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成了
放榜那日，天還下著濛濛細雨。
大壯天不亮就跑去府衙前等著了，慕桃坐在窗前眼睛時不時飄向院門。
方柏倒是最鎮定的那個，依舊在書案前臨帖，一筆一划，穩得很。
雨漸漸大了，打在瓦上噼啪作響。慕桃坐不住，起身走到門口張望。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雨水匯成細流，沿著青石板淌過。
「回來了！回來了！」
大壯的聲音穿透雨幕，由遠及近。他幾乎是衝進院門的，蓑衣都沒穿，渾身濕透，臉上卻是狂喜，眼睛亮得嚇人。
「中了！東家中了！第二十名！」大壯的聲音又高又急，帶著破音。
慕桃腦子裡「嗡」的一聲，竟有些站不穩，扶住了門框。她看見方柏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檐下，雨水打濕了他的衣擺。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大壯，又看看她，然後，很慢地，很慢地，嘴角向上彎起，露出一個極清淺、卻極明亮的笑容。
「真的？」慕桃聽見自己問，聲音發飄。
「真的！我親眼看了三遍！大槐樹村 方柏，第二十名！旁邊衙役說了，前二十是廩生！」大壯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興奮得手舞足蹈，「東家是廩生了！以後有廩米領，有廩銀拿！」
小草「哇」地一聲哭出來，小孩子總是特別容易受情緒控制。她跑過去抓住慕桃的手，又哭又笑：「夫人，中了！中了！」
慕桃也覺得眼眶熱熱的。她看著方柏，方柏也看著她。
三年了。從那個破敗的山村，到這個小小的巷子。從食不果腹，到如今他中了秀才，成了廩生。
「別在雨里站著，快進來。」慕桃先回過神，拉著小草進屋，又對大壯道，「快去換身乾衣服，仔細著涼。」
大壯應了一聲，卻沒動，看著方柏：「東家，恭喜您。」
方柏走過來，拍了拍他濕漉漉的肩膀：「辛苦你了。去換衣服，今天加菜，慶祝。」
「哎！」
方柏中了廩生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就傳遍了整條巷子。
最先來道賀的是趙娘子，提著兩包點心，一進門就笑：「我就說方相公是有大出息的！這才多久？三年！童生，秀才，還是廩生！了不得！了不得！」
接著是李嫂子、張姐姐，還有平時不太走動的鄰居，都拎著東西來了。小院裡從沒這麼熱鬧過，賀喜聲、笑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慕桃忙著倒茶招呼，臉都笑僵了。小草跟在她身邊幫忙，小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光彩。
「方相公今後可就是秀才老爺了，」有人奉承道，「前途無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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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需繼續用功。」方柏謙遜道。
「方相公年輕，又聰慧，將來中舉人、中進士，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那真是借您吉言。」
慕桃在灶房燒水，聽著外面的喧鬧，心裡也高興，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還有點空嘮嘮的。
「夫人，水開了。」小草小聲提醒。
慕桃回過神，忙把開水衝進茶壺。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想那麼多做什麼？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至少現在，他們在一起，這個家越來越好，這就夠了。
熱鬧持續了半個月才漸漸平息。可巷子裡的氣氛，卻悄悄變了。
以前，大家看慕桃，是「方家小娘子」，年輕，能幹，性子好。現在，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探究，羨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方娘子真是好福氣，相公這麼有出息。」
「可不是，年紀輕輕就是秀才娘子了，以後說不定就是官夫人。」
「就是啊，這福氣，可不是誰都有的。」
這些話聽著是恭維，可慕桃總覺得，背後有些別的意味。果然，沒過多久，那些意味就浮出了水面。
這天，慕桃帶著小草去雜貨鋪買針線。鋪子裡有幾個婦人在閒聊，看見她進來，聲音壓低了些，眼神卻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成親三年了吧？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可不是，方相公都十六了，尋常人家，這個年紀也該有孩子了。」
「聽說方娘子身子骨弱，是不是……」
「噓，小聲點，人過來了。」
慕桃腳步頓了頓，臉上沒什麼表情，徑直走到櫃檯前，對趙娘子道：「嫂子，給我拿兩包黑線，一包白線。」
趙娘子看了那幾個婦人一眼，臉上有些尷尬，忙去拿線。那幾個婦人見慕桃沒反應，互相使了個眼色，悻悻地散了。
回去的路上，小草拉著慕桃的手，小聲道：「夫人，她們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裡去。」
慕桃捏捏她的小手，笑了笑：「我沒往心裡去。」
她是真的沒往心裡去。她和方柏，說是夫妻，實則更像並肩作戰的夥伴，相依為命的家人。孩子？她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呢，哪想過那麼遠的事。再說了，這具身體才十七歲，在她看來，根本不適合生育。
