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幽州府
清晨的露水還沒消散，天微微亮，慕桃已經起了。
空氣微微的潮濕。
她輕手輕腳地穿過小院，推開灶房的門，小草已經打著哈欠坐在裡面了生火。
灶膛里的火昨夜封得好，撥開薄薄一層灰燼，底下還藏著紅彤彤的火星。她添了把乾草，吹了吹又加幾塊劈好的木柴，火苗「呼」地竄了起來。
這是他們在幽州府租住的小院。
兩個月前，為了準備鄉試，她和方柏提前從清河縣來到幽州府。陳夫子也跟著來了，這位老先生對方柏寄予厚望，說是「閉門造車終是淺，需得見見世面，聽聽別家學問」。
小院不大，但勝在清淨。一進院落，三間正房，東廂做了書房，西廂是灶房和雜物間。院子小角落有一口水井卻異常的方便，井水清冽甘甜。
慕桃看著小草舀了米，淘洗乾淨，放進陶罐，又加了兩瓢水。她動作熟練，顯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晨起炊事。罐子坐上灶，她轉身開始切菜，從市集買來的蘿蔔已經去皮，切成均勻的薄片，又切了半顆菘菜，最後從陶瓮里撈出一小塊醃肉，細細切成丁。
這些都是昨日備好的。幽州府比清河縣繁華，食材也豐富些，但價錢也貴。慕桃精打細算，既要保證方柏備考的營養，又不能讓銀錢花得太快。
畢竟，租這院子已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罐里的粥開始咕嘟咕嘟冒泡時，「吱呀」一聲正房的門又開了。
方柏走了出來。十七歲的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些，青衫洗得有些發白。他臉上還帶著晨起的惺忪，但眼神已經清明。看見灶房裡的慕桃，他快走幾步過來。
「怎麼又起這麼早？」他聲音裡帶著詢問，「不是有小草嗎。」
慕桃頭也不抬：「你昨夜幾時睡的？我都聽見三更梆子了，你房裡的燈還亮著。」
方柏語塞，半晌才道：「陳夫子昨日給的策論題目，我總覺著答得不夠好，又重寫了一遍。」
「那更該多睡會兒。」慕桃從灶膛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洗漱吧，粥快好了。今早吃菜粥，還有昨日買的炊餅，我熱一下。」
方柏看著她被火光映紅的臉，心頭湧起一陣暖意，也泛起一絲酸澀。他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去井邊打水。
晨光漸漸明亮起來，小院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曦光中。石榴樹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兩人在院中的石桌旁用早飯時。
陳夫子也敲響了院門，老先生年過五旬，鬚髮已見斑白，但精神矍鑠。他捋著鬍鬚在桌邊坐下，看了看方柏，又看了看桌上的清粥小菜，滿意地點點頭。
許是看到方柏眼下的青色，「知行昨夜用功了？」他問。
方柏恭敬道：「學生愚鈍，策論總覺不足，是以多思量了些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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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夫子拿起一塊炊餅，掰開，夾了點鹹菜：「用功是好事，但也要顧惜身子。鄉試在即，若是病倒了，才是得不償失。」他頓了頓，看嚮慕桃，「這些日子，這些日子，麻煩知行娘子了。」
慕桃忙道：「夫子客氣了。」
陳夫子頷首，不再多說，專心用飯。食不言，寢不語，這是他素來的規矩。
飯後，陳夫子對方柏道：「今日隨我去拜訪李學士。他是前朝的進士，如今在州學講學，對時務策見解獨到。你帶上昨日寫的策論，請他指點一二。」
方柏應下，回房換了件稍新些的衣衫，又將文稿仔細收好。
慕桃送他們到門口，遞上一個油紙包說：「裡面是兩塊新蒸的米糕。晌午若是回不來，墊墊肚子。」
方柏接過，低聲道：「你別太勞累，我傍晚前必回。」
慕桃笑笑：「知道了，快去吧，別讓夫子等。」
看著兩人背影消失在巷口，慕桃才轉身回院。她沒有立即收拾碗筷，而是走到東廂書房，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書桌上攤著方柏昨夜寫的策論，墨跡已干，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鋪滿了紙頁。慕桃湊近看了看。
她一行行讀下去。方柏的文風穩健，引經據典，從前朝漕運制度說到本朝改良，又分析如今漕運三大弊：耗損重、時效遲、貪墨多。最後提出三條對策：分段轉運以省損耗，設漕倉以平糧價，嚴監察以杜貪腐。
慕桃看得仔細，雖然有些典故她不太明白，但整體意思是懂的。她想起方柏昨夜蹙眉思索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這少年，肩上扛著太多期望了。
收拾完碗筷，慕桃提了籃子出門。巷子外的街市已熱鬧起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混成一片，充滿了市井煙火氣。
她在菜攤前挑了把新鮮的荇菜，又買了塊豆腐。賣豆腐的大娘認得她，笑著搭話：「小娘子又給你家相公備飯？真是賢惠。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一半體貼，我都要燒高香了。」
慕桃也不解釋，只笑著付了錢。
走到書鋪前，她頓了頓腳。鋪子門口掛著幌子，上面寫著「新到話本，西門官人最新力作《龍宮奇緣》」。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書鋪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埋頭記帳。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慕桃，頓時笑了：「小娘子來了？可是要買紙筆？」
