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零散的過往
艷娘還沒來得及從王掌柜口中得到一句完整的解釋，院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幾個身穿短褐、家僕打扮的男人魚貫而入，步伐沉穩，目不斜視，徑直朝著矮榻上昏迷不醒的慕桃走去。
為首那人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掃了一眼屋內的兩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一揮手，身後兩人便上前將慕桃從榻上扶起，動作利落地架在肩上，轉身就往外走。
整個過程前後來得突兀，走得乾脆，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留給王掌柜和艷娘。
艷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緊緊抓住王掌柜的衣袖，目光驚疑不定地望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直到院門重新關上，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才回過神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怎麼回事？他們是什麼人？」
王掌柜的臉色很難看。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咬了咬牙，低聲說道：「這裡的事情暴露了。走吧，趕緊換地方。」
艷娘一聽要換地方，臉色頓時變了。她拉住正要轉身去收拾東西的王掌柜，急聲道：「我們走了，兒子怎麼辦？」
王掌柜的腳步猛地一頓。
艷娘的眼眶紅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他才六歲，我們走了，他怎麼辦？誰來照顧他？萬一那些人找到他怎麼辦？」
王掌柜沉默了片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啞著嗓子說：「等風聲過了，我們再回來接他。」
「風聲過了？什麼時候才算風聲過了？！」艷娘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到，「你跟我說實話！」
王掌柜沒有回答。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艷娘的手，用力握緊，一字一句地說：「現在不走，就來不及了。那些人能找到這裡來，說明他們已經查到我頭上了。再拖下去，我們誰都走不掉。」
艷娘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再說出一個字來。
她在這裡經營了十幾年，攢下了不少家底，也見過不少風浪，但這一次，她從王掌柜的眼睛裡看到了真正的恐懼。
她咬了咬牙，轉身進屋，三兩下收拾了一個包袱，跟著王掌柜從後山的密道離開了這座她待了十幾年的水月庵。
與此同時，慕桃的意識正在一片混沌中掙扎。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溫水裡，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眼皮也睜不開，腦子裡嗡嗡作響，一陣一陣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讓她難受得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她想要坐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牢牢地釘在了床上，動彈不得。
她費力地想看清，卻視線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頭頂淡青色的帷帳。
她想開口說話，嘴巴卻也不聽使喚，舌頭像是打了結，喉嚨卻發不出一絲的聲音。
帷帳外面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又有幾分關切：「你是說，你們過去把人帶過來，她就變成這樣了？」
這個聲音有些耳熟。慕桃在混沌中費力地辨認著。
另一個聲音回答道，聽起來像是個大夫：「是的，小姐。許是被嚇到了，再加上那迷藥的藥性還未完全散去，等下應該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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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桃聽著兩人的對話，腦子裡卻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一樣，一陣一陣地刺痛。
更讓她難受的是，一些零散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中閃現，像是被人強行塞進來的，又像是原本就存在那裡的記憶，只是被什麼東西封鎖了太久，此刻終於找到了裂縫，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站在河邊，目光空洞地望著一個水潭，腳下的泥土鬆動，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是誰？
畫面一閃而過，像是壞掉的電影膠片，模糊不清，斷斷續續。緊接著又是一個畫面，一個猥瑣的男人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一隻手伸過來，帶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然後是一個單薄的少年身影擋在了她的面前，明明自己也害怕得發抖，卻沒有退後半步。
「方狗子！你這個不孝子！」
一個尖銳的女人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開，帶著刻薄和憤怒，像是一把鈍刀子割在耳膜上。
更多的畫面涌了上來，漏雨的茅草屋，冷得刺骨的冬天，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被推到她面前。
慕桃感覺自己的頭越來越痛，噁心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那些畫面太過真實，真實到讓她分不清到底是夢還是記憶。
她想要抓住那些畫面仔細看清楚，但它們又像來時那樣，毫無徵兆的溜走，只留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沉重。
帷帳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飄了進來。
那股花香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驅散了部分窒息感，讓慕桃混沌的意識稍微清明了一些。她視線終於聚焦了一些，看清了坐在床沿的人。
是王瓊。
王瓊看著躺在床上的女人，眉頭緊皺。她伸出手，試探性地碰了碰慕桃的手背，卻發現手下的人毫無反應。
這不對勁。她記得很清楚，上一次她靠近這個女人的時候，她能明顯地感覺到對方的抗拒和疏離，那是一種不動聲色但確確實實存在的排斥。
