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師門訣別情猶在 無極重遇禍再臨
詩曰：
磐山一別淚沾襟，手足情深話舊音。
千里尋芳無極路，三生有約再逢心。
惡少提親凌弱女，豪傑仗劍護瑤琴。
從今莫道前塵苦，且看延昭展虎吟。
話說初平三年（公元192年），董卓被誅，天下諸侯各懷異志。李傕、郭汜亂長安，獻帝流離，四海鼎沸。袁紹據河北，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曹操迎獻帝於許都，孫策定江東，劉表鎮荊襄，天下群雄割據之勢初顯。而在這亂世之中，磐山之上卻依舊松濤陣陣，清幽如故。
陳延昭自拜入童淵門下，至此已歷六載春秋。六年間，他朝夕苦練，無論寒暑，從未一日懈怠。童淵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狼牙棒法三十六路，延昭已盡得精髓，百鳥朝鳳槍法亦不在師兄趙雲之下。更兼童淵所授兵法韜略，延昭日夜揣摩，早已爛熟於心。那童淵見關門弟子進境如此之快，心中甚慰，常常對人言：「吾徒延昭，天賦異稟，他日必成大器。」
然歲月不饒人，童淵年事已高，自初平三年起身體便漸不如前。初時偶感風寒，眾人也只當尋常，誰料竟纏綿病榻，日漸沉重。陳延昭衣不解帶，朝夕侍奉湯藥，每見師父咳嗽不止，心中便如刀絞一般。他幾次想去尋訪名醫為師父診治，卻被童淵拉住：「延昭，生死有命，為師活了七十餘載，收徒四人，皆成棟樑，此生已無憾矣。你莫要為我費心，勤加練功才是正理。」陳延昭含淚應了，卻仍日日守在師父榻前，不肯離去。
趙雲此時正在幽州公孫瓚麾下為將，聞知師父病重，星夜兼程趕回磐山。他本是孝義之人，見師父病骨支離，不由得跪在榻前痛哭失聲。童淵見他回來，露出欣慰的笑容：「子龍，你來了正好。為師有件事要託付與你。」趙雲拭淚道：「師父請說，弟子萬死不辭。」童淵指著站在一旁的陳延昭道：「延昭雖入門最晚，卻天資最高，又是為師關門弟子。我這一身武藝兵法，他已學得八九不離十。你二人日後當互敬互愛，不可相爭。若天下太平，便尋個安身之處；若亂世不已，你二人同心，方可立於不敗之地。」趙雲與陳延昭雙雙跪倒，含淚應道：「弟子謹記師父教誨，絕不敢忘！」
興平二年（公元195年）冬末，天寒地凍，大雪封山。童淵的病情再度惡化，到了臘月二十三，已是水米不進。陳延昭守在榻前，握著師父枯瘦的手，只覺得那手越來越涼。童淵睜開眼，看了他最後一眼，低聲道：「延昭……你的天賦在我所有弟子之上，但他日若行走天下，當以天下蒼生為念，莫要辜負了為師的一片苦心……」話音未落，手臂一垂，便溘然長逝。陳延昭撲在師父身上，放聲大哭，那哭聲穿透了風雪，在磐山之間久久迴蕩。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正月，趙雲與陳延昭在磐山上為童淵舉行葬禮。因師父臨終有言「身後事從簡，莫要勞煩鄉鄰」，二人便只請了幾位附近的故交，在青松翠柏間安葬了師父。墓前立了一塊青石碑，上刻「武術大家童公諱淵之墓」，是陳延昭親手所刻。那碑文雖不甚工整，卻一筆一划刻得極深，可見其用心之誠。安葬完畢，兄弟二人在墓前長跪不起，整整三日未曾下山。三日之中，兩人回憶起師父的音容笑貌，從初次拜師到臨終囑託，一樁樁一件件，談著談著便相對垂淚，哭著哭著又互相寬慰。師兄弟之情，在這三日之中愈發深厚。
到了第四日，二人收拾心情，下山回到院中。趙雲與陳延昭對坐，沉默良久，趙雲開口道：「師弟，如今師父已去，你作何打算？」陳延昭道：「師兄有何高見？」趙雲道：「我已在公孫瓚麾下為將，公孫將軍雖非雄主，卻也禮賢下士，待我不薄。你隨我去幽州投軍吧，憑你我兄弟之能，何愁不能建功立業？」
陳延昭沉吟半晌，道：「師兄，師父教導我們，習武之人當持正衛道，但世間之路不止一條。你志在沙場，我卻有未了的心愿。」趙雲問道：「什麼心愿？」陳延昭便將自己當年流浪之事從頭說起——從在琅琊遇見伏壽，到伏壽贈紅繩、帶他入伏府；從自己因打架被逐，到伏壽含淚送別；又從無極縣暈倒被甄宓所救，到因打管家被逐，甄宓哭著收下他的短劍做為臨別信物。他說到動情處，聲音哽咽，眼中淚光閃爍。
