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被惦記
林府的馬車離開巷口時，慕桃正提著一小籃新買的一刀宣紙往回走。
傾斜的陽光已有些晃眼，她抬手遮了遮，眼角瞥見一輛青幔馬車緩緩駛遠。
駕車的是個面容刻板的老僕，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面的人。州府繁華，這條巷子雖僻靜，偶爾有訪友或走錯路的車馬經過，也不稀奇，但是這個輛車好像是從自己的院子離開的。
她推開自家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小草在灶房門口的小凳上坐著，正低頭縫一件慕桃的舊衣，聽見動靜抬起頭，喚了聲「夫人」。
「做什麼呢？」慕桃將籃子放在石桌上。
「這件扔了可惜，我想著改改就能穿。」小草答道，手裡的針線沒停。
慕桃點點頭，正要進屋，腳步卻頓住了。她轉過身，看向院門方向，微微蹙眉：「剛才……是不是有人來過？」
小草「啊」了一聲，點頭道：「是有位嬤嬤來敲門，說是問路。我給她指了，她也沒多問就走了。」
「問路？」慕桃有些疑惑。那嬤嬤坐著馬車，來這麼一條小巷裡面問路？
「嗯，看著挺體面的一個嬤嬤，但是說話挺不客氣的。」小草補充道，「她問我，這裡是不是方秀才家，我說是。她又問，家中可有女眷，我說娘子出門了，不過很快回來。她就在門口往裡瞧了瞧，就走了，一點不像是問路的，她還知道東家姓方呢。」
慕桃心裡那點異樣感更重了。問路問到具體人家，還特意問家中女眷？
慕桃沒再追問，心裡卻留下個影。她自認不是多疑的人，可是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有些事，不得不多個心眼。
晚飯時分，方柏回來了。慕桃擺好碗筷，一家四口圍桌吃飯。飯間，慕桃狀似無意地提起下午有嬤嬤問路的事。
方柏夾菜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淡淡道：「許是走錯了吧。州府路雜，常有的事。」
他神色平靜，語氣尋常，可慕桃與他朝夕相對，如何察覺不到那一瞬間的凝滯？她沒再說什麼，心裡卻隱約覺得，方柏似乎知道些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風平浪靜。
只是，有些變化在悄然發生。
這天，慕桃帶著小草去西街的綢緞莊，想扯幾尺夏天做衫的細棉布。剛挑好料子，就聽見旁邊兩位衣著富貴的婦人在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林老爺似乎又看中了一個。」
「哦？這次是哪家的後生？」
「好像是個姓方的秀才，才十七歲，去年中的廩生，聽說學問極好，李學士都誇過的。」
「方秀才？可是住在杏花巷尾那個？我好像聽人提過，生得極俊俏，氣度也好。」
「正是。林老爺前陣子在李府門口見過一面，回來就上了心。已派人打聽過了，家境是清寒，但人是真有才學，最關鍵的是，年輕，有潛力。」
「家境清寒好啊，這樣的人，才懂得抓住機會。林老爺這是想故技重施？這次準備許哪個女兒？」
「還能是哪個？庶出的那幾個，年紀合適的，挑個伶俐的唄。反正林家又不缺那點嫁妝，若是這方秀才真能讀出個名堂，哪怕只是個舉人，捐個官，對林家也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那倒也是。不過，我聽說這方秀才好像已經娶妻了？」
「娶了又如何？」先頭說話的婦人語氣不以為然，帶著幾分輕蔑，「一個鄉下娶的糟糠之妻，無娘家無子嗣，能頂什麼用？等見了真正的富貴，懂了前程的好處，是休是留，還不是男人一句話的事？林家小姐過去，做個平妻都是委屈了，將來若有了出息，扶正也不是不可能……」
慕桃捏著布料的指尖驟然收緊。
「夫人？」小草察覺她臉色不對，擔憂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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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桃猛地回神，對上小草惶惑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氣，這種事情不是很正常的嘛，有什麼好奇怪的，對夥計道：「這匹，還有那匹月白的，各扯六尺。」聲音竟出奇地平穩。
付了錢，拿著布，她也沒有了閒逛的心思。
看來，那個來問路的嬤嬤，是林家的人。
原來，方柏這幾天欲言又止是有原因的，都不是她的錯覺。真的有人，已經開始明目張胆地打量、算計方柏，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盤算著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
而她在那些人眼中，不過是個可以隨意被替代、甚至被抹去的「糟糠之妻」。
「夫人，你……你別聽她們胡說。」小草跟在她身邊，小聲安慰，聲音里也帶著氣憤，「東家才不是那樣的人！」
