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路漫漫訴盡當年事 情切切同尋舊日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詩曰:

  一曲離歌兩處聽,六年風雨各飄零。

  今朝攜伴尋芳跡,昔日牽衣泣別亭。

  細說前塵悲且喜,深知情重苦還馨。

  琅琊路遠心更近,不負當年月下盟。

  話說陳延昭攜甄宓離開無極縣,一路向南而行。此時正值建安元年二月末,春寒未盡,田野間麥苗青青,道旁楊柳吐翠,偶爾有幾樹早開的桃花,點綴在灰褐色的枝頭,甚是好看。甄宓自幼長在深閨,幾曾出過遠門?此刻雖因逃婚而離鄉,卻並不覺得悽惶,反倒被這沿途的風景吸引住了。她時而指著路邊的一叢野花問名字,時而追著一隻蝴蝶跑出幾步,銀鈴般的笑聲灑在官道上,如春風拂面,讓人心生歡喜。

  陳延昭見她這般天真爛漫的模樣,心中也輕鬆了許多。他背著一個青布包袱,腰間繫著那柄短劍,另一隻手提著甄宓的小包裹,走得不緊不慢。一路上偶爾遇到行人商旅,他便側身讓路,或含笑點頭致意。那些行人見他一個少年英姿颯爽,又帶著一個容貌出眾的少女,雖覺好奇,卻也無人在意這亂世中的一對尋常趕路人。

  走了大半日,日頭漸漸偏西。陳延昭見甄宓有些乏了,便指著前方路邊一座小茶棚道:「小姐,咱們歇歇腳再走。」甄宓早已走得小腿酸軟,聞言大喜,蹦蹦跳跳地跑到茶棚里坐下。那茶棚乃是一對老夫婦所開,幾張歪腿的木桌,幾條長凳,棚頂覆著干茅草,雖簡陋卻乾淨。老婦人端了兩碗熱茶上來,又送了一碟粗麵餅,笑道:「兩位小客官是打哪兒來?往哪兒去呀?」陳延昭道:「從中山來,往青州去。」老婦人道:「喲,青州可遠著呢。這年頭不太平,聽說兗州那邊曹操正在跟呂布打仗,路上亂得很。你們兩個年輕人,可得當心些。」陳延昭點頭道謝,老婦人便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甄宓捧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塊麵餅小口咬著,一雙大眼睛卻滴溜溜地看著陳延昭,欲言又止。陳延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小姐看什麼?我臉上有花不成?」甄宓放下茶碗,輕聲道:「陳三哥哥,你方才說咱們要去青州,青州那麼大,咱們到底要去哪裡呀?」陳延昭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南方天際,緩緩道:「去琅琊,尋一個人。」

  甄宓見他神色忽然變得深沉,心中微微一動,問道:「尋誰?」陳延昭收回目光,看著甄宓那張滿是好奇的小臉,沉吟良久,終於開口道:「小姐,有件事我一直不曾與你說過。這次既然帶你去尋她,也該告訴你了。」甄宓眨了眨眼,放下手中的麵餅,正襟危坐:「你說,我聽著。」

  陳延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春天:「那大約是我八九歲的時候,我還在流浪。有一年春天,我走到琅琊,在城外沂水邊上,遇見了她——伏壽小姐。」甄宓聽到「伏壽」二字,身子微微一顫,卻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

  陳延昭繼續道:「那時她也是八九歲,帶著一個丫鬟在河邊洗衣裳。我那時瘦得跟猴兒似的,穿得破破爛爛,餓得眼冒金星。我見她生得好看,便起了逗弄之心,拿石片打水漂濺她,想逗她玩。誰知她不但不惱,反而笑嘻嘻地給了我一塊麥餅吃。你不知我那時有多餓,那麥餅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他說著,嘴角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甄宓聽到這裡,忍不住道:「她真好。」陳延昭點頭:「是啊,她真好。她見我可憐,便把我帶回府中,求她父親收留我。她父親伏完是個寬厚的人,便留我做了個雜役小廝。那段日子,是我流浪以來最安穩的時光。我每天幹活,她每天來找我玩,教我認字,聽我講路上的見聞。我們一塊兒爬樹、一塊兒捉魚、一塊兒在雪地里堆雪人。她笑起來的樣子,就像……就像春天剛開的桃花。」他頓了頓,眼中光芒閃爍。

