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黏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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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桃醒了的消息,像一陣風一樣傳遍了胡同。

  先是張嬸子喜極而泣地給孫娘子報信,然後是趙莊頭從城外趕著馬車進城來探望,接著是羅峰大咧咧地登門,坐在院子裡連吃了三碗面。再然後,消息傳進了宮裡。

  不過兩日,宮裡的王福公公便帶著一名太醫和一堆賞賜登門了。王福笑呵呵地宣了陛下的口諭,無非是些「安人受驚,好生休養」之類的場面話,但那些賞賜卻是實打實的,兩匹上好的蜀錦,一套赤金頭面,一匣子南珠,還有一些人參鹿茸之類的補品。

  慕桃看著那些東西被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這大概就是「辛苦費」了,畢竟在現代,牛馬出差也是要報銷差旅費的。

  王福走後,慕桃讓小草把東西收進庫房,自己靠在軟榻上,捏著一顆南珠對著光看。珠子圓潤飽滿,光澤溫潤,品相極好。

  她一邊看一邊琢磨,陛下這次出手這麼大方,除了安撫的意思,恐怕還有一層「這件事到此為止」的暗示。

  晚上方柏回來的時候,臉色並不好。

  他坐在桌邊,沉默了很久,才把今天在衙門裡聽到的消息說了出來。慕桃被綁這件事,查到最後,也不過是王擎被罰了一年的俸祿,外加一句「教女無方」的訓斥。

  而王瓊因為一直昏迷不醒,更是逃過了一劫。整件事像是還沒有真正被拿起來,就已經輕輕地放下了。

  方柏說到這裡,攥著茶杯的手指關節泛白。他明白,這件事裡面最重要的從來不是王家人,而是太子。因為有太子的摻和,這件事根本無法拿到明面上來說。王家不過是被推出來頂缸的,真正讓案子草草了結的,是東宮的手筆。在這些權貴的眼中,一條人命算得了什麼?一個從鄉下來的小婦人,又算得了什麼?

  慕桃看著他緊鎖的眉頭,知道他心裡憋著一口氣。但她沒有辦法。哪怕社會進步到後世那樣,所謂的公平也只是相對的,更別提現在這樣的時代。她挪過去,靠在他身邊,伸手握住他攥緊的拳頭,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

  「別想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看透了的平淡,「陛下要是打算輕放,你胳膊也擰不過大腿啊。」

  她頓了頓,又說:「今天的賞賜你看到了吧?那估計除了辛苦費,還有安撫的意思。上頭的意思很明白,這件事到此為止,誰也別再提了。」

  方柏沒有接話。他不想把那些不好的情緒倒給慕桃,她剛醒過來,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不該為這些事操心。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悶聲說了一句:「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公。」

  但他在心裡,卻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王家的人。他記住了。一筆一筆,他都記著。

  慕桃趴在他身上,雙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臉扳過來正對著自己,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咱們啊,也是占便宜了。今天上頭又賜下不少好東西呢,別不開心了。」

  方柏盯著她。燭光落在她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帶著幾分狡黠。他喜歡她這樣撒嬌的樣子,像是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讓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嘴角終於彎了彎。

  真捨不得她走啊。

  可是陛下的旨意已經下來了,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又能說什麼呢?

  按照原定的計劃,益王本該在成親之後再啟程前往北疆。但北疆入冬早,若是等到婚後再動身,恐怕就要耽誤了來年的春種。陸兆倫權衡再三,還是決定提前出發。他親自去了一趟沈府,向沈彰說明情況。

  沈彰坐在堂上,聽完陸兆倫的話,臉色不太好看。自己的女兒已經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定了婚期,又要往後推。他心裡不痛快,但對方是王爺,他也不好把話說得太難聽,只是沉著臉坐在那裡,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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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沈蘊開了口。她站在父親身側,聲音溫溫柔柔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殿下以國事為重,臣女明白。婚期推遲便推遲吧,臣女願意等。」


  「這是母親給你的。」他說,「放心,我定會娶你。」

  說完,他也不再多坐,與沈彰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起身告辭了。

  沈蘊送走了陸兆倫,回到堂中,伸手將那個素布包拿了起來。布包打開,裡面躺著一支銀簪子。簪子的做工很精緻,雖然只是銀質的底子,但簪頭上鑲嵌了一顆翠綠的翡翠,水頭極好,在光下流轉著瑩潤的光澤。

  「小姐,這個簪子真漂亮。」丫鬟湊過來,忍不住讚嘆了一句。

  沈蘊沒有應聲。她小心地將簪子拿起來,指尖輕輕撫過簪身上細密的花紋。

  她見過無數的首飾,金的、玉的、妝匣里堆得滿滿當當,但沒有一樣能像這支簪子一樣,讓她心裡湧起這樣一陣難以言說的歡喜。

  方柏的不舍,像一壇被反覆搖晃的酒,越釀越濃。

  他白天要上值,不能時時陪在慕桃身邊,於是每到下值回來,便像是要把白天的份一併補回來似的,纏著她耳鬢廝磨,不肯鬆手。他無處發泄自己的不舍,只能把所有的情緒都揉進那些親昵的舉動里,一遍一遍地確認她還在自己身邊。

  慕桃白天就像被妖精吸乾了精神頭,哈欠連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都能打瞌睡。張嬸子每每看到,就躲在小廚房的角落裡和小草偷笑,兩個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一個眼神,誰也不說破。

  慕桃身上的印子還沒消,又添了新的。不過十來天的工夫,她看到方柏腿都軟了。

  這人平時看著溫文爾雅,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可一到夜裡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怎麼都饜足不夠。

  她有時候忍不住抱怨兩句,方柏就抱著她,聲音悶悶地說:「你這一走,要好久。」

  她就不說話了。

  臨到出發的前幾天,方柏反而不敢再折騰她了。這一路遙遠,舟車勞頓,他怕她身體吃不消。他變得格外安靜,每天下值回來就坐在她身邊,也不怎麼說話,只是看著她,偶爾伸手幫她理一理鬢邊的碎發,或者握住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

  慕桃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她也不說破,開始變著法子給他做好吃的,像是要把接下來幾個月吃不到的味道都提前塞進他肚子裡。

  出發前一晚,方柏坐在床邊,看著慕桃收拾行李。她蹲在箱子前,把一件件厚實的冬衣疊好放進去,嘴裡念念有詞:「這件是厚的,北疆冷,得帶上。這件薄一點,春秋穿。靴子帶兩雙,萬一濕了一雙還有換的……」

  方柏忽然開口:「阿桃。」

  慕桃回過頭來:「嗯?」

  方柏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

  慕桃看著他,笑了一下:「知道了。你也是,好好吃飯,別一忙起來就忘了。」

  方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看著她繼續收拾行李的背影,眼裡全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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