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推波助瀾
劉陵第一次真正把手伸出去，是在三日以後。
前幾日留下的那些名字又篩了一遍，最後只剩三個。一個在人事舉薦上跟公孫弘起過衝突，一個在朝議上吃過他的虧，還有一個跟公孫弘沒什麼過節，卻和前兩個人都熟。劉陵看了一陣，先拿起第三個人：「從他開始。」
旁邊的人有些意外：「他？可他跟公孫弘沒什麼衝突。」
劉陵把另一份東西遞過去：「前幾日那次舉薦，他知道多少？」
那人接過去看了看：「應該只知道結果。」
「那就行。」
對方又問：「讓他知道前面的事？」
「嗯。」
「誰去說？」
劉陵抬頭看他：「為什麼要有人去說？」
那人愣了一下。劉陵已經低頭去看下一份東西，屋裡安靜下來。他拿著剛才那捲東西站了一會兒，才問：「找個能讓他自己聽見的地方？」
劉陵這才抬眼：「別找。他平時去哪，就去哪。」
那人點點頭：「明白。」
他轉身要走，劉陵又叫住他：「還有。事情本來是什麼樣，就讓他聽見什麼樣。別添。」
那人這次答得很快：「是。」
人出去以後，旁邊一直整理東西的另一個人抬起頭：「翁主是怕他說多了？」
「不是。」劉陵翻過一頁，「假的容易出事。」
她繼續往下看，旁邊的人也沒再問。
兩日以後，那句話真的進了酒席。
說的人沒提公孫弘，只是在聊起那次舉薦時隨口說了一句：「那人之前去過兩次丞相府。」旁邊有人問起是什麼時候，時間一說出來，對面的人筷子停了一下。第二次去丞相府以後沒多久，那個人的名字便被報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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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再往下說。酒照喝，話題也很快換了。
可第二日朝議散後，有人在廊下又問起了這件事：「他第二次去丞相府，是什麼時候？」這次有人答得更清楚。之後便沒了動靜，至少表面上沒有。
又過了一日，那個當初在人選上吃過虧的人，自己去了丞相府。
那人去見公孫弘的時候，心裡已經想好了幾句話。結果第一句剛問出來，公孫弘就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
「那個人，是丞相舉的？」
「是。」
「他之前來過府上兩次？」
「來過。」公孫弘答得很乾脆，反倒讓來人準備好的後半句話卡了一下。
他頓了頓：「下官只是有些不明白。第一次沒用，第二次回來沒多久，人就報上去了。」
「第一次不合適。」
「第二次就合適了？」
「比第一次好。」公孫弘說完，又把那份東西拿回來。
來人卻沒有告退：「那下官之前舉的那個人呢？」
公孫弘抬起頭。
「你還想用？」
「下官覺得他未必不能用。」
「那就再報一次。」
來人愣住。
公孫弘看著他：「怎麼？」
「丞相的意思是……」
「你覺得能用，就報。」
「可之前——」
「之前是之前。」公孫弘語氣還是很平，「人會變，事情也會變。再看一次就是了。」
那人原本是帶著氣來的，聽到這裡，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
公孫弘也沒有催他，只重新低頭看手裡的東西。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來人最終還是行了一禮：「下官明白了。」
「嗯。」
走到門邊，他又停下來：「丞相，若陛下問起？」
公孫弘抬眼：「照實說。」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點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以後，一直在旁邊的人才低聲道：「真讓他再報？」
「為什麼不讓？」
「若陛下真用了呢？」
公孫弘翻過一頁。
「用了就用了。」
旁邊的人沒再說話，公孫弘也沒繼續解釋。
幾日後，消息送回劉陵手裡。
她看完第一遍，又把其中一段翻回去：「他讓了？」
「讓了。」
「那個人真又報上去了？」
「還沒有。不過公孫弘說，可以再報。」
劉陵沒說話。