方柏不是那樣的人。她信。可這份信任，在赤裸裸的利益算計和現實差距面前，又能有多堅固？林家是州府巨賈，財勢雄厚。他們能給出的，是她傾盡所有也無法企及的資助與人脈。而方柏的抱負，他的前程，需要的正是這些。
她想起方柏深夜苦讀時，燈下清瘦卻堅毅的側臉；想起他談及經世濟民理想時，眼中閃動的光芒；想起他說「慕桃，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時，那鄭重的承諾。
她會不會有一天成了他的負累呢？
自那日後，慕桃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方柏的眼神。
她依舊操持家務，對方柏的照顧無微不至，夜裡他讀書時，也會偶爾過來陪他念書。
可方柏能感覺到，她身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看他的眼神，有時會帶著一種複雜的、他讀不懂的審視與疏離，雖然轉瞬即逝，卻真切地存在。
這天晚上，方柏溫書到半夜，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額角。轉頭看去，慕桃倚在床頭，手裡拿著本閒書，眼睛卻望著跳動的燈花出神，書頁許久未翻。
「慕桃。」他輕聲喚。
慕桃恍惚了一下，才回過神：「嗯？看完了？」
「嗯。」方柏走到床邊坐下，碰碰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慕桃指尖蜷了蜷，想抽回，又忍住了。她抬眼看他，燭光在他臉上搖曳，勾勒出清俊的輪廓，眉眼間的關切清晰可見。
「沒有。」她垂下眼，「就是……話本卡住了，有些煩。」
方柏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在說謊。她有心事時，眉頭會不自覺微微蹙起，眼神會飄忽，像此刻一樣。
其實他也大致猜得到，她的心事從何而來。林家的事情恐怕多少已傳到她耳中。以她的聰敏，不可能毫無察覺。
他握緊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慕桃，你信我嗎？」
慕桃抬起眼，看著他清澈而堅定的眸子。這雙眼睛，從初見時的死寂灰敗，到如今的光華內蘊，她看了四年，早已刻進心裡。
「我信。」她聽見自己說。
「那便記住，」方柏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我認定了你。」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撞進慕桃心裡，讓她驀然一怔，想要落荒而逃。
傾斜的陽光已有些晃眼，她抬手遮了遮，眼角瞥見一輛青幔馬車緩緩駛遠。
駕車的是個面容刻板的老僕，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面的人。州府繁華，這條巷子雖僻靜，偶爾有訪友或走錯路的車馬經過，也不稀奇，但是這個輛車好像是從自己的院子離開的。
她推開自家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小草在灶房門口的小凳上坐著，正低頭縫一件慕桃的舊衣，聽見動靜抬起頭，喚了聲「夫人」。
「做什麼呢？」慕桃將籃子放在石桌上。
「這件扔了可惜，我想著改改就能穿。」小草答道，手裡的針線沒停。
慕桃點點頭，正要進屋，腳步卻頓住了。她轉過身，看向院門方向，微微蹙眉：「剛才……是不是有人來過？」
小草「啊」了一聲，點頭道：「是有位嬤嬤來敲門，說是問路。我給她指了，她也沒多問就走了。」
「問路？」慕桃有些疑惑。那嬤嬤坐著馬車，來這麼一條小巷裡面問路？
「嗯，看著挺體面的一個嬤嬤，但是說話挺不客氣的。」小草補充道，「她問我，這裡是不是方秀才家，我說是。她又問，家中可有女眷，我說娘子出門了，不過很快回來。她就在門口往裡瞧了瞧，就走了，一點不像是問路的，她還知道東家姓方呢。」
慕桃心裡那點異樣感更重了。問路問到具體人家，還特意問家中女眷？
慕桃沒再追問，心裡卻留下個影。她自認不是多疑的人，可是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有些事，不得不多個心眼。
晚飯時分，方柏回來了。慕桃擺好碗筷，一家四口圍桌吃飯。飯間，慕桃狀似無意地提起下午有嬤嬤問路的事。
方柏夾菜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淡淡道：「許是走錯了吧。州府路雜，常有的事。」
他神色平靜，語氣尋常，可慕桃與他朝夕相對，如何察覺不到那一瞬間的凝滯？她沒再說什麼，心裡卻隱約覺得，方柏似乎知道些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風平浪靜。
只是，有些變化在悄然發生。
這天，慕桃帶著小草去西街的綢緞莊，想扯幾尺夏天做衫的細棉布。剛挑好料子，就聽見旁邊兩位衣著富貴的婦人在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林老爺似乎又看中了一個。」
