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村里來人
晨光透過縣學窗台。
方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著《大學》。周圍的同窗有的在默讀，有的在低聲討論，還有的在打瞌睡，能進縣學的，至少都是童生，有些是考了多次才進來的老童生，早已沒了當初的銳氣。
「方師弟，昨日夫子講的『格物致知』，你可有心得？」
問話的是坐在方柏旁邊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姓周名文遠，是縣學裡出了名的勤奮，可惜考了三次院試都未中秀才，今年準備第四次下場。
方柏合上書，略一思索：「周師兄，我以為格物當從身邊小事起。譬如觀察一株草木如何生長，一隻蟲蟻如何築巢，皆是格物。致知則需深思，草木為何向陽，蟲蟻為何聚群，明其理，便是致知。」
周文遠若有所思：「倒是有趣。尋常人解經，多從聖賢書中尋章摘句，你卻從草木蟲蟻說起。」
「聖賢之道，本就在日用倫常之間。」方柏微笑，「這是我內子常說的話。」
「喜歡看些雜書。」
正說著，鐘聲響起，該上課了。教諭李夫子踱步進來，五十來歲，清瘦嚴肅，是府城退下來的老舉人，學問紮實，要求嚴格。
一堂課下來，方柏背脊挺得筆直，聽得認真。縣學和私塾不同，這裡教的更深，同窗的學問也更好。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散學時，已是晌午。方柏收拾書袋，周文遠湊過來：「方師弟，一起去用飯？學裡的飯堂今日有燉肉。」
「不了，今日我回家吃。」方柏道。
「回家？你家在城裡？」
「嗯。」
周文遠有些羨慕：「有家就是好。我住在學舍，日日吃食堂，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方柏笑笑，沒接話。他想起慕桃，這個時辰，她應該已經做好飯，在等他了。
胡同里飄著飯菜香。
慕桃繫著圍裙，在灶前翻炒。鍋里是肉絲，油亮亮，香噴噴。旁邊灶上燉著豆腐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院門「吱呀」一聲，方柏回來了。
「正好，飯剛做好。」慕桃頭也不回，「洗手，盛飯。」
方柏放下書袋，去井邊打水洗手。水涼絲絲的，洗去一上午的疲乏。他走進灶房，很自然地接過慕桃手裡的鍋鏟：「我來盛，你歇會兒。」
「我不累。」慕桃擦擦手，把菜端上桌。
兩菜一湯，濃醬肉絲，炒青菜，豆腐湯，還有一碟鹹菜。簡單，但豐盛。兩人對坐著，安靜地吃飯。
「今天學裡怎麼樣？」慕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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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夫子們講課深，得仔細聽。」方柏夾了筷子肉絲給慕桃，「周師兄邀我一起去食堂，我推了。」
「幹嘛推了？多和同窗來往也好。」
「食堂的飯沒你做的好吃。」方柏說得理所當然。
慕桃失笑：「你現在倒是愛說漂亮話。」
吃完飯，方柏主動洗碗。慕桃收拾了桌子，拿出紙筆，在窗前坐下。陽光透過窗紙，柔和地照在紙上。她提筆，卻遲遲落不下。
「對了，」慕桃忽然想起什麼，「今天槐樹村來人了。」
方柏笑容淡了淡：「誰？」
「是村長方爺爺，還有兩個族老。帶了些東西，還有……」慕桃頓了頓，「十兩銀子。」
方柏沉默。十兩銀子，對村里來說不是小數目。一家農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兩。這十兩，不知是多少家湊的。
「你收了？」
「沒，我說你不在，我做不了主，讓他們改天再來。」慕桃看著他，「你怎麼想？」
方柏放下擦手的布，在桌邊坐下。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能收。」他說得很慢，但很堅定。
方柏苦笑，「他們無非是看到我現在是童生，將來可能中秀才，中舉人，甚至中進士。現在送我十兩，將來我若出息了，就得照拂村里，照拂方氏一族。這是人情債，還不清的。」
「可……你本來不就是方氏一族的人嗎？照拂族人，也是應該的。」
「是該照拂，但不能用這種方式。」方柏聲音低沉，「我爹還在村里，後娘，弟弟，都是方氏族人。若我收了這錢，將來他們有什麼事求上門，我幫是不幫？幫了，是應該的；不幫，就是忘恩負義。可有些事，不是我想幫就能幫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村里不止方氏一族。還有外姓人，像李嬸子家。我若收了方氏的錢，只照拂方氏，外姓人怎麼看？若都照拂，我照拂得過來嗎？」
