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由不得他
方柏放下手中的書卷，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窗外暮色四合，炊煙裊裊升起，廚房裡傳來慕桃和小草的說話聲。
自從上次在縣衙後院，當著張夫人的面說出「此生只願與慕桃一人相守」的話後，張縣令面上不顯，依舊客客氣氣地稱他「方舉人」，但那份客氣底下藏著什麼，方柏並非全然無知。
他不過是個出身寒門的舉子，在這清河縣裡無根無基，若不是鄉試中了，怕是連踏入縣衙的資格都沒有。可也正是這份功名，讓他成了某些人眼裡的棋子。
「想什麼呢？」
慕桃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見他望著窗外出神，將湯碗輕輕放在案上。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沾著幾點水珠。
方柏回過神，笑了笑：「在想這湯聞著真香。」
「油嘴滑舌。」慕桃嗔他一眼，卻還是忍不住彎了嘴角，「快趁熱喝，我放了點山菇，鮮得很。」
她轉身要走，方柏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慕桃一愣，回頭看他。
燭火搖曳，少年的眉眼在昏黃的光線里顯得格外認真。他十七歲了，身量拔高了許多，肩膀也比從前寬了些
可她心裡清楚，如果不是那天遇見了方柏，她不可能這麼快在這世界站立腳跟。
一個二十一世紀的靈魂，被困這個是時代，沒有手機，沒有網絡，甚至連衛生紙都沒有。她的崩潰都在細枝末節裡面，在無法點燃燈時的挫敗，在每喝一口水都要想著去擔水的煩心，在每個月月事時的不便。
那些日子裡，是方柏一點一點把她拉回來的。
他不會說什麼漂亮話，只是每天默默地把飯做好，把柴劈好，把熱水燒好。甚至他曾經給自己做了很多的月事帶。
她不是沒有想過回去。
但是，現在她也有一份在這個時代好好生活的期許。
方柏讀書的天賦很高。
三年時間，方柏從童試考到鄉試，一路順風順水，竟中了舉人。
消息傳回村里那天，整個村子都炸了鍋。她也高興，覺得方柏終於熬出頭了，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某日，張夫人便派了人來請慕桃去縣衙說話。
慕桃知道躲不過，索性大大方方地去了。她換了一件嶄新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張夫人坐在花廳里，端著茶盞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在估量一件貨物。
「你就是慕桃？」張夫人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的，「倒是有幾分顏色。」
慕桃行了個禮，不接話。
張夫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起來：「聽我們老爺說，方柏這孩子。他有才華，有前程，將來是要做大官的。你一個孤女，跟著他只會拖累他。你要是識趣，我可以給你一筆銀子，你拿著回鄉下去，找個老實本分的人嫁了，安安穩穩過一輩子，豈不好？」
慕桃抬起頭，看著張夫人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忽然笑了。
「夫人，」她輕聲說，「您覺得方柏的前程，是靠娶您女兒換來的嗎？」
張夫人的臉色微微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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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寒窗苦讀這幾年，靠的除了是自己的本事，最大的功勞就是我。」慕桃繼續說，「若不是我給他一口飽飯，給他銀錢上的支持，您認為，他一個地里刨食，哦，不，他甚至都沒有可以刨食的地，若有朝一日，他負我，是他無德無行，夫人想要的就是這種無情無義的人嗎？」
張夫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慕桃再次行禮，轉身走出了花廳。她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筆直，一直到出了縣衙的大門，拐進一條小巷子，她才靠著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手心全是汗。
說不害怕是假的，哪怕在自己的那個時代，得罪了權貴也不是件能輕鬆應付的事情，現在她得罪了縣令夫人，往後在這清河縣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可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她太清楚了，在這個時代，女人一旦退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方柏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當晚就跑到縣衙去了。
慕桃攔不住他。直到半夜，方柏才回來，一身戾氣，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跟張夫人說清楚了。」他拉著慕桃的手，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的倔強，「我說我方柏這輩子只要一個妻子，就是慕桃。誰來說都沒用，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大不了我不考了。」方柏拉著她各種解釋，「我去做個教書先生，或者帳房也能養活你。」
「誰要帳房先生。」慕桃破涕為笑，「我還要等著你做官老爺呢。」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院子裡說了很久的話。
方柏說：「阿桃，等明年春闈，我們就去京城吧。」
慕桃說：「好。」
方柏又說：「等我中了進士，我給你掙一副鳳冠霞帔。」
慕桃笑了：「我不要那個，你給我買串冰糖葫蘆就行。」
方柏認真地點點頭：「買兩串。」
那段日子，是他們穿越以來最平靜的時光。
方柏不再去縣學，每日在家裡讀書，慕桃就在旁邊做針線活。陽光好的時候，他們會搬兩張凳子坐在院子裡，她繡花，他背書，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耳朵尖都紅紅的。
巷子裡的人都說，方舉人和他那個不會生養的媳婦感情真好。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張縣令的後院裡，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張夫人摔了一套茶具，氣得渾身發抖：「那個方柏，不識抬舉！」
張縣令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如水。他在這清河縣當了十幾年的父母官，早就習慣了被人捧著供著。如今一個泥腿子出身的窮舉子，竟敢如此駁他的面子，這口氣他怎麼咽得下去？
「爹！娘！」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們的思緒。張小姐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如篩糠。