趙雲聽了，長嘆一聲道：「原來師弟心中竟藏著這許多往事。那兩個女子待你如此恩重，你若不去尋訪，倒顯得咱們習武之人無情無義了。也罷，你便去尋她們吧。若有朝一日需要相助，來幽州尋我便是。」陳延昭握住趙雲的手，道：「師兄放心，我尋到她們之後，若天下太平，便尋個安身之處；若亂世未平，我便來投師兄，與師兄並肩作戰。」趙雲含笑點頭，又叮囑道：「你此去山高路遠，萬事小心。若有危難，以保命要緊。」兄弟二人依依惜別，趙雲提槍上馬，往北而去；陳延昭背負行囊，朝南而行。這一別，兩人各奔前程，後會之期，卻不知在何年何月。
不說趙雲回幽州，單表陳延昭一路向南，往中山無極縣而來。他離開無極已有六年，當年那個瘦弱的小叫花如今已長成一個英氣勃勃的少年。六年苦練，使他身形挺拔，肩寬腰細，雖著粗布衣衫，卻掩不住那份龍虎之姿。面容更是俊朗不凡，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角微翹帶著幾分天生的不羈，卻再無當年那股頑劣之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與自信。他步履穩健，行在官道上，路旁的行人見了，都不由得多看兩眼。
這一日，正是建安元年二月中旬，春寒料峭，但田野間已有嫩芽破土。陳延昭踏入無極縣城，但見與六年前並無太大變化，市井依舊，行人熙攘。他一路走到甄府門前，只見那朱漆大門依舊，門楣上的「甄府」匾額在春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陳延昭站在門外，不由得心潮起伏，想起當年那個小女童端著粥碗餵他吃的情景，想起她大哭著抱住他不讓他走的情景，嘴角不由浮起一絲笑意。
他上前叩響了門環。片刻之後，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老僕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道：「公子找誰？」陳延昭拱手道：「老丈有禮，在下姓陳，名延昭，六年前曾在此府中住過數月，與貴府四小姐有舊，特來拜訪。」那老僕聽了「陳」字，又見他手中並無短劍，便有些懷疑地道：「陳……莫非是當年的陳三？」陳延昭含笑道：「正是。」老僕大喜道：「哎呀！你當年不告而別，小姐念了你好些年！快進來快進來！」說著便將門打開，讓陳延昭入內。
老僕引著他穿過前院，邊走邊說：「公子來得巧，今日府中正有大事呢。」陳延昭問道：「什麼大事？」老僕壓低聲音道：「渤海袁太守家的二公子，今日登門提親來了！那袁公子排場大得很，帶了數十個隨從，還有一箱子聘禮，說是要娶咱們四小姐。老爺和夫人正在前廳應酬呢。」陳延昭一聽「渤海袁太守」「二公子」，心中頓時一凜，問道：「可是袁熙？」老僕道：「正是。那袁公子來了已有半個時辰，小姐不肯見，躲在房裡哭呢。公子來得正好，咱們小姐自小就聽你的話，你勸勸她也好。」
陳延昭眉頭緊鎖。他六年前誤傷袁熙之事，雖已過去多年，但袁熙若認出他來，必定不肯善罷甘休。但他轉念一想，如今自己武藝已成，又兼甄宓處境危急，豈能袖手旁觀？當下快步隨老僕往後院走去。
且說甄宓此刻正坐在閨房中垂淚。六年前那個梳雙髻的小女孩，如今已長成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生得柳眉杏眼，膚如凝脂，雖年紀尚幼，卻已顯傾城之姿。她手中捧著一柄短劍，劍鞘雖舊，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劍柄上那個「陳」字清晰可辨。六年來，她將這柄劍珍若性命，每晚臨睡前必要看上一看，仿佛那劍上還殘留著陳三哥哥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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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父親甄逸便告訴她，渤海袁紹之子袁熙要登門提親。甄宓如遭雷擊，她知道袁家是河北第一世家，袁紹四世三公，權傾一方，若是袁家提親，父親絕不敢拒絕。可她對那袁熙素無好感，聽聞他為人驕奢淫逸，霸占民女的事時有發生，這樣的男子，她怎肯嫁？她哀求父親，甄逸卻長嘆道：「宓兒，袁家勢大，咱們惹不起啊。那袁公子雖是次子，但袁本初正盛，若咱們拒婚，只怕闔府上下都有滅頂之災。」甄宓哭道：「女兒寧死也不嫁他！」甄逸無奈，只得出前廳周旋，讓女兒暫避在後院。
