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寫話本子
臘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響起零星的鞭炮聲，家家戶戶開始祭灶掃塵。方柏和慕桃也把屋裡屋外打掃了一遍，貼上紅紙剪的窗花，是慕桃的手藝，雖然粗糙，但喜慶。
午後，方猛又來了。
這次他拎了條肉，站在院門外，探頭探腦。慕桃正在晾衣服，看見他，手裡的衣服差點掉地上。
「狗子在家不？」方猛扯出個笑臉，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
方柏從屋裡出來，臉色沉了下來：「有事？」
「那個......快過年了，爹來看看你們。」方猛舉起手裡的肉，「給你們過年添個菜。」
慕桃沒說話，轉身進了屋。方柏站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上次我說的事，你考慮得咋樣了？」方猛壓低聲音，「那幾畝地，只要你回來，都給你。你是長子，這家業本來就有你一份。」
「不必了。」方柏聲音冷淡，「你那幾畝地，留給你後來的兒子吧。」
方猛臉色一變：「你這話啥意思？我是你爹！」
「你還知道你是我爹？」方柏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諷刺，「我娘死的時候，你在哪？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又在哪？現在看我日子好過些了，想來摘果子了？」
「你！」方猛氣得發抖，「你這個不孝子！不過是過了幾天好日子，就敢這麼跟老子說話？」
「孝？」方柏盯著他，一字一句道，「父不父，子何以子？」
方猛聽不懂文縐縐的話，但知道不是好話。他指著方柏，手指顫抖：「好，好！你有本事，以後別求到我頭上！」
他扔下肉，氣沖沖地走了。那條肉落在雪地里，很快蒙上一層白霜。
慕桃從屋裡出來，默默撿起肉。肥瘦相間，是上好的五花，在年關能賣個好價錢。方猛這次確實下了本錢。
「扔了吧。」方柏說。
慕桃看著手裡的肉，最終還是走到院牆邊，挖了個坑埋了。不是賭氣，只是她明白，有些東西不能要。一旦要了，就再也割不斷了。
除夕夜，村里鞭炮聲此起彼伏。
方柏和慕桃對坐在桌前，桌上擺著四道菜：燉野雞、炒菘菜、醃蘿蔔，還有一碗蒸蛋。對他們來說，這已經是極豐盛的年夜飯。
「過了年，你就十四了。」慕桃說。
方柏給她夾了塊雞肉：「吃吧。」
兩人沉默地吃飯。這是他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年，時間快得讓人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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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後，我要開始寫話本了。」慕桃忽然說。
方柏抬頭看她：「想好寫什麼了？」
「才子佳人的故事。」慕桃避重就輕，「我聽說縣裡的夫人小姐們也愛看這些。」
這倒是真的。方柏想起在書鋪看到的那些書，不少確實有不少人買。他點點頭：「也好，就當練筆。若寫得好，說不定能換些潤筆費，我前些日子去書鋪接一個抄書的活計，到時候也能多些收入。」
慕桃鬆了口氣。她沒敢說自己真正的計劃，但至少邁出了第一步。方柏不反對她寫東西，這就夠了。
吃完飯，兩人收拾了碗筷，坐在灶前守歲。柴火噼啪作響，映得兩人臉上紅彤彤的。
「慕桃。」方柏忽然喚她。
「嗯？」
「謝謝你。」他輕聲說，「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認命。」
「是你自己不甘心。」
「是，」方柏承認，「但一個人不甘心，沒有改變的能力，是不一樣的。」
窗外又響起鞭炮聲，遠處有孩童的歡笑。這個年，雖然清冷，卻有著從未有過的踏實。
正月十五，元宵節。
村裡有燈會，雖然簡陋，但也熱鬧。方柏和慕桃去看了，人擠人，到處都是笑聲。慕桃買了盞兔子燈，方柏笑她像孩子。
回家時已是深夜，月亮又圓又亮，照得雪地泛著銀光。
「我想好了，」慕桃忽然說，「我的第一個話本，就叫《月妖姬》。」
「月妖姬......」方柏沉吟，「講什麼的？」
「一個書生夜讀，遇見狐仙的故事。」
方柏失笑：「是不是有些老套。」
「老套才有人看。」慕桃理直氣壯，「大家就喜歡看才子佳人，看狐仙報恩，看窮書生中狀元。」
慕桃心裡一緊。她的真實版本可比這香艷多了，但嘴上還是應道：「好，寫好了第一個給你看。」
其實她已經寫了個開頭。夜裡睡不著時，她會在心裡構思情節：書生該是什麼模樣，狐仙該是如何嫵媚，他們的相遇該在什麼樣的場景......想著想著，自己先臉紅了。
「對了，」方柏忽然想起什麼，「陳夫子說，私塾還有十日就要開學。我們也要準備起來，要先安頓下來。」
「這麼快？」
「嗯。房子我看過了，在學堂后街，是個小院，有兩間房，自帶個小廚房。雖然舊了些，但乾淨，離水井也近。」
慕桃點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帶哪些東西，縣裡物價如何，她的畫本子該怎麼賣......