「怎麼了這是？」張夫人連忙上前扶她，「快起來，地上涼——」
「娘……」張小姐抬起頭，淚流滿面，「我、我有身孕了。」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張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張縣令手裡的茶盞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你……你說什麼？」張夫人的聲音變了調。
張夫人的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一把抓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未婚的女兒懷了身孕，姦夫還是個馬夫。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別說仕途前程，就連在這清河縣立足都難。
張縣令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猛地一拍桌子：「你這個孽障！」
張小姐哭著說，「爹，你就讓我嫁了吧，你給他弄個小吏噹噹也好啊。」
「孽障！」張縣令揚起手，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可看著女兒那張慘白的臉，那隻手終究沒能落下。
他是疼愛這個女兒的。從小到大，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他給她最好的吃穿，請最好的先生教她讀書識字，一心想著給她找一個好歸宿。
可現在……
「老爺，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張夫人到底是見過世面的，最先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先把肚子裡的東西弄掉，然後找個可靠的人家趕緊嫁出去，把這件事蓋過去。」
張縣令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去找李大夫，讓他開一副墮胎藥。」
「不！」張小姐忽然尖叫起來，死死護住自己的肚子，「我不打！這是我的孩子！你們不能殺他！」
「你瘋了？！」張夫人抓住她的肩膀，「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生孩子！這個孽種不能留！」
「我不！」張小姐拼命掙扎，披頭散髮，狀若瘋癲，「你們要是敢打掉我的孩子，我就死給你們看！」
她說完，猛地掙脫母親的手，一頭撞向旁邊的柱子。
「攔住她！」張縣令大喝一聲。
丫鬟婆子們七手八腳地衝上去，總算在最後一刻把人拉了回來。張小姐癱軟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張夫人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如刀絞。她蹲下身，抱住女兒，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傻孩子，你這是何苦啊……」
張縣令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既然她不肯打，那就儘快找個人嫁了。」
「找誰？」張夫人抬起淚眼，「這個時候，誰肯娶她？」
張縣令轉過身，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
「方柏。」
張夫人愣住了。
「他不是不肯娶嗎？」她問。
「此一時彼一時。」張縣令面無表情，「他小小年紀就中了舉，前途無量。只要我們拿捏住他的把柄，不怕他不答應。」
「什麼把柄？」
張縣令沒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暮色四合，炊煙裊裊升起，廚房裡傳來慕桃和小草的說話聲。
自從上次在縣衙後院，當著張夫人的面說出「此生只願與慕桃一人相守」的話後，張縣令面上不顯，依舊客客氣氣地稱他「方舉人」，但那份客氣底下藏著什麼，方柏並非全然無知。
他不過是個出身寒門的舉子，在這清河縣裡無根無基，若不是鄉試中了，怕是連踏入縣衙的資格都沒有。可也正是這份功名，讓他成了某些人眼裡的棋子。
「想什麼呢？」
慕桃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見他望著窗外出神，將湯碗輕輕放在案上。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沾著幾點水珠。
方柏回過神，笑了笑：「在想這湯聞著真香。」
「油嘴滑舌。」慕桃嗔他一眼，卻還是忍不住彎了嘴角，「快趁熱喝，我放了點山菇，鮮得很。」
她轉身要走，方柏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慕桃一愣，回頭看他。
燭火搖曳，少年的眉眼在昏黃的光線里顯得格外認真。他十七歲了，身量拔高了許多，肩膀也比從前寬了些
可她心裡清楚，如果不是那天遇見了方柏，她不可能這麼快在這世界站立腳跟。
一個二十一世紀的靈魂，被困這個是時代，沒有手機，沒有網絡，甚至連衛生紙都沒有。她的崩潰都在細枝末節裡面，在無法點燃燈時的挫敗，在每喝一口水都要想著去擔水的煩心，在每個月月事時的不便。
那些日子裡，是方柏一點一點把她拉回來的。
他不會說什麼漂亮話，只是每天默默地把飯做好，把柴劈好，把熱水燒好。甚至他曾經給自己做了很多的月事帶。
她不是沒有想過回去。
但是，現在她也有一份在這個時代好好生活的期許。
方柏讀書的天賦很高。
三年時間，方柏從童試考到鄉試，一路順風順水，竟中了舉人。
消息傳回村里那天，整個村子都炸了鍋。她也高興，覺得方柏終於熬出頭了，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某日，張夫人便派了人來請慕桃去縣衙說話。
慕桃知道躲不過，索性大大方方地去了。她換了一件嶄新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張夫人坐在花廳里，端著茶盞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在估量一件貨物。
「你就是慕桃？」張夫人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的，「倒是有幾分顏色。」
慕桃行了個禮，不接話。
張夫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起來：「聽我們老爺說，方柏這孩子。他有才華，有前程，將來是要做大官的。你一個孤女，跟著他只會拖累他。你要是識趣，我可以給你一筆銀子，你拿著回鄉下去，找個老實本分的人嫁了，安安穩穩過一輩子，豈不好？」
慕桃抬起頭，看著張夫人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忽然笑了。
「夫人，」她輕聲說，「您覺得方柏的前程，是靠娶您女兒換來的嗎？」
張夫人的臉色微微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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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寒窗苦讀這幾年，靠的除了是自己的本事，最大的功勞就是我。」慕桃繼續說，「若不是我給他一口飽飯，給他銀錢上的支持，您認為，他一個地里刨食，哦，不，他甚至都沒有可以刨食的地，若有朝一日，他負我，是他無德無行，夫人想要的就是這種無情無義的人嗎？」