此刻甄宓坐在窗前，撫摸手中短劍，淚珠一顆顆滴落在劍鞘上。她低聲道：「陳三哥哥，你說過要回來看我的。你如今在哪裡？可知道我就要被人逼著嫁人了？」正說著，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清朗的聲音道：「小姐可在裡面？在下陳延昭，特來拜見。」
甄宓猛地抬頭，手中的短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卻又聽那聲音道：「小姐，是我。陳三。」甄宓渾身一顫，撲到門前，一把拉開房門——門外站著一個身材挺拔、面如冠玉的少年，眉目含笑，正望著她。甄宓愣住了。六年前的陳三還是個瘦弱矮小、面黃肌瘦的孩子，而眼前這個少年英氣逼人，與記憶中那個小叫花判若兩人。但那雙眼睛，那雙明亮而溫暖的眼睛，卻一絲一毫都沒有變。甄宓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撲上去一把抱住陳延昭，大哭道：「陳三哥哥！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死了！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逼嫁人了！」
陳延昭心中大慟，輕輕抱住甄宓，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道：「小姐別哭，我回來了。有我在，誰也不能強迫你嫁人。」甄宓伏在他懷中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陳延昭，又驚又喜地道：「你……你怎麼長這麼高了？我差點認不出來！」陳延昭笑道：「六年了，小姐也長成大姑娘了。」甄宓破涕為笑，又想起什麼，急忙回身將地上的短劍拾起，遞到他面前：「你的劍！我一直替你保管著，擦得乾乾淨淨的！」陳延昭接過短劍，入手溫熱，劍刃如新，顯然是被精心呵護了多年。他心中感激，低聲道：「小姐，這劍我送給你了，便是你的。你收著就好。」甄宓卻搖頭道：「這是你父母留給你的遺物，我怎好占著？如今你回來了，應當還給你。」陳延昭見她執意如此，只得將短劍系回腰間。
正說著，忽聽前院傳來喧譁之聲，一個家丁慌慌張張跑進來道：「小姐！不好了！袁公子等得不耐煩了，正跟老爺發火呢！他說今日若定不下親事，便要帶人來搶親！」甄宓臉色一白，抓住陳延昭的衣袖：「陳三哥哥……」陳延昭拍了拍她的手，道：「別怕，我去會會他。」說著大步朝前院走去。
來到前廳，只見廳中劍拔弩張。甄逸面色蒼白地坐在主位，袁熙則坐在客位，身後站著一排彪形大漢。這袁熙年已二十出頭，一身錦衣華服，面相雖算端正，卻帶著一股紈絝子弟的驕橫之氣。他手中把玩著一隻玉杯，冷笑道：「甄伯父，本公子登門提親，那是給你甄家面子。你若再推三阻四，莫怪本公子不講情面。」
陳延昭此時已走入廳中，站在甄逸身旁，拱手道：「甄伯父，小侄陳延昭，特來拜見。」甄逸見他突然出現，愣了一下，隨即認出這正是當年的陳三，不由得又驚又喜：「陳三？你……你怎的回來了？」陳延昭道：「小侄六年前得甄府收留之恩，今日特來報答。」他轉過身，面向袁熙，目光如電，打量了對方一番。袁熙也正看向他，只覺得這少年生得甚是英武，卻不知是何來路，便皺眉道：「你是何人？這裡有你說話的份麼？」
袁熙被他一番話說得面紅耳赤，惱羞成怒，喝道：「來人！把這狂徒給我拿下！」身後四個大漢應聲上前，伸手便來抓陳延昭。陳延昭不躲不閃，待那大漢的手將要碰到他肩頭時，身子微微一偏，右手一探一拿，已扣住那大漢的手腕，順勢一擰一帶，那大漢便慘叫著跪倒在地。其餘三人見勢不妙，同時撲上，陳延昭左推右擋，身形如風，不過數息之間，四人便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他出手極有分寸，只令對方疼痛而不致重傷，卻已顯露出驚人的身手。