可她不往心裡去，有人往心裡去。
幾天後，慕桃在院子裡曬被子，巷子口的劉婆子晃悠了過來。
劉婆子五十多歲，是巷子裡有名的長舌婦，以前跟孫大娘走得近。孫大娘自從兒子整日酗酒，在巷子裡抬不起頭，很少出門了。劉婆子沒了伴，寂寞得很，看見慕桃，眼睛一亮，湊了過來。
「方娘子，曬被子呢？」劉婆子笑眯眯的，眼神卻在慕桃肚子上打了個轉。
「劉婆婆。」慕桃客氣地點點頭。
「這被子厚實，晚上蓋著暖和。」劉婆子沒話找話，「方相公讀書辛苦，夜裡可得多蓋點，別著了涼。」
「嗯，曉得了。」
「說起來，方相公真是年輕有為啊。」劉婆子話鋒一轉，「這麼年輕就中了秀才，還是廩生。我聽說，縣太爺都誇他呢，說他是可造之材。」
慕桃沒接話，繼續拍打著被子。
「這男人啊，有了出息，身邊沒個知冷知熱、能生養的可不行。」劉婆子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道，「方娘子，咱們都是女人，婆婆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身子，是不是……不太爽利？我認識個老大夫，專治女人家的病，保准幾服藥下去，就能懷上！」
慕桃手上動作停住，轉過頭，看著劉婆子那張堆滿虛假關切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劉婆婆費心了，我身體好得很。」
「哎呀，你別不好意思。」劉婆子以為她害羞，更來勁了，「這女人啊，最重要就是開枝散葉。方相公這麼好的人才，可不能斷了香火。你要是實在……我有個遠房侄女，今年十五，身子壯實，一看就是好生養的。給方相公做個小，幫你分擔分擔，以後生了兒子，不也得叫你一聲娘？」
慕桃臉上的笑淡了下去。她放下拍被子的藤拍，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劉婆子，很平靜地問：「劉婆婆，您這話，是您自己的意思，還是您那遠房侄女的意思？」
劉婆子一愣，沒想到她這麼直接，支吾道：「這……這不是為你們好嗎……」
「為我們好？」慕桃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劉婆婆，我和方柏成親三年，日子過得如何，我們自己知道。生不生孩子，什麼時候生，是我們夫妻的事，不勞外人操心。至於納妾……」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實在想要上門做小就去問問我相公，他看不看得上。」
劉婆子被她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指著她「你」了半天，最終哼了一聲，扭著腰走了。
小草從屋裡跑出來，氣鼓鼓道：「夫人，她怎麼能這麼說！」
「沒事，閒話而已，當沒聽見。」慕桃揉了揉她的頭髮，心裡卻有些發沉。劉婆子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方柏中了秀才，在這些人眼裡，就不再是普通的少年郎，而是一塊香餑餑。而她這個三年無出的「秀才娘子」，就成了最大的「瑕疵」。
大壯天不亮就跑去府衙前等著了，慕桃坐在窗前眼睛時不時飄向院門。
方柏倒是最鎮定的那個，依舊在書案前臨帖，一筆一划，穩得很。
雨漸漸大了，打在瓦上噼啪作響。慕桃坐不住，起身走到門口張望。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雨水匯成細流，沿著青石板淌過。
「回來了！回來了！」
大壯的聲音穿透雨幕，由遠及近。他幾乎是衝進院門的，蓑衣都沒穿，渾身濕透，臉上卻是狂喜，眼睛亮得嚇人。
「中了！東家中了！第二十名！」大壯的聲音又高又急，帶著破音。
慕桃腦子裡「嗡」的一聲，竟有些站不穩，扶住了門框。她看見方柏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檐下，雨水打濕了他的衣擺。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大壯，又看看她，然後，很慢地，很慢地，嘴角向上彎起，露出一個極清淺、卻極明亮的笑容。
「真的？」慕桃聽見自己問，聲音發飄。
「真的！我親眼看了三遍！大槐樹村 方柏，第二十名！旁邊衙役說了，前二十是廩生！」大壯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興奮得手舞足蹈，「東家是廩生了！以後有廩米領，有廩銀拿！」
小草「哇」地一聲哭出來，小孩子總是特別容易受情緒控制。她跑過去抓住慕桃的手，又哭又笑：「夫人，中了！中了！」
慕桃也覺得眼眶熱熱的。她看著方柏，方柏也看著她。
三年了。從那個破敗的山村，到這個小小的巷子。從食不果腹，到如今他中了秀才，成了廩生。
「別在雨里站著，快進來。」慕桃先回過神，拉著小草進屋，又對大壯道，「快去換身乾衣服，仔細著涼。」
大壯應了一聲，卻沒動，看著方柏：「東家，恭喜您。」
方柏走過來，拍了拍他濕漉漉的肩膀：「辛苦你了。去換衣服，今天加菜，慶祝。」
「哎！」
方柏中了廩生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就傳遍了整條巷子。
最先來道賀的是趙娘子，提著兩包點心，一進門就笑：「我就說方相公是有大出息的！這才多久？三年！童生，秀才，還是廩生！了不得！了不得！」
接著是李嫂子、張姐姐，還有平時不太走動的鄰居，都拎著東西來了。小院裡從沒這麼熱鬧過，賀喜聲、笑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慕桃忙著倒茶招呼，臉都笑僵了。小草跟在她身邊幫忙，小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光彩。
「方相公今後可就是秀才老爺了，」有人奉承道，「前途無量啊！」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還需繼續用功。」方柏謙遜道。