旁邊的人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問：「那這一步算沒成？」
「人不是動了嗎？」
那人一怔。
劉陵把東西放下，把前幾日挑出的幾個人名重新拿過來，一份份看過去。朝議上的不合，舉薦時的不快，說好了又改口留下的舊怨，這些都是真的。但公孫弘可以不爭。有人覺得他用了不該用的人，他就讓對方再報一個；有人在人事上跟他頂起來，他也未必要把那個位置攥在手裡。
劉陵把其中幾份推到一邊：「這些先停。」
旁邊的人問：「不繼續了？」
「繼續有什麼用？」
她抽出另一摞，翻到其中一份，停了下來：「這個位置空多久了？」
「快兩個月。有三個人在爭。」
劉陵又問：「哪個最急？」
這次對方想了想，指向其中一個：「這個。等了很久，家裡也已經託過不少人。」
劉陵點了點頭，又指向另一個名字：「這個呢？」
「最近才起來的，原本沒多少人提。」
「現在有人提了？」
下面的人翻了翻記錄：「有。丞相府那邊，有個門客最近跟他走得近。」
劉陵這才抬起頭：「多久？」
「不到半個月。」
她把兩個人的名字放到一起。
旁邊的人也看出來了：「要不要讓他知道？」
劉陵沒馬上答，重新看了一遍那名門客近半個月的出入：「先查清。」
那人點頭：「查到哪一步？」
「誰先找的誰，為什麼突然走近，這個位置到底是誰在推。」
她把東西遞過去：「別弄錯。」
這次沒人再問，東西很快分了下去。
沈知白從軍醫署回到冠軍侯府的時候，天還沒黑。
他把東西放回房裡，出來轉了一圈，沒看見霍去病，便問：「老周，他還沒回來？」
周成正低頭清點東西：「沒。」
「又去校場了？」
「嗯。」
沈知白站在那兒想了想。這幾日霍去病回來得越來越晚，有時吃完飯沒多久，又有人進府，一待就是半夜。沈知白問過一次，霍去病只說軍里的事，他也沒再追。
反正真問細了，他大概也聽不懂。
他正準備回去，門外便有人叫他：「沈知白。」
沈知白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曹襄從外面進來，看見他站在院裡：「去病呢？」
「校場。」
曹襄點了下頭，轉身就要走。沈知白看著他：「你去哪？」
「校場。」
「你剛來就走？」
曹襄回頭：「不然呢？」
沈知白想了一下：「我也去。」
曹襄笑了：「走啊。」
兩個人出了門。走了一陣，沈知白才問：「你去校場幹什麼？」
「看看。」
「看什麼？」
「到了再說。」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是真的閒。」
曹襄沒否認：「你現在不是也挺閒？」
沈知白不說話了。
還沒到校場，馬蹄聲已經先傳過來。進去以後，人比沈知白想的多。有人牽馬，有人換鞍，有人從場裡回來，剛下馬，旁邊已經有人過去問情況。另一頭還有幾匹馬在跑，塵土被帶起來一陣，又慢慢落下去。
曹襄腳步沒停，直接往裡走。沈知白跟在旁邊，左右看了看：「最近一直這樣？」
「差不多。」
「這麼多人？」
曹襄回頭：「這算多？」
沈知白沒接。他確實沒資格評價。
兩人剛往裡走了一段，趙破奴便從另一邊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卷東西。看見曹襄，他腳步慢了一下：「平陽侯。」
曹襄點了下頭：「你也在？」
「嗯。將軍讓我盯著這邊。」
曹襄往場裡看：「他人呢？」
趙破奴抬手指向另一頭：「那邊。」
曹襄順著看過去，笑了一聲：「又在挑馬。」
趙破奴也笑了笑，沒接話，這才看向旁邊的沈知白：「你今天怎麼也來了？」
「我回家沒看見他，過來看看。」
趙破奴點了下頭：「那你等會兒吧，這批還沒看完。」
沈知白往場裡看了一眼：「還要多久？」
趙破奴想了想：「看將軍。」
曹襄聽見便笑了一聲。趙破奴沒多說，把手裡的東西重新收好：「我先過去。」
「忙你的。」曹襄道。
趙破奴應了一聲，轉身走了。沈知白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曹襄：「你跟他挺熟？」
曹襄也往那邊看了一眼：「見過不少次。」
「哦。」
再往前走，便看見霍去病。
霍去病站在場邊，袖口束得很緊，旁邊圍著幾個人。場裡兩匹馬剛先後跑過，他看完第一匹沒說話，等第二匹回來才抬手：「這匹留。」
旁邊的人馬上記下，另一匹被牽走，緊接著又換了下一批。