袁熙大驚失色，他帶了十餘名隨從，但都是普通家丁，哪裡是陳延昭這般高手的對手？他見勢不好，拔腿就想跑，陳延昭一個箭步攔在他面前，冷笑道：「袁公子，別急著走啊。」袁熙色厲內荏地道：「你……你想怎樣？你若是動了我，我父親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陳延昭淡淡道：「你父親的名頭嚇不住我。當年在南皮，我尚且不怕你，更何況今日？」袁熙一聽「南皮」二字，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那個小叫花？！就是你……就是你刺了我一劍！」他下意識地捂住下體，臉色又青又白。
陳延昭道：「不錯，就是我。那一劍是教訓你欺凌弱小。今日你又來強逼甄小姐，莫非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袁熙又怒又怕，渾身發抖，指著陳延昭道：「你……你等著！我定要叫父親發兵來抓你！」說著便想奪門而出。陳延昭伸手攔住他：「且慢。今日你既來了，便留點記性。你回去告訴袁本初，甄小姐已有婚約在身，若再敢來糾纏，莫怪我陳延昭不講情面！」他說著，抬腿一腳踢在袁熙臀上，袁熙一個狗啃泥摔出門外，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在隨從的攙扶下狼狽逃竄。
甄逸在廳中看得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當年那個瘦弱的小叫花，如今竟有這般本事，連袁家公子都敢打。他又是欣喜又是擔憂，上前道：「陳三……不，陳公子，你打了袁熙，袁本初必定不肯罷休。甄家怕是難以在此立足了。」陳延昭拱手道：「甄伯父放心，小侄既然做了，便敢擔當。如今之計，伯父可先帶全家暫避他處，袁紹正忙於與曹操爭鋒，未必有暇顧及此地。待風聲過去，再作打算。」
甄逸尚在猶豫，甄宓已從後面奔了出來，拉著陳延昭的衣袖道：「陳三哥哥，你帶我走！我不怕顛沛流離，只要能離開這裡，去哪裡都行！」陳延昭轉頭看她，見她滿臉決絕，眼神中滿是信任與期盼。他心中一動，想起當年自己離開時，這小姑娘哭著喊著不讓他走的模樣。如今自己長大了，終於可以反過來保護她了。
他點頭道：「好。小姐若信得過我，便隨我走。我雖身無長物，但憑手中一劍，必不教你受半點委屈。」甄宓眼中含淚，卻露出六年來最燦爛的笑容：「我信你。」
甄逸見女兒心意已決，又知袁熙必然不肯善罷甘休，只得長嘆一聲，道：「也罷！你們走吧。我即刻收拾家當，帶家眷暫往幽州避難。你們二人年紀尚輕，此去千萬小心。」說著又轉向陳延昭，深深一揖：「陳公子，小女就託付與你了。她自幼嬌生慣養，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公子多多擔待。」陳延昭連忙扶起甄逸，正色道：「伯父放心，小侄這條命是小姐救的，便是粉身碎骨，也必護小姐周全。」
當日黃昏，陳延昭便帶甄宓離開了無極縣城。二人輕裝簡行，只帶了些許銀兩和幾件換洗衣物。甄宓將那柄短劍還給了陳延昭，自己卻將當年陳三給她編的一個草編螞蚱小心翼翼地揣在懷中。出了城門，她回頭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四年的甄府，眼中雖有眷戀，卻更多是如釋重負的輕鬆。陳延昭見她神情，輕聲道：「小姐，你可後悔？」甄宓搖頭，嫣然一笑道：「不後悔。我從小就覺得，跟著陳三哥哥最開心。如今終於不必再被困在深閨中，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陳延昭心中一暖，笑道：「那便好。走，我帶你去看看這外面的世界。」
黃昏的官道上，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陳延昭背著行囊走在前面，甄宓提著裙角跟在後頭。她跑了幾步，追上陳延昭，與他並肩而行，側頭看著他俊朗的側臉，嘴角彎彎地笑著。春風吹拂她的發梢，路旁的柳樹抽出了新芽，一切都是嶄新的模樣。
正是：
當年一飯恩如山，今日攜卿出險關。
莫道江湖多險惡，同心便可破千難。
畢竟陳延昭攜甄宓前往何處，此後又遇見何等人物，且聽下回分解。
