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命力頑強的獨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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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區比萊拉預想的好。

  長長的走廊,兩側排列著雙人間,採光不錯,窗台上還擺著一盆乾枯的盆栽。地面是米白色的瓷磚,雖然有幾塊鬆動了,但總體乾淨——香香八十七天前的最後工作,大概就是掃了這條走廊。

  "上樓是四人間,"圓圓滑在前面,機械臂指著樓梯口,"四人間已經沒有病人了。所有的病人都在一樓。"

  萊拉推著余躍的輪椅走在後面。艾爾跟在她身側,手裡還攥著剛才在機械維護室拆下來的幾顆螺絲,沒來得及放回去。

  "病人大概什麼情況?"萊拉隨口問。

  圓圓沒有回答。它滑到一號病房門口,用機械臂輕輕推開了門。

  萊拉站在門口,看了一秒,然後就不需要再問了。

  病房裡兩張床。都有人。

  或者說,都有過"人"。

  左邊床位上躺著一具乾枯的身體——皮膚緊貼著骨骼,五官的輪廓還在,但已經凹陷成了一張面具。他穿著一件褪成灰白色的病號服,領口被圓圓整整齊齊地折好,雙手交疊在腹部,姿勢很安詳。

  右邊床位上同樣是一具乾屍。比左邊那個更瘦小一些,頭髮掉光了,頭皮薄得能看見顱骨的弧度。

  圓圓滑進去,伸出機械臂,輕輕把左邊那具乾屍歪了一點的衣領撥正了。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幾千次。

  "這是原S級哨兵克雷格,"圓圓的聲音平靜而溫和,"生命體徵在兩千四百三十九天前全部消失。已通知家屬。消息已讀,但沒人回復。"

  "他最後的精神力等級跌落到完全檢測不到的程度。"圓圓說著,收回了機械臂。

  萊拉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兩千四百三十九天。六年半。這具乾屍在這裡躺了六年半,被一個機器人每天整理衣領。而那個"家屬"——被通知了,但沒來領。

  克雷格就這樣成了療養院的一部分家具。

  余躍的輪椅停在一號病房門口,他的視線落在那具乾屍交疊的雙手上。手指的姿勢很放鬆,像睡著了一樣。但他知道那不是睡。那是耗盡了。精神力跌到零之後,身體也撐不住了,像一盞沒油的燈,安安靜靜地滅了。

  "……早該想到的,"余躍的聲音很輕。

  艾爾在後面站著,攥著螺絲的手放下來了。他出生的星系是會銷毀瘋獸人的,他從沒去過這種瘋獸人聚集地,也從沒想過瘋獸人的生活,他的認知里,瘋獸人就沒有生活的必要了。

  圓圓關上了一號病房的門,滑向五號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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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號病房的門推開之後,情況不一樣了。

  房間裡的空氣沒有異味——大概是通風良好,門窗縫隙夠大——但床上的景象讓艾爾往後退了半步。

  床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副骨架。

  不是完整的骨架。盆骨和腿骨散落在床尾,頭骨擺在枕頭正中央,眼眶對著天花板。肋骨排列得很整齊,像有人花了很多時間一顆一顆拼回去的。床單沒有被單,只有一層灰白色的薄墊,上面有深褐色的舊漬。

  "五號病房沒有病人了,"圓圓的聲音還是那副溫和的語調,"但沒有殯葬人員來收斂屍骨。圓圓和同事們把大家的骨頭擺放在對應床位上。"

  它滑到床頭,用機械臂把有些歪斜的頭骨輕輕扶正了一點。

  "……這是病人?"萊拉的聲音有點干。

  圓圓歪了一下——這是它第一次做出"疑惑"的動作,像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

  "這是吃剩的殘渣,"它最終說,"剩飯不能叫病人了。"

  屋子安靜了。

  萊拉走近那張床,掀開薄墊的一角。骨頭上的確有齒痕——深褐色的、被啃過之後留下的印記。不是動物的。是人類的牙印。

  她把手收回來,把薄墊蓋回去,重新蓋住了那些骨頭。

  是啊,廚房空無一物,會這樣才正常。

  萊拉把五號病房的門輕輕關上了。

  她靠在走廊牆壁上,閉了閉眼。余躍的輪椅停在她旁邊,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又收回去了。艾爾把螺絲放進口袋裡,退到窗邊,看著窗外院子裡的瘋獸人們。那些在地上爬行的、沒有意識的、被作為"垃圾"投放過來的瘋獸人,正在焦土上緩慢地挪動。

  萊拉把麻雀精神體放了出去。

  麻雀從她識海里飛出來,穿過走廊的窗子,掠過療養院的屋頂。她把視線切換到麻雀的視角——從高空俯瞰,療養院周圍是大片焦土,遠處的地面上散落著十幾個匍匐移動的身影。有的缺了腿,有的缺了手臂,有的整個身體像一條蟲子在焦土上蠕動。天空是灰藍色的,遠處有一條運輸航道,每隔一段時間會有暗色的船影掠過。

  垃圾投放。

  萊拉收回麻雀的視角,睜開眼。

  "……早該想到的,"她重複了一遍余躍剛才的話,"沒有死刑的星系會把瘋獸人當垃圾投放。這個療養院本身早沒人了,地上爬的都是這些年陸續扔過來的。"

  "那原來的病人呢?"艾爾轉過頭來。

  萊拉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門——最後一間單間的門。

  "先看完再說。"

  圓圓滑到走廊最末端的單間門口,機械臂搭上門把手。

  "這是原SS級哨兵,商無恙。"

