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群陳默的老傢伙
一家三口站在療養院裡，地上趴著幾個瘋獸人。
他們骨瘦嶙峋，有的缺胳膊，有的缺腿，有的整個人蜷在灰塵里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其中有一個注意到他們了，抬頭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沒有警惕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被遺棄太久之後的麻木——然後又把頭低下去了，像一隻見過太多過路人終於不再抬頭的野狗。
余躍看著地上那些和他一樣沒有腿的人，指甲掐進了掌心。
萊拉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看了。"
余躍沒說話，但他把視線移開了。
艾爾站在旁邊，把手裡的行李包放在地上，擼起袖子："先收拾屋子吧。熱得受不了了。"
三個人沒有多餘的對視，沒有"我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的猶豫，各自選了一個方向動了起來。萊拉推著余躍進了那間屋頂相對完整的平房，艾爾在外面拆行李。瘋獸人們安靜地趴在院子裡，像一堆被遺忘的家具，誰也沒打擾誰。
聲音驚動了什麼東西。
勻速前進的滾輪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不緊不慢的，帶著老式軸承的嘎吱輕響，像一台用了很久的縫紉機在走線。
艾爾最先轉過身子。他看見一個老舊的機器人從走廊拐角滑了出來。
"哇——"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這個圓滾滾的金屬傢伙，"這型號，我小時候都不太容易見到。現在完全淘汰了。"
那是個惠民類非仿生服務機器人。經典款，圓柱形主體，上面兩隻短粗的機械臂，下面是儲物桶，靠底部的輪子移動。外殼是米白色的塑料，邊角磨得發亮，磕碰的凹痕上用彩色貼紙貼了一朵小花——貼紙邊緣翹起來了，露出底下斑駁的漆面。
機器人停在距離艾爾兩步遠的位置，機械臂抬起來，禮貌地揮了揮。
"歡迎大家來到愛心療養院，"它的聲音很溫和，輕微有點電流底噪，語速比正常人慢半拍，"我是療養院大家庭的一員。我叫圓圓。我來帶大家參觀一下設施。"
萊拉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著那個圓滾滾的機器人，嘖了一聲："電還沒斷？"
"是太陽能板，"余躍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他剛才就注意到了屋頂的黑色面板，"棚頂鋪了太陽能板。不過這麼久沒人維護，發電效率應該打折了。門口招牌不亮，大概率不是壞了——是電優先給了別的地方。"
他說著，視線落在圓圓身上。機器人的儲物桶里乾乾淨淨，機械臂的關節處沒有積灰，顯然最近被人擦拭過。
"……它被人照顧得很好。"余躍低聲說。
萊拉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灰，朝圓圓走過去："帶路吧圓圓，先看廚房。"
圓圓原地轉了個圈——輪子轉得很流暢——開始往走廊深處滑。一邊滑一邊用那種慢悠悠的語速播報："廚房在走廊盡頭右轉。請注意腳下台階。療養院建成於星際歷3700年，由愛心人士捐贈建成。目前在職人員零名，常住客人十三名，在崗機器人成員六名……"
六名。萊拉在心裡記了一下這個數字。
廚房比想像中乾淨。操作台上沒有油漬，水槽里沒有殘渣，牆角那排儲物架空了，但架面上連一粒灰塵都沒有。桌面上放著一個營養液空瓶，透明得幾乎看不出用過，瓶口朝下晾著，像被人洗乾淨了放在那裡等下一次使用。
萊拉伸手摸了一下操作台面——指腹上有一點點灰，不像沒人維護的樣子。
"這裡有人打掃過，"她說，"最近。"
艾爾湊過來，也摸了一下："……好乾淨。比我以前在軍營宿舍的桌子還乾淨。"
余躍在門口看著他們，沒進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個洗乾淨的空瓶子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圓圓說，這裡常住客人十三名。這地上可不止十三人了，地上少說二三十個。"