磐山一別淚沾襟，手足情深話舊音。
千里尋芳無極路，三生有約再逢心。
惡少提親凌弱女，豪傑仗劍護瑤琴。
從今莫道前塵苦，且看延昭展虎吟。
話說初平三年（公元192年），董卓被誅，天下諸侯各懷異志。李傕、郭汜亂長安，獻帝流離，四海鼎沸。袁紹據河北，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曹操迎獻帝於許都，孫策定江東，劉表鎮荊襄，天下群雄割據之勢初顯。而在這亂世之中，磐山之上卻依舊松濤陣陣，清幽如故。
陳延昭自拜入童淵門下，至此已歷六載春秋。六年間，他朝夕苦練，無論寒暑，從未一日懈怠。童淵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狼牙棒法三十六路，延昭已盡得精髓，百鳥朝鳳槍法亦不在師兄趙雲之下。更兼童淵所授兵法韜略，延昭日夜揣摩，早已爛熟於心。那童淵見關門弟子進境如此之快，心中甚慰，常常對人言：「吾徒延昭，天賦異稟，他日必成大器。」
然歲月不饒人，童淵年事已高，自初平三年起身體便漸不如前。初時偶感風寒，眾人也只當尋常，誰料竟纏綿病榻，日漸沉重。陳延昭衣不解帶，朝夕侍奉湯藥，每見師父咳嗽不止，心中便如刀絞一般。他幾次想去尋訪名醫為師父診治，卻被童淵拉住：「延昭，生死有命，為師活了七十餘載，收徒四人，皆成棟樑，此生已無憾矣。你莫要為我費心，勤加練功才是正理。」陳延昭含淚應了，卻仍日日守在師父榻前，不肯離去。
趙雲此時正在幽州公孫瓚麾下為將，聞知師父病重，星夜兼程趕回磐山。他本是孝義之人，見師父病骨支離，不由得跪在榻前痛哭失聲。童淵見他回來，露出欣慰的笑容：「子龍，你來了正好。為師有件事要託付與你。」趙雲拭淚道：「師父請說，弟子萬死不辭。」童淵指著站在一旁的陳延昭道：「延昭雖入門最晚，卻天資最高，又是為師關門弟子。我這一身武藝兵法，他已學得八九不離十。你二人日後當互敬互愛，不可相爭。若天下太平，便尋個安身之處；若亂世不已，你二人同心，方可立於不敗之地。」趙雲與陳延昭雙雙跪倒，含淚應道：「弟子謹記師父教誨，絕不敢忘！」
興平二年（公元195年）冬末，天寒地凍，大雪封山。童淵的病情再度惡化，到了臘月二十三，已是水米不進。陳延昭守在榻前，握著師父枯瘦的手，只覺得那手越來越涼。童淵睜開眼，看了他最後一眼，低聲道：「延昭……你的天賦在我所有弟子之上，但他日若行走天下，當以天下蒼生為念，莫要辜負了為師的一片苦心……」話音未落，手臂一垂，便溘然長逝。陳延昭撲在師父身上，放聲大哭，那哭聲穿透了風雪，在磐山之間久久迴蕩。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正月，趙雲與陳延昭在磐山上為童淵舉行葬禮。因師父臨終有言「身後事從簡，莫要勞煩鄉鄰」，二人便只請了幾位附近的故交，在青松翠柏間安葬了師父。墓前立了一塊青石碑，上刻「武術大家童公諱淵之墓」，是陳延昭親手所刻。那碑文雖不甚工整，卻一筆一划刻得極深，可見其用心之誠。安葬完畢，兄弟二人在墓前長跪不起，整整三日未曾下山。三日之中，兩人回憶起師父的音容笑貌，從初次拜師到臨終囑託，一樁樁一件件，談著談著便相對垂淚，哭著哭著又互相寬慰。師兄弟之情，在這三日之中愈發深厚。
到了第四日，二人收拾心情，下山回到院中。趙雲與陳延昭對坐，沉默良久，趙雲開口道：「師弟，如今師父已去，你作何打算？」陳延昭道：「師兄有何高見？」趙雲道：「我已在公孫瓚麾下為將，公孫將軍雖非雄主，卻也禮賢下士，待我不薄。你隨我去幽州投軍吧，憑你我兄弟之能，何愁不能建功立業？」
陳延昭沉吟半晌，道：「師兄，師父教導我們，習武之人當持正衛道，但世間之路不止一條。你志在沙場，我卻有未了的心愿。」趙雲問道：「什麼心愿？」陳延昭便將自己當年流浪之事從頭說起——從在琅琊遇見伏壽，到伏壽贈紅繩、帶他入伏府；從自己因打架被逐，到伏壽含淚送別；又從無極縣暈倒被甄宓所救，到因打管家被逐，甄宓哭著收下他的短劍做為臨別信物。他說到動情處，聲音哽咽，眼中淚光閃爍。