沈知白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霍去病一直沒往這邊看。曹襄已經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見沈知白還站著，拍了拍旁邊：「坐。」
沈知白過去坐下：「他最近每天都在看這些？」
「哪有每天。」
「那最近？」
「差不多。」曹襄靠在那裡。
場裡又牽來一匹馬。霍去病過去看了一眼，又讓人跑。那匹馬速度很快，回來時牽馬的人明顯挺滿意，霍去病卻只看了眼馬腿：「不要。」
旁邊的人道：「太僕那邊說這匹——」
「腿不行。」
「可是——」
霍去病已經轉向下一匹，那人只好把馬牽走。
沈知白看著他的背影。前陣子在長安，他見到的霍去病，大多是在侯府吃飯、睡覺，被曹襄煩，或者毫無預兆地把他帶進未央宮。現在站在場裡的還是那個人，看起來卻跟在府里不太一樣。
沈知白正看著，曹襄碰了下他：「看那邊。」
一匹黑馬剛被人牽進來，個頭明顯比前面幾匹高一些，毛色也亮。
沈知白看了一陣：「挺帥。」
曹襄沉默了一下：「就這？」
「不然呢？我又不會看馬。」
曹襄笑了，伸手指了指：「你猜哪來的。」
沈知白一開始沒反應，過了一會兒才忽然轉頭：「不會吧。」
曹襄已經在笑。
沈知白又看向那匹馬，再看霍去病：「陛下真給他了？」
「給了。」
「幾匹？」
「兩匹。」
沈知白張了張嘴：「他真要到了？」
「嗯。」
沈知白想起那日在未央宮裡，霍去病看著劉徹，直接說：「陛下那幾匹。」當時他只覺得這人膽子真大，現在馬卻真在這裡。
沈知白低頭笑了一下：「行。」
曹襄側頭：「什麼行？」
「沒什麼。」
有些東西確實不能學。
霍去病一直到這一批馬看完，才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你們怎麼來了？」
曹襄道：「我帶他來的。」
沈知白立刻轉頭：「不是你自己要來？」
曹襄十分自然：「順便。」
霍去病根本沒理他們這句，只看向沈知白：「找我？」
「本來想找。」
「什麼事？」
沈知白張了張嘴。其實也沒什麼大事。軍醫署今日結束得早，他回來以後沒見到霍去病，只是想問一句晚上回不回來吃飯。可現在霍去病站在他面前，身後還有一批沒看完的馬，遠處也有人等著，這句話問不問好像都差不多。
「沒什麼。」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真沒事？」
「嗯。」沈知白往場裡看了一眼，「你最近都在忙這些？」
「這些，還有別的。」
「又要出去？」
這句話一出來，曹襄也抬了下眼。霍去病停了一下：「還沒定。」
「陛下沒說？」
「沒有。」
沈知白點點頭，沒再問，霍去病也沒解釋。場裡有人叫了他一聲，他轉頭看過去，又對兩人道：「我先過去。」
剛走兩步，他又停下：「晚上回府吃飯。」
「嗯。」
「幾點？」
霍去病看他。
沈知白自己先反應過來：「算了，當我沒問。」
霍去病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曹襄坐在旁邊沒說什麼，沈知白也重新看向場上。霍去病回到那群人中間，剛才說話時那點笑意已經沒了。他接過旁邊遞來的東西，低頭看了幾眼，又抬手指向場裡。馬蹄聲重新響起來。
曹襄看了眼天色：「還等？」
「等他忙完吧。」沈知白道，「晚上不是說回去吃飯。」
曹襄點頭：「那就再坐會兒。」
過了一會兒，霍去病才從場裡走過來：「走吧。」
曹襄站起來：「終於知道回家了？」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沒人讓你等。」
「我等的是飯。」
沈知白也站起來：「放心，我跟老周說過了。」
曹襄馬上轉頭：「有我的？」
「沒有。」
曹襄腳步一停。沈知白看著他：「你信啊？」
曹襄：「……」
霍去病已經往外走了。沈知白抱著胳膊看他：「還不走？」
曹襄這才跟上：「我就知道你不敢。」
「你想多了，我就是怕浪費糧食。」
「你再說一遍？」
沈知白笑著往前走，霍去病回頭看了兩人一眼，沒理。三個人一起出了校場。
回到侯府時，飯已經備好了。
曹襄坐下以後先把桌上看了一圈，見沒有什麼自己不吃的，這才拿起筷子。沈知白看他：「你還真不客氣。」
「我等了那麼久。」
「你等的是霍去病，又不是飯。」
