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闈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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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闈放榜的日子,是京城開春以來最熱鬧的一天。

  天還沒亮,貢院門口就已經擠滿了人。

  有來看榜的考生,有陪著來的親友,有替主家來打聽消息的僕從,還有純粹來看熱鬧的百姓,愣是把貢院門前那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官兵們早就守在了放榜處,一排帶刀侍衛站在告示牆前,面無表情地維持著秩序。

  告示牆上還蒙著一層黃綢,遮住了下面的榜單。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層黃綢,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大壯天不亮就來了。他擠在人群中,被前後左右的人夾著,動也動不了,只能踮著腳尖往告示牆的方向張望。

  他身邊站著一個同樣來看榜的年輕書生,那書生緊張得一直在抖腿,抖得大壯腳下的地都像是跟著顫。

  「兄弟,你別抖啊。」大壯忍不住說了一句。

  那書生看了他一眼,抱歉地笑了笑,但腿還是繼續抖。

  大壯無奈地嘆了口氣,也不再管他,目光重新投向那面告示牆。

  方柏沒有來。

  他病了。

  從春闈結束那天在街上摔了一跤開始,他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疲憊過度,休息幾天就能恢復,但他不肯好好休息,他每天都要去那條街上等著,站在那個十字路口,看著來來往往的騾車馬車,一輛一輛地辨認。

  大壯勸過他,說那天可能是他看錯了,說京城這麼大,人這麼多,也許就是長得相似的人。

  方柏根本不聽,他固執地認為那就是慕桃,固執地相信她就在京城,固執地每天去那條街上等,風雨無阻。

  這樣折騰了半個月,他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先是咳嗽,然後是發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說著胡話。小草急得團團轉,大壯請了大夫來看,開了藥,灌了幾劑下去,燒才慢慢退了。

  但人還是虛弱得很,下床都費勁,更別提出門看榜了。

  所以大壯只能自己來。

  他擠在人群中,心裡七上八下的。但是方柏歲數不大,這個年紀的舉人都算年輕的,別提貢士了,要是這次不行,大不了再考。

  卯時正,放榜的時辰到了。

  一名官員在侍衛的簇擁下走到告示牆前,在眾人的注視中,伸手揭下了那層黃綢。

  黃綢飄落,榜單顯露出來。


  人瘋狂地往前擠,更有人當場癱倒在地。

  大壯被身後的人推著往前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形,瞪大眼睛在榜單上搜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

  他的目光從第一名往下掃,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大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目光加快了速度,繼續往下掃。

  他的目光停住了。

  「方柏,幽州府清河縣人氏。」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大壯盯著那四個字,盯著那個名字,盯著後面的籍貫,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確認那不是幻覺,確認那個名字真真切切地寫在榜單上。

  然後他猛地一拍大腿,差點打到旁邊那個還在抖腿的書生。

  「中了!中了!」大壯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大到周圍好幾個人都回頭看他。

  他顧不上別人的目光,擠開人群就往外跑,一路上撞了好幾個人,連聲對不住都顧不上說。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回去報信!

  東家中了!東家真的中了!天哪!

  他是貢士!

  方柏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發呆。

  窗戶開著一條縫,初春的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啦啦地翻動。他沒有去管,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猛地撞開了。

  「東家,東家!」大壯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院子裡響起,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房門被一把推開,大壯沖了進來,滿臉通紅,氣喘吁吁,漲紅的臉就像狒狒的屁股一般。

  「中了!你中了!」大壯扶著門框,彎著腰喘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完,「榜上有名!第四十三名!你考中了!」

  方柏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盯著大壯,大壯也盯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好幾息,誰都沒有說話。

  「你說什麼?」方柏的聲音有些發啞。

  「中了!貢士!第四十三名!」大壯一步跨到床前,雙手不停的來回搓著,「東家,你考上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方柏,幽州府清河縣人氏!白紙黑字寫在榜上!」

  方柏愣愣地坐在床上,像是沒有反應過來。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了,其實他剛剛還在心裡做好了落榜的心理建設,還在安慰自己「三年後再來」,結果大壯就跑進來告訴他,他考中了。