"而且——"他頓了頓，"這裡沒有食物。連營養液都沒有。但瓶子是洗乾淨的。誰洗的？誰在這裡生活？"
三個人同時安靜了兩秒。
圓圓在走廊里等著，機械臂垂在兩側，像一棵被種在水泥地上的老樹。
"圓圓的同事香香，"它忽然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每天都有認真清潔廚房。廚房重地，圓圓除了帶客人參觀的時候，不能私自進入的。香香——"它頓了一下，電流底噪明顯了一瞬間，像老式唱片跳了一幀，"——香香已經八十七天沒有離開過充電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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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收回了摸台面的手。
"帶我們去看看香香。"萊拉說。
圓圓轉身，帶著他們走向走廊深處。最後一間屋子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塑料牌，上面寫著"機械維護室"。圓圓用自己的機械臂推開門，退到旁邊讓開空間。
屋子不大，牆邊整整齊齊排列著二十幾台機器人。款式各異，但都有同一個特徵：老。最老的幾台外殼泛黃，邊角圓潤得像被時間磨過上萬遍，機械臂的關節處用布條纏了又纏。型號標籤大多模糊了，有的連品牌標識都脫落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凹槽。
"這也太老了，"艾爾蹲在一台比他年紀還大的清潔機器人面前，聲音有點發飄，"就算是五十年前就衰落的療養院，放著一百年前的機器人也過分了吧。這種現在在回收站都找不到。"
萊拉走到牆角，那裡停著一台淡綠色的清潔機器人。體型小巧，兩隻短臂上掛著已經干硬的抹布。充電指示燈是暗的——八十七天沒亮過了。但它的外殼沒有灰，機械臂上纏的布條被換過，雖然舊，但乾淨。
"香香。"萊拉低頭看著它。
她想起圓圓說的"香香每天都有認真清潔廚房"。八十七天前還在做的活兒，突然停了。是因為什麼停的？電量耗盡？機械故障？還是——它等了很久的維修員，也沒能再站起來？
"這裡的機械維修員——"萊拉側頭看向圓圓。
圓圓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點，電流底噪變得更明顯了："機械維修員，從六百七十一天前開始，就沒有離開過充電位了。"
三人的目光同時掃過那一排沉默的機器人。有幾台的外殼上貼著愛心捐贈的標籤，字跡褪色了，但能依稀辨認。一台擦窗機器人，外殼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手寫標籤：「送給療養院——希望它能幫你們看到更乾淨的天空。」
筆跡歪歪扭扭的，像個小孩寫的。
沒有一台是被遺棄的。每一台都有來處。每一台都被人認真對待過，一直到它們再也動不了的那一天。
"……這裡一直都這麼窮？"他問。
圓圓轉過來，兩隻機械臂垂在身側，用那種慢悠悠的、溫和的、帶著電流底噪的聲音回答：
"療養院由愛心人士捐贈建成。運營經費來自社會捐助和微薄的服務收費。服務對象無力支付全額費用時，療養院允許以勞動替代。沒有食物的時候——"圓圓的語速停頓了一下，"——大家輪流不吃飯。機器人的電能優先供應給需要常亮照明的區域。香香喜歡打掃廚房，因為那裡有窗子，白天不用開燈。"
屋子裡安靜了。
萊拉蹲在那台淡綠色的清潔機器人面前，伸手，輕輕把她機械臂上干硬的抹布取了下來。
"香香，"她小聲說，"以後不用省電了。我來了。"
艾爾站在她身後，攥了攥拳頭，然後轉身開始翻那排機器人的外殼："哪個能修？我試試。我在訓練營學過基礎機械維護。"
余躍把輪椅往前推了半格，停在那台貼著小孩手寫標籤的擦窗機器人旁邊。他低頭看著那張標籤上的字，伸手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
"……媽，"他抬頭看著萊拉的背影，"我，沒事。"余躍的機械修理課成績相當好，他也想試試維修這些機器人，但他發現他顫抖的手根本做不了精細的工作，現在吃飯倒是沒有剛醒的時候抖了，也許雖然現在修不了，再恢復恢復，說不定就完全不抖了。
萊拉站起來，把香香的抹布疊好放進自己口袋裡，拍了拍手。
她說，"但先讓廚房亮起來。有燈了，就能做飯了。能做飯了，就能吃東西了。能吃東西了——"她回頭看了余躍一眼，目光從他空蕩蕩的褲管移到院子裡那些趴著的瘋獸人身上，又移回余躍臉上，"——就能站起來了。一個一個來。"