  甄宓默默地聽,心中雖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卻更多的是對那個素未謀面的「伏壽小姐」的好奇與好感。她輕聲道:「後來呢?你怎麼又離開了?」

  陳延昭嘆了口氣:「我那時頑劣得很,雖在伏府安了身,卻改不了愛打架的毛病。有一回,琅琊王家的小公子欺辱旁人,我氣不過,便將他打了一頓。王家是當地豪強,勢力極大,伏老爺怕惹禍上身,只好讓我離開。那是冬天,下著大雪,我走的那晚,伏壽小姐跑來找我,哭得眼睛都腫了,拉著我的衣裳不讓我走。她說:『你一定要回來找我,我等你。』我答應了,說一定會回來找她。她便將她戴的一塊玉佩給了我,又收了我給她的紅頭繩……」他說到此處,聲音有些哽咽,抬手揉了揉眼睛。

  甄宓的眼中也泛起了淚花。她到底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心地柔軟,聽了這般感人的往事,怎能不動情?她低聲道:「所以你這些年一直記著她,練武再苦也忍著,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回去見她?」陳延昭點了點頭:「我對她的承諾,從未忘過。這六年來我日夜苦練,也是想讓自己變強,不再像當年那樣只能狼狽逃走。如今我有了些本事,頭一件事便是回去尋她。我不求別的,只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告訴她,我陳延昭沒有食言。」

  甄宓沉默了片刻,忽然展顏一笑,道:「那咱們就去找她!她見你長高了、變強了、又這麼英武,定然歡喜得很!」陳延昭見她毫無嫉妒之意,反倒真心替自己高興,心中大為感動,握住她的手道:「小姐,你對我這樣好,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甄宓被他握著手,小臉微微一紅,抽回手道:「什麼報答不報答的!你當年答應過要回來看我,如今不是回來了麼?還救我出了那火坑。咱們之間,不說這些客套話。」

  陳延昭看著她羞澀又真誠的模樣,心中暖意融融。他點了點頭,道:「好,不說客套話。小姐,咱們歇夠了,繼續趕路吧。」甄宓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兩人付了茶錢,繼續沿著官道南行。

  接下來數日,二人結伴而行,白日趕路,晚間尋個村莊或小鎮投宿。甄宓從未走過這麼遠的路,頭幾日腳底磨出了水泡,疼得直皺眉,卻咬著牙不肯叫苦。陳延昭見狀,便放慢了腳步,每走一段便尋地方歇息,又采些草藥替她敷在傷處。甄宓見他細心體貼,心中甜蜜,那點疼痛也算不得什麼了。

  路上閒暇時,陳延昭便將自己少年時的經歷細細講給甄宓聽。從流浪途中與狗爭食,到在洛陽城外與一群乞丐打架;從誤入匪窩僥倖逃脫,到在荒山中與野狼對峙。他講得生動,甄宓聽得入神,時而驚得捂嘴,時而笑得前仰後合。有一回講到他在黃河邊上遇到一個老漁夫,那老漁夫見他可憐,送了他一條烤魚,他卻因貪吃魚刺卡了嗓子,折騰了整整一夜才弄出來。甄宓笑得直不起腰來,指著陳延昭道:「你呀你,小時候真是什麼荒唐事都幹得出來!」陳延昭也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很遠。

  行至第七日,二人已進入青州地界。沿途所見,與冀州大不相同。青州自黃巾之亂以來,屢遭兵火,百姓流離,田畝荒蕪。雖距黃巾起事已過十餘年,但仍有許多村莊殘破不堪,十室九空。路上偶爾遇到三五成群的流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見了陳延昭二人,也只是麻木地瞥上一眼,便低頭匆匆走過。甄宓自幼錦衣玉食,幾曾見過這般淒涼景象?她看著那些瘦骨嶙峋的孩童和滿面風霜的老人,眼圈紅了,低聲道:「陳三哥哥,他們好可憐。」

