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是自由的味道
從白塔到K-72，中間只隔了四天航程。
但下船的那一刻，幾個人同時感受到了什麼叫"星系級氣候差異"。白塔那邊已經深秋了，冷風颳得人縮脖子；K-72的停機坪上，熱浪裹著塵土糊了一臉，像有人把夏天的尾巴硬生生拽到了他們面前。
艾爾穿著長袖軍裝外套，下船走了不到二十步，後背就濕透了。余躍身上還裹著條厚毯子，高溫捂得他大腿截肢處又悶又癢，他忍了五分鐘，終於自己把毯子掀了，熱風吹過去，反倒涼快了些。
萊拉是最慘的。她穿了一件從白塔帶出來的薄毛衣，羊毛的。出汗之後貼在身上，又扎又悶。她邊走邊把袖子擼到肘彎，還是熱，最後乾脆把毛衣下擺捲起來打了個結，露出半截腰。
"……這裡怎麼比白塔熱這麼多？"艾爾擦著額頭的汗。
"綠化不足吧，"萊拉眯著眼看了看四周，"地面全是焦土和碎石，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太陽直曬沒有遮擋，熱量全存地表了。"
余躍坐在輪椅上，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烤爐。他不說話，但手指死死攥著輪椅扶手——熱得他有點頭暈，剛恢復的那點體力正在被高溫一點一點蒸乾。
三人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走了大概十分鐘，荒星療養院終於出現在了視野里。
萊拉推著余躍的輪椅停下來。
艾爾站在她旁邊，沉默了三秒。
這療養院比"破敗"還要再低一個檔次。牆已經不能叫牆了——東倒西歪的預製板拼湊在一起，中間漏了無數個洞，最大的一個豁口能並排走兩個人。大門早就不知所蹤了，門框上掛著一塊鏽得看不清字的鐵皮牌子，風一吹就嘎吱嘎吱響。院子裡有幾排低矮的平房，屋頂塌了一半，露出鏽蝕的鋼架。地面上全是碎石和沙土，幾簇枯黃的野草從縫裡鑽出來，蔫蔫地垂著頭。
"……"艾爾張了張嘴，把光腦掏出來又查了一遍。他翻了三頁，翻到頁面最底端的時候看到一行極小的字：「本頁面信息最後更新於星際歷3742年。」
現在是3792年。
五十年沒更新。
艾爾把光腦關上，嘴角抽了一下。他當初在星網上查的時候，看到的是"環境略顯荒涼、管理較為寬鬆、適合有耐心的醫務工作者"。他以為"略顯荒涼"的意思是缺水少樹、風大灰多。他完全沒料到"略顯荒涼"後面還有五十年的歲月侵蝕，把一個勉強能住人的安置區活生生吃成了一片廢墟。
"……我查的是五十年前的資料。"他聲音發虛，"我沒看更新日誌。"
余躍坐在輪椅上，看著艾爾那張娃娃臉上浮現出的、肉眼可見的愧疚和慌張，心裡那根本來就不太穩的弦徹底斷了。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一個B級嚮導、一個18歲小熊貓、一個沒腿的瘋獸人——他們憑什麼能安穩度日？就該是這種結果。破爛的療養院、沒有管理的荒星、被熱浪吞噬的每一天。
余躍把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慢慢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算了。他一個殘廢，在哪裡埋骨都可以。
"喂，"萊拉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點興奮的鼻音，"沒人出來迎接咱們哈？"
艾爾還在翻光腦找其他安置區信息，聞言愣了一下："啊？好像……是沒人。"
"那就說明——"萊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翹起來，"——沒人管。"
她推著余躍的輪椅，從那個比大門還大的牆洞直接邁了進去。輪椅的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萊拉站在療養院的院子裡轉了一圈，頭頂是藍得發白的天空，腳下是曬得滾燙的焦土，四周是塌了一半的屋頂和漏風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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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她張開雙臂，像要擁抱那一片廢墟，"沒人管！那就不是打工了！是純粹的——躺——平——聖——地——！！"
她的笑聲在空曠的院子裡彈了兩下，驚飛了屋檐上一隻灰撲撲的鳥。熱風卷著塵土從牆洞裡灌進來，把她捲起的毛衣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艾爾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攥著光腦，看著她在廢墟中央大笑著張開雙臂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種"腿一軟想跪下道歉"的心情被什麼東西托住了。他站直了，把光腦收起來。
余躍坐在輪椅上，側頭看著萊拉的背影。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她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小小一團。她笑得眼角都彎了，那種笑他見過——是人在極度疲憊之後終於找到安全地方時才會有的笑。
他不知道萊拉為什麼高興。他從沒見過這麼高興的萊拉，但他覺得，她高興的樣子挺好的。
萊拉為什麼會這麼高興。
這個問題她沒辦法解釋給艾爾和余躍聽。她站在K-72滾燙的焦土上，風捲起塵土撲在她臉上，熱浪把空氣蒸得微微扭曲。眼前的破敗廢墟、灼人的陽光、空氣中嗆人的塵土味——一切的一切，都在把她往一個方向拽。