趙雲聽了，長嘆一聲道：「原來師弟心中竟藏著這許多往事。那兩個女子待你如此恩重，你若不去尋訪，倒顯得咱們習武之人無情無義了。也罷，你便去尋她們吧。若有朝一日需要相助，來幽州尋我便是。」陳延昭握住趙雲的手，道：「師兄放心，我尋到她們之後，若天下太平，便尋個安身之處；若亂世未平，我便來投師兄，與師兄並肩作戰。」趙雲含笑點頭，又叮囑道：「你此去山高路遠，萬事小心。若有危難，以保命要緊。」兄弟二人依依惜別，趙雲提槍上馬，往北而去；陳延昭背負行囊，朝南而行。這一別，兩人各奔前程，後會之期，卻不知在何年何月。
不說趙雲回幽州，單表陳延昭一路向南，往中山無極縣而來。他離開無極已有六年，當年那個瘦弱的小叫花如今已長成一個英氣勃勃的少年。六年苦練，使他身形挺拔，肩寬腰細，雖著粗布衣衫，卻掩不住那份龍虎之姿。面容更是俊朗不凡，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角微翹帶著幾分天生的不羈，卻再無當年那股頑劣之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與自信。他步履穩健，行在官道上，路旁的行人見了，都不由得多看兩眼。
這一日，正是建安元年二月中旬，春寒料峭，但田野間已有嫩芽破土。陳延昭踏入無極縣城，但見與六年前並無太大變化，市井依舊，行人熙攘。他一路走到甄府門前，只見那朱漆大門依舊，門楣上的「甄府」匾額在春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陳延昭站在門外，不由得心潮起伏，想起當年那個小女童端著粥碗餵他吃的情景，想起她大哭著抱住他不讓他走的情景，嘴角不由浮起一絲笑意。
他上前叩響了門環。片刻之後，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老僕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道：「公子找誰？」陳延昭拱手道：「老丈有禮，在下姓陳，名延昭，六年前曾在此府中住過數月，與貴府四小姐有舊，特來拜訪。」那老僕聽了「陳」字，又見他手中並無短劍，便有些懷疑地道：「陳……莫非是當年的陳三？」陳延昭含笑道：「正是。」老僕大喜道：「哎呀！你當年不告而別，小姐念了你好些年！快進來快進來！」說著便將門打開，讓陳延昭入內。
老僕引著他穿過前院，邊走邊說：「公子來得巧，今日府中正有大事呢。」陳延昭問道：「什麼大事？」老僕壓低聲音道：「渤海袁太守家的二公子，今日登門提親來了！那袁公子排場大得很，帶了數十個隨從，還有一箱子聘禮，說是要娶咱們四小姐。老爺和夫人正在前廳應酬呢。」陳延昭一聽「渤海袁太守」「二公子」，心中頓時一凜，問道：「可是袁熙？」老僕道：「正是。那袁公子來了已有半個時辰，小姐不肯見，躲在房裡哭呢。公子來得正好，咱們小姐自小就聽你的話，你勸勸她也好。」
陳延昭眉頭緊鎖。他六年前誤傷袁熙之事，雖已過去多年，但袁熙若認出他來，必定不肯善罷甘休。但他轉念一想，如今自己武藝已成，又兼甄宓處境危急，豈能袖手旁觀？當下快步隨老僕往後院走去。
且說甄宓此刻正坐在閨房中垂淚。六年前那個梳雙髻的小女孩，如今已長成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生得柳眉杏眼，膚如凝脂，雖年紀尚幼，卻已顯傾城之姿。她手中捧著一柄短劍，劍鞘雖舊，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劍柄上那個「陳」字清晰可辨。六年來，她將這柄劍珍若性命，每晚臨睡前必要看上一看，仿佛那劍上還殘留著陳三哥哥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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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父親甄逸便告訴她，渤海袁紹之子袁熙要登門提親。甄宓如遭雷擊，她知道袁家是河北第一世家，袁紹四世三公，權傾一方，若是袁家提親，父親絕不敢拒絕。可她對那袁熙素無好感，聽聞他為人驕奢淫逸，霸占民女的事時有發生，這樣的男子，她怎肯嫁？她哀求父親，甄逸卻長嘆道：「宓兒，袁家勢大，咱們惹不起啊。那袁公子雖是次子，但袁本初正盛，若咱們拒婚，只怕闔府上下都有滅頂之災。」甄宓哭道：「女兒寧死也不嫁他！」甄逸無奈，只得出前廳周旋，讓女兒暫避在後院。
