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清河縣變天
張縣令被收監的消息傳到後衙時，張夫人正在用早膳。
她吃得漫不經心，筷子在碟子裡撥來撥去，半天也沒夾起幾根菜。自從游燈節那晚出了事，她就一直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但具體是什麼事，她又說不上來。
不就是幾個地痞在堂上胡言亂語了幾句嗎？她已經打點過獄卒了，那些地痞翻不出什麼浪花來。至於那個姓慕的女人，反正已經不見了，死無對證，誰能奈她何？
她這樣想著，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端起燕窩羹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夾雜著呵斥聲和腳步聲，還有瓷器碎裂的聲音。張夫人皺了皺眉，正要讓丫鬟出去看看怎麼回事，房門就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一個身穿玄甲的親兵首領大步跨進門來，腰間佩刀，面色冷峻。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魚貫而入，瞬間將整個房間擠得滿滿當當。
張夫人手裡的燕窩羹碗「啪」地掉在了地上，碎瓷片和湯汁濺了一地。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竟敢擅闖知縣內宅！」張夫人的聲音尖利而顫抖，卻還要做出一副威嚴的樣子，但是顫抖的手早已經出賣了她。
那親兵首領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從懷中取出一紙公文展開：「奉巡撫沈大人令，清河知縣張文昌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現已革職收監。府中上下人等，一律不得擅自出入，聽候審查。張夫人，請配合。」
張夫人的臉一瞬間白得像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牙齒在咯咯地打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手緊緊攥著桌沿，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一樣，軟軟地癱坐在椅子上。
怎麼會這樣？
不就是拐走一個村婦嗎？怎麼就變成革職收監了？巡撫大人怎麼會管這種小事？
她想不明白。
她當然想不明白。因為她不知道那封狀紙上寫的，根本不是她指使人拐帶慕桃的事，而是張文昌這些年在任上乾的那些真正要命的事，科場舞弊、貪墨賑災糧款、包庇殺人兇手。每一樁，都比她做的那件破事嚴重十倍百倍。
她以為自己惹的禍是天大的禍，卻不知道在真正的風暴面前，她那點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後院的另一間屋子裡，張小姐正在發脾氣。
她今年十六歲，是張縣令的愛女，從小嬌生慣養，脾氣大得很。桌上的茶壺茶碗被她掃了一地，妝檯上的胭脂水粉也被她扔得七零八落，丫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滾！都給我滾！」張小姐尖聲叫著。
對於自家小姐突然的發難，丫鬟早已經習慣了，丫鬟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一頭撞在了迎面而來的親兵身上。
親兵面無表情地推開丫鬟，大步走進房間。張小姐看到一群帶刀的陌生人闖進來，先是一愣，隨即尖叫道：「你們是誰？誰讓你們進來的？知不知道我是誰！」
「奉巡撫大人令，搜查張府。」親兵首領一揮手，「帶走。」
兩個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張小姐的胳膊。張小姐拼命掙扎，又踢又咬，頭上的珠釵掉了一地，頭髮散亂下來，像一個瘋婆子。但她的掙扎毫無用處，士兵們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拎了起來，拖出了房間。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爹不會放過你們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院門外。
張府亂了。
樹倒猢猻散，這句話在任何時代都是真理。巡撫親兵進駐張府的消息一傳開，府中的下人立刻就炸了鍋。有人趁亂收拾包袱逃跑，有人渾水摸魚偷東西，有人乾脆光明正大地打開庫房，把值錢的首飾銀錠往懷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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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廚娘抱著一匹綢緞從後門溜出去，被守在外面的親兵逮了個正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翻牆而出。整個張府像一鍋煮沸的粥，到處都是亂竄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喊叫聲。
張府斜對面的巷口，大壯縮在牆角，探頭探腦地往張府方向張望。
他看到一隊隊官兵進進出出，看到張府的僕役被趕出來，看到有人抱著東西被按住，看到張小姐披頭散髮地被拖走。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真的沒想到，那封狀紙能有這麼大的威力。
當初東家說要告張縣令的時候，他覺得東家是瘋了。人家是朝廷命官，你一個舉人，拿什麼跟人家斗？可現在，張府真的被抄了，張縣令真的被抓了，巡撫大人真的管了。
大壯咽了口唾沫。
大牢里，方柏正閉著眼睛靠在牆上。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張府已經被抄了。他只知道，從他遞上狀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把命押上去了。贏了，是老天開眼；輸了，他也認了。
他只是會在閃神的時候想起慕桃。
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她罵他「書呆子」時的語氣，想起她坐在院子裡給他縫衣裳時哼的小調。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轉來轉去，轉得他心口發疼。
他睜開眼睛，望著頭頂那扇巴掌大的窗戶。
「慕桃，」他輕聲說，「你要是還在，就等等我。」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遠處傳來的更鼓聲，沉悶而悠長，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這場由一封狀紙引發的風暴，在清河縣席捲了兩個月之久。
兩個月里，巡撫沈崇文把張文昌的案子翻了個底朝天。除了方柏狀紙上列舉的十大罪狀之外，又陸續查出了侵占軍田、私設刑堂、受賄包訟等多條罪名。每一條都足夠砍頭，加起來夠砍十次。