  這種大起大落來得太快,他的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大壯看他愣在那裡,也不管他反應沒反應過來,一把把他從床上拉了起來:「中了!你是貢士了!再過一個月就是殿試,你可不能再這樣頹廢下去啦。」

  方柏被他拉著站了起來,雙腳踩在地上,有些發軟。他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慢慢地消化了這個消息。

  他考中了。

  他是貢士了。

  他離那個人又近了一步。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對大壯說:「幫我打盆水來,我要洗臉。」

  大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好的東家,我這就去給你打水。」

  小草從外面跑進來,手裡還攥著幾文錢,看樣子是正在買菜的路上聽到消息就跑回來了。她站在門口,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哥,東家真的考中了?」

  大壯點了點頭。

  小草歡呼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我,我再去買條魚去,給東家燉個魚湯好好養養。真是夫人保佑啊,夫人保佑啊。」

  院子裡頓時熱鬧了起來。大壯在打水,小草跑出去買菜了,連隔壁的鄰居都聽到了動靜,探頭過來道喜。方柏站在屋子中央,聽著周圍嘈雜的聲音,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因為生病而顯得有些蒼白的手,此刻正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他竟然真的考中了。

  真的像她說的,只要去做,剩下的交給天意。

  而此時此刻,慕桃正坐在回城的騾車上。

  她在莊子上住了整整二十天,整個人黑了一點,也瘦了一圈,但精神頭卻比在城裡的時候好多了。

  每天在田間地頭走動,呼吸著新鮮空氣,幹著體力活,吃飯也香,睡覺也沉,她覺得自己這二十天比在城裡窩著的時候健康了不止一倍。

  這二十天裡,她做了不少事。她用鹽水浸泡種子的方法篩選了一批豆種,還試著調配了幾種不同配比的肥料,把那幾畝新買的田地當成了試驗田,劃分了幾個區域,分別施用不同配比的肥料,做好標記,打算觀察一整季的生長情況。

  騾車在城門快關的時候進了城。守門的士兵認得這輛經常進出城的騾車,也沒怎麼盤查就放了行。石頭趕著車,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街巷,在暮色中回到了清河巷。

  車還沒停穩,院門就開了。張嬸站在門口,一看到慕桃從車上下來,眼眶就紅了。

  「姑娘!你可算是回來了!」張嬸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著她,越看越心疼,「瘦了!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我就說哪有好好的姑娘家日日在田上頭待著,你非要去住那麼久……」

  「大娘,我真沒瘦。」慕桃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我在莊子上吃得可好了,趙莊頭的媳婦做飯手藝不錯,每天都有新鮮蔬菜和雞蛋,我還胖了呢。」

  「胖什麼胖,你看看你這胳膊,細得跟竹竿似的。」張嬸不信,拉著她的手往院子裡走,「今晚我給你燉了雞湯,多喝兩碗補補。」

  慕桃笑著由她拉著進了院子。老夏正在院子裡劈柴,看到她回來,放下斧頭憨厚地笑了笑,打了聲招呼。石頭跟在後面,和老夏一起把車上從莊子裡帶回來的東西搬下來又是一筐冬儲的蔬菜,一籃子雞蛋,還有幾罈子趙莊頭媳婦醃的鹹菜和醬料。

  慕桃在東廂房的炕上坐下來,接過張嬸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整個人才算是徹底放鬆下來。她靠在炕上,隨口問了一句:「大娘,我不在的這些天,城裡有什麼新鮮事嗎?」

  「新鮮事可多了。」張嬸在她對面坐下來,掰著手指頭數,「最大的事就是春闈放榜了。幾天前放的榜,滿城都在議論,誰家的兒子中了,誰家的落了榜,熱鬧得很。」

  「哦?」慕桃來了點興趣,「咱們巷子裡那幾個租房的舉子,有中的嗎?」

  「有一個中的。」張嬸說,「一個姓周的,就住在咱們南市那套院子裡。放榜那家人都高興瘋了,又是放鞭炮又是發喜糖的,這舉子,哦不,是貢生老爺年紀也不大,才三十多歲呢。」

  慕桃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茶,沒有再問,有中的就行,以後就說租房的舉子不少中的,至於具體多少,就沒必要說了。

  她不知道,在京城另一條巷子裡,有一個她記不起名字的少年,正站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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