此刻甄宓坐在窗前，撫摸手中短劍，淚珠一顆顆滴落在劍鞘上。她低聲道：「陳三哥哥，你說過要回來看我的。你如今在哪裡？可知道我就要被人逼著嫁人了？」正說著，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清朗的聲音道：「小姐可在裡面？在下陳延昭，特來拜見。」
甄宓猛地抬頭，手中的短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卻又聽那聲音道：「小姐，是我。陳三。」甄宓渾身一顫，撲到門前，一把拉開房門——門外站著一個身材挺拔、面如冠玉的少年，眉目含笑，正望著她。甄宓愣住了。六年前的陳三還是個瘦弱矮小、面黃肌瘦的孩子，而眼前這個少年英氣逼人，與記憶中那個小叫花判若兩人。但那雙眼睛，那雙明亮而溫暖的眼睛，卻一絲一毫都沒有變。甄宓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撲上去一把抱住陳延昭，大哭道：「陳三哥哥！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死了！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逼嫁人了！」
陳延昭心中大慟，輕輕抱住甄宓，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道：「小姐別哭，我回來了。有我在，誰也不能強迫你嫁人。」甄宓伏在他懷中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陳延昭，又驚又喜地道：「你……你怎麼長這麼高了？我差點認不出來！」陳延昭笑道：「六年了，小姐也長成大姑娘了。」甄宓破涕為笑，又想起什麼，急忙回身將地上的短劍拾起，遞到他面前：「你的劍！我一直替你保管著，擦得乾乾淨淨的！」陳延昭接過短劍，入手溫熱，劍刃如新，顯然是被精心呵護了多年。他心中感激，低聲道：「小姐，這劍我送給你了，便是你的。你收著就好。」甄宓卻搖頭道：「這是你父母留給你的遺物，我怎好占著？如今你回來了，應當還給你。」陳延昭見她執意如此，只得將短劍系回腰間。
正說著，忽聽前院傳來喧譁之聲，一個家丁慌慌張張跑進來道：「小姐！不好了！袁公子等得不耐煩了，正跟老爺發火呢！他說今日若定不下親事，便要帶人來搶親！」甄宓臉色一白，抓住陳延昭的衣袖：「陳三哥哥……」陳延昭拍了拍她的手，道：「別怕，我去會會他。」說著大步朝前院走去。
來到前廳，只見廳中劍拔弩張。甄逸面色蒼白地坐在主位，袁熙則坐在客位，身後站著一排彪形大漢。這袁熙年已二十出頭，一身錦衣華服，面相雖算端正，卻帶著一股紈絝子弟的驕橫之氣。他手中把玩著一隻玉杯，冷笑道：「甄伯父，本公子登門提親，那是給你甄家面子。你若再推三阻四，莫怪本公子不講情面。」
陳延昭此時已走入廳中，站在甄逸身旁，拱手道：「甄伯父，小侄陳延昭，特來拜見。」甄逸見他突然出現，愣了一下，隨即認出這正是當年的陳三，不由得又驚又喜：「陳三？你……你怎的回來了？」陳延昭道：「小侄六年前得甄府收留之恩，今日特來報答。」他轉過身，面向袁熙，目光如電，打量了對方一番。袁熙也正看向他，只覺得這少年生得甚是英武，卻不知是何來路，便皺眉道：「你是何人？這裡有你說話的份麼？」
袁熙被他一番話說得面紅耳赤，惱羞成怒，喝道：「來人！把這狂徒給我拿下！」身後四個大漢應聲上前，伸手便來抓陳延昭。陳延昭不躲不閃，待那大漢的手將要碰到他肩頭時，身子微微一偏，右手一探一拿，已扣住那大漢的手腕，順勢一擰一帶，那大漢便慘叫著跪倒在地。其餘三人見勢不妙，同時撲上，陳延昭左推右擋，身形如風，不過數息之間，四人便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他出手極有分寸，只令對方疼痛而不致重傷，卻已顯露出驚人的身手。