張文昌被押解進府城大牢的那天，清河縣的百姓自發聚集在街道兩旁，有人往囚車上扔爛菜葉和臭雞蛋，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放鞭炮慶祝。張文昌縮在囚車的角落裡，衣衫不整，臉上沾著菜葉汁水，狼狽不堪。他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栽在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手裡。
而那個那個被他恨的牙痒痒的少年人，此刻還關在大牢里。
方柏在大牢里整整待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他瘦了的快脫了像。原本就不算壯實的身板變得更加單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巴上長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他的衣服在牢房裡蹭得又髒又破，散發著一股霉味。
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兩個月後的某一天，牢門終於被打開了。
進來的不是獄卒，而是巡撫身邊的那位幕僚。他站在牢門口，看著角落裡那個雖然瘦削但脊背依然挺直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大周需要這樣血性的年輕人啊。
「方柏，你可以出去了。」
方柏緩緩站起身來。坐了兩個月，他的膝蓋有些僵硬，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塵，整了整那件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長衫，一步一步走出了牢門。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在大牢門口站了很久，讓眼睛慢慢適應光線。
幕僚遞給他一個布包裹：「這是巡撫大人給你的。」
方柏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小袋銀錢。信是巡撫沈崇文親筆寫的引薦信，銀錢大約有五十兩，不算多，但足夠彌補他這段時間受的的委屈了。
「巡撫大人說，」幕僚轉述道，「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這次的事情到此為止，你不要再摻和了。好好讀書，比什麼都強。」
方柏握著那封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幕僚拱了拱手：「多謝大人提點。也請先生代為轉達學生對巡撫大人的謝意。」
幕僚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方柏站在大牢門口，把那封信仔細折好，放進懷裡。
他把包裹系好，背在身上，然後朝著居住的巷子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因為腿還有些軟，但每一步都很穩。
兩個月前，他跪在巡撫行轅門口遞狀紙的時候，還是一個滿腔憤懣的少年。兩個月後，他從大牢里走出來，已經是一個心裡裝著更多東西的人了。
他知道了官場的深淺，知道了權力的分量，知道了以一介布衣撼動一個朝廷命官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也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當你的身後空無一人，當你想保護的人已經不在身邊，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麼。
他摸了摸懷裡那把摺疊刀，冰涼的觸感讓他心裡踏實了一些。
「慕桃，我很快就會來找你了。」
她吃得漫不經心，筷子在碟子裡撥來撥去，半天也沒夾起幾根菜。自從游燈節那晚出了事，她就一直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但具體是什麼事，她又說不上來。
不就是幾個地痞在堂上胡言亂語了幾句嗎？她已經打點過獄卒了，那些地痞翻不出什麼浪花來。至於那個姓慕的女人，反正已經不見了，死無對證，誰能奈她何？
她這樣想著，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端起燕窩羹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夾雜著呵斥聲和腳步聲，還有瓷器碎裂的聲音。張夫人皺了皺眉，正要讓丫鬟出去看看怎麼回事，房門就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一個身穿玄甲的親兵首領大步跨進門來，腰間佩刀，面色冷峻。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魚貫而入，瞬間將整個房間擠得滿滿當當。
張夫人手裡的燕窩羹碗「啪」地掉在了地上，碎瓷片和湯汁濺了一地。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竟敢擅闖知縣內宅！」張夫人的聲音尖利而顫抖，卻還要做出一副威嚴的樣子，但是顫抖的手早已經出賣了她。
那親兵首領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從懷中取出一紙公文展開：「奉巡撫沈大人令，清河知縣張文昌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現已革職收監。府中上下人等，一律不得擅自出入，聽候審查。張夫人，請配合。」
張夫人的臉一瞬間白得像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牙齒在咯咯地打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手緊緊攥著桌沿，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一樣，軟軟地癱坐在椅子上。
怎麼會這樣？
不就是拐走一個村婦嗎？怎麼就變成革職收監了？巡撫大人怎麼會管這種小事？
她想不明白。
她當然想不明白。因為她不知道那封狀紙上寫的，根本不是她指使人拐帶慕桃的事，而是張文昌這些年在任上乾的那些真正要命的事，科場舞弊、貪墨賑災糧款、包庇殺人兇手。每一樁，都比她做的那件破事嚴重十倍百倍。
她以為自己惹的禍是天大的禍，卻不知道在真正的風暴面前，她那點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後院的另一間屋子裡，張小姐正在發脾氣。
她今年十六歲，是張縣令的愛女，從小嬌生慣養，脾氣大得很。桌上的茶壺茶碗被她掃了一地，妝檯上的胭脂水粉也被她扔得七零八落，丫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滾！都給我滾！」張小姐尖聲叫著。
對於自家小姐突然的發難，丫鬟早已經習慣了，丫鬟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一頭撞在了迎面而來的親兵身上。
親兵面無表情地推開丫鬟，大步走進房間。張小姐看到一群帶刀的陌生人闖進來，先是一愣，隨即尖叫道：「你們是誰？誰讓你們進來的？知不知道我是誰！」