圓圓站在門口，兩隻機械臂交疊在身前，像一個在門口等孩子回家的老人。
它的充電指示燈是綠色的。還亮著。
"圓圓，"萊拉從它身邊經過的時候拍了拍它的外殼，"你是這裡年紀最大的？"
"不，"圓圓的電流底噪忽然輕了一點，"我是這裡年紀最小的。香香比我大四十七歲。最大的那位——"它轉向角落裡一台外殼鏽成深褐色的重型維修機器人，"——他在這裡工作了九十八年。他的型號已經不被任何資料庫收錄了。我們都叫他老爺爺。"
萊拉看著角落裡那台鏽跡斑斑的老機器人。他斷了一隻機械臂，用布條綁著，像一隻被包紮過的老手。另一隻機械臂緊緊攥著一把扳手，指節扣死了，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活。
"……老爺爺，"萊拉輕聲說，"退休吧。活我來干。"
余躍推著輪椅從她身邊經過，停在那台老機器人面前，伸手把他攥著的扳手輕輕取了出來。扳手被握得太久了，金屬上印著深深的指痕。
"我替你拿一會兒。"余躍說。
萊拉看著余躍把扳手放在自己輪椅上，然後轉頭繼續往前推輪椅的樣子。
艾爾蹲在地上，已經擰開了一台清潔機器人的後背面板，正對著裡面的線路嘟囔"這線怎麼接的跟蛛網似的"。
院子裡，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照在幾個趴著的瘋獸人身上。其中有一個動了一下，側過頭往屋裡的方向看了一眼。
萊拉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看著這個破敗的、沒電的、滿屋子老機器人和地上躺著的廢人們的療養院。
挺好的。
比白塔好。
圓圓在她身後，慢悠悠地問："需要我帶您參觀臥室區嗎？"
"帶路。"萊拉說。
圓圓轉了個彎，輪子壓過一塊鬆動的瓷磚發出"咔"的一聲，然後繼續勻速前進。它的外殼上那朵小花貼紙被走廊的風吹得翹了一下角。
萊拉伸手給它按平了。
"有空給你換張新的。"
圓圓的滾輪頓了一瞬，大概只有零點幾秒。然後它繼續往前滑了，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但電流底噪里好像多了一點什麼：
"謝謝您。"
走廊盡頭，陽光從窗子裡漫進來，照在米白色的老地板上。
療養院的夏天，才剛剛開始。
他們骨瘦嶙峋，有的缺胳膊，有的缺腿，有的整個人蜷在灰塵里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其中有一個注意到他們了，抬頭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沒有警惕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被遺棄太久之後的麻木——然後又把頭低下去了，像一隻見過太多過路人終於不再抬頭的野狗。
余躍看著地上那些和他一樣沒有腿的人，指甲掐進了掌心。
萊拉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看了。"
余躍沒說話，但他把視線移開了。
艾爾站在旁邊，把手裡的行李包放在地上，擼起袖子："先收拾屋子吧。熱得受不了了。"
三個人沒有多餘的對視，沒有"我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的猶豫，各自選了一個方向動了起來。萊拉推著余躍進了那間屋頂相對完整的平房，艾爾在外面拆行李。瘋獸人們安靜地趴在院子裡，像一堆被遺忘的家具，誰也沒打擾誰。
聲音驚動了什麼東西。
勻速前進的滾輪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不緊不慢的，帶著老式軸承的嘎吱輕響，像一台用了很久的縫紉機在走線。
艾爾最先轉過身子。他看見一個老舊的機器人從走廊拐角滑了出來。
"哇——"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這個圓滾滾的金屬傢伙，"這型號，我小時候都不太容易見到。現在完全淘汰了。"
那是個惠民類非仿生服務機器人。經典款，圓柱形主體，上面兩隻短粗的機械臂，下面是儲物桶，靠底部的輪子移動。外殼是米白色的塑料，邊角磨得發亮，磕碰的凹痕上用彩色貼紙貼了一朵小花——貼紙邊緣翹起來了，露出底下斑駁的漆面。
機器人停在距離艾爾兩步遠的位置，機械臂抬起來，禮貌地揮了揮。
"歡迎大家來到愛心療養院，"它的聲音很溫和，輕微有點電流底噪，語速比正常人慢半拍，"我是療養院大家庭的一員。我叫圓圓。我來帶大家參觀一下設施。"