「方相公年輕，又聰慧，將來中舉人、中進士，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那真是借您吉言。」
慕桃在灶房燒水，聽著外面的喧鬧，心裡也高興，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還有點空嘮嘮的。
「夫人，水開了。」小草小聲提醒。
慕桃回過神，忙把開水衝進茶壺。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想那麼多做什麼？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至少現在，他們在一起，這個家越來越好，這就夠了。
熱鬧持續了半個月才漸漸平息。可巷子裡的氣氛，卻悄悄變了。
以前，大家看慕桃，是「方家小娘子」，年輕，能幹，性子好。現在，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探究，羨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方娘子真是好福氣，相公這麼有出息。」
「可不是，年紀輕輕就是秀才娘子了，以後說不定就是官夫人。」
「就是啊，這福氣，可不是誰都有的。」
這些話聽著是恭維，可慕桃總覺得，背後有些別的意味。果然，沒過多久，那些意味就浮出了水面。
這天，慕桃帶著小草去雜貨鋪買針線。鋪子裡有幾個婦人在閒聊，看見她進來，聲音壓低了些，眼神卻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成親三年了吧？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可不是，方相公都十六了，尋常人家，這個年紀也該有孩子了。」
「聽說方娘子身子骨弱，是不是……」
「噓，小聲點，人過來了。」
慕桃腳步頓了頓，臉上沒什麼表情，徑直走到櫃檯前，對趙娘子道：「嫂子，給我拿兩包黑線，一包白線。」
趙娘子看了那幾個婦人一眼，臉上有些尷尬，忙去拿線。那幾個婦人見慕桃沒反應，互相使了個眼色，悻悻地散了。
回去的路上，小草拉著慕桃的手，小聲道：「夫人，她們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裡去。」
慕桃捏捏她的小手，笑了笑：「我沒往心裡去。」
她是真的沒往心裡去。她和方柏，說是夫妻，實則更像並肩作戰的夥伴，相依為命的家人。孩子？她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呢，哪想過那麼遠的事。再說了，這具身體才十七歲，在她看來，根本不適合生育。
可她不往心裡去，有人往心裡去。
幾天後，慕桃在院子裡曬被子，巷子口的劉婆子晃悠了過來。
劉婆子五十多歲，是巷子裡有名的長舌婦，以前跟孫大娘走得近。孫大娘自從兒子整日酗酒，在巷子裡抬不起頭，很少出門了。劉婆子沒了伴，寂寞得很，看見慕桃，眼睛一亮，湊了過來。
「方娘子，曬被子呢？」劉婆子笑眯眯的，眼神卻在慕桃肚子上打了個轉。
「劉婆婆。」慕桃客氣地點點頭。
「這被子厚實，晚上蓋著暖和。」劉婆子沒話找話，「方相公讀書辛苦，夜裡可得多蓋點，別著了涼。」
「嗯，曉得了。」
「說起來，方相公真是年輕有為啊。」劉婆子話鋒一轉，「這麼年輕就中了秀才，還是廩生。我聽說，縣太爺都誇他呢，說他是可造之材。」
慕桃沒接話，繼續拍打著被子。
「這男人啊，有了出息，身邊沒個知冷知熱、能生養的可不行。」劉婆子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道，「方娘子，咱們都是女人，婆婆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身子，是不是……不太爽利？我認識個老大夫，專治女人家的病，保准幾服藥下去，就能懷上！」
慕桃手上動作停住，轉過頭，看著劉婆子那張堆滿虛假關切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劉婆婆費心了，我身體好得很。」
「哎呀，你別不好意思。」劉婆子以為她害羞，更來勁了，「這女人啊，最重要就是開枝散葉。方相公這麼好的人才，可不能斷了香火。你要是實在……我有個遠房侄女，今年十五，身子壯實，一看就是好生養的。給方相公做個小，幫你分擔分擔，以後生了兒子，不也得叫你一聲娘？」
慕桃臉上的笑淡了下去。她放下拍被子的藤拍，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劉婆子，很平靜地問：「劉婆婆，您這話，是您自己的意思，還是您那遠房侄女的意思？」
劉婆子一愣，沒想到她這麼直接，支吾道：「這……這不是為你們好嗎……」
「為我們好？」慕桃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劉婆婆，我和方柏成親三年，日子過得如何，我們自己知道。生不生孩子，什麼時候生，是我們夫妻的事，不勞外人操心。至於納妾……」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實在想要上門做小就去問問我相公，他看不看得上。」
劉婆子被她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指著她「你」了半天，最終哼了一聲，扭著腰走了。
小草從屋裡跑出來，氣鼓鼓道：「夫人，她怎麼能這麼說！」
「沒事，閒話而已，當沒聽見。」慕桃揉了揉她的頭髮，心裡卻有些發沉。劉婆子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方柏中了秀才，在這些人眼裡，就不再是普通的少年郎，而是一塊香餑餑。而她這個三年無出的「秀才娘子」，就成了最大的「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