慕桃沉默了。她沒想到，看似簡單的一件事，背後有這麼複雜的考量。這就是宗族，這就是人情世故。方柏才十五歲，卻已經看得這麼透。
「那……怎麼辦？他們肯定還會再來。」
「再來，就明說。」方柏道，「錢不能收，但心意記下了。將來若我真有出息，能幫的，一定幫。但不是因為收了錢，而是因為我是大槐樹村出來的人。」
他說得坦然，眼神清澈。慕桃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少年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在破屋裡獨自掙扎的孩子，而是有了自己的原則和擔當。
「好，聽你的。」
方柏握了握她的手，笑了：「好。」
第二天，村里人果然又來了。
這次方柏在家。來的是村長方爺爺，還有兩位族老，都是六十往上的老人，穿著半新的褂子，頭髮梳得整齊。方猛也來了，站在最後，低著頭，不敢看方柏。
「方柏啊，出息了。」方爺爺拄著拐杖，笑呵呵的，「給咱村，給咱方氏長臉了！」
「方爺爺過獎了。」方柏讓座，慕桃端上茶。
「這是族裡湊的一點心意，你收著。」方爺爺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推到方柏面前，「不多，就十兩，給你買筆墨紙硯，好好讀書。」
布包攤開，裡面是兩錠五兩的銀子，白花花的，晃人眼。
方柏沒動。他站起身，對著三位老人，深深一揖。
「族長，兩位爺爺，這錢，我不能收。」
屋裡頓時安靜了。方爺爺臉上的笑容僵住，兩位族老面面相覷，方猛抬起頭，眼裡有錯愕，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柏兒，你這是……」方爺爺皺眉。
「您聽我說完。」方柏直起身，神色恭敬，但不卑不亢，「這錢，是鄉親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每一文都帶著血汗。我若收了，夜裡睡不著。」
「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一位族老道，「你是咱村出去的，如今有了出息，大傢伙兒替你高興，湊點錢給你讀書，是應該的！」
「是啊，柏兒，」另一位族老勸道，「收下吧，別辜負了大家一片心。」
方柏搖頭：「爺爺們的心意，方柏記在心裡，一輩子不敢忘。但這錢，真不能收。」
方爺爺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柏兒，你是怕收了錢，將來要還人情吧？」
方柏沒否認：「是。方柏年輕，見識淺，怕擔不起這份人情。但請爺爺們放心，我生在大槐樹村，長在大槐樹村，將來若真有一日出息了，絕不會忘了鄉親們。該幫的，一定幫。但不是因為這十兩銀子，而是因為這裡是我的根。」
話說得誠懇，也說得明白。三位老人互相看看，都沒說話。方猛站在後面，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
良久，方爺爺把布包重新包好，收進懷裡。
「行，你有志氣，是好事。」他站起來，拍拍方柏的肩，「錢，我們帶回去。但這話，我們記下了。柏兒，好好讀書，給咱村爭氣。」
「是，方柏一定努力。」
送走村里人，院門關上，慕桃才鬆了口氣。她剛才一直站在方柏身後，緊張得手心冒汗。
「你說得真好。」她小聲道。
方柏搖搖頭，沒說話。他走到井邊，打水洗臉。水很涼，澆在臉上，讓人清醒。剛才那番話，他說得坦蕩，可心裡並不輕鬆。拒絕了村裡的錢，等於斷了和村裡的一些聯繫。以後回去，難免會有人說閒話。
可是，他不後悔。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人情，不能欠。
「方柏。」慕桃走過來，遞給他布巾。
「嗯？」
「你做得對。」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我為你驕傲。」
方柏接過布巾，擦乾臉。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衣襟上。他看著慕桃，忽然笑了。
「慕桃，謝謝你。」
「又謝我什麼？」
「謝謝你信我，謝謝你陪我。」
慕桃也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領：「一樣謝你。」