  它推開了門。

  一股淡淡的、潮濕的氣味從門縫裡漏出來。空氣比走廊里涼一些,帶著一種封閉太久之後的陳舊感。

  萊拉走進去。

  單間比雙人間寬敞,窗子朝南,光線很好。床頭柜上放著一隻空杯子,杯子內壁有一圈乾涸的水漬。床上的被褥是米白色的,有些舊,但疊得整齊。

  床上躺著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

  他的身體縮在被褥下面,幾乎看不見起伏。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兀地頂著皮膚,嘴唇乾裂成幾道深紋。他的頭髮很長,灰白色的,散在枕頭上,稀稀疏疏的像冬天的枯草。眼窩是凹的,眼皮合著,眼球在皮下的輪廓清晰可見。手臂擱在被子外面,細得像一根柴棍,腕骨凸出來,皮膚薄得能看見藍色的血管。

  但胸口在動。

  萊拉盯了三秒鐘,確認那不是錯覺——他的胸腔在以極慢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頻率起伏。一次呼吸大概要用十五秒。

  "……他還活著。"萊拉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輕。

  圓圓站在床邊,用機械臂把他滑落到胳膊上的被沿往上拉了拉。

  "商無恙,原SS級哨兵。精神力幾乎完全消失,生命體徵微弱但穩定。這種狀態已經持續超過一千天。"圓圓的語速依然是那種慢悠悠的節奏,但萊拉注意到它的機械臂在拉被沿的時候格外小心,像怕弄疼他,"收錄進療養院以來,沒有任何家屬探視。但他住院時預繳的費用,還足夠支持他在此居住二百餘年。療養院無法採購營養液之後,我們沒有再收取他的伙食費。"

  萊拉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個只剩一層皮包著骨架的人。他的呼吸那麼淺,淺到如果不是胸口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起伏,她會以為他和克雷格一樣——安安靜靜地變成了乾屍。

  她伸出手,指尖貼上他的眉心。

  精神海小得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一片乾涸的、灰白色的空腔,縮成拳頭大小的一塊,邊緣在不斷地向內坍塌,似乎隨時準備完全消散。

  萊拉把精神力探進去。那片乾涸的空腔在碰到她精神力的瞬間,微微顫了一下——像乾裂的土面上滴了一滴水,瞬間被吸乾了。但水滴下去的痕跡還在,一圈深色的邊緣。

  她持續輸入了一小會兒。不多,就夠濕潤那一片巴掌大的區域。商無恙的精神海沒有任何"變好"的跡象,但也沒有繼續坍塌。

  萊拉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上面沒有血,沒有泥,什麼都沒有。

  但她感覺到了——在那片乾涸的空腔深處,有一丁點兒極微弱的東西回應了她。像黑暗中有人敲了一下牆。很輕。不確定是不是聽錯了。

  "他平時吃什麼?"萊拉轉頭問圓圓。

  圓圓走到床頭櫃旁邊,兩隻機械臂疊在身前,像在匯報工作。

  "遇到食材的時候,圓圓會採集一部分餵給他。最早的時候他可以咀嚼。後來吞咽功能退化,只能從食材上擠壓出血餵他。最近兩周——他的吞咽功能似乎進一步退化了。圓圓沒有再進行餵食。"

  "什麼是遇到食材?"萊拉問。

  圓圓沒有馬上回答。它原地轉了半個圈,機械臂指向窗外。

  萊拉順著它的方向看過去。遠處焦土上,幾個瘋獸人正在圍著一團什麼東西。她眯了眯眼,調整了麻雀的視角——看到的是兩隻瘋獸人在分食第三隻。那隻被分食的已經沒有了意識,一動不動地躺在焦土上,像一塊被遺忘的肉。

  圓圓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溫和得近乎天真:"這種時候,圓圓會取一小部分。商無恙需要維持生命。"

  萊拉把麻雀的視角收回來。

  她站在商無恙的床邊,看著床上那個只剩一口氣的SS級哨兵。他的肋骨在薄薄的病號服下緩慢地、幾乎察覺不到地起伏著。灰白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發尾枯得像稻草。他沒有家屬。沒有營養液。沒有護理。只有一個老機器人拿別人吃剩下的東西來餵他,維持微弱心跳。

  "……一千多天,"萊拉低聲說,"就靠這個活著。"

  圓圓站在她旁邊:"是的。商無恙的生命力非常頑強。"

  "……你覺得他還能活多久?"

  圓圓沉默了很久。電流底噪變大了一些,像在運行一個超出了它的資料庫處理範圍的計算。

  "圓圓不知道。但商先生入院時候交的住院費,足夠住兩百年,現在只住了77年。"

  余躍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這兩口子,又把嘴閉上了。

  療養院外面,焦土上的瘋獸人們還在緩慢地爬行。陽光從頭頂曬下來,把他們的影子縮成腳底下一團團蜷縮的暗色。

  萊拉推著余躍走過五號病房門口。門關著,裡面那副被拼好的骨架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位上。頭骨對著天花板,被圓圓整理過之後,姿勢很正。

  像一個等人來道歉的人。

  萊拉在門口停了一秒,伸手,把門把手輕輕擰了一下——鎖上了。

  "明天挖坑。"她說,"都埋了。入土為安。"

  圓圓在走廊盡頭等著他們,兩隻機械臂疊在身前,外殼上的小花貼紙在從窗子漏進來的夕陽里微微反光。

  "圓圓帶您去看宿舍區。"它說。

  萊拉點點頭。

  走廊盡頭,商無恙的單間門虛掩著。床上那具幾乎看不出生命的身體側臥著,胸腔隔了很久才起伏一次。

  但他的左手手指,剛才在萊拉撥開他頭髮的時候,微微蜷了一下。


  只有商無恙自己知道。他的精神海里,那一片被萊拉溫過的巴掌大的區域,有一丁點兒濕潤的痕跡。

  像沙漠裡下了一場看不見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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