「別擔心，」方柏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我會想辦法賺錢。陳夫子說，學堂偶爾需要人抄書，我可以接些活。我也能去碼頭扛貨，你安心在家待著就成。」
「說不準還是我養你呢。」慕桃說。
方柏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兩顆星星。他忽然很想摸摸她的頭，但手抬起一半，又放下了。
「好，」他說，「那我們一起。」
正月末，雪開始化了。
屋檐滴滴答答地落著水，地上泥濘不堪。慕桃收拾著行李，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無非是幾件衣服，一床被褥，還有她偷偷攢下的那疊稿紙。
方柏在院子裡修補狩獵的工具，弓弦、箭矢、陷阱套索，這些要先帶走，不然，可能會被人偷走。
「慕桃，」他忽然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麼？」
「我去縣裡的時候，打聽了印書的事。」方柏擦著弓，狀似隨意地說，「如果只是簡單的話本，找個小印刷坊，印個幾十本，花不了太多錢。但要是想印得好，帶插畫的，那就貴了。」
慕桃手裡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
「我看見了，」方柏抬頭，眼神平靜，「你藏在磚縫裡的稿子。那晚你忘了蓋好，我拿柴火時看見了。」
慕桃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蒼白。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看了幾頁，」方柏繼續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寫得......很直白。」
「這...」慕桃語無倫次，「我......我不是故意瞞你，我只是......」
「只是覺得這能賺錢？」方柏接過話頭。
慕桃咬住嘴唇，點了點頭。
「寫吧。」他說。
慕桃猛地抬頭。
「我說，寫吧。」方柏重複道，眼裡有無奈，有心疼，唯獨沒有鄙夷，「但別用真名。這世道對女子苛刻，不能讓人知道是你寫的。」
「你......能接受？」慕桃不敢相信。
方柏老實說，「總歸是我沒有本事，我但凡有點本事，你也不用寫這些東西。」
這段時間的忐忑在這一刻決堤。她一直以為方柏若是知道，定會瞧不起她，覺得她不知廉恥。她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一拍兩散。
方柏聲音軟下來，「寫吧。但我們要從長計議。縣裡我比你熟一些，等我們安置下來，這些事情，我去幫你問。你只管寫，其他的交給我。」
「可是......」
「沒有可是。」方柏打斷她。
慕桃看著他，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感動。在這個迂腐的時代，能有一個人這樣理解她、支持她，是多麼幸運的事。
「好了，」方柏拍拍她的肩，「收拾東西吧。開春了，咱們去縣裡，開始新日子。」
慕桃用力點頭。她蹲下身，繼續收拾行李，這次動作輕快了許多。
村里響起零星的鞭炮聲，家家戶戶開始祭灶掃塵。方柏和慕桃也把屋裡屋外打掃了一遍，貼上紅紙剪的窗花，是慕桃的手藝，雖然粗糙，但喜慶。
午後，方猛又來了。
這次他拎了條肉，站在院門外，探頭探腦。慕桃正在晾衣服，看見他，手裡的衣服差點掉地上。
「狗子在家不？」方猛扯出個笑臉，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
方柏從屋裡出來，臉色沉了下來：「有事？」
「那個......快過年了，爹來看看你們。」方猛舉起手裡的肉，「給你們過年添個菜。」
慕桃沒說話，轉身進了屋。方柏站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上次我說的事，你考慮得咋樣了？」方猛壓低聲音，「那幾畝地，只要你回來，都給你。你是長子，這家業本來就有你一份。」
「不必了。」方柏聲音冷淡，「你那幾畝地，留給你後來的兒子吧。」
方猛臉色一變：「你這話啥意思？我是你爹！」
「你還知道你是我爹？」方柏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諷刺，「我娘死的時候，你在哪？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又在哪？現在看我日子好過些了，想來摘果子了？」
「你！」方猛氣得發抖，「你這個不孝子！不過是過了幾天好日子，就敢這麼跟老子說話？」
「孝？」方柏盯著他，一字一句道，「父不父，子何以子？」
方猛聽不懂文縐縐的話，但知道不是好話。他指著方柏，手指顫抖：「好，好！你有本事，以後別求到我頭上！」
他扔下肉，氣沖沖地走了。那條肉落在雪地里，很快蒙上一層白霜。
慕桃從屋裡出來，默默撿起肉。肥瘦相間，是上好的五花，在年關能賣個好價錢。方猛這次確實下了本錢。
「扔了吧。」方柏說。
慕桃看著手裡的肉，最終還是走到院牆邊，挖了個坑埋了。不是賭氣，只是她明白，有些東西不能要。一旦要了，就再也割不斷了。
除夕夜，村里鞭炮聲此起彼伏。
方柏和慕桃對坐在桌前，桌上擺著四道菜：燉野雞、炒菘菜、醃蘿蔔，還有一碗蒸蛋。對他們來說，這已經是極豐盛的年夜飯。
「過了年，你就十四了。」慕桃說。
方柏給她夾了塊雞肉：「吃吧。」
兩人沉默地吃飯。這是他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年，時間快得讓人恍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
