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又是一年
進入臘月，年味漸漸濃了。
胡同里家家戶戶開始準備年貨，醃臘肉，做豆腐，蒸饅頭。趙娘子的雜貨鋪生意好了許多，慕桃看除了自己上工的那個時辰，其他時間也會去串串門。
方柏更忙了。陳夫子給他開了小灶，每天下學後還要多留一個時辰，專門講經義。晚上回家，經常溫書到半夜。
慕桃心疼他，變著法給他做好吃的。今天燉個蛋，明天煮個湯，偶爾買點燉只雞，每頓肯定有肉。方柏在長身體，又用腦，營養得跟上。
這一年可能是伙食好起來，方柏長了個子，雖然慕桃也長，但是他現在已經比慕桃高了一個頭。
這天下午，慕桃正在看店，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孫大娘太的兒子，孫文。
孫文比方柏大幾歲，但比方柏瘦小，臉色有些蒼白，看人時眼神飄忽，不太敢對視。他進了鋪子，也不說話，就在貨架前轉悠，時不時拿起樣東西看看，又放下。
「要買什麼？」慕桃問。
孫文像是嚇了一跳，手裡的鹽罐差點掉地上。他慌亂地扶好，低著頭說：「買、買墨。」
「要哪種？」
「最、最便宜的。」
慕桃從櫃檯下拿出那款三十文的墨：「這個行嗎？」
孫文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破舊的錢袋，數出三十文，一枚一枚放在櫃檯上。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縫裡有墨漬。
孫文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慕桃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來，低著頭匆匆走了。
慕桃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複雜。孫大娘太刻薄，但這個兒子看著倒是個老實的，只是太內向了些。
晚上方柏回來，慕桃說了這事。方柏聽了，沉默了一會兒。
「孫文人不錯，就是被他娘管得太死。」方柏說，「在學堂也不怎麼說話，但學問紮實，夫子常誇他。」
「他找你什麼事？」
「不知道。明天我問問。」
第二天，方柏下學回來，帶回一個消息：孫文想和他一起溫書。
「他說一個人在家看不進去，他娘總念叨。」方柏說，「想來咱們家，和我一起看書。你覺得呢？」
慕桃想了想：「來倒是可以，只是......」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方柏說，「我跟他說了，來可以，但他娘不能來。他答應了。」
「那行。」慕桃點頭，「多個人一起學，也有個伴。」
於是從那天起，孫文每天下學後就跟方柏一起回來，兩人在屋裡看書，有時討論，有時各自默寫。慕桃就在外屋做活，或是寫稿，偶爾進去添個茶。
孫文確實是個安靜的人，來了就看書，不說話，不惹事。有時慕桃端茶進去，他還會紅著臉說謝謝。和孫大娘太完全是兩種人。
臘月二十三，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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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桃和方柏一起大掃除。掃屋頂，擦窗戶，洗被子，忙了一整天。晚上，兩人對坐著包餃子。麵粉是趙娘子送的，說是自家磨的，比買的好。餡是白菜豬肉，方柏剁的餡，方柏擀的皮。
慕桃還大手筆的蒸了幾個白面饅頭，一個個饅頭出鍋的時候白白胖胖十分可愛，她打算送兩個給趙娘子，她家還有兩個孩子。
「孫文今天沒來？」慕桃問。
「嗯，回家過小年去了。」方柏擀好一個皮，遞給慕桃，「他娘做了好多吃的，讓他早點回去。」
慕桃接過皮，舀了餡，手指靈巧地一擠，一個圓滾滾的餃子就成型了。這是她前世跟奶奶學的，沒想到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他娘對他倒是不錯。」慕桃說。
「畢竟是親兒子。」方柏又擀好一個皮，「只是管得太嚴，什麼都要管。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飯，看什麼書，交什麼朋友，都要過問。孫文也是可憐。」
慕桃想起孫文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有這樣的娘，也難怪他性子怯懦。
餃子下鍋，在沸水裡翻滾，像一隻只小白鵝，浮浮沉沉煞是喜人。慕桃撈出來，盛了兩大盤。又調了蒜泥醋汁，淋上香油。