張夫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慕桃再次行禮，轉身走出了花廳。她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筆直，一直到出了縣衙的大門，拐進一條小巷子，她才靠著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手心全是汗。
說不害怕是假的，哪怕在自己的那個時代，得罪了權貴也不是件能輕鬆應付的事情，現在她得罪了縣令夫人，往後在這清河縣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可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她太清楚了，在這個時代，女人一旦退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方柏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當晚就跑到縣衙去了。
慕桃攔不住他。直到半夜，方柏才回來，一身戾氣，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跟張夫人說清楚了。」他拉著慕桃的手，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的倔強，「我說我方柏這輩子只要一個妻子，就是慕桃。誰來說都沒用，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大不了我不考了。」方柏拉著她各種解釋，「我去做個教書先生，或者帳房也能養活你。」
「誰要帳房先生。」慕桃破涕為笑，「我還要等著你做官老爺呢。」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院子裡說了很久的話。
方柏說：「阿桃，等明年春闈，我們就去京城吧。」
慕桃說：「好。」
方柏又說：「等我中了進士，我給你掙一副鳳冠霞帔。」
慕桃笑了：「我不要那個，你給我買串冰糖葫蘆就行。」
方柏認真地點點頭：「買兩串。」
那段日子，是他們穿越以來最平靜的時光。
方柏不再去縣學，每日在家裡讀書，慕桃就在旁邊做針線活。陽光好的時候，他們會搬兩張凳子坐在院子裡，她繡花，他背書，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耳朵尖都紅紅的。
巷子裡的人都說，方舉人和他那個不會生養的媳婦感情真好。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張縣令的後院裡，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張夫人摔了一套茶具，氣得渾身發抖：「那個方柏，不識抬舉！」
張縣令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如水。他在這清河縣當了十幾年的父母官，早就習慣了被人捧著供著。如今一個泥腿子出身的窮舉子，竟敢如此駁他的面子，這口氣他怎麼咽得下去？
「爹！娘！」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們的思緒。張小姐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如篩糠。
「怎麼了這是？」張夫人連忙上前扶她，「快起來，地上涼——」
「娘……」張小姐抬起頭，淚流滿面，「我、我有身孕了。」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張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張縣令手裡的茶盞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你……你說什麼？」張夫人的聲音變了調。
張夫人的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一把抓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未婚的女兒懷了身孕，姦夫還是個馬夫。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別說仕途前程，就連在這清河縣立足都難。
張縣令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猛地一拍桌子：「你這個孽障！」
張小姐哭著說，「爹，你就讓我嫁了吧，你給他弄個小吏噹噹也好啊。」
「孽障！」張縣令揚起手，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可看著女兒那張慘白的臉，那隻手終究沒能落下。
他是疼愛這個女兒的。從小到大，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他給她最好的吃穿，請最好的先生教她讀書識字，一心想著給她找一個好歸宿。
可現在……
「老爺，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張夫人到底是見過世面的，最先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先把肚子裡的東西弄掉，然後找個可靠的人家趕緊嫁出去，把這件事蓋過去。」
張縣令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去找李大夫，讓他開一副墮胎藥。」
「不！」張小姐忽然尖叫起來，死死護住自己的肚子，「我不打！這是我的孩子！你們不能殺他！」
「你瘋了？！」張夫人抓住她的肩膀，「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生孩子！這個孽種不能留！」
「我不！」張小姐拼命掙扎，披頭散髮，狀若瘋癲，「你們要是敢打掉我的孩子，我就死給你們看！」
她說完，猛地掙脫母親的手，一頭撞向旁邊的柱子。
「攔住她！」張縣令大喝一聲。
丫鬟婆子們七手八腳地衝上去，總算在最後一刻把人拉了回來。張小姐癱軟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張夫人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如刀絞。她蹲下身，抱住女兒，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傻孩子，你這是何苦啊……」
張縣令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既然她不肯打，那就儘快找個人嫁了。」
「找誰？」張夫人抬起淚眼，「這個時候，誰肯娶她？」
張縣令轉過身，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
「方柏。」
張夫人愣住了。
「他不是不肯娶嗎？」她問。
「此一時彼一時。」張縣令面無表情，「他小小年紀就中了舉，前途無量。只要我們拿捏住他的把柄，不怕他不答應。」
「什麼把柄？」
張縣令沒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