「開春後，我要開始寫話本了。」慕桃忽然說。
方柏抬頭看她：「想好寫什麼了？」
「才子佳人的故事。」慕桃避重就輕，「我聽說縣裡的夫人小姐們也愛看這些。」
這倒是真的。方柏想起在書鋪看到的那些書，不少確實有不少人買。他點點頭：「也好，就當練筆。若寫得好，說不定能換些潤筆費，我前些日子去書鋪接一個抄書的活計，到時候也能多些收入。」
慕桃鬆了口氣。她沒敢說自己真正的計劃，但至少邁出了第一步。方柏不反對她寫東西，這就夠了。
吃完飯，兩人收拾了碗筷，坐在灶前守歲。柴火噼啪作響，映得兩人臉上紅彤彤的。
「慕桃。」方柏忽然喚她。
「嗯？」
「謝謝你。」他輕聲說，「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認命。」
「是你自己不甘心。」
「是，」方柏承認，「但一個人不甘心，沒有改變的能力，是不一樣的。」
窗外又響起鞭炮聲，遠處有孩童的歡笑。這個年，雖然清冷，卻有著從未有過的踏實。
正月十五，元宵節。
村裡有燈會，雖然簡陋，但也熱鬧。方柏和慕桃去看了，人擠人，到處都是笑聲。慕桃買了盞兔子燈，方柏笑她像孩子。
回家時已是深夜，月亮又圓又亮，照得雪地泛著銀光。
「我想好了，」慕桃忽然說，「我的第一個話本，就叫《月妖姬》。」
「月妖姬......」方柏沉吟，「講什麼的？」
「一個書生夜讀，遇見狐仙的故事。」
方柏失笑：「是不是有些老套。」
「老套才有人看。」慕桃理直氣壯，「大家就喜歡看才子佳人，看狐仙報恩，看窮書生中狀元。」
慕桃心裡一緊。她的真實版本可比這香艷多了，但嘴上還是應道：「好，寫好了第一個給你看。」
其實她已經寫了個開頭。夜裡睡不著時，她會在心裡構思情節：書生該是什麼模樣，狐仙該是如何嫵媚，他們的相遇該在什麼樣的場景......想著想著，自己先臉紅了。
「對了，」方柏忽然想起什麼，「陳夫子說，私塾還有十日就要開學。我們也要準備起來，要先安頓下來。」
「這麼快？」
「嗯。房子我看過了，在學堂后街，是個小院，有兩間房，自帶個小廚房。雖然舊了些，但乾淨，離水井也近。」
慕桃點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帶哪些東西，縣裡物價如何，她的畫本子該怎麼賣......
「別擔心，」方柏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我會想辦法賺錢。陳夫子說，學堂偶爾需要人抄書，我可以接些活。我也能去碼頭扛貨，你安心在家待著就成。」
「說不準還是我養你呢。」慕桃說。
方柏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兩顆星星。他忽然很想摸摸她的頭，但手抬起一半，又放下了。
「好，」他說，「那我們一起。」
正月末，雪開始化了。
屋檐滴滴答答地落著水，地上泥濘不堪。慕桃收拾著行李，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無非是幾件衣服，一床被褥，還有她偷偷攢下的那疊稿紙。
方柏在院子裡修補狩獵的工具，弓弦、箭矢、陷阱套索，這些要先帶走，不然，可能會被人偷走。
「慕桃，」他忽然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麼？」
「我去縣裡的時候，打聽了印書的事。」方柏擦著弓，狀似隨意地說，「如果只是簡單的話本，找個小印刷坊，印個幾十本，花不了太多錢。但要是想印得好，帶插畫的，那就貴了。」
慕桃手裡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
「我看見了，」方柏抬頭，眼神平靜，「你藏在磚縫裡的稿子。那晚你忘了蓋好，我拿柴火時看見了。」
慕桃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蒼白。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看了幾頁，」方柏繼續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寫得......很直白。」
「這...」慕桃語無倫次，「我......我不是故意瞞你，我只是......」
「只是覺得這能賺錢？」方柏接過話頭。
慕桃咬住嘴唇，點了點頭。
「寫吧。」他說。
慕桃猛地抬頭。
「我說，寫吧。」方柏重複道，眼裡有無奈，有心疼，唯獨沒有鄙夷，「但別用真名。這世道對女子苛刻，不能讓人知道是你寫的。」
「你......能接受？」慕桃不敢相信。
方柏老實說，「總歸是我沒有本事，我但凡有點本事，你也不用寫這些東西。」
這段時間的忐忑在這一刻決堤。她一直以為方柏若是知道，定會瞧不起她，覺得她不知廉恥。她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一拍兩散。
方柏聲音軟下來，「寫吧。但我們要從長計議。縣裡我比你熟一些，等我們安置下來，這些事情，我去幫你問。你只管寫，其他的交給我。」
「可是......」
「沒有可是。」方柏打斷她。
慕桃看著他，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感動。在這個迂腐的時代，能有一個人這樣理解她、支持她，是多麼幸運的事。
「好了，」方柏拍拍她的肩，「收拾東西吧。開春了，咱們去縣裡，開始新日子。」
慕桃用力點頭。她蹲下身，繼續收拾行李，這次動作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