末世廢土。她跟系統做過的第三個任務世界。
那是一個人類文明幾乎覆滅的時代。天是灰黃色的，地是龜裂的，水源稀缺到要按滴計算。她的任務身份是廢土上某個反派的獨生女——那個反派被判定為"註定英年早逝"，系統安排她去給反派當女兒，任務內容是臨終關懷。
她其實沒做什麼。陪反派在廢棄的庇護所里吃飯，幫反派換繃帶，聽反派斷斷續續地講年輕時候的事。反派話少，但每次開口都是"今天天氣不錯""你頭髮該剪了""這碗太甜了，你吃吧"——很瑣碎，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個家庭里都會發生。
但那是她所有任務生涯里，唯一一個讓她覺得"當人很好"的世界。
那個世界的缺點只有一個：反派的短命是註定的，她作為反派的女兒，要和反派死在同一天。她在那個世界活到十七歲，安靜地閉眼，睜開眼的時候又回到了任務空間。系統跟她說"任務完成度120%，歷史新高"，她問了一句"她走的時候疼不疼"，系統沉默了三秒才回答"不知道"。
再後來她在其他世界裡被任務反噬得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三年，閉上眼睛就想起廢土上那個庇護所。天是灰黃色的，空氣里有塵土味，但她和反派在庇護所里煮了一鍋沒有鹽的湯，分著喝完了。
K-72的熱浪撲在萊拉臉上。她站在廢墟中央，笑完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輪椅上那個瘦削的少年。余躍正仰著臉看她，表情有點困惑和茫然，但沒有害怕。
萊拉蹲下來，把余躍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耳後。
"媽媽，"她說，聲音忽然輕下來，"我也會做一個好媽媽的。"
余躍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在跟誰說話"，但他看見萊拉的眼睛在陽光下有點亮——不是哭，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曬化了之後漏出來的光。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把萊拉捲起的毛衣下擺拽平了。
"……熱，"他別開臉，聲音悶悶的，"你先找房子。別在這裡曬著。"
艾爾站在旁邊，把一切看在眼裡。他沒說話，但默默走到那個最完整的平房門口，探頭進去看了一眼，回身喊："這間屋頂沒塌！能住！"
萊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他走過去。
"先收拾一間出來。床鋪、水、遮陽。其他慢慢來。"
余躍把輪椅推到屋檐下的陰影里。他抬頭看著這陌生的地方，天藍得很高，遠處有灰褐色的丘陵起伏。
空氣里全是塵土味。
好像也沒那麼差。
但下船的那一刻，幾個人同時感受到了什麼叫"星系級氣候差異"。白塔那邊已經深秋了，冷風颳得人縮脖子；K-72的停機坪上，熱浪裹著塵土糊了一臉，像有人把夏天的尾巴硬生生拽到了他們面前。
艾爾穿著長袖軍裝外套，下船走了不到二十步，後背就濕透了。余躍身上還裹著條厚毯子，高溫捂得他大腿截肢處又悶又癢，他忍了五分鐘，終於自己把毯子掀了，熱風吹過去，反倒涼快了些。
萊拉是最慘的。她穿了一件從白塔帶出來的薄毛衣，羊毛的。出汗之後貼在身上，又扎又悶。她邊走邊把袖子擼到肘彎，還是熱，最後乾脆把毛衣下擺捲起來打了個結，露出半截腰。
"……這裡怎麼比白塔熱這麼多？"艾爾擦著額頭的汗。
"綠化不足吧，"萊拉眯著眼看了看四周，"地面全是焦土和碎石，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太陽直曬沒有遮擋，熱量全存地表了。"
余躍坐在輪椅上，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烤爐。他不說話，但手指死死攥著輪椅扶手——熱得他有點頭暈，剛恢復的那點體力正在被高溫一點一點蒸乾。
三人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走了大概十分鐘，荒星療養院終於出現在了視野里。
萊拉推著余躍的輪椅停下來。
艾爾站在她旁邊，沉默了三秒。
這療養院比"破敗"還要再低一個檔次。牆已經不能叫牆了——東倒西歪的預製板拼湊在一起，中間漏了無數個洞，最大的一個豁口能並排走兩個人。大門早就不知所蹤了，門框上掛著一塊鏽得看不清字的鐵皮牌子，風一吹就嘎吱嘎吱響。院子裡有幾排低矮的平房，屋頂塌了一半，露出鏽蝕的鋼架。地面上全是碎石和沙土，幾簇枯黃的野草從縫裡鑽出來，蔫蔫地垂著頭。
"……"艾爾張了張嘴，把光腦掏出來又查了一遍。他翻了三頁，翻到頁面最底端的時候看到一行極小的字：「本頁面信息最後更新於星際歷3742年。」
現在是3792年。
五十年沒更新。
艾爾把光腦關上，嘴角抽了一下。他當初在星網上查的時候，看到的是"環境略顯荒涼、管理較為寬鬆、適合有耐心的醫務工作者"。他以為"略顯荒涼"的意思是缺水少樹、風大灰多。他完全沒料到"略顯荒涼"後面還有五十年的歲月侵蝕，把一個勉強能住人的安置區活生生吃成了一片廢墟。
"……我查的是五十年前的資料。"他聲音發虛，"我沒看更新日誌。"
余躍坐在輪椅上，看著艾爾那張娃娃臉上浮現出的、肉眼可見的愧疚和慌張，心裡那根本來就不太穩的弦徹底斷了。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一個B級嚮導、一個18歲小熊貓、一個沒腿的瘋獸人——他們憑什麼能安穩度日？就該是這種結果。破爛的療養院、沒有管理的荒星、被熱浪吞噬的每一天。
