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處理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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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騾車駛出清河縣城,車輪碾過雨後泥濘的官道上。

  方柏靠坐在車內,閉著眼,眉心卻有一道淺淺的摺痕。連續趕路數日,加上方猛那一場糾纏,突然覺得有些頭疼。

  大壯坐在他對面,懷裡抱著個一個小包袱,不愧是東家,這時候還記得買點乾糧啥的。

  他不太明白怎麼就這麼突然冒出來一個爹呢,怪不得從來不曾聽夫人和東家說起家裡的老人,原來還有這麼一樁官司呢。

  「東家,」大壯遲疑了一下,小聲道,「喝口水吧?您還沒怎麼吃過東西。」

  方柏睜開眼,接過水囊,抿了一口。涼水入喉,稍稍壓下了心頭的燥意。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的田野和山巒輪廓,那種既熟悉又疏離的感覺便越清晰。

  方柏喝完,沒再多說,重新閉上眼。他需要積蓄精力,應對即將到來的一切。

  從決定走科舉這條路起,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功名帶來的不僅僅是榮耀和機會,還有無法迴避的宗族責任與人情牽絆。

  給村里、族裡的田地掛名免去部分賦稅,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他並不反感。族中若真有可造的後生,他有能力也幫襯一二,這些,得在他有能力後。

  但方猛……是另一回事。

  那個男人,在他母親病重時冷眼旁觀,在他孤苦無依時將他趕出家門,在他掙扎求生時不聞不問。

  如今見他有了出息,便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般撲上來,想以孝道為名,吸他的血,啃他的肉,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若是他寒窗苦讀、慕桃辛苦持家換來的前程,最終卻是為了供養這樣一個人,那這書,不讀也罷!這功名,不要也可!

  他必須回去,必須將這件事,在族中做個了斷。

  馬車在大槐樹村口停住。

  臨近傍晚,村中安靜,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和孩童的嬉鬧聲。

  方柏下車,早有眼尖的孩童跑去報信。不一會兒,村長和幾個族裡的叔伯便匆匆迎了出來。他臉上帶著侷促又欣喜的笑容,搓著手,想靠近又不敢太近:「狗……方柏回來了?辛苦,一路辛苦!」

  「村長,各位叔伯。」方柏拱手,行了標準的書生禮,態度恭敬卻不卑微。

  「哎,好,好!」村長連聲應著,目光在方柏身上和他身後沉默但衣著整齊的大壯身上轉了轉。

  欣慰是有,但更多的是一種面對官身時天然的敬畏與距離感。舉人老爺,哪怕還沒做官,那也是見了縣太爺都不用跪的人物了,那可是他們這些泥腿子想都不敢想的官老爺。

  「快請進,進屋裡說話。」村長連忙側身引路,又對旁邊一個後生道,「快去,請族長來,就說方柏回來了!」

  一行人簇擁著方柏往村里走,引得不少村民探頭張腦,低聲議論。有羨慕的,有好奇的,也有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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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柏目不斜視,步履從容。他知道,以後這裡和自己不會有太多的牽扯了。

  族長來得很快。

  當年方柏被方猛趕出家門,無處可去,正是這位老族長做主,將他過繼給了早已病逝、無兒無女的方剛名下,算是給了他一個勉強能安身立命的名分,也避免了方猛徹底將親子逼上絕路。

  雖然當時也未必是出於純粹的善心,更多是怕鬧出人命,壞了族裡名聲,但是這個情,方柏要領。

  「族長。」方柏上前,深深一揖,禮數周到。

  族長上下打量他,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感慨,點點頭:「回來就好。聽說你中了舉,給咱們方氏,也給大槐樹村爭光了。好,好啊。」

  眾人進了族長家還算寬敞的堂屋坐下,村長張羅著倒了茶,這茶要是往常,村長可捨不得拿出手。寒暄幾句,話題便不可避免地轉到了方猛身上。

  族長放下茶碗,嘆了口氣,看著方柏:「柏兒啊,你是說,你爹去了縣裡找你?」

  「是。」方柏神色平靜,「今日在縣裡巷口遇到了。」

  「唉,這個混帳東西!」族長用拐棍頓了頓地,臉上露出怒其不爭的神色,「定是又去跟你胡攪蠻纏,要錢要物了吧?我早該想到,他聽說你中了舉,肯定坐不住!」

  方柏沒說話,算是默認。

  族長看了看他的臉色,斟酌著語氣,緩緩道:「柏兒啊,我知道,方猛他對不住你,你娘去得早,他後來娶了王氏,對你確實……苛刻了些。可說到底,他畢竟是你的生身父親,血脈相連。如今你有了出息,他年紀也大了,日子過得艱難,你看……剛才那個小子是你的僕人吧,若有能力,是不是能稍稍接濟一二?全當是替你娘,盡一份心?也免得外頭人說閒話,說咱們方氏出了舉人老爺,卻對生父不聞不問,這怕是會壞了你的名聲。」