曹襄道：「都一樣。」霍去病沒參與，低頭吃自己的。
三個人吃了一陣，曹襄抬頭看向沈知白：「對了，我過兩日可能要去軍醫署找你。」
沈知白咽下嘴裡的東西：「你去軍醫署幹什麼？」
霍去病也抬了下頭。
曹襄夾了口菜，語氣倒很隨意：「大將軍前兩日在家裡跟我說，讓我先去軍醫署熟悉一陣。正式命令過幾日下來。」
沈知白愣了愣：「你？」
曹襄看他：「怎麼，我不能去？」
「不是。」沈知白想了一下，「你去幹什麼？」
「我也問了。」
「然後呢？」
「他說先跟著人學。」
沈知白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跟誰？」
曹襄看著他：「秦儉。」
沈知白跟霍去病手裡的筷子同時停了，曹襄立刻注意到了：「怎麼了？」
「沒什麼。」沈知白低頭繼續吃飯。
曹襄沒動，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轉向霍去病：「你也認識？」
「認識。」
「怎麼樣？」
霍去病抬眼看他：「挺好。」
沈知白聽見這兩個字，也沒覺得哪裡不對，只順口道：「人確實挺好。」
曹襄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
沈知白夾了口菜：「我在吃飯。」
曹襄還是覺得哪裡不對：「這個秦儉到底什麼人？」
沈知白想了想，這個問題還真不好答。說老秦脾氣差吧，也不完全是；說他凶吧，對病人其實很好；說他不好相處，又好像只是對不認真幹活的人不好相處。
最後沈知白只能道：「醫術很好。」
「還有呢？」
「很認真。」
「還有呢？」
沈知白想了想：「你去了就知道了。」
曹襄靠回去，看著他：「我怎麼覺得你反應有點奇怪？」
沈知白馬上否認：「沒有。」
霍去病在旁邊忽然道：「有。」
沈知白轉頭：「你吃你的飯。」
曹襄這才笑了，重新拿起筷子：「行。我倒要看看什麼人，能讓你們兩個都這樣。」
霍去病低頭繼續吃飯。
沈知白本來想提醒一句，想了想，又算了。有些事情，還是自己經歷比較好。
壽春那邊，新的消息也到了。
劉安看信時，伍被還在旁邊核東西。前面幾次試探確實讓朝里有人動了，但公孫弘本人沒什麼損失。有人去問，他就答；有人在人事上不滿，他甚至直接讓了一步。
劉安看完，只問：「陵兒怎麼說？」
「翁主準備換一批人。」
伍被沒抬頭：「長安又加人了？」
「沒有。」
「外面找的那些呢？」
「還在。」
「有人自己亂動過嗎？」
「沒有。」
伍被這才點了下頭，繼續往下看。劉安看他一眼：「放心了？」
伍被停了一下，欠了欠身：「臣只是怕事情還沒做成，先讓人看出來。」
「陵兒知道分寸。」
「臣知道。」
劉安把那封信重新卷好：「告訴陵兒，照她的意思辦。」
送信的人應下，退了出去。伍被這一次沒有再勸，只等門關上以後，又把方才那幾個人名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日，劉陵那邊便有了結果。
那名門客確實在替人遞話。是不是公孫弘授意，查不到。
劉陵聽完，只問：「能確認他在推人？」
「能。」
「那就夠了。」
旁邊的人這次已經知道下一步怎麼問：「還是讓他自己聽見？」
劉陵點頭：「只說真的。」
「明白。」
消息出去以後，比上一次快得多。第二日，那名等了很久的官員開始托人打聽，到底是誰在推另一個人，丞相府的人為什麼忽然往那邊走；第三日，他去見了一個跟公孫弘在朝議上有過衝突的朝臣；第四日，酒席上已經有人提起那名門客；第五日，丞相府知道了。
公孫弘沒有馬上回應。劉陵等了一日，又一日，第三日，消息才回來。
「公孫弘把那個門客叫回去了。」
劉陵抬頭：「人還推嗎？」
「不知道。」
「位置呢？」
「還空著。原先那個還在等，另一個也沒退。」
旁邊的人問：「還繼續嗎？」
劉陵沒有馬上說話。這一次公孫弘沒有像上次一樣直接讓，可也沒硬頂，只是把人先收了回去。她把兩邊的名字重新壓到一起。
「繼續看。」
「看誰？」
「都看。」
「要動嗎？」
「先不動。」劉陵靠回去，「讓他們自己急。」
長安另一頭，大將軍府那邊也沒閒著。
那份記錄已經越寫越厚。負責收東西的人翻到後面，終於覺得有些拿不住：「這麼多？」
對面的人點頭：「這幾日大將軍事多。」
「所以你就全記？」
「不是說都要記？」