「哦？這次是哪家的後生？」
「好像是個姓方的秀才，才十七歲，去年中的廩生，聽說學問極好，李學士都誇過的。」
「方秀才？可是住在杏花巷尾那個？我好像聽人提過，生得極俊俏，氣度也好。」
「正是。林老爺前陣子在李府門口見過一面，回來就上了心。已派人打聽過了，家境是清寒，但人是真有才學，最關鍵的是，年輕，有潛力。」
「家境清寒好啊，這樣的人，才懂得抓住機會。林老爺這是想故技重施？這次準備許哪個女兒？」
「還能是哪個？庶出的那幾個，年紀合適的，挑個伶俐的唄。反正林家又不缺那點嫁妝，若是這方秀才真能讀出個名堂，哪怕只是個舉人，捐個官，對林家也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那倒也是。不過，我聽說這方秀才好像已經娶妻了？」
「娶了又如何？」先頭說話的婦人語氣不以為然，帶著幾分輕蔑，「一個鄉下娶的糟糠之妻，無娘家無子嗣，能頂什麼用？等見了真正的富貴，懂了前程的好處，是休是留，還不是男人一句話的事？林家小姐過去，做個平妻都是委屈了，將來若有了出息，扶正也不是不可能……」
慕桃捏著布料的指尖驟然收緊。
「夫人？」小草察覺她臉色不對，擔憂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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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那個來問路的嬤嬤，是林家的人。
原來，方柏這幾天欲言又止是有原因的，都不是她的錯覺。真的有人，已經開始明目張胆地打量、算計方柏，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盤算著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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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柏不是那樣的人。她信。可這份信任，在赤裸裸的利益算計和現實差距面前，又能有多堅固？林家是州府巨賈，財勢雄厚。他們能給出的，是她傾盡所有也無法企及的資助與人脈。而方柏的抱負，他的前程，需要的正是這些。
她想起方柏深夜苦讀時，燈下清瘦卻堅毅的側臉；想起他談及經世濟民理想時，眼中閃動的光芒；想起他說「慕桃，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時，那鄭重的承諾。
她會不會有一天成了他的負累呢？
自那日後，慕桃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方柏的眼神。
她依舊操持家務，對方柏的照顧無微不至，夜裡他讀書時，也會偶爾過來陪他念書。
可方柏能感覺到，她身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看他的眼神，有時會帶著一種複雜的、他讀不懂的審視與疏離，雖然轉瞬即逝，卻真切地存在。
這天晚上，方柏溫書到半夜，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額角。轉頭看去，慕桃倚在床頭，手裡拿著本閒書，眼睛卻望著跳動的燈花出神，書頁許久未翻。
「慕桃。」他輕聲喚。
慕桃恍惚了一下，才回過神：「嗯？看完了？」
「嗯。」方柏走到床邊坐下，碰碰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慕桃指尖蜷了蜷，想抽回，又忍住了。她抬眼看他，燭光在他臉上搖曳，勾勒出清俊的輪廓，眉眼間的關切清晰可見。
「沒有。」她垂下眼，「就是……話本卡住了，有些煩。」
方柏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在說謊。她有心事時，眉頭會不自覺微微蹙起，眼神會飄忽，像此刻一樣。
其實他也大致猜得到，她的心事從何而來。林家的事情恐怕多少已傳到她耳中。以她的聰敏，不可能毫無察覺。
他握緊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慕桃，你信我嗎？」
慕桃抬起眼，看著他清澈而堅定的眸子。這雙眼睛，從初見時的死寂灰敗，到如今的光華內蘊，她看了四年，早已刻進心裡。
「我信。」她聽見自己說。
「那便記住，」方柏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我認定了你。」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撞進慕桃心裡，讓她驀然一怔，想要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