可現在，這個人躺在她的面前，眼神空洞，目光渙散，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最初王瓊以為她是裝的，但她仔細觀察了片刻，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不是裝的。這個人是真的沒有反應，連最基本的肌肉緊繃都沒有，就像是她的意識已經不在這個軀殼裡了。
慕桃其實能感覺到王瓊的手碰觸到自己，也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她想要躲開，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來，但是身體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一樣，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這種感覺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她忽然想起了早上暈厥之前的那一瞬間，身體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扎透了一般，那種尖銳的疼痛從骨髓深處迸發出來，貫穿了她的四肢百骸，然後她就失去了意識。
那種疼痛太過真實，不像是迷藥帶來的副作用，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身體裡甦醒了。
她又想起張嬸子曾經說過的話，「那兩年，整個人都是傻的，不說話也不理人，就跟丟了魂似的。」
那個時候的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有知覺，但無法動彈，無法說話，意識被困在這具軀殼裡，清醒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卻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這個念頭讓她後背一陣發涼。
更多的記憶碎片涌了上來。她忽然意識到，那些在腦海中閃過的畫面，不是別人的故事，是她自己的。是那個她並不熟悉的自己，那個剛到這個世界的自己。
那個衣衫襤褸想要投河自盡的少年，是方柏。
那個擋在她身前、明明自己也在發抖卻不肯退後半步的單薄身影，也是方柏。
那些畫面雖然凌亂破碎，但慕桃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畫面中那個「自己」的情緒，她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恐懼和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她每天睜開眼睛就是飢餓和寒冷，閉上眼睛就是無盡的黑暗和孤獨。
她和方柏。
那個少年比她還要小一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裡卻有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慕桃忽然明白了。
她一直以為，是她救了方柏。方柏也一直這麼說，是慕桃把他從潭邊拉了回來，是慕桃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
但現在她才知道那個慕桃，之所以願意用賣掉自己僅有的東西，供養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人讀書，不僅僅是因為善良，更是因為。
他也是她的希望啊。
在那個看不到任何未來的小山村里，在那個每一天都像是在泥沼中掙扎的日子裡，那個拼命讀書的少年，是她唯一能看到的光。
她也害怕他放棄，害怕他倒下，因為如果他倒下了，她也會支持不下去。
所以她那麼努力的供養他，那個小本上上寫著一筆筆的支出，無不透露出一種對未來的窘迫。那不是無私，那是求生。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抓住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慕桃的眼角忽然熱了。
原來是這樣。
幾個身穿短褐、家僕打扮的男人魚貫而入，步伐沉穩，目不斜視，徑直朝著矮榻上昏迷不醒的慕桃走去。
為首那人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掃了一眼屋內的兩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一揮手，身後兩人便上前將慕桃從榻上扶起，動作利落地架在肩上，轉身就往外走。
整個過程前後來得突兀，走得乾脆，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留給王掌柜和艷娘。
艷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緊緊抓住王掌柜的衣袖，目光驚疑不定地望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直到院門重新關上，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才回過神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怎麼回事？他們是什麼人？」
王掌柜的臉色很難看。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咬了咬牙，低聲說道：「這裡的事情暴露了。走吧，趕緊換地方。」
艷娘一聽要換地方，臉色頓時變了。她拉住正要轉身去收拾東西的王掌柜，急聲道：「我們走了，兒子怎麼辦？」
王掌柜的腳步猛地一頓。
艷娘的眼眶紅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他才六歲，我們走了，他怎麼辦？誰來照顧他？萬一那些人找到他怎麼辦？」
王掌柜沉默了片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啞著嗓子說：「等風聲過了，我們再回來接他。」
「風聲過了？什麼時候才算風聲過了？！」艷娘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到，「你跟我說實話！」
王掌柜沒有回答。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艷娘的手，用力握緊，一字一句地說：「現在不走，就來不及了。那些人能找到這裡來，說明他們已經查到我頭上了。再拖下去，我們誰都走不掉。」
艷娘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再說出一個字來。
她在這裡經營了十幾年，攢下了不少家底，也見過不少風浪，但這一次，她從王掌柜的眼睛裡看到了真正的恐懼。
她咬了咬牙，轉身進屋，三兩下收拾了一個包袱，跟著王掌柜從後山的密道離開了這座她待了十幾年的水月庵。
與此同時，慕桃的意識正在一片混沌中掙扎。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溫水裡，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眼皮也睜不開，腦子裡嗡嗡作響，一陣一陣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讓她難受得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她想要坐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牢牢地釘在了床上，動彈不得。
她費力地想看清，卻視線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頭頂淡青色的帷帳。