兩人對坐著吃餃子。窗外偶爾傳來鞭炮聲，是別家在祭灶。
「又一年了。」方柏忽然說。
「嗯。」慕桃夾了個餃子，吹涼，「恭喜你，又大了一歲。」
「你也大一歲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他們成親都快兩年了。從最初的陌生，到現在的默契，好像只是一轉眼的事。
「慕桃。」方柏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著她。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考中了童生，甚至以後考中了秀才，你希望我繼續考嗎？」
慕桃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你不想繼續考嗎？」
「想。」方柏說，「但繼續考，就要去州府，甚至去京城。要花很多錢。如果我一直考不中，可能要考到三四十歲。那樣的話，你會很辛苦。」
慕桃明白了。他是在擔心，擔心自己拖累她。
「你想考，就考。」她說，「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我還年輕，能寫話本子，總能賺到錢。而且，你不是說，家是我們兩個人的嗎？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說誰拖累誰。」
方柏看著她，眼睛在油燈下亮晶晶的。良久，他低下頭，繼續吃餃子，聲音有些啞：「好。」
吃完餃子，兩人一起收拾碗筷。慕桃洗碗，方柏擦桌。配合默契，像做過千百遍。
收拾完，方柏拿出本書，就著燈看。慕桃也拿出針線，繼續縫那件冬衣。袖口已經縫好了，只剩領子。
窗外是寂靜的夜。偶爾有風聲，或是遠處隱約的狗吠。
慕桃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把衣服抖開。深藍色的棉布，絮著厚厚的棉花，針腳細密勻稱。她舉到方柏面前：「試試。」
「好看。」慕桃幫他理了理衣襟，這一年沒白學，看著不錯，自己做衣服確實實惠不少，拆出來的舊棉花還能洗洗曬曬，放被子裡頭。
「謝謝你，慕桃。」
慕桃笑了：「謝什麼。」
窗外，不知誰家又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年，真的要來了。而新的一年，會有新的希望，新的挑戰。
胡同里家家戶戶開始準備年貨，醃臘肉，做豆腐，蒸饅頭。趙娘子的雜貨鋪生意好了許多，慕桃看除了自己上工的那個時辰，其他時間也會去串串門。
方柏更忙了。陳夫子給他開了小灶，每天下學後還要多留一個時辰，專門講經義。晚上回家，經常溫書到半夜。
慕桃心疼他，變著法給他做好吃的。今天燉個蛋，明天煮個湯，偶爾買點燉只雞，每頓肯定有肉。方柏在長身體，又用腦，營養得跟上。
這一年可能是伙食好起來，方柏長了個子，雖然慕桃也長，但是他現在已經比慕桃高了一個頭。
這天下午，慕桃正在看店，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孫大娘太的兒子，孫文。
孫文比方柏大幾歲，但比方柏瘦小，臉色有些蒼白，看人時眼神飄忽，不太敢對視。他進了鋪子，也不說話，就在貨架前轉悠，時不時拿起樣東西看看，又放下。
「要買什麼？」慕桃問。
孫文像是嚇了一跳，手裡的鹽罐差點掉地上。他慌亂地扶好，低著頭說：「買、買墨。」
「要哪種？」
「最、最便宜的。」
慕桃從櫃檯下拿出那款三十文的墨：「這個行嗎？」
孫文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破舊的錢袋，數出三十文，一枚一枚放在櫃檯上。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縫裡有墨漬。
孫文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慕桃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來，低著頭匆匆走了。
慕桃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複雜。孫大娘太刻薄，但這個兒子看著倒是個老實的，只是太內向了些。
晚上方柏回來，慕桃說了這事。方柏聽了，沉默了一會兒。
「孫文人不錯，就是被他娘管得太死。」方柏說，「在學堂也不怎麼說話，但學問紮實，夫子常誇他。」
「他找你什麼事？」
「不知道。明天我問問。」
第二天，方柏下學回來，帶回一個消息：孫文想和他一起溫書。
「他說一個人在家看不進去，他娘總念叨。」方柏說，「想來咱們家，和我一起看書。你覺得呢？」