「看看話本。」慕桃輕聲道，走到擺放話本的架子前。
那裡果然擺著幾本《龍宮奇緣》，封面畫著華麗的水晶宮殿，鮫人撫琴，龍王宴飲，極盡想像之能事。她拿起一本翻看，正是她上月交稿的那部。
「這西門官人真是奇才。」掌柜的湊過來，嘖嘖稱讚，「你說他這腦子怎麼長的？那水晶宮寫得，跟真見過似的。還有那鮫人落淚成珠，龍王行雲布雨，嘖嘖，活靈活現。」
慕桃抿嘴一笑：「許是善於想像。」
「不只是想像。」掌柜的壓低聲音，「前些日子，州學裡幾位學子來買書，談起這話本，說其中有些規制，竟與《海國圖志》里的海外奇談暗合。有人說，這西門官人怕是出身不凡，見識過真東西的。」
慕桃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顯：「許是巧合罷了。」
「也是。」掌柜的笑道，「若真有那般見識，何苦寫這些話本營生？早該科舉入仕了。」
慕桃又挑了兩刀紙，一錠墨，付了錢離開。走出書鋪，陽光正烈，她眯了眯眼，心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不是文采，不是典故，而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見識和腦洞。她將看過的電影、小說、甚至紀錄片裡的元素，改頭換面寫進故事裡。水晶宮來自*朗的水晶宮，鮫人來自美人魚傳說，修仙體系雜糅了各種玄幻設定。
只是她小心地控制著尺度，不過分超前，避免觸及這個時代的禁忌。
但方柏是敏感的。
她記得有一次，方柏讀她的《龍宮奇緣》，忽然抬頭問她：「桃桃，這水晶宮，你可是真見過？」
她當時心裡一慌，面上卻笑：「胡說什麼呢，我哪裡見過？不過是照著山海經里的描述，加上自己瞎想罷了。」
方柏看了她許久，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最終只是輕聲道：「寫得真好，像真的一般。」
那一刻，慕桃知道他沒全信。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有著超乎年齡的敏銳和體貼。他從不多問，從不深究，但慕桃能感覺到，他在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裡，努力拼湊著她來處的模樣。
有時深夜，慕桃會從夢中驚醒，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原來的世界，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然後她會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株石榴樹在月光下的影子，才能確認自己還在這個時代，還在這個小院。
這一留，都第四年了。
空氣微微的潮濕。
她輕手輕腳地穿過小院，推開灶房的門，小草已經打著哈欠坐在裡面了生火。
灶膛里的火昨夜封得好，撥開薄薄一層灰燼，底下還藏著紅彤彤的火星。她添了把乾草，吹了吹又加幾塊劈好的木柴，火苗「呼」地竄了起來。
這是他們在幽州府租住的小院。
兩個月前，為了準備鄉試，她和方柏提前從清河縣來到幽州府。陳夫子也跟著來了，這位老先生對方柏寄予厚望，說是「閉門造車終是淺，需得見見世面，聽聽別家學問」。
小院不大，但勝在清淨。一進院落，三間正房，東廂做了書房，西廂是灶房和雜物間。院子小角落有一口水井卻異常的方便，井水清冽甘甜。
慕桃看著小草舀了米，淘洗乾淨，放進陶罐，又加了兩瓢水。她動作熟練，顯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晨起炊事。罐子坐上灶，她轉身開始切菜，從市集買來的蘿蔔已經去皮，切成均勻的薄片，又切了半顆菘菜，最後從陶瓮里撈出一小塊醃肉，細細切成丁。
這些都是昨日備好的。幽州府比清河縣繁華，食材也豐富些，但價錢也貴。慕桃精打細算，既要保證方柏備考的營養，又不能讓銀錢花得太快。
畢竟，租這院子已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罐里的粥開始咕嘟咕嘟冒泡時，「吱呀」一聲正房的門又開了。
方柏走了出來。十七歲的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些，青衫洗得有些發白。他臉上還帶著晨起的惺忪，但眼神已經清明。看見灶房裡的慕桃，他快走幾步過來。
「怎麼又起這麼早？」他聲音裡帶著詢問，「不是有小草嗎。」
慕桃頭也不抬：「你昨夜幾時睡的？我都聽見三更梆子了，你房裡的燈還亮著。」
方柏語塞，半晌才道：「陳夫子昨日給的策論題目，我總覺著答得不夠好，又重寫了一遍。」
「那更該多睡會兒。」慕桃從灶膛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洗漱吧，粥快好了。今早吃菜粥，還有昨日買的炊餅，我熱一下。」
方柏看著她被火光映紅的臉，心頭湧起一陣暖意，也泛起一絲酸澀。他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去井邊打水。
晨光漸漸明亮起來，小院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曦光中。石榴樹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兩人在院中的石桌旁用早飯時。
陳夫子也敲響了院門，老先生年過五旬，鬚髮已見斑白，但精神矍鑠。他捋著鬍鬚在桌邊坐下，看了看方柏，又看了看桌上的清粥小菜，滿意地點點頭。
許是看到方柏眼下的青色，「知行昨夜用功了？」他問。
