羹，站在門口嘖了一聲，搖著頭走了。
小草關上門，氣呼呼地回到院子裡，嘴裡還在嘟囔：「什麼人嘛，都說了有夫人了還死纏爛打的。」
大壯坐在院子裡劈柴，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你跟她廢什麼話，下次再來直接一盆水潑出去。」
「我也想啊。」小草蹲下來幫他撿柴火，「可萬一鬧起來，影響到東家怎麼辦？」
大壯手裡的斧頭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說得對，忍忍吧。等考完了就好了。」
小草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正房那扇緊閉的房門。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翻書的沙沙聲。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繼續低頭撿柴火。
二月初八，春闈前一天。
方柏終於放下了書本。
他洗了個澡，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明天考試要帶的東西檢查了一遍，根據慕桃之前給自己準備的準備著，筆墨硯、考籃、乾糧、水壺、蠟燭、被褥，一樣一樣地清點好，確認沒有遺漏。然後他早早地吃了晚飯，在天剛黑下來就躺下了。
準備了這麼久，讀了這麼多書，寫了那麼多篇文章，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看考場上的發揮了。
他只是有一點遺憾。
如果她在就好了。
如果她在，會站在門口目送他出門，笑著說一句「加油，考完了我給你做好吃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慕桃枕頭裡，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方柏就起來了。
他吃了小草煮的麵條，背上考籃，推開了院門。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
大壯跟在他身後，默默地陪著走了一段路。到了貢院門口，已經有很多考生在排隊了，烏泱泱的一大片，都是來參加這場決定命運的考試的。
方柏回頭看了大壯一眼：「回去吧。考完了我自己回去。」
大壯點了點頭，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最後只是點點頭，就把書箱遞給方柏：「那東家，三天後我來接你。」
方柏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排隊的人群中。
貢院的大門緩緩打開，考生們魚貫而入。
春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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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也就賣了幾天，就不賣了。
「不賣了不賣了，賣包子的人越來越多了。」張嬸擺著手對慕桃說，「昨兒個我去一看，光城門口就有三家賣包子的，兩家賣饅頭的，還有一家賣煎餅的。我再擠進去賣，就不太合適了。」
她說完，樂呵呵地揣著這幾天賺的銅板，去了一趟布坊，挑了一塊嫩粉色的細棉布，打算回來給慕桃裁了一件春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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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然後丁老爺就去打聽了唄。一打聽，那舉人是個有功名的，年紀輕輕就中了舉，確實是個人才。但人家在老家是有妻子的，雖說是個鄉下婦人，可到底是明媒正娶的。丁老爺就猶豫了，不想讓女兒去給人家做小。」
慕桃點了點頭：「這丁老爺還算明白事理。」
「明白是明白，可他那個女兒不明白啊。」張嬸搖了搖頭，「聽說那丁姑娘在家裡又哭又鬧，還偷跑出去想堵那舉人，結果那舉人深居簡出，根本不露面，她堵了好幾天連人影都沒見著。後來她還想讓人去給那舉人的妻子送錢，讓人家拿了錢走人，被她爹攔住了。」
慕桃聽得直搖頭：「這姑娘也是夠執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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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桃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對別人的事情向來不怎麼關心，聽聽也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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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柏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裡，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出過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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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的書很雜，四書五經是基礎，歷代註疏要熟讀，策論範文要背誦，還要關注時事政務，了解朝廷近年來的政策動向。
科舉考的不是死記硬背，而是對一個讀書人綜合能力的檢驗。經義、策論、判案、算術、書法，每一項都不能落下。
大壯和小草儘量不去打擾他。小草每天輕手輕腳地做飯、洗衣、打掃，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動靜影響他讀書。大壯則負責採購和跑腿，買米買面買菜買紙買墨，把一切瑣事都攬了下來，讓方柏能夠心無旁騖地備考。
唯一讓他們頭疼的，就是那個丁家姑娘。
丁姑娘全名丁秀蘭，是西市丁家的老來得女，從小被寵到大，養成了說一不二的性子。她自從在巷口偶然瞥見方柏一面之後，就像著了魔一樣，非要嫁給這個年輕的舉人不可。她爹丁老爺勸了她好幾次，說人家有妻室，你一個好人家的姑娘怎麼能去給人做小？丁秀蘭不聽，說那個鄉下婦人給點銀子打發了就是，大不了多給一些，讓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丁老爺被女兒氣得夠嗆，但又拿她沒辦法。他雖然在商場上精明能幹，但在女兒面前卻硬氣不起來，每次被女兒一哭一鬧就心軟了。
丁秀蘭見父親遲遲不肯替她做主，乾脆自己行動起來。她帶著丫鬟跑到方柏租住的院子門口堵人，結果方柏根本不出門，她連續堵了好幾天，連個人影都沒見著。她不甘心，又託了媒婆上門說親，結果被小草毫不客氣地擋了回去。
小草站在門口，雙手叉腰，瞪著那個頭上戴著一朵大紅絹花的媒婆，聲音清脆而堅定：「我說了多少遍了？我家東家在老家有夫人！明媒正娶的！你聽不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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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稀罕！」小草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媒婆吃了閉門羹，站在門口嘖了一聲，搖著頭走了。
小草關上門，氣呼呼地回到院子裡，嘴裡還在嘟囔：「什麼人嘛，都說了有夫人了還死纏爛打的。」
大壯坐在院子裡劈柴，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你跟她廢什麼話，下次再來直接一盆水潑出去。」
「我也想啊。」小草蹲下來幫他撿柴火，「可萬一鬧起來，影響到東家怎麼辦？」
大壯手裡的斧頭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說得對，忍忍吧。等考完了就好了。」
小草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正房那扇緊閉的房門。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翻書的沙沙聲。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繼續低頭撿柴火。
二月初八，春闈前一天。
方柏終於放下了書本。
他洗了個澡，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明天考試要帶的東西檢查了一遍，根據慕桃之前給自己準備的準備著，筆墨硯、考籃、乾糧、水壺、蠟燭、被褥，一樣一樣地清點好，確認沒有遺漏。然後他早早地吃了晚飯，在天剛黑下來就躺下了。
準備了這麼久，讀了這麼多書，寫了那麼多篇文章，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看考場上的發揮了。
他只是有一點遺憾。
如果她在就好了。
如果她在，會站在門口目送他出門，笑著說一句「加油，考完了我給你做好吃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慕桃枕頭裡，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方柏就起來了。
他吃了小草煮的麵條，背上考籃，推開了院門。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
大壯跟在他身後，默默地陪著走了一段路。到了貢院門口，已經有很多考生在排隊了，烏泱泱的一大片，都是來參加這場決定命運的考試的。
方柏回頭看了大壯一眼：「回去吧。考完了我自己回去。」
大壯點了點頭，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最後只是點點頭，就把書箱遞給方柏：「那東家，三天後我來接你。」
方柏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排隊的人群中。
貢院的大門緩緩打開，考生們魚貫而入。
春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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