這日的陽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方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著《大學》。周圍的同窗有的在默讀，有的在低聲討論，還有的在打瞌睡，能進縣學的，至少都是童生，有些是考了多次才進來的老童生，早已沒了當初的銳氣。
「方師弟，昨日夫子講的『格物致知』，你可有心得？」
問話的是坐在方柏旁邊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姓周名文遠，是縣學裡出了名的勤奮，可惜考了三次院試都未中秀才，今年準備第四次下場。
方柏合上書，略一思索：「周師兄，我以為格物當從身邊小事起。譬如觀察一株草木如何生長，一隻蟲蟻如何築巢，皆是格物。致知則需深思，草木為何向陽，蟲蟻為何聚群，明其理，便是致知。」
周文遠若有所思：「倒是有趣。尋常人解經，多從聖賢書中尋章摘句，你卻從草木蟲蟻說起。」
「聖賢之道，本就在日用倫常之間。」方柏微笑，「這是我內子常說的話。」
「喜歡看些雜書。」
正說著，鐘聲響起，該上課了。教諭李夫子踱步進來，五十來歲，清瘦嚴肅，是府城退下來的老舉人，學問紮實，要求嚴格。
一堂課下來，方柏背脊挺得筆直，聽得認真。縣學和私塾不同，這裡教的更深，同窗的學問也更好。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散學時，已是晌午。方柏收拾書袋，周文遠湊過來：「方師弟，一起去用飯？學裡的飯堂今日有燉肉。」
「不了，今日我回家吃。」方柏道。
「回家？你家在城裡？」
「嗯。」
周文遠有些羨慕：「有家就是好。我住在學舍，日日吃食堂，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方柏笑笑，沒接話。他想起慕桃，這個時辰，她應該已經做好飯，在等他了。
胡同里飄著飯菜香。
慕桃繫著圍裙，在灶前翻炒。鍋里是肉絲，油亮亮，香噴噴。旁邊灶上燉著豆腐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院門「吱呀」一聲，方柏回來了。
「正好，飯剛做好。」慕桃頭也不回，「洗手，盛飯。」
方柏放下書袋，去井邊打水洗手。水涼絲絲的，洗去一上午的疲乏。他走進灶房，很自然地接過慕桃手裡的鍋鏟：「我來盛，你歇會兒。」
「我不累。」慕桃擦擦手，把菜端上桌。
兩菜一湯，濃醬肉絲，炒青菜，豆腐湯，還有一碟鹹菜。簡單，但豐盛。兩人對坐著，安靜地吃飯。
「今天學裡怎麼樣？」慕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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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夫子們講課深，得仔細聽。」方柏夾了筷子肉絲給慕桃，「周師兄邀我一起去食堂，我推了。」
「幹嘛推了？多和同窗來往也好。」
「食堂的飯沒你做的好吃。」方柏說得理所當然。
慕桃失笑：「你現在倒是愛說漂亮話。」
吃完飯，方柏主動洗碗。慕桃收拾了桌子，拿出紙筆，在窗前坐下。陽光透過窗紙，柔和地照在紙上。她提筆，卻遲遲落不下。
「對了，」慕桃忽然想起什麼，「今天槐樹村來人了。」
方柏笑容淡了淡：「誰？」
「是村長方爺爺，還有兩個族老。帶了些東西，還有……」慕桃頓了頓，「十兩銀子。」
方柏沉默。十兩銀子，對村里來說不是小數目。一家農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兩。這十兩，不知是多少家湊的。
「你收了？」
「沒，我說你不在，我做不了主，讓他們改天再來。」慕桃看著他，「你怎麼想？」
方柏放下擦手的布，在桌邊坐下。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能收。」他說得很慢，但很堅定。
方柏苦笑，「他們無非是看到我現在是童生，將來可能中秀才，中舉人，甚至中進士。現在送我十兩，將來我若出息了，就得照拂村里，照拂方氏一族。這是人情債，還不清的。」
「可……你本來不就是方氏一族的人嗎？照拂族人，也是應該的。」
「是該照拂，但不能用這種方式。」方柏聲音低沉，「我爹還在村里，後娘，弟弟，都是方氏族人。若我收了這錢，將來他們有什麼事求上門，我幫是不幫？幫了，是應該的；不幫，就是忘恩負義。可有些事，不是我想幫就能幫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村里不止方氏一族。還有外姓人，像李嬸子家。我若收了方氏的錢，只照拂方氏，外姓人怎麼看？若都照拂，我照拂得過來嗎？」
