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方崽崽
方柏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站在院門口，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像是在把胸腔里積壓的濁氣一點一點地排空。
張嬸子從廚房的窗子裡探出頭來，看到他這副樣子，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繼續忙活手裡的活計。
他理了理衣襟，邁步進了正屋。
屋裡點著燈，慕桃靠在一堆軟枕上，身後墊了三四個，身上蓋著一床薄被，看起來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至少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張嬸子怕她躺久了不舒服，把她扶起來靠一會兒，雖然她還是沒有反應，但至少比干躺著強。
方柏走到床邊，動手將那些堆得高高的軟枕一個一個拿開，讓她能夠平視自己。然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顴骨，又捏了捏她的手，確認她的指尖是溫熱的，才放下心來。
「今天那些抓你的人，已經被關起來了。」他坐在床沿，低聲跟她說話，語氣平常得像是晚飯後隨口嘮的家常。
他說完，又將她小心翼翼地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腿上，背後抵著柔軟的靠枕。慕桃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支撐力，但靠在他懷裡的時候，他反而覺得心裡踏實了很多。
「王瓊服了毒，也還沒醒。」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她讓人傳話說，是她派人綁的你。但是那些家僕招供了之後，什麼都不肯再多說了。」
慕桃聽不見他說的話，或者說她聽得見，只是沒有任何回應。方柏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像是在把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傾倒給她聽。
他需要這樣和她說話，就好像她只是暫時不想開口，總有一天會像從前一樣，在他絮叨的時候忽然插一句嘴，嫌棄他話多。
「王擎那邊，說自己女兒已經昏迷不醒了，又說王瓊是嫁出去的女兒，他實在是管不了。」方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他倒是撇得乾乾淨淨。」
慕桃靠在他懷裡，無聊地待了一整天了。她躺了太久，渾身的骨頭都像是生了鏽，腦子卻難得地清醒著。她聽著這個男人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忽然覺得心裡好受了很多。
至少他還在，不是她一個人躺在那個黑漆漆的房間裡。
但她很快就抓住了他話里的重點，王瓊服毒了。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怪不得昨天她覺得王瓊不對勁。那個人縮在角落裡說了那麼多的話，把她從小到大的事都翻了個底朝天，她的那些話里，有愧疚，有不甘，有羨慕，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坦然。她大概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吧。
慕桃靠在方柏的懷裡，心裡卻在想著王瓊這個人。聽王瓊講了那麼多年的事，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很倒霉。
年少不諳世事的時候，碰上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破了身子又毀了親事。家裡有一個心偏到胳肢窩的爹，一個唯唯諾諾沒有發言權的娘，還有一門心思往上爬的姐姐。
她在那樣的家裡長大，還能長成那樣一副帶著幾分天真和任性、又敢愛敢恨的性子，已經算是不容易了。
怎麼樣的家庭，才能硬把自己的女兒說成放蕩？慕桃忽然有些好奇，這個王瓊，該不會不是王擎親生的吧？
她正想著，一個溫熱的嘴唇忽然印在了她的臉上，然後移到了她的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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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她下意識地哼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卻在方柏的耳朵里炸開了一道驚雷。他猛地停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視線死死地鎖在懷中人的臉上。
慕桃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正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字：「你……」
慕桃的目光在他的臉上轉了一圈，又低下去，看了一眼自己躺著的姿勢，被他圈在懷裡，靠著他的胸膛，她輕輕哼了一聲，抬了抬手，這手真重啊。
那動作很慢，像是抬一根鐵棍一樣費力，但還是顫巍巍地抬了起來，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看你咬的，」她頓了頓，嘴角彎了彎，「怪不得叫狗子。」
「什麼？！」
方柏像是沒有反應過來，目光直愣愣地盯著她，整個人傻在了當場。他現在看上去比她還像那個「傻了」的人，瞳孔放大，嘴唇翕動，連呼吸都忘了。
慕桃看著他這副傻樣，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她又開口，聲音還帶著幾分沙啞和虛弱，但語氣卻是實打實的慕桃式的調侃：「方狗子，你好樣的呀。趁著我不記得，生米煮成熟飯啊。」