  陳延昭嘆息道:「天下大亂,受苦的總是百姓。我當年流浪時也如他們一般,風餐露宿,朝不保夕。若非伏壽小姐和小姐你施以援手,我或許早已餓死在哪個荒郊野地了。」甄宓聞言,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為自己當年救了他而慶幸,又為那同樣救過他的伏壽而心折。她拉著陳延昭的衣袖,輕聲道:「那咱們以後若有了本事,就多幫幫這些人,好不好?」陳延昭看著她清澈的目光,鄭重地點頭:「好。我答應你。」

  又走了兩日,這一日黃昏,二人終於抵達了琅琊郡東武縣。陳延昭站在城門外,望著那熟悉的城牆和城門,一時間百感交集。六年前那個風雪之夜,他正是從這裡倉皇逃出,身後是伏壽含淚的呼喊。如今他又回來了,卻不知那扇朱漆大門是否還為他開著。


  甄宓見他臉色驟變,連忙問道:「怎麼了?沒人嗎?」陳延昭眉頭緊鎖,又走到旁邊的一戶人家門前詢問。那戶人家開門的是一個白髮老翁,聽了陳延昭的描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找伏府?伏侍中一家早就搬走了啊。好像是初平元年的事,說是在宮裡做了貴人,闔府都遷往京城去了。這宅子空了五六年了。」陳延昭如遭雷擊,抓著老翁的手急問道:「老丈可知道他們搬去了何處?是洛陽還是長安?」老翁搖頭道:「這老漢哪裡曉得?只聽說是跟貴人走的,大概是往天子所在之處去了吧。這兩年天子從洛陽遷到長安,後來又回了洛陽,去年又被曹操迎到了許都,誰知道他們在哪呢。」

  陳延昭鬆開老翁的手,呆呆地站在伏府門前,望著那斑駁的門板和門縫中透出的荒草,只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六年的苦練,六年的等待,六年的思念,到頭來竟是一座空宅。甄宓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疼不已,上前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陳三哥哥,別急。咱們慢慢打聽,總能找到她的。你方才沒聽老丈說麼?她如今在宮裡頭,做了貴人。既是貴人,總會有名有姓的,咱們去京城尋就是了。」

  陳延昭回過神來,反握住甄宓的手,勉強笑道:「小姐說得是。我只是一時有些……有些難過。她一個女子,那么小的年紀就入了宮,也不知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他說著,又看了看那座空宅,低聲道:「我曾答應過要回來看她,如今回來了,她卻已不在。世事無常,竟至於此。」

  甄宓見他眼中隱有淚光,心中也酸酸的,卻強打著精神道:「她若知道你如今這般英武、這般重情重義,一定很欣慰。咱們先找個地方住下,明日再細細打聽行蹤。你說好不好?」陳延昭點了點頭,抹了把臉,重新振作起精神:「好。咱們先找個客棧安頓,明日我去縣衙和城中故舊處打聽消息。」

  當夜,二人在東武縣城中的一家小客棧住下。甄宓累了一日,早早便歇了。陳延昭卻輾轉難眠,他推開窗,望著夜空中那輪彎月,心中如潮水般翻湧。他取出那柄短劍,借著月光輕輕摩挲著劍柄上那個「陳」字,又想起當年伏壽將玉佩遞給他的情景,想起她含淚說的那句「你一定要回來找我」。他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劍刃上,在月色中泛出一點晶瑩的光。

  這一夜,陳延昭幾乎未曾合眼。他一直在想伏壽如今身在何方,那宮中深似海,她一個弱女子,會不會受委屈?他想得越多,心中便越急,恨不得插上雙翅飛到她身邊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次日一早,陳延昭便出門打聽。他先去縣衙,向一個老吏詢問伏府舊事。那老吏見他問得誠懇,又見他佩劍英武,不敢怠慢,便道:「伏侍中一家確實是初平元年搬走的。那時朝廷下詔,說伏小姐被選為貴人,要入宮伴駕。伏侍中便舉家遷往洛陽去了。後來董卓作亂,天子西遷長安,伏貴人也跟著去了長安。再後來李傕郭汜鬧起來,天子東歸,又回洛陽,只是洛陽殘破,曹操便將天子迎到了許都。小人聽說,伏貴人如今在許都宮中,位分又升了,已是皇后了呢。」陳延昭聽到「皇后」二字,全身一震,難以置信地道:「皇后?」那老吏點頭道:「是,就在去年,天子冊立伏貴人為皇后,這事天下皆知,你竟不知麼?」