「奉巡撫大人令，搜查張府。」親兵首領一揮手，「帶走。」
兩個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張小姐的胳膊。張小姐拼命掙扎，又踢又咬，頭上的珠釵掉了一地，頭髮散亂下來，像一個瘋婆子。但她的掙扎毫無用處，士兵們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拎了起來，拖出了房間。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爹不會放過你們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院門外。
張府亂了。
樹倒猢猻散，這句話在任何時代都是真理。巡撫親兵進駐張府的消息一傳開，府中的下人立刻就炸了鍋。有人趁亂收拾包袱逃跑，有人渾水摸魚偷東西，有人乾脆光明正大地打開庫房，把值錢的首飾銀錠往懷裡塞。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個廚娘抱著一匹綢緞從後門溜出去，被守在外面的親兵逮了個正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翻牆而出。整個張府像一鍋煮沸的粥，到處都是亂竄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喊叫聲。
張府斜對面的巷口，大壯縮在牆角，探頭探腦地往張府方向張望。
他看到一隊隊官兵進進出出，看到張府的僕役被趕出來，看到有人抱著東西被按住，看到張小姐披頭散髮地被拖走。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真的沒想到，那封狀紙能有這麼大的威力。
當初東家說要告張縣令的時候，他覺得東家是瘋了。人家是朝廷命官，你一個舉人，拿什麼跟人家斗？可現在，張府真的被抄了，張縣令真的被抓了，巡撫大人真的管了。
大壯咽了口唾沫。
大牢里，方柏正閉著眼睛靠在牆上。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張府已經被抄了。他只知道，從他遞上狀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把命押上去了。贏了，是老天開眼；輸了，他也認了。
他只是會在閃神的時候想起慕桃。
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她罵他「書呆子」時的語氣，想起她坐在院子裡給他縫衣裳時哼的小調。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轉來轉去，轉得他心口發疼。
他睜開眼睛，望著頭頂那扇巴掌大的窗戶。
「慕桃，」他輕聲說，「你要是還在，就等等我。」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遠處傳來的更鼓聲，沉悶而悠長，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這場由一封狀紙引發的風暴，在清河縣席捲了兩個月之久。
兩個月里，巡撫沈崇文把張文昌的案子翻了個底朝天。除了方柏狀紙上列舉的十大罪狀之外，又陸續查出了侵占軍田、私設刑堂、受賄包訟等多條罪名。每一條都足夠砍頭，加起來夠砍十次。
張文昌被押解進府城大牢的那天，清河縣的百姓自發聚集在街道兩旁，有人往囚車上扔爛菜葉和臭雞蛋，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放鞭炮慶祝。張文昌縮在囚車的角落裡，衣衫不整，臉上沾著菜葉汁水，狼狽不堪。他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栽在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手裡。
而那個那個被他恨的牙痒痒的少年人，此刻還關在大牢里。
方柏在大牢里整整待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他瘦了的快脫了像。原本就不算壯實的身板變得更加單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巴上長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他的衣服在牢房裡蹭得又髒又破，散發著一股霉味。
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兩個月後的某一天，牢門終於被打開了。
進來的不是獄卒，而是巡撫身邊的那位幕僚。他站在牢門口，看著角落裡那個雖然瘦削但脊背依然挺直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大周需要這樣血性的年輕人啊。
「方柏，你可以出去了。」
方柏緩緩站起身來。坐了兩個月，他的膝蓋有些僵硬，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塵，整了整那件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長衫，一步一步走出了牢門。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在大牢門口站了很久，讓眼睛慢慢適應光線。
幕僚遞給他一個布包裹：「這是巡撫大人給你的。」
方柏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小袋銀錢。信是巡撫沈崇文親筆寫的引薦信，銀錢大約有五十兩，不算多，但足夠彌補他這段時間受的的委屈了。
「巡撫大人說，」幕僚轉述道，「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這次的事情到此為止，你不要再摻和了。好好讀書，比什麼都強。」
方柏握著那封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幕僚拱了拱手：「多謝大人提點。也請先生代為轉達學生對巡撫大人的謝意。」
幕僚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方柏站在大牢門口，把那封信仔細折好，放進懷裡。
他把包裹系好，背在身上，然後朝著居住的巷子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因為腿還有些軟，但每一步都很穩。
兩個月前，他跪在巡撫行轅門口遞狀紙的時候，還是一個滿腔憤懣的少年。兩個月後，他從大牢里走出來，已經是一個心裡裝著更多東西的人了。
他知道了官場的深淺，知道了權力的分量，知道了以一介布衣撼動一個朝廷命官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也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當你的身後空無一人，當你想保護的人已經不在身邊，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麼。
他摸了摸懷裡那把摺疊刀，冰涼的觸感讓他心裡踏實了一些。
「慕桃，我很快就會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