慕桃沉默了。她沒想到，看似簡單的一件事，背後有這麼複雜的考量。這就是宗族，這就是人情世故。方柏才十五歲，卻已經看得這麼透。
「那……怎麼辦？他們肯定還會再來。」
「再來，就明說。」方柏道，「錢不能收，但心意記下了。將來若我真有出息，能幫的，一定幫。但不是因為收了錢，而是因為我是大槐樹村出來的人。」
他說得坦然，眼神清澈。慕桃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少年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在破屋裡獨自掙扎的孩子，而是有了自己的原則和擔當。
「好，聽你的。」
方柏握了握她的手，笑了：「好。」
第二天，村里人果然又來了。
這次方柏在家。來的是村長方爺爺，還有兩位族老，都是六十往上的老人，穿著半新的褂子，頭髮梳得整齊。方猛也來了，站在最後，低著頭，不敢看方柏。
「方柏啊，出息了。」方爺爺拄著拐杖，笑呵呵的，「給咱村，給咱方氏長臉了！」
「方爺爺過獎了。」方柏讓座，慕桃端上茶。
「這是族裡湊的一點心意，你收著。」方爺爺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推到方柏面前，「不多，就十兩，給你買筆墨紙硯，好好讀書。」
布包攤開，裡面是兩錠五兩的銀子，白花花的，晃人眼。
方柏沒動。他站起身，對著三位老人，深深一揖。
「族長，兩位爺爺，這錢，我不能收。」
屋裡頓時安靜了。方爺爺臉上的笑容僵住，兩位族老面面相覷，方猛抬起頭，眼裡有錯愕，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柏兒，你這是……」方爺爺皺眉。
「您聽我說完。」方柏直起身，神色恭敬，但不卑不亢，「這錢，是鄉親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每一文都帶著血汗。我若收了，夜裡睡不著。」
「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一位族老道，「你是咱村出去的，如今有了出息，大傢伙兒替你高興，湊點錢給你讀書，是應該的！」
「是啊，柏兒，」另一位族老勸道，「收下吧，別辜負了大家一片心。」
方柏搖頭：「爺爺們的心意，方柏記在心裡，一輩子不敢忘。但這錢，真不能收。」
方爺爺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柏兒，你是怕收了錢，將來要還人情吧？」
方柏沒否認：「是。方柏年輕，見識淺，怕擔不起這份人情。但請爺爺們放心，我生在大槐樹村，長在大槐樹村，將來若真有一日出息了，絕不會忘了鄉親們。該幫的，一定幫。但不是因為這十兩銀子，而是因為這裡是我的根。」
話說得誠懇，也說得明白。三位老人互相看看，都沒說話。方猛站在後面，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
良久，方爺爺把布包重新包好，收進懷裡。
「行，你有志氣，是好事。」他站起來，拍拍方柏的肩，「錢，我們帶回去。但這話，我們記下了。柏兒，好好讀書，給咱村爭氣。」
「是，方柏一定努力。」
送走村里人，院門關上，慕桃才鬆了口氣。她剛才一直站在方柏身後，緊張得手心冒汗。
「你說得真好。」她小聲道。
方柏搖搖頭，沒說話。他走到井邊，打水洗臉。水很涼，澆在臉上，讓人清醒。剛才那番話，他說得坦蕩，可心裡並不輕鬆。拒絕了村裡的錢，等於斷了和村裡的一些聯繫。以後回去，難免會有人說閒話。
可是，他不後悔。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人情，不能欠。
「方柏。」慕桃走過來，遞給他布巾。
「嗯？」
「你做得對。」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我為你驕傲。」
方柏接過布巾，擦乾臉。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衣襟上。他看著慕桃，忽然笑了。
「慕桃，謝謝你。」
「又謝我什麼？」
「謝謝你信我，謝謝你陪我。」
慕桃也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領：「一樣謝你。」
這日的陽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