  這話說得頗為圓滑,既承認了方猛的不是,又抬出血脈、孝道、名聲的大旗,試圖給方柏施加壓力。

  聽到這些話,方柏扯了扯嘴角。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一窮二白,能去讀書還需要慕桃辛苦供讀嗎,所謂的有餘力,是將壓力都給了一個小姑娘,真是年紀大了,頭腦也不清楚了。

  方柏抬起眼,直視著族長,目光清澈而堅定,不見絲毫躲閃或猶疑:「伯祖父,您說的道理,晚輩明白。孝道倫常,乃人倫大義,晚輩不敢或忘。」

  族長臉色稍緩,撫了撫鬍子,正要再說。

  方柏卻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度:「只是,伯祖父,您是否忘了,當年還是您和族中各位長輩主持公道,將晚輩過繼給了方剛叔父名下?而且從族譜上看,晚輩方柏,乃是方剛之子,承繼的是方剛叔父這一房的香火。方猛,是晚輩的生父不假,但自過繼那日起,晚輩與方猛,在宗法禮制上,便已斷了父子名分。」

  話里話外只提過繼,絲毫不提自己與方猛之間的齷齪。

  他頓了頓,看著族長微微變色的臉,繼續道:「若按族規,過繼之子,當奉養過繼父母,承其宗祧。敢問伯祖父,若今日我方柏,過繼之後仍要稱呼方猛為父,奉養生父方猛,那日後族中若有類似情形,誰家還願過繼子嗣?豈不是為人作嫁,徒增負擔?此例一開,族規何在?」

  族長被他問得一窒,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方柏說得在情在理,句句扣著族規禮法。

  他當初做主過繼,確有周全之意,但也存了心思,覺得方柏終究是方猛的血脈,將來若真有出息,方猛或許能跟著沾光,族裡也能多一份助力。可沒想到,方柏竟將此事分得如此清楚,態度如此堅決。

  「可是……方猛他畢竟……」族長還想掙扎。

  方柏再次打斷,聲音微沉,「方猛昨日在縣裡,不僅糾纏索要錢財,更揚言,若我不給,便要去縣衙告我『不孝』。您說,此事若真鬧到公堂之上,到那時,丟臉的,恐怕不止是我方柏一人,更是整個方氏一族,讓人笑話我們大槐樹村方氏,族規混亂,是非不分,縱容無賴攀咬有功名的子弟!」

  聽到這話。

  族長霍然站起,氣得鬍子都在發抖,「這個混帳!他真這麼說了?要去告官?」

  若是只是來糾纏方柏,族長其實並不在乎,畢竟是親父子,哪有這麼深的仇怨,但是若是影響了方柏的科舉,那是萬萬不行的。

  「街坊四鄰,皆可作證。」方柏神色冷淡。

  族長在堂中急促地踱了幾步,拐棍敲得地面咚咚響。

  他原想著和和稀泥,讓方柏多少出點血,安撫下方猛,也全了族裡和方柏的體面。

  可沒想到方猛竟如此愚蠢惡毒,竟想用告官來威脅!此事若真鬧大,正如方柏所說,族裡臉上無光是小事,萬一影響了方柏的前程,那才是天大的損失!一個十七歲的舉人,下次春闈若是中了進士,那是能光耀整個宗族、甚至惠及鄉里的希望!豈能被方猛這顆老鼠屎給毀了?

  越想越驚,越想越怒。族長停下腳步,看向方柏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長輩對晚輩的商量,而是帶上了幾分鄭重與權衡。

  「柏兒,你的意思,伯祖父明白了。」族長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此事,是方猛糊塗,族裡絕不會縱容。至於方猛……他若再敢胡鬧,族裡自有家法處置!斷不能讓他壞了你的名聲,誤了你的前程!」

  方柏心中微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起身再次行禮:「多謝伯祖父明察。晚輩明日來與您商量族地之事。」

  族長擺擺手,神色疲憊又帶著決斷:「就依你。你如今是舉人老爺,身份不同,這些瑣事,族裡替你料理便是。」

  「有勞伯祖父,有勞各位叔伯。」方柏從善如流。

  又說了幾句閒話,族長和村長極力挽留方柏在村里住下,設宴接風。方柏婉言謝絕,只說要去給娘上墳,便帶著大壯往半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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