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游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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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臘月之後,縣裡便開始籌備游燈節的事宜。

  清河縣雖算不上什麼富庶之地,但今年的年景還算不錯,張縣令有意借著這場節慶彰顯政績,因此格外上心,早早便命人在主街上搭起了燈架。

  慕桃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是在月初趕集的時候。

  她和方柏去鎮上路過街口,看見幾個工匠踩著梯子在懸掛燈籠。那些燈籠描繪著一些喜慶的畫,但一排排掛起來,風一吹便輕輕搖晃,已經有了幾分氣象。

  「這是在做什麼?」慕桃仰著頭問。

  「游燈節。」方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每年臘月十二,縣裡都會辦。我聽先生說,前幾年因為收成不好,停辦了兩年,今年大概是又重新辦起來了。」

  慕桃的眼睛亮了亮。

  她來到這個世界三年多,過的日子用一個字就能概括,窮,錢是根本不可能多花的。

  第一年忙著活命,第二年忙著攢錢供方柏讀書,第三年方柏中了舉人,日子才算稍稍鬆快了一些。

  往年也有廟會,她也去過兩回,確實熱鬧,但那些廟會規模不大,不過是附近幾個村子的人聚在一起,擺些攤子,唱幾台戲罷了。

  可游燈節不一樣。

  慕桃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的畫面。她只在電視劇里見過類似的場景,可那些畫面隔著一層屏幕,終究不夠真切。

  而現在,她有機會親眼看到了。

  「想去?」方柏看出她的心思,笑著問。

  慕桃點點頭:「有點興趣」

  消息傳開之後,小草和大壯也說著要去。

  「我也去我也去!」小草一聽游燈節的事,興奮得差點蹦起來,「我早就聽說了,胡嫂子說老熱鬧了,還有猜燈謎,有東西拿!」

  「你能猜中幾個燈謎?」大壯在一旁憨憨地笑,「你連大字都不認識幾個。」

  小草瞪他一眼:「我不認識字,但我可以看熱鬧啊!倒是你,五大三粗的,別到時候擠丟了還得我們找你。」

  「我才不會丟!」大壯急了,「我這麼大個人,怎麼可能丟!」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起嘴來,慕桃在旁邊聽得直樂。方柏坐在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翻開,只是含笑看著這一幕。

  慕桃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她有時候還是會想起現代的生活。想起那個小小的出租屋,想起手機屏幕上永遠刷不完的短視頻,想起便利店裡二十四小時亮著的燈光。

  那些記憶越來越遠,像是上輩子的事情,偶爾想起來,心裡有點酸澀,但是好像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回去」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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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因為這裡有了讓她捨不得走的人。

  臘月十二這天,天還沒完全黑透,四個人就出發了。

  小草特意換上了過年才捨得穿的紅棉襖,頭上扎了兩條辮子,辮梢繫著紅繩,襯得一張圓臉愈發喜氣洋洋。大壯也換了件乾淨的襖子,雖然還是粗布衣裳,但至少沒有補丁了。

  方柏則是穿了那件慕桃親手縫製的青色長衫,漿洗得乾乾淨淨,雖然布料便宜,但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清朗氣質。

  慕桃倒是和尋常沒有分別,只是臨出門前,又回了一趟臥室,將一個錢袋子藏在了身上。

  「走吧走吧!」小草已經迫不及待了,拉著慕桃的胳膊就往巷口走,「再不去天都黑透了!」

  四個人沿著小巷往外走。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都是附近的人出來趕熱鬧,去看燈的,有推著獨輪車的,有牽著孩子的,有三五成群說說笑笑的。空氣里飄著炸糖糕和烤紅薯的香氣,遠遠近近的,勾得人肚子裡饞蟲直叫。

  然後,慕桃看見了那些白天已經掛起來的燈。

  整條主街像是被點燃了一樣。成千上萬盞燈籠同時亮起,層層疊疊,連綿不絕,從街頭一直延伸到街尾,仿佛一條橫臥人間的星河。那些燈籠形態各異,有圓形的宮燈,有六角形的走馬燈,有做成蓮花狀的,有雕成鯉魚形的,每一盞燈上都繪著不同的圖案,山水人物,花鳥魚蟲,在燭火的映照下栩栩如生。

  慕桃站在街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見過太多絢爛的光影了。現代都市的霓虹燈、LED大屏、煙花秀,哪一個不比眼前的燈籠更璀璨?可那些光已經離她太遠了,太高了,冷冰冰的,觸不可及。

  而眼前這些燈,是真實的,溫暖的,觸手可及的。她能看見燭火在燈罩里跳動,能感受到光暈散開時帶來的溫度,能聞到燈油燃燒時散發出的淡淡氣味。那些光落在人們的臉上,把每個人的眉眼都照得柔和起來。

  「好看吧?」方柏站在她身邊,輕聲問。

  慕桃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嗯。」

  小草早就拉著大壯衝到前面去了,指著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大喊:「哥哥,我要吃那個!」