她想開口說話，嘴巴卻也不聽使喚，舌頭像是打了結，喉嚨卻發不出一絲的聲音。
帷帳外面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又有幾分關切：「你是說，你們過去把人帶過來，她就變成這樣了？」
這個聲音有些耳熟。慕桃在混沌中費力地辨認著。
另一個聲音回答道，聽起來像是個大夫：「是的，小姐。許是被嚇到了，再加上那迷藥的藥性還未完全散去，等下應該就好了。」
全網首發更新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慕桃聽著兩人的對話，腦子裡卻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一樣，一陣一陣地刺痛。
更讓她難受的是，一些零散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中閃現，像是被人強行塞進來的，又像是原本就存在那裡的記憶，只是被什麼東西封鎖了太久，此刻終於找到了裂縫，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站在河邊，目光空洞地望著一個水潭，腳下的泥土鬆動，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是誰？
畫面一閃而過，像是壞掉的電影膠片，模糊不清，斷斷續續。緊接著又是一個畫面，一個猥瑣的男人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一隻手伸過來，帶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然後是一個單薄的少年身影擋在了她的面前，明明自己也害怕得發抖，卻沒有退後半步。
「方狗子！你這個不孝子！」
一個尖銳的女人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開，帶著刻薄和憤怒，像是一把鈍刀子割在耳膜上。
更多的畫面涌了上來，漏雨的茅草屋，冷得刺骨的冬天，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被推到她面前。
慕桃感覺自己的頭越來越痛，噁心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那些畫面太過真實，真實到讓她分不清到底是夢還是記憶。
她想要抓住那些畫面仔細看清楚，但它們又像來時那樣，毫無徵兆的溜走，只留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沉重。
帷帳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飄了進來。
那股花香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驅散了部分窒息感，讓慕桃混沌的意識稍微清明了一些。她視線終於聚焦了一些，看清了坐在床沿的人。
是王瓊。
王瓊看著躺在床上的女人，眉頭緊皺。她伸出手，試探性地碰了碰慕桃的手背，卻發現手下的人毫無反應。
這不對勁。她記得很清楚，上一次她靠近這個女人的時候，她能明顯地感覺到對方的抗拒和疏離，那是一種不動聲色但確確實實存在的排斥。
可現在，這個人躺在她的面前，眼神空洞，目光渙散，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最初王瓊以為她是裝的，但她仔細觀察了片刻，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不是裝的。這個人是真的沒有反應，連最基本的肌肉緊繃都沒有，就像是她的意識已經不在這個軀殼裡了。
慕桃其實能感覺到王瓊的手碰觸到自己，也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她想要躲開，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來，但是身體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一樣，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這種感覺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她忽然想起了早上暈厥之前的那一瞬間，身體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扎透了一般，那種尖銳的疼痛從骨髓深處迸發出來，貫穿了她的四肢百骸，然後她就失去了意識。
那種疼痛太過真實，不像是迷藥帶來的副作用，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身體裡甦醒了。
她又想起張嬸子曾經說過的話，「那兩年，整個人都是傻的，不說話也不理人，就跟丟了魂似的。」
那個時候的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有知覺，但無法動彈，無法說話，意識被困在這具軀殼裡，清醒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卻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這個念頭讓她後背一陣發涼。
更多的記憶碎片涌了上來。她忽然意識到，那些在腦海中閃過的畫面，不是別人的故事，是她自己的。是那個她並不熟悉的自己，那個剛到這個世界的自己。
那個衣衫襤褸想要投河自盡的少年，是方柏。
那個擋在她身前、明明自己也在發抖卻不肯退後半步的單薄身影，也是方柏。
那些畫面雖然凌亂破碎，但慕桃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畫面中那個「自己」的情緒，她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恐懼和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她每天睜開眼睛就是飢餓和寒冷，閉上眼睛就是無盡的黑暗和孤獨。
她和方柏。
那個少年比她還要小一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裡卻有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慕桃忽然明白了。
她一直以為，是她救了方柏。方柏也一直這麼說，是慕桃把他從潭邊拉了回來，是慕桃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
但現在她才知道那個慕桃，之所以願意用賣掉自己僅有的東西，供養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人讀書，不僅僅是因為善良，更是因為。
他也是她的希望啊。
在那個看不到任何未來的小山村里，在那個每一天都像是在泥沼中掙扎的日子裡，那個拼命讀書的少年，是她唯一能看到的光。
她也害怕他放棄，害怕他倒下，因為如果他倒下了，她也會支持不下去。
所以她那麼努力的供養他，那個小本上上寫著一筆筆的支出，無不透露出一種對未來的窘迫。那不是無私，那是求生。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抓住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慕桃的眼角忽然熱了。
原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