  陳延昭呆立當場。他曾想過無數種可能——伏壽嫁了人、伏壽隨父去了遠方、甚至伏壽已經不在人世——卻從未想過她竟成了一國之母。他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她平安無事且貴為皇后,憂的是那宮牆高聳,天家威儀,自己一個江湖草莽,如何才能見她一面?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棧,甄宓正在房中等他。見他臉色不對,甄宓連忙迎上來問道:「打聽到了嗎?她……她怎樣?」陳延昭坐在床邊,將消息緩緩說了。甄宓聽後,先是一愣,繼而握住他的手道:「她做了皇后,那是天大的喜事啊!你該高興才是。」陳延昭苦笑道:「我自然高興。只是……她是皇后,我在她面前不過是個平民百姓。當年我答應她回去找她,如今她在那九重宮闕之中,我如何找她?」甄宓想了想,道:「事在人為。你千里迢迢來尋她,這份心天地可鑑。咱們先往許都去,到了京城再想辦法。總不能連見都未見一面就放棄吧?」

  陳延昭看著她堅定的小臉,心中漸漸安定下來。他深吸一口氣,道:「小姐說得對。既然知道了她的下落,便沒有不去的道理。便是龍潭虎穴,我也要去闖一闖。」甄宓展顏笑道:「這才是我認識的陳三哥哥!咱們什麼時候動身?」陳延昭道:「今日便走。先去許都。」

  二人當即收拾行裝,離開客棧,出了東武縣城,一路往西南方向的許都而去。這一路之上,陳延昭的心情較之來時已大不相同。來時他滿懷期待,以為很快便能見到伏壽;如今雖然知道了她的下落,卻多了一層宮牆之隔,心中沉重了許多。甄宓察覺到他心情低落,便一路上變著法子逗他開心——或采一朵野花插在他帽檐上,或故意走不動要他背,或編些可笑的小故事講給他聽。陳延昭見她這樣用心,心中感動,面上也漸漸有了笑容。

  這一日傍晚,二人走到一處渡口,準備渡河。那河乃是沂水的一條支流,水面寬約數十丈,波光粼粼。渡口只有一條小木船,船家是個憨厚的中年漢子,見兩個年輕人要過河,便招呼他們上船。船行到河心時,甄宓忽然指著岸邊一片青翠的草地,道:「陳三哥哥,你看那裡,好漂亮!」陳延昭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片草地上開滿了金黃色的小野花,在夕陽下如同一片碎金鋪地,甚是好看。甄宓道:「我記得你說過,第一次見到伏壽姐姐就是在河邊。是不是也像這樣的地方?」陳延昭心中一暖,望著那一片金黃,輕聲道:「是。那也是一條河,也有青青的草地。只是那天的河水比這清,兩岸還有好多柳樹。」甄宓笑道:「那等咱們找到她,你帶我也去那條河邊看看好不好?」陳延昭看著她那雙明亮如星的眼睛,認真地點頭:「好。等找到了她,咱們三個人一塊兒去看。」

  船行至對岸,二人上了岸,繼續前行。天色漸漸暗下來,路旁的村莊亮起了點點燈火。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近處有晚歸的農夫扛著鋤頭走過。陳延昭走在前面,甄宓跟在後面,兩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漸漸融為一體。

  走了約里許路,甄宓忽然「哎喲」一聲,蹲了下來。陳延昭連忙回身:「怎麼了?」甄宓苦著臉道:「腳崴了。」陳延昭蹲下去查看,見她右腳踝果然腫了一塊,怕是方才下船時踩到了不平的石頭。他道:「我背你吧。」甄宓假意推辭了兩句,便笑嘻嘻地爬上了他的背。陳延昭背著她穩步前行,耳邊是她溫熱的呼吸和輕輕的笑聲。

