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糟心事情
回到小院時，兩人手裡滿滿當當。慕桃系上圍裙，在灶前忙得團團轉。方柏要幫忙，被她趕出灶房：「今天給你慶功，坐著等吃。」
方柏拗不過，搬了凳子坐在院子裡看書，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目光總忍不住飄向灶房。那裡煙火氣裊裊，慕桃的身影在蒸汽里若隱若現，哼著他沒聽過的小調。
原來這就是幸福。簡單，踏實，觸手可及。
飯菜上桌時，已是晌午。紅燒肉油亮亮，清蒸魚鮮嫩嫩，炒時蔬碧綠綠，雞湯燉得奶白，上面漂著金色的油花。四菜一湯，擺滿了小桌。
兩人相對而坐。慕桃以茶代酒，舉杯：「恭喜。」
方柏也舉杯，眼裡漾著笑意：「謝謝。」
茶盞輕輕一碰。清茶入喉，卻比酒更醉人。
這頓飯吃得很慢。慕桃不停給方柏夾菜，碗裡堆成小山。方柏來者不拒，吃得額頭冒汗。他們聊著閒話，說回縣裡要請陳夫子吃飯，說要給趙娘子李嫂子帶禮物，說要去給方柏娘上墳報喜。
說到最後，慕桃忽然想起：「孫文……他沒中？」
方柏筷子頓了頓：「我看了榜，沒看見他的名字。」
慕桃沉默。那個怯懦又執拗的少年，終究沒能掙脫母親的束縛。可不知怎的，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吃完飯，方柏主動洗碗，慕桃在院子裡收衣裳。
河水泛著金色的波光，遠處炊煙裊裊。有歸舟緩緩駛過，船公唱著俚俗的小調。
「方柏。」她輕聲喚。
「嗯？」
「真好。」
方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
他悄悄伸手，在欄杆下握住她的手。慕桃微微一顫，沒有抽開，反而將手指嵌進他的指縫。
十指相扣。
第二天，消息就傳遍了胡同。
趙娘子第一個登門，提著兩包點心，一進門就笑：「我昨兒就聽說了，第四名！了不得！」
「嫂子快坐，還只是縣試呢。」慕桃忙倒茶。
「坐什麼坐，我高興得坐不住！」趙娘子拉著慕桃的手，上下打量她，「我就說你是個有福氣的。以後啊，你就是童生娘子，再往後，秀才娘子，舉人娘子，說不定還能當官夫人呢！」
慕桃被她誇得不好意思：「還早著呢。」
「不早不早，方相公這麼聰明，肯定能一路考上去。」趙娘子壓低聲，「我聽說，孫家那個沒中，孫大娘昨兒回去就病倒了，今兒都沒出屋。要我說，這就是報應，讓她天天嘚瑟。」
慕桃沒接話。她不想議論別人的不幸，那孫大娘太，萬一粘上了，那就麻煩了。
趙娘子坐了會兒，又來了幾波鄰居。李嫂子，張姐姐，還有幾個平時不太走動的，都提著東西來道賀。小院裡從沒這麼熱鬧過，慕桃忙著倒茶、遞瓜子，臉都笑僵了。
方柏在一旁陪著，話不多，但禮數周到。他穿著新做的靛藍長衫，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在一眾鄰居中顯得格外出挑。幾個年輕媳婦偷偷看他，又紅著臉低下頭。
送走最後一撥客人，天已經黑了。慕桃捶著酸痛的腰，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賀禮，哭笑不得：「這得吃到什麼時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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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吃。」方柏幫她揉肩，「明天該去拜訪陳夫子了。」
「嗯，我準備了些東西，你看著合不合適。」
兩人正說著，院門又被敲響了。慕桃以為又是鄰居，開門卻愣住了。
門外站著孫文。
他比昨天更憔悴了，眼下烏青，嘴唇乾裂，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像是穿了一夜沒脫。看見慕桃，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
「孫公子？」慕桃側身讓他進來，「有事嗎？」
孫文低著頭走進來，看見方柏，撲通一聲跪下了。
「方兄，求你……救救我妹妹……」
方柏和慕桃都愣住了。
「孫公子，快起來，有話慢慢說。」方柏上前扶他。
孫文不肯起，聲音帶著哭腔：「我娘……我娘要送我妹妹去給人做妾……」
原來，孫文沒中，孫大娘受了刺激，回來就病倒了。可家裡本就不寬裕，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她不知從哪打聽到，城西有個富商要納妾，願意出五十兩銀子聘禮。她竟然動了心思，要把年僅十三歲的小女兒送過去。
孫文和妹妹苦苦哀求，孫大娘卻鐵了心：「五十兩銀子，夠你哥哥讀書，夠我們家過好幾年！一個丫頭片子，能換這麼多錢，是她的福氣！」
「方兄，我實在沒辦法了……」孫文淚流滿面，「我知道我娘以前對不住你們，我代她賠罪。可妹妹還小，不能就這麼毀了……」