余躍把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慢慢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算了。他一個殘廢，在哪裡埋骨都可以。
"喂，"萊拉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點興奮的鼻音，"沒人出來迎接咱們哈？"
艾爾還在翻光腦找其他安置區信息，聞言愣了一下："啊？好像……是沒人。"
"那就說明——"萊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翹起來，"——沒人管。"
她推著余躍的輪椅，從那個比大門還大的牆洞直接邁了進去。輪椅的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萊拉站在療養院的院子裡轉了一圈，頭頂是藍得發白的天空，腳下是曬得滾燙的焦土，四周是塌了一半的屋頂和漏風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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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她張開雙臂，像要擁抱那一片廢墟，"沒人管！那就不是打工了！是純粹的——躺——平——聖——地——！！"
她的笑聲在空曠的院子裡彈了兩下，驚飛了屋檐上一隻灰撲撲的鳥。熱風卷著塵土從牆洞裡灌進來，把她捲起的毛衣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艾爾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攥著光腦，看著她在廢墟中央大笑著張開雙臂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種"腿一軟想跪下道歉"的心情被什麼東西托住了。他站直了，把光腦收起來。
余躍坐在輪椅上，側頭看著萊拉的背影。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她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小小一團。她笑得眼角都彎了，那種笑他見過——是人在極度疲憊之後終於找到安全地方時才會有的笑。
他不知道萊拉為什麼高興。他從沒見過這麼高興的萊拉，但他覺得，她高興的樣子挺好的。
萊拉為什麼會這麼高興。
這個問題她沒辦法解釋給艾爾和余躍聽。她站在K-72滾燙的焦土上，風捲起塵土撲在她臉上，熱浪把空氣蒸得微微扭曲。眼前的破敗廢墟、灼人的陽光、空氣中嗆人的塵土味——一切的一切，都在把她往一個方向拽。
末世廢土。她跟系統做過的第三個任務世界。
那是一個人類文明幾乎覆滅的時代。天是灰黃色的，地是龜裂的，水源稀缺到要按滴計算。她的任務身份是廢土上某個反派的獨生女——那個反派被判定為"註定英年早逝"，系統安排她去給反派當女兒，任務內容是臨終關懷。
她其實沒做什麼。陪反派在廢棄的庇護所里吃飯，幫反派換繃帶，聽反派斷斷續續地講年輕時候的事。反派話少，但每次開口都是"今天天氣不錯""你頭髮該剪了""這碗太甜了，你吃吧"——很瑣碎，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個家庭里都會發生。
但那是她所有任務生涯里，唯一一個讓她覺得"當人很好"的世界。
那個世界的缺點只有一個：反派的短命是註定的，她作為反派的女兒，要和反派死在同一天。她在那個世界活到十七歲，安靜地閉眼，睜開眼的時候又回到了任務空間。系統跟她說"任務完成度120%，歷史新高"，她問了一句"她走的時候疼不疼"，系統沉默了三秒才回答"不知道"。
再後來她在其他世界裡被任務反噬得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三年，閉上眼睛就想起廢土上那個庇護所。天是灰黃色的，空氣里有塵土味，但她和反派在庇護所里煮了一鍋沒有鹽的湯，分著喝完了。
K-72的熱浪撲在萊拉臉上。她站在廢墟中央，笑完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輪椅上那個瘦削的少年。余躍正仰著臉看她，表情有點困惑和茫然，但沒有害怕。
萊拉蹲下來，把余躍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耳後。
"媽媽，"她說，聲音忽然輕下來，"我也會做一個好媽媽的。"
余躍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在跟誰說話"，但他看見萊拉的眼睛在陽光下有點亮——不是哭，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曬化了之後漏出來的光。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把萊拉捲起的毛衣下擺拽平了。
"……熱，"他別開臉，聲音悶悶的，"你先找房子。別在這裡曬著。"
艾爾站在旁邊，把一切看在眼裡。他沒說話，但默默走到那個最完整的平房門口，探頭進去看了一眼，回身喊："這間屋頂沒塌！能住！"
萊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他走過去。
"先收拾一間出來。床鋪、水、遮陽。其他慢慢來。"
余躍把輪椅推到屋檐下的陰影里。他抬頭看著這陌生的地方，天藍得很高，遠處有灰褐色的丘陵起伏。
空氣里全是塵土味。
好像也沒那麼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