慕桃想了想：「來倒是可以，只是......」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方柏說，「我跟他說了，來可以，但他娘不能來。他答應了。」
「那行。」慕桃點頭，「多個人一起學，也有個伴。」
於是從那天起，孫文每天下學後就跟方柏一起回來，兩人在屋裡看書，有時討論，有時各自默寫。慕桃就在外屋做活，或是寫稿，偶爾進去添個茶。
孫文確實是個安靜的人，來了就看書，不說話，不惹事。有時慕桃端茶進去，他還會紅著臉說謝謝。和孫大娘太完全是兩種人。
臘月二十三，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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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桃和方柏一起大掃除。掃屋頂，擦窗戶，洗被子，忙了一整天。晚上，兩人對坐著包餃子。麵粉是趙娘子送的，說是自家磨的，比買的好。餡是白菜豬肉，方柏剁的餡，方柏擀的皮。
慕桃還大手筆的蒸了幾個白面饅頭，一個個饅頭出鍋的時候白白胖胖十分可愛，她打算送兩個給趙娘子，她家還有兩個孩子。
「孫文今天沒來？」慕桃問。
「嗯，回家過小年去了。」方柏擀好一個皮，遞給慕桃，「他娘做了好多吃的，讓他早點回去。」
慕桃接過皮，舀了餡，手指靈巧地一擠，一個圓滾滾的餃子就成型了。這是她前世跟奶奶學的，沒想到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他娘對他倒是不錯。」慕桃說。
「畢竟是親兒子。」方柏又擀好一個皮，「只是管得太嚴，什麼都要管。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飯，看什麼書，交什麼朋友，都要過問。孫文也是可憐。」
慕桃想起孫文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有這樣的娘，也難怪他性子怯懦。
餃子下鍋，在沸水裡翻滾，像一隻只小白鵝，浮浮沉沉煞是喜人。慕桃撈出來，盛了兩大盤。又調了蒜泥醋汁，淋上香油。
兩人對坐著吃餃子。窗外偶爾傳來鞭炮聲，是別家在祭灶。
「又一年了。」方柏忽然說。
「嗯。」慕桃夾了個餃子，吹涼，「恭喜你，又大了一歲。」
「你也大一歲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他們成親都快兩年了。從最初的陌生，到現在的默契，好像只是一轉眼的事。
「慕桃。」方柏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著她。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考中了童生，甚至以後考中了秀才，你希望我繼續考嗎？」
慕桃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你不想繼續考嗎？」
「想。」方柏說，「但繼續考，就要去州府，甚至去京城。要花很多錢。如果我一直考不中，可能要考到三四十歲。那樣的話，你會很辛苦。」
慕桃明白了。他是在擔心，擔心自己拖累她。
「你想考，就考。」她說，「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我還年輕，能寫話本子，總能賺到錢。而且，你不是說，家是我們兩個人的嗎？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說誰拖累誰。」
方柏看著她，眼睛在油燈下亮晶晶的。良久，他低下頭，繼續吃餃子，聲音有些啞：「好。」
吃完餃子，兩人一起收拾碗筷。慕桃洗碗，方柏擦桌。配合默契，像做過千百遍。
收拾完，方柏拿出本書，就著燈看。慕桃也拿出針線，繼續縫那件冬衣。袖口已經縫好了，只剩領子。
窗外是寂靜的夜。偶爾有風聲，或是遠處隱約的狗吠。
慕桃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把衣服抖開。深藍色的棉布，絮著厚厚的棉花，針腳細密勻稱。她舉到方柏面前：「試試。」
「好看。」慕桃幫他理了理衣襟，這一年沒白學，看著不錯，自己做衣服確實實惠不少，拆出來的舊棉花還能洗洗曬曬，放被子裡頭。
「謝謝你，慕桃。」
慕桃笑了：「謝什麼。」
窗外，不知誰家又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年，真的要來了。而新的一年，會有新的希望，新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