慕桃聽得心裡發涼。十三歲，還是個孩子，就要被親娘賣去做妾。這是什麼世道？
方柏沉默了很久，扶起孫文：「你先回去，我幫不了你。」
「方兄……」
見方柏堅決，孫文一臉頹廢的走了了。
方柏說，「你可是會覺得我心狠？」
慕桃搖搖頭。
「那我們就這麼袖手旁觀？」
方柏沒說話。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良久，他才開口：「再等等吧。」
這一夜，兩人都沒睡好。
第二天，方柏去了孫家。
慕桃在家等著，坐立不安。直到晌午，方柏才回來，臉色很不好看。
「怎麼樣？」
「是真的。」方柏聲音低沉，「孫大娘鐵了心，銀子都收了。三日後，人家就要來接人。」
「那……孫文怎麼說？」
「他跪了一夜，孫大娘也沒鬆口。」方柏坐下，揉了揉眉心，「她說，要麼送妹妹去做妾，要麼孫文就別讀書了，去賺銀錢。孫文同意了。」
慕桃心一沉。孫文那樣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書生，讓他出去找活，這不是在逼死他嗎。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慕桃愣住了。五十兩，不是小數目。她寫話本子賺的錢，加上方柏這兩年抄書攢的，不算之前的積蓄，也就剩下不到五十兩。
「若是……」
「不行。」方柏打斷她，「那你辛苦賺的，我們幫不了所有人。」
三日後，方柏和慕桃啟程去府城。
驢車晃晃悠悠，上了官道。路兩旁的田野綠意盎然，農人在田間忙碌，偶爾有孩童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慕桃靠著車壁，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這趟府城之行，有喜有憂，有笑有淚。方柏去考童生，是喜；孫家的事，是憂。
方柏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本書，卻也沒看進去。他側頭看著慕桃，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照在她臉上，細小的絨毛泛著金色的光。她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忽然想起那日孫文的妹妹哭著被拽進一輛小轎，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他看不懂她眼裡那除了無能為力以外，那絕望的由來。
所以他打算早點出來，帶她走出那條巷子，也許能好一些。
方柏拗不過，搬了凳子坐在院子裡看書，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目光總忍不住飄向灶房。那裡煙火氣裊裊，慕桃的身影在蒸汽里若隱若現，哼著他沒聽過的小調。
原來這就是幸福。簡單，踏實，觸手可及。
飯菜上桌時，已是晌午。紅燒肉油亮亮，清蒸魚鮮嫩嫩，炒時蔬碧綠綠，雞湯燉得奶白，上面漂著金色的油花。四菜一湯，擺滿了小桌。
兩人相對而坐。慕桃以茶代酒，舉杯：「恭喜。」
方柏也舉杯，眼裡漾著笑意：「謝謝。」
茶盞輕輕一碰。清茶入喉，卻比酒更醉人。
這頓飯吃得很慢。慕桃不停給方柏夾菜，碗裡堆成小山。方柏來者不拒，吃得額頭冒汗。他們聊著閒話，說回縣裡要請陳夫子吃飯，說要給趙娘子李嫂子帶禮物，說要去給方柏娘上墳報喜。
說到最後，慕桃忽然想起：「孫文……他沒中？」
方柏筷子頓了頓：「我看了榜，沒看見他的名字。」
慕桃沉默。那個怯懦又執拗的少年，終究沒能掙脫母親的束縛。可不知怎的，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吃完飯，方柏主動洗碗，慕桃在院子裡收衣裳。
河水泛著金色的波光，遠處炊煙裊裊。有歸舟緩緩駛過，船公唱著俚俗的小調。
「方柏。」她輕聲喚。
「嗯？」
「真好。」
方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
他悄悄伸手，在欄杆下握住她的手。慕桃微微一顫，沒有抽開，反而將手指嵌進他的指縫。
十指相扣。
第二天，消息就傳遍了胡同。
趙娘子第一個登門，提著兩包點心，一進門就笑：「我昨兒就聽說了，第四名！了不得！」
「嫂子快坐，還只是縣試呢。」慕桃忙倒茶。
「坐什麼坐，我高興得坐不住！」趙娘子拉著慕桃的手，上下打量她，「我就說你是個有福氣的。以後啊，你就是童生娘子，再往後，秀才娘子，舉人娘子，說不定還能當官夫人呢！」
慕桃被她誇得不好意思：「還早著呢。」
「不早不早，方相公這麼聰明，肯定能一路考上去。」趙娘子壓低聲，「我聽說，孫家那個沒中，孫大娘昨兒回去就病倒了，今兒都沒出屋。要我說，這就是報應，讓她天天嘚瑟。」
慕桃沒接話。她不想議論別人的不幸，那孫大娘太，萬一粘上了，那就麻煩了。
趙娘子坐了會兒，又來了幾波鄰居。李嫂子，張姐姐，還有幾個平時不太走動的，都提著東西來道賀。小院裡從沒這麼熱鬧過，慕桃忙著倒茶、遞瓜子，臉都笑僵了。