  大壯摸了摸口袋裡的銅板,咬了咬牙:「買!」

  慕桃和方柏對視一眼,都笑了。

  四個人沿著主街一路逛過去,猜燈謎的棚子裡圍滿了人,一個白髮老先生坐在案後,笑眯眯地出題。小草聽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謎面,但她嗓門大,負責在人群里擠出一條路來;大壯雖然猜不中,但他力氣大,負責舉著小草讓她看得更清楚。

  方柏倒是一連猜中了好幾個,贏得了幾塊桂花糕和一盞兔子燈。他把兔子燈遞給慕桃:「給你的。」

  慕桃接過那盞燈,兔子造型憨態可掬,兩隻耳朵豎得高高的,裡面點著一截小蠟燭,暖黃色的光照在她的臉上。

  河邊停著幾艘花舟,舟上扎滿了絹花和彩綢,船頭掛著大紅燈籠,映得水面波光粼粼。有人在舟上彈琵琶,曲調婉轉悠揚,隨著水流漂出去很遠。

  慕桃趴在橋欄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聽見旁邊有人感嘆:「要是能坐上去游一圈就好了。」

  「那得花不少銀子呢。」另一個人接話,「聽說租一艘花舟要好幾兩銀子,夠吃用好久了。」

  慕桃默默在心裡換算了一下,覺得確實貴得離譜。

  「走吧。」她拉了拉他的袖子,「那邊好像有雜耍的,去看看。」

  方柏看她,笑了笑:「好。」

  他們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不遠處的一座茶樓上,一扇窗戶半開著,一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張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盞,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她今天是來散心的。女兒張蓉蓉鬧了這些天,整個縣衙後宅雞飛狗跳,她實在撐不住了,便藉口出來,躲一會兒清淨。

  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看見了方柏和那個鄉下丫頭。

  兩個人並肩走在街上,方柏手裡提著一盞兔子燈,時不時側頭跟身邊的女子說話,臉上的笑容溫柔而專注。那種笑容,張夫人從未在他面對自己時見過。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夫人,要不要派人去……」身後的嬤嬤低聲請示。

  「不必。」張夫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意,「回去再說。」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樓下那對身影,轉身離去。

  回到縣衙後宅,迎面便是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

  「滾!都給我滾!」

  張蓉蓉的房間裡傳來歇斯底里的叫喊,緊接著又是一聲脆響,似乎又摔碎了一隻碗。丫鬟們驚慌失措地從裡面退出來,一個個面色如土。

  「又怎麼了?」張夫人按住太陽穴,只覺得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回夫人,小姐她……她又吐了,然後就開始發脾氣,說飯菜里有毒,要害她的孩子……」

  張夫人閉了閉眼,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一片狼藉,碎瓷片和飯菜灑了一地。張蓉蓉蜷縮在床上,披頭散髮,臉色蠟黃,原本豐腴的身材消瘦了一大圈,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看上去憔悴不堪。

  「蓉蓉。」張夫人坐到床邊,伸手去摸女兒的額頭,「娘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發脾氣傷身子,你……」

  「我不要聽!」張蓉蓉甩開她的手,「你們都想害我的孩子!你們都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胡說八道!」張夫人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你是我的親女兒,我怎麼會害你?」

  張蓉蓉被她這一喝鎮住了,愣愣地看著她,眼淚又掉了下來。

  張夫人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蓉蓉,娘跟你說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張蓉蓉低著頭不說話。

  「方柏那個年輕人,你也見過的。」張夫人循循善誘,「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你想想,你要是嫁給了他,將來他就是中了進士做了官,你就是官太太,錦衣玉食,誰不高看你一眼?」

  「可他……他會嫌棄我嗎?」張蓉蓉終於開口了,聲音細如蚊蚋,「我這個樣子……」

  「嫌棄?」張夫人冷笑一聲,「他一個泥腿子出身的窮舉子,能娶到縣令的女兒,是他的福氣!他有什麼資格嫌棄?」

  張蓉蓉咬著嘴唇,手指緊緊攥著被角。

  她想起那個馬夫劉四。那個人有一張英俊的臉,會說甜言蜜語,哄得她暈頭轉向。可他說跑就跑,連一句交代都沒有,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讓她成了全縣城的笑話。

  而方柏……她見過他幾次。在縣學的文會上,他坐在一群學子中間,眉目清朗,談吐不凡。那時候她還嘲笑過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覺得他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

  可現在想來,鄉下人又如何?他年輕,有才華,將來的路還長著呢。

  至於肚子裡的孩子……

  張蓉蓉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個孩子她一定要保住。這是她的骨肉,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誰也別想奪走它。方柏既然要娶她,那養個孩子又怎麼了?大不了,等她嫁過去之後,再給他生幾個就是了。

  男人嘛,有了自己的孩子,還會在乎別人的嗎?

  「娘,」張蓉蓉抬起頭,眼睛裡的淚痕還未乾,卻已經有了一絲算計的光芒,「那個方柏,他真的會娶我嗎?」

  張夫人見她終於鬆了口,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顯:「你放心,娘自有辦法讓他乖乖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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