  「陳三哥哥,」甄宓在他耳邊道,「你說伏壽姐姐見了你,會是什麼表情?」陳延昭想了想,道:「我也不知。她走的時候我才十歲,如今六年過去,我的模樣都變了,她怕是一時認不出我來。」甄宓道:「就算容貌變了,你的眼睛沒變,你的心也沒變。她一定能認出你的。」陳延昭笑道:「你怎麼這麼肯定?」甄宓摟著他的脖子,認真地道:「因為我就認得出。你當年走的時候也是那樣看著我,說會回來看我。如今你果然回來了,眼睛裡的光一模一樣,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陳延昭心中一震,腳步不由頓了頓。他側頭看了看肩上的甄宓,見她小臉上滿是篤定的神情,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半晌,他低聲道:「小姐,你待我這樣好,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甄宓在他肩上輕輕捶了一拳,笑道:「又來了又來了!不說這些。你走快些,前面好像有鎮子,我想吃熱湯麵了。」陳延昭被她這樣一催,心頭那點沉重便散了大半,笑著加快了腳步。

  當晚二人在一個小鎮上宿了。陳延昭替甄宓用涼水敷了腳踝,又尋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藥搗碎了敷上,忙了好一陣。甄宓坐在床上看著他忙碌,嘴角一直帶著笑。待他忙完了,甄宓忽然拉住他的衣角,輕聲道:「陳三哥哥,我問你個事。」陳延昭坐在床邊:「你問。」甄宓垂下眼帘,猶豫了片刻,才道:「你找到伏壽姐姐之後,打算怎麼辦?她如今是皇后了,你……你總不能把她從宮裡帶出來吧?」陳延昭沉默良久,嘆道:「我也沒有想好。我只想見她一面,告訴她我回來了,我沒有食言。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甄宓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鬆開他的衣角,輕聲道:「不管你去哪裡,我都跟著你。」陳延昭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夜深了,陳延昭回到自己的房中,卻久久不能入睡。他坐在窗前,望著滿天的星斗,心中反覆想著伏壽和甄宓。一個是六年前的約定,一個是現下的相依;一個是深宮中的鳳冠霞帔,一個是身旁的笑語嫣然。他覺得自己欠了她們太多,這輩子恐怕都還不完。但無論如何,他一定要見到伏壽,這是他對她許下的承諾,無論如何都要兌現。

  第二日清晨,甄宓的腳踝已經好了許多,雖走路尚有些微跛,卻已無大礙。二人繼續趕路。此後數日,穿州過縣,有時在客棧中投宿,有時在路旁野廟中歇腳。這一路上,陳延昭將童淵所教的武藝也練了起來,每日清晨必尋一片空地,演練狼牙棒法和槍法。甄宓便坐在一旁觀看,見他英姿颯爽、虎虎生風,便拍手叫好。陳延昭被她一夸,練得更加起勁。有時候,他也教甄宓幾招簡單的防身之術,甄宓學得認真,雖力氣不大,招式倒也使得有模有樣。

  這一日,二人終於踏入潁川郡地界,距離許都已不過三日路程。潁川乃是中原腹地,人文薈萃,比起冀州、青州的荒涼殘破,此處卻是繁華得多。路上商旅絡繹不絕,官道兩旁田疇整齊,村落密集,雞犬相聞,頗有幾分太平景象。陳延昭見狀,贊道:「曹操治下果然不同凡響。聽說他在許都招賢納士、屯田積糧,看來不假。」甄宓道:「我爹爹也曾說過,曹操雖為漢臣,實則自專朝政。那伏壽姐姐在許都宮中,也不知是福是禍。」陳延昭心中一沉,他何嘗沒有想過這一點?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獻帝不過是個傀儡,伏壽身為皇后,日日活在曹氏勢力的監控之下,其中的艱險可想而知。他握緊腰間的短劍,沉聲道:「無論如何,我都要見到她。」