方柏在一旁陪著，話不多，但禮數周到。他穿著新做的靛藍長衫，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在一眾鄰居中顯得格外出挑。幾個年輕媳婦偷偷看他，又紅著臉低下頭。
送走最後一撥客人，天已經黑了。慕桃捶著酸痛的腰，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賀禮，哭笑不得：「這得吃到什麼時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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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準備了些東西，你看著合不合適。」
兩人正說著，院門又被敲響了。慕桃以為又是鄰居，開門卻愣住了。
門外站著孫文。
他比昨天更憔悴了，眼下烏青，嘴唇乾裂，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像是穿了一夜沒脫。看見慕桃，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
「孫公子？」慕桃側身讓他進來，「有事嗎？」
孫文低著頭走進來，看見方柏，撲通一聲跪下了。
「方兄，求你……救救我妹妹……」
方柏和慕桃都愣住了。
「孫公子，快起來，有話慢慢說。」方柏上前扶他。
孫文不肯起，聲音帶著哭腔：「我娘……我娘要送我妹妹去給人做妾……」
原來，孫文沒中，孫大娘受了刺激，回來就病倒了。可家裡本就不寬裕，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她不知從哪打聽到，城西有個富商要納妾，願意出五十兩銀子聘禮。她竟然動了心思，要把年僅十三歲的小女兒送過去。
孫文和妹妹苦苦哀求，孫大娘卻鐵了心：「五十兩銀子，夠你哥哥讀書，夠我們家過好幾年！一個丫頭片子，能換這麼多錢，是她的福氣！」
「方兄，我實在沒辦法了……」孫文淚流滿面，「我知道我娘以前對不住你們，我代她賠罪。可妹妹還小，不能就這麼毀了……」
慕桃聽得心裡發涼。十三歲，還是個孩子，就要被親娘賣去做妾。這是什麼世道？
方柏沉默了很久，扶起孫文：「你先回去，我幫不了你。」
「方兄……」
見方柏堅決，孫文一臉頹廢的走了了。
方柏說，「你可是會覺得我心狠？」
慕桃搖搖頭。
「那我們就這麼袖手旁觀？」
方柏沒說話。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良久，他才開口：「再等等吧。」
這一夜，兩人都沒睡好。
第二天，方柏去了孫家。
慕桃在家等著，坐立不安。直到晌午，方柏才回來，臉色很不好看。
「怎麼樣？」
「是真的。」方柏聲音低沉，「孫大娘鐵了心，銀子都收了。三日後，人家就要來接人。」
「那……孫文怎麼說？」
「他跪了一夜，孫大娘也沒鬆口。」方柏坐下，揉了揉眉心，「她說，要麼送妹妹去做妾，要麼孫文就別讀書了，去賺銀錢。孫文同意了。」
慕桃心一沉。孫文那樣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書生，讓他出去找活，這不是在逼死他嗎。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慕桃愣住了。五十兩，不是小數目。她寫話本子賺的錢，加上方柏這兩年抄書攢的，不算之前的積蓄，也就剩下不到五十兩。
「若是……」
「不行。」方柏打斷她，「那你辛苦賺的，我們幫不了所有人。」
三日後，方柏和慕桃啟程去府城。
驢車晃晃悠悠，上了官道。路兩旁的田野綠意盎然，農人在田間忙碌，偶爾有孩童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慕桃靠著車壁，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這趟府城之行，有喜有憂，有笑有淚。方柏去考童生，是喜；孫家的事，是憂。
方柏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本書，卻也沒看進去。他側頭看著慕桃，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照在她臉上，細小的絨毛泛著金色的光。她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忽然想起那日孫文的妹妹哭著被拽進一輛小轎，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他看不懂她眼裡那除了無能為力以外，那絕望的由來。
所以他打算早點出來，帶她走出那條巷子，也許能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