萊拉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著那個圓滾滾的機器人，嘖了一聲："電還沒斷？"
"是太陽能板，"余躍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他剛才就注意到了屋頂的黑色面板，"棚頂鋪了太陽能板。不過這麼久沒人維護，發電效率應該打折了。門口招牌不亮，大概率不是壞了——是電優先給了別的地方。"
他說著，視線落在圓圓身上。機器人的儲物桶里乾乾淨淨，機械臂的關節處沒有積灰，顯然最近被人擦拭過。
"……它被人照顧得很好。"余躍低聲說。
萊拉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灰，朝圓圓走過去："帶路吧圓圓，先看廚房。"
圓圓原地轉了個圈——輪子轉得很流暢——開始往走廊深處滑。一邊滑一邊用那種慢悠悠的語速播報："廚房在走廊盡頭右轉。請注意腳下台階。療養院建成於星際歷3700年，由愛心人士捐贈建成。目前在職人員零名，常住客人十三名，在崗機器人成員六名……"
六名。萊拉在心裡記了一下這個數字。
廚房比想像中乾淨。操作台上沒有油漬，水槽里沒有殘渣，牆角那排儲物架空了，但架面上連一粒灰塵都沒有。桌面上放著一個營養液空瓶，透明得幾乎看不出用過，瓶口朝下晾著，像被人洗乾淨了放在那裡等下一次使用。
萊拉伸手摸了一下操作台面——指腹上有一點點灰，不像沒人維護的樣子。
"這裡有人打掃過，"她說，"最近。"
艾爾湊過來，也摸了一下："……好乾淨。比我以前在軍營宿舍的桌子還乾淨。"
余躍在門口看著他們，沒進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個洗乾淨的空瓶子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圓圓說，這裡常住客人十三名。這地上可不止十三人了，地上少說二三十個。"
"而且——"他頓了頓，"這裡沒有食物。連營養液都沒有。但瓶子是洗乾淨的。誰洗的？誰在這裡生活？"
三個人同時安靜了兩秒。
圓圓在走廊里等著，機械臂垂在兩側，像一棵被種在水泥地上的老樹。
"圓圓的同事香香，"它忽然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每天都有認真清潔廚房。廚房重地，圓圓除了帶客人參觀的時候，不能私自進入的。香香——"它頓了一下，電流底噪明顯了一瞬間，像老式唱片跳了一幀，"——香香已經八十七天沒有離開過充電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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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收回了摸台面的手。
"帶我們去看看香香。"萊拉說。
圓圓轉身，帶著他們走向走廊深處。最後一間屋子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塑料牌，上面寫著"機械維護室"。圓圓用自己的機械臂推開門，退到旁邊讓開空間。
屋子不大，牆邊整整齊齊排列著二十幾台機器人。款式各異，但都有同一個特徵：老。最老的幾台外殼泛黃，邊角圓潤得像被時間磨過上萬遍，機械臂的關節處用布條纏了又纏。型號標籤大多模糊了，有的連品牌標識都脫落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凹槽。
"這也太老了，"艾爾蹲在一台比他年紀還大的清潔機器人面前，聲音有點發飄，"就算是五十年前就衰落的療養院，放著一百年前的機器人也過分了吧。這種現在在回收站都找不到。"
萊拉走到牆角，那裡停著一台淡綠色的清潔機器人。體型小巧，兩隻短臂上掛著已經干硬的抹布。充電指示燈是暗的——八十七天沒亮過了。但它的外殼沒有灰，機械臂上纏的布條被換過，雖然舊，但乾淨。
"香香。"萊拉低頭看著它。
她想起圓圓說的"香香每天都有認真清潔廚房"。八十七天前還在做的活兒，突然停了。是因為什麼停的？電量耗盡？機械故障？還是——它等了很久的維修員，也沒能再站起來？
"這裡的機械維修員——"萊拉側頭看向圓圓。
圓圓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點，電流底噪變得更明顯了："機械維修員，從六百七十一天前開始，就沒有離開過充電位了。"