方柏恭敬道：「學生愚鈍，策論總覺不足，是以多思量了些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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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夫子拿起一塊炊餅，掰開，夾了點鹹菜：「用功是好事，但也要顧惜身子。鄉試在即，若是病倒了，才是得不償失。」他頓了頓，看嚮慕桃，「這些日子，這些日子，麻煩知行娘子了。」
慕桃忙道：「夫子客氣了。」
陳夫子頷首，不再多說，專心用飯。食不言，寢不語，這是他素來的規矩。
飯後，陳夫子對方柏道：「今日隨我去拜訪李學士。他是前朝的進士，如今在州學講學，對時務策見解獨到。你帶上昨日寫的策論，請他指點一二。」
方柏應下，回房換了件稍新些的衣衫，又將文稿仔細收好。
慕桃送他們到門口，遞上一個油紙包說：「裡面是兩塊新蒸的米糕。晌午若是回不來，墊墊肚子。」
方柏接過，低聲道：「你別太勞累，我傍晚前必回。」
慕桃笑笑：「知道了，快去吧，別讓夫子等。」
看著兩人背影消失在巷口，慕桃才轉身回院。她沒有立即收拾碗筷，而是走到東廂書房，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書桌上攤著方柏昨夜寫的策論，墨跡已干，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鋪滿了紙頁。慕桃湊近看了看。
她一行行讀下去。方柏的文風穩健，引經據典，從前朝漕運制度說到本朝改良，又分析如今漕運三大弊：耗損重、時效遲、貪墨多。最後提出三條對策：分段轉運以省損耗，設漕倉以平糧價，嚴監察以杜貪腐。
慕桃看得仔細，雖然有些典故她不太明白，但整體意思是懂的。她想起方柏昨夜蹙眉思索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這少年，肩上扛著太多期望了。
收拾完碗筷，慕桃提了籃子出門。巷子外的街市已熱鬧起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混成一片，充滿了市井煙火氣。
她在菜攤前挑了把新鮮的荇菜，又買了塊豆腐。賣豆腐的大娘認得她，笑著搭話：「小娘子又給你家相公備飯？真是賢惠。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一半體貼，我都要燒高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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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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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西門官人真是奇才。」掌柜的湊過來，嘖嘖稱讚，「你說他這腦子怎麼長的？那水晶宮寫得，跟真見過似的。還有那鮫人落淚成珠，龍王行雲布雨，嘖嘖，活靈活現。」
慕桃抿嘴一笑：「許是善於想像。」
「不只是想像。」掌柜的壓低聲音，「前些日子，州學裡幾位學子來買書，談起這話本，說其中有些規制，竟與《海國圖志》里的海外奇談暗合。有人說，這西門官人怕是出身不凡，見識過真東西的。」
慕桃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顯：「許是巧合罷了。」
「也是。」掌柜的笑道，「若真有那般見識，何苦寫這些話本營生？早該科舉入仕了。」
慕桃又挑了兩刀紙，一錠墨，付了錢離開。走出書鋪，陽光正烈，她眯了眯眼，心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不是文采，不是典故，而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見識和腦洞。她將看過的電影、小說、甚至紀錄片裡的元素，改頭換面寫進故事裡。水晶宮來自*朗的水晶宮，鮫人來自美人魚傳說，修仙體系雜糅了各種玄幻設定。
只是她小心地控制著尺度，不過分超前，避免觸及這個時代的禁忌。
但方柏是敏感的。
她記得有一次，方柏讀她的《龍宮奇緣》，忽然抬頭問她：「桃桃，這水晶宮，你可是真見過？」
她當時心裡一慌，面上卻笑：「胡說什麼呢，我哪裡見過？不過是照著山海經里的描述，加上自己瞎想罷了。」
方柏看了她許久，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最終只是輕聲道：「寫得真好，像真的一般。」
那一刻，慕桃知道他沒全信。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有著超乎年齡的敏銳和體貼。他從不多問，從不深究，但慕桃能感覺到，他在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裡，努力拼湊著她來處的模樣。
有時深夜，慕桃會從夢中驚醒，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原來的世界，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然後她會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株石榴樹在月光下的影子，才能確認自己還在這個時代，還在這個小院。
這一留，都第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