方柏的嘴唇動了動，還是說不出話來。
慕桃轉了轉脖子，又說：「對了，胡嫂子還欠我好幾天的工錢呢，你拿了嗎？」
方柏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猛地收緊手臂，把她緊緊地抱進懷裡，一隻手托著她的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慕桃的臉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撞得嘴唇都有些疼，大概是破皮了。
她有些無奈，但也沒有推開他，只是輕輕拂過他的後背，聲音悶悶地在他胸口響起來：「好了，我這不是沒事了嗎。那個王瓊沒對我做什麼，盡跟我聊天了，講了一堆她的陳年舊事呢。」
方柏鬆開她一些，低頭看著她，眼尾還紅紅的，像是要哭的樣子。
慕桃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笑話他：「以前你也不愛哭，現在怎麼回事。」
方柏沒回答她的話，反而問了一句：「你想起來了？」
慕桃想了想，點了點頭：「嗯……差不多吧，但應該不是全部。挺模糊的，亂亂的。」
方柏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他知道她說的「想起來」意味著什麼，也知道那些記憶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珍惜她現在的清醒，也珍惜她願意主動提起來的那部分記憶。剩下的，她什麼時候想說，他就什麼時候聽。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
慕桃又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咧開嘴笑了，帶著一絲不懷好意：「小方大人的小名挺接地氣啊，狗子，狗崽崽。」
方柏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的話，卻發現自己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面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慕桃看著他那副又羞又惱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心情大好，又補了一句：「挺好的，狗子，聽著親切。」
方柏終於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別叫這個。」
「不能。」慕桃理直氣壯，「方狗子，方崽崽，你自己選一個。」
方柏嘆了口氣，低頭認命地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聲音悶悶的：「你選吧。」
「那就崽崽吧。」慕桃拍了拍他的腦袋，笑得眼睛都彎了，「乖，崽崽，我餓了，能給我弄點吃的嗎？張嬸子今天盡給我喝粥了，嘴裡淡得沒味兒。
他站在院門口，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像是在把胸腔里積壓的濁氣一點一點地排空。
張嬸子從廚房的窗子裡探出頭來，看到他這副樣子，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繼續忙活手裡的活計。
他理了理衣襟，邁步進了正屋。
屋裡點著燈，慕桃靠在一堆軟枕上，身後墊了三四個，身上蓋著一床薄被，看起來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至少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張嬸子怕她躺久了不舒服，把她扶起來靠一會兒，雖然她還是沒有反應，但至少比干躺著強。
方柏走到床邊，動手將那些堆得高高的軟枕一個一個拿開，讓她能夠平視自己。然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顴骨，又捏了捏她的手，確認她的指尖是溫熱的，才放下心來。
「今天那些抓你的人，已經被關起來了。」他坐在床沿，低聲跟她說話，語氣平常得像是晚飯後隨口嘮的家常。
他說完，又將她小心翼翼地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腿上，背後抵著柔軟的靠枕。慕桃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支撐力，但靠在他懷裡的時候，他反而覺得心裡踏實了很多。
「王瓊服了毒，也還沒醒。」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她讓人傳話說，是她派人綁的你。但是那些家僕招供了之後，什麼都不肯再多說了。」
慕桃聽不見他說的話，或者說她聽得見，只是沒有任何回應。方柏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像是在把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傾倒給她聽。
他需要這樣和她說話，就好像她只是暫時不想開口，總有一天會像從前一樣，在他絮叨的時候忽然插一句嘴，嫌棄他話多。
「王擎那邊，說自己女兒已經昏迷不醒了，又說王瓊是嫁出去的女兒，他實在是管不了。」方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他倒是撇得乾乾淨淨。」
慕桃靠在他懷裡，無聊地待了一整天了。她躺了太久，渾身的骨頭都像是生了鏽，腦子卻難得地清醒著。她聽著這個男人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忽然覺得心裡好受了很多。
至少他還在，不是她一個人躺在那個黑漆漆的房間裡。