三人的目光同時掃過那一排沉默的機器人。有幾台的外殼上貼著愛心捐贈的標籤，字跡褪色了，但能依稀辨認。一台擦窗機器人，外殼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手寫標籤：「送給療養院——希望它能幫你們看到更乾淨的天空。」
筆跡歪歪扭扭的，像個小孩寫的。
沒有一台是被遺棄的。每一台都有來處。每一台都被人認真對待過，一直到它們再也動不了的那一天。
"……這裡一直都這麼窮？"他問。
圓圓轉過來，兩隻機械臂垂在身側，用那種慢悠悠的、溫和的、帶著電流底噪的聲音回答：
"療養院由愛心人士捐贈建成。運營經費來自社會捐助和微薄的服務收費。服務對象無力支付全額費用時，療養院允許以勞動替代。沒有食物的時候——"圓圓的語速停頓了一下，"——大家輪流不吃飯。機器人的電能優先供應給需要常亮照明的區域。香香喜歡打掃廚房，因為那裡有窗子，白天不用開燈。"
屋子裡安靜了。
萊拉蹲在那台淡綠色的清潔機器人面前，伸手，輕輕把她機械臂上干硬的抹布取了下來。
"香香，"她小聲說，"以後不用省電了。我來了。"
艾爾站在她身後，攥了攥拳頭，然後轉身開始翻那排機器人的外殼："哪個能修？我試試。我在訓練營學過基礎機械維護。"
余躍把輪椅往前推了半格，停在那台貼著小孩手寫標籤的擦窗機器人旁邊。他低頭看著那張標籤上的字，伸手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
"……媽，"他抬頭看著萊拉的背影，"我，沒事。"余躍的機械修理課成績相當好，他也想試試維修這些機器人，但他發現他顫抖的手根本做不了精細的工作，現在吃飯倒是沒有剛醒的時候抖了，也許雖然現在修不了，再恢復恢復，說不定就完全不抖了。
萊拉站起來，把香香的抹布疊好放進自己口袋裡，拍了拍手。
她說，"但先讓廚房亮起來。有燈了，就能做飯了。能做飯了，就能吃東西了。能吃東西了——"她回頭看了余躍一眼，目光從他空蕩蕩的褲管移到院子裡那些趴著的瘋獸人身上，又移回余躍臉上，"——就能站起來了。一個一個來。"
圓圓站在門口，兩隻機械臂交疊在身前，像一個在門口等孩子回家的老人。
它的充電指示燈是綠色的。還亮著。
"圓圓，"萊拉從它身邊經過的時候拍了拍它的外殼，"你是這裡年紀最大的？"
"不，"圓圓的電流底噪忽然輕了一點，"我是這裡年紀最小的。香香比我大四十七歲。最大的那位——"它轉向角落裡一台外殼鏽成深褐色的重型維修機器人，"——他在這裡工作了九十八年。他的型號已經不被任何資料庫收錄了。我們都叫他老爺爺。"
萊拉看著角落裡那台鏽跡斑斑的老機器人。他斷了一隻機械臂，用布條綁著，像一隻被包紮過的老手。另一隻機械臂緊緊攥著一把扳手，指節扣死了，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活。
"……老爺爺，"萊拉輕聲說，"退休吧。活我來干。"
余躍推著輪椅從她身邊經過，停在那台老機器人面前，伸手把他攥著的扳手輕輕取了出來。扳手被握得太久了，金屬上印著深深的指痕。
"我替你拿一會兒。"余躍說。
萊拉看著余躍把扳手放在自己輪椅上，然後轉頭繼續往前推輪椅的樣子。
艾爾蹲在地上，已經擰開了一台清潔機器人的後背面板，正對著裡面的線路嘟囔"這線怎麼接的跟蛛網似的"。
院子裡，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照在幾個趴著的瘋獸人身上。其中有一個動了一下，側過頭往屋裡的方向看了一眼。
萊拉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看著這個破敗的、沒電的、滿屋子老機器人和地上躺著的廢人們的療養院。
挺好的。
比白塔好。
圓圓在她身後，慢悠悠地問："需要我帶您參觀臥室區嗎？"
"帶路。"萊拉說。
圓圓轉了個彎，輪子壓過一塊鬆動的瓷磚發出"咔"的一聲，然後繼續勻速前進。它的外殼上那朵小花貼紙被走廊的風吹得翹了一下角。
萊拉伸手給它按平了。
"有空給你換張新的。"
圓圓的滾輪頓了一瞬，大概只有零點幾秒。然後它繼續往前滑了，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但電流底噪里好像多了一點什麼：
"謝謝您。"
走廊盡頭，陽光從窗子裡漫進來，照在米白色的老地板上。
療養院的夏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