  這一日傍晚,二人行至一處名叫「陽翟」的小城,便尋了家客棧歇下。用過晚飯,甄宓說今日走累了,早早回房歇息。陳延昭獨自在院中練了一會兒劍,正打算回房,卻忽然聽見隔壁房中傳來甄宓低低的啜泣聲。他心中一驚,走到她房門外,輕輕叩了叩:「小姐?你怎麼了?可是腳又疼了?」門內靜了片刻,甄宓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沒……沒事,我睡著了,方才做夢魘著了……」陳延昭哪裡肯信?又叩道:「小姐開門,讓我看看你。」甄宓磨蹭了好一陣,才開了門。

  只見她坐在床沿上,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紅的,手中握著那個草編螞蚱,正是陳延昭六年前編給她的那個。陳延昭走進去坐在她身旁,柔聲道:「到底怎麼了?跟我說。」甄宓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陳三哥哥,我方才在想……你找到伏壽姐姐之後,會不會就不管我了?」陳延昭一愣:「你怎麼會這麼想?」甄宓抬起頭,眼中淚光閃閃:「她是你小時候就約定好的人,又是皇后,又能幫你。我……我什麼都不會,只會拖累你……」她越說越委屈,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下來。

  陳延昭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厲害。他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正色道:「小姐,你聽我說。當年我在無極縣外餓暈,是你救了我。你在甄府待我如兄如友,教我認字、陪我玩耍,給了我三個月安穩的日子。我送你短劍,哭著不讓我走,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伏壽小姐是我的故人,你也是我的恩人。你們兩個,在我心裡一樣重。我絕不會因為找到了她就拋下你不管。你若不信,我現在就對天發誓——」他說著便要舉手發誓,甄宓連忙拉住他,破涕為笑道:「別別別,我信你還不行麼?」她擦了擦眼淚,又低聲道:「我就是……就是有些怕。怕你心裡只有她,沒有我。」

  陳延昭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道:「我陳延昭的心裡,有你,有她,有師父師兄,有那些幫助過我的人。你們每一個,我都不會忘記。你放心,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會護著你、帶著你。除非你自己要走,否則我絕不鬆手。」甄宓聽了這番話,心中大定,紅著臉點了點頭:「那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陳延昭笑道:「一言為定。好了,別哭了,早些睡,明天還要趕路呢。」甄宓乖乖地點了點頭,躺回床上。陳延昭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時,甄宓忽然叫住他:「陳三哥哥。」他回頭:「嗯?」甄宓在被中露出半張小臉,輕聲道:「你真好。」陳延昭笑了笑,掩上門走了。

  這一夜,月光如銀,灑在陽翟小城的瓦檐上。陳延昭回到自己房中,望著窗外那輪明月,心中又想起伏壽來。他想,再過幾日就能到許都了,也不知她如今是什麼模樣,是否還記得當年那個跟她一塊兒爬樹捉魚的小叫花。他摸了摸懷中的玉佩,那是伏壽臨別時給他的,他一直貼身藏著,即便在最困苦的時候也不曾變賣。他又想起甄宓方才的話,心中湧起一陣暖意。這兩個女子,一個在深宮之中,一個在身旁相隨,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他暗暗發誓,無論如何,都要讓她們平安喜樂。

  第二天清晨,二人繼續上路。這一路上,甄宓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又恢復了平日的活潑開朗。她時而哼著小曲,時而采些野花編成花環戴在頭上,問陳延昭好不好看。陳延昭總是笑著點頭:「好看,小姐戴什麼都好看。」甄宓便得意地揚起下巴:「那是自然。」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遠處的地平線上漸漸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那城池高大巍峨,城牆綿延數里,城頭旌旗飄揚,正是許都——大漢天子所在之地。陳延昭駐足遠望,心中百感交集。六年的流浪與苦練,千里跋涉的艱辛與期盼,此刻都凝成了那一座巍峨的城影。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甄宓,見她正抿著嘴望著自己,眼中滿是鼓勵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杆:「走吧,咱們進城。」甄宓應了一聲,走上來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兩人並肩朝那座城池走去,晨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長長的。

  正是:

  千里奔波為故人,今朝終至帝王城。

  宮牆雖隔相思意,不負當年一片誠。

  畢竟陳延昭入許都之後,能否見到伏壽皇后,又將遭遇何等波瀾,且聽下回分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