但她很快就抓住了他話里的重點，王瓊服毒了。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怪不得昨天她覺得王瓊不對勁。那個人縮在角落裡說了那麼多的話，把她從小到大的事都翻了個底朝天，她的那些話里，有愧疚，有不甘，有羨慕，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坦然。她大概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吧。
慕桃靠在方柏的懷裡，心裡卻在想著王瓊這個人。聽王瓊講了那麼多年的事，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很倒霉。
年少不諳世事的時候，碰上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破了身子又毀了親事。家裡有一個心偏到胳肢窩的爹，一個唯唯諾諾沒有發言權的娘，還有一門心思往上爬的姐姐。
她在那樣的家裡長大，還能長成那樣一副帶著幾分天真和任性、又敢愛敢恨的性子，已經算是不容易了。
怎麼樣的家庭，才能硬把自己的女兒說成放蕩？慕桃忽然有些好奇，這個王瓊，該不會不是王擎親生的吧？
她正想著，一個溫熱的嘴唇忽然印在了她的臉上，然後移到了她的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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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她下意識地哼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卻在方柏的耳朵里炸開了一道驚雷。他猛地停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視線死死地鎖在懷中人的臉上。
慕桃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正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字：「你……」
慕桃的目光在他的臉上轉了一圈，又低下去，看了一眼自己躺著的姿勢，被他圈在懷裡，靠著他的胸膛，她輕輕哼了一聲，抬了抬手，這手真重啊。
那動作很慢，像是抬一根鐵棍一樣費力，但還是顫巍巍地抬了起來，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看你咬的，」她頓了頓，嘴角彎了彎，「怪不得叫狗子。」
「什麼？！」
方柏像是沒有反應過來，目光直愣愣地盯著她，整個人傻在了當場。他現在看上去比她還像那個「傻了」的人，瞳孔放大，嘴唇翕動，連呼吸都忘了。
慕桃看著他這副傻樣，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她又開口，聲音還帶著幾分沙啞和虛弱，但語氣卻是實打實的慕桃式的調侃：「方狗子，你好樣的呀。趁著我不記得，生米煮成熟飯啊。」
方柏的嘴唇動了動，還是說不出話來。
慕桃轉了轉脖子，又說：「對了，胡嫂子還欠我好幾天的工錢呢，你拿了嗎？」
方柏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猛地收緊手臂，把她緊緊地抱進懷裡，一隻手托著她的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慕桃的臉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撞得嘴唇都有些疼，大概是破皮了。
她有些無奈，但也沒有推開他，只是輕輕拂過他的後背，聲音悶悶地在他胸口響起來：「好了，我這不是沒事了嗎。那個王瓊沒對我做什麼，盡跟我聊天了，講了一堆她的陳年舊事呢。」
方柏鬆開她一些，低頭看著她，眼尾還紅紅的，像是要哭的樣子。
慕桃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笑話他：「以前你也不愛哭，現在怎麼回事。」
方柏沒回答她的話，反而問了一句：「你想起來了？」
慕桃想了想，點了點頭：「嗯……差不多吧，但應該不是全部。挺模糊的，亂亂的。」
方柏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他知道她說的「想起來」意味著什麼，也知道那些記憶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珍惜她現在的清醒，也珍惜她願意主動提起來的那部分記憶。剩下的，她什麼時候想說，他就什麼時候聽。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
慕桃又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咧開嘴笑了，帶著一絲不懷好意：「小方大人的小名挺接地氣啊，狗子，狗崽崽。」
方柏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的話，卻發現自己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面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慕桃看著他那副又羞又惱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心情大好，又補了一句：「挺好的，狗子，聽著親切。」
方柏終於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別叫這個。」
「不能。」慕桃理直氣壯，「方狗子，方崽崽，你自己選一個。」
方柏嘆了口氣，低頭認命地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聲音悶悶的：「你選吧。」
「那就崽崽吧。」慕桃拍了拍他的腦袋，笑得眼睛都彎了，「乖，崽崽，我餓了，能給我弄點吃的嗎？張嬸子今天盡給我喝粥了，嘴裡淡得沒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