袁熙大驚失色，他帶了十餘名隨從，但都是普通家丁，哪裡是陳延昭這般高手的對手？他見勢不好，拔腿就想跑，陳延昭一個箭步攔在他面前，冷笑道：「袁公子，別急著走啊。」袁熙色厲內荏地道：「你……你想怎樣？你若是動了我，我父親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陳延昭淡淡道：「你父親的名頭嚇不住我。當年在南皮，我尚且不怕你，更何況今日？」袁熙一聽「南皮」二字，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那個小叫花？！就是你……就是你刺了我一劍！」他下意識地捂住下體，臉色又青又白。
陳延昭道：「不錯，就是我。那一劍是教訓你欺凌弱小。今日你又來強逼甄小姐，莫非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袁熙又怒又怕，渾身發抖，指著陳延昭道：「你……你等著！我定要叫父親發兵來抓你！」說著便想奪門而出。陳延昭伸手攔住他：「且慢。今日你既來了，便留點記性。你回去告訴袁本初，甄小姐已有婚約在身，若再敢來糾纏，莫怪我陳延昭不講情面！」他說著，抬腿一腳踢在袁熙臀上，袁熙一個狗啃泥摔出門外，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在隨從的攙扶下狼狽逃竄。
甄逸在廳中看得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當年那個瘦弱的小叫花，如今竟有這般本事，連袁家公子都敢打。他又是欣喜又是擔憂，上前道：「陳三……不，陳公子，你打了袁熙，袁本初必定不肯罷休。甄家怕是難以在此立足了。」陳延昭拱手道：「甄伯父放心，小侄既然做了，便敢擔當。如今之計，伯父可先帶全家暫避他處，袁紹正忙於與曹操爭鋒，未必有暇顧及此地。待風聲過去，再作打算。」
甄逸尚在猶豫，甄宓已從後面奔了出來，拉著陳延昭的衣袖道：「陳三哥哥，你帶我走！我不怕顛沛流離，只要能離開這裡，去哪裡都行！」陳延昭轉頭看她，見她滿臉決絕，眼神中滿是信任與期盼。他心中一動，想起當年自己離開時，這小姑娘哭著喊著不讓他走的模樣。如今自己長大了，終於可以反過來保護她了。
他點頭道：「好。小姐若信得過我，便隨我走。我雖身無長物，但憑手中一劍，必不教你受半點委屈。」甄宓眼中含淚，卻露出六年來最燦爛的笑容：「我信你。」
甄逸見女兒心意已決，又知袁熙必然不肯善罷甘休，只得長嘆一聲，道：「也罷！你們走吧。我即刻收拾家當，帶家眷暫往幽州避難。你們二人年紀尚輕，此去千萬小心。」說著又轉向陳延昭，深深一揖：「陳公子，小女就託付與你了。她自幼嬌生慣養，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公子多多擔待。」陳延昭連忙扶起甄逸，正色道：「伯父放心，小侄這條命是小姐救的，便是粉身碎骨，也必護小姐周全。」
當日黃昏，陳延昭便帶甄宓離開了無極縣城。二人輕裝簡行，只帶了些許銀兩和幾件換洗衣物。甄宓將那柄短劍還給了陳延昭，自己卻將當年陳三給她編的一個草編螞蚱小心翼翼地揣在懷中。出了城門，她回頭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四年的甄府，眼中雖有眷戀，卻更多是如釋重負的輕鬆。陳延昭見她神情，輕聲道：「小姐，你可後悔？」甄宓搖頭，嫣然一笑道：「不後悔。我從小就覺得，跟著陳三哥哥最開心。如今終於不必再被困在深閨中，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陳延昭心中一暖，笑道：「那便好。走，我帶你去看看這外面的世界。」
黃昏的官道上，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陳延昭背著行囊走在前面，甄宓提著裙角跟在後頭。她跑了幾步，追上陳延昭，與他並肩而行，側頭看著他俊朗的側臉，嘴角彎彎地笑著。春風吹拂她的發梢，路旁的柳樹抽出了新芽，一切都是嶄新的模樣。
正是：
當年一飯恩如山，今日攜卿出險關。
莫道江湖多險惡，同心便可破千難。
畢竟陳延昭攜甄宓前往何處，此後又遇見何等人物，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