收東西的人低頭又翻了幾頁。什麼時候出府，什麼時候回來，見了誰，去了哪裡，哪天留人在府里多坐了一會兒，哪天比平時早起。連吃飯都記。
他看了一陣：「這個真有必要？」
對面的人想都沒想：「有備無患。」
收東西的人抬頭看他，那人神色很認真。他最後還是把東西重新卷好：「行。你自己收好。」
「放心。」
壽春第三次收到消息時，劉安明顯比前兩次更有興趣。
「這次沒讓？」
「沒有。」
「那就對了。」
伍被坐在旁邊，沒有馬上接話。劉安看向他：「你怎麼不說了？」
伍被這才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大王想聽臣說什麼？」
「前面你不是一直覺得沒用？」
伍被看了眼那封信：「現在也一樣。」
劉安笑了一聲：「這次已經動到他了。」
「只是一個位置。」
「總比之前強。」
伍被沉默了一會兒：「大王。」
「嗯？」
「若陵兒還要繼續往前走，事情會越來越難收。」
劉安臉上的笑淡了一點：「你又來了。」
伍被低下頭：「臣只是提醒。」
劉安把信重新拿起來：「先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伍被沒有再說。這一次，他連後面的風險都沒繼續往下講，只把剛才放下的東西重新拿了回來。
幾日後，長安又送來一份結果。
那個位置還空著，兩邊的人都在等。丞相府的門客沒有再過去，可原本那點不滿已經散不掉了。有人開始覺得公孫弘是在避嫌，也有人覺得，既然要避嫌，那之前大概真有點什麼。
劉陵把幾句話看完，沒有笑。
旁邊的人問：「要不要再推一下？」
「不用。」
「那就這麼等？」
「嗯。」
「等什麼？」
劉陵看著桌上的兩個名字：「等他們自己忍不住。」
屋裡安靜下來，這次沒人再問。
門客回來時，公孫弘還在看東西。
他在下首站了一會兒，公孫弘才抬頭：「最近常去那邊？」
那人心裡一緊：「去過幾次。」
「替誰說話？」
門客沒馬上答。公孫弘把手裡的東西放下，那人這才道：「只是覺得那個人合適，便替他問過幾句。」
「誰讓你去的？」
「沒人。」
公孫弘看了他一會兒：「那就先別去了。」
門客愣了一下：「丞相，那邊的人——」
「先放著。」
「可那個位置還空著。」
「空著就空著。」公孫弘重新拿起剛才那捲東西。
門客站著沒動：「丞相不問外面為什麼突然有人說這些？」
公孫弘抬起眼。
「有人說什麼？」
門客把最近聽見的幾句話說了。公孫弘聽完，也沒什麼反應：「知道了。」
「要不要查一查？」
「不用。」
門客明顯有些意外，公孫弘已經低下頭：「你先把自己的事停了。」
這下對方不敢再問：「是。」
人退出去以後，旁邊的人才道：「丞相，這幾日外面的確比以前多了些話。」
公孫弘翻過一頁。
「長安什麼時候少過話？」
旁邊的人笑了一下，公孫弘卻沒笑，只繼續往下看。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那個位置空多久了？」
「快兩個月。」
「先空著吧。」
「是。」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前幾日留下的那些名字又篩了一遍，最後只剩三個。一個在人事舉薦上跟公孫弘起過衝突，一個在朝議上吃過他的虧，還有一個跟公孫弘沒什麼過節，卻和前兩個人都熟。劉陵看了一陣，先拿起第三個人：「從他開始。」
旁邊的人有些意外：「他？可他跟公孫弘沒什麼衝突。」
劉陵把另一份東西遞過去：「前幾日那次舉薦，他知道多少？」
那人接過去看了看：「應該只知道結果。」
「那就行。」
對方又問：「讓他知道前面的事？」
「嗯。」
「誰去說？」
劉陵抬頭看他：「為什麼要有人去說？」
那人愣了一下。劉陵已經低頭去看下一份東西，屋裡安靜下來。他拿著剛才那捲東西站了一會兒，才問：「找個能讓他自己聽見的地方？」
劉陵這才抬眼：「別找。他平時去哪，就去哪。」
那人點點頭：「明白。」
他轉身要走，劉陵又叫住他：「還有。事情本來是什麼樣，就讓他聽見什麼樣。別添。」
那人這次答得很快：「是。」
人出去以後，旁邊一直整理東西的另一個人抬起頭：「翁主是怕他說多了？」
「不是。」劉陵翻過一頁，「假的容易出事。」
她繼續往下看，旁邊的人也沒再問。
兩日以後，那句話真的進了酒席。
說的人沒提公孫弘，只是在聊起那次舉薦時隨口說了一句：「那人之前去過兩次丞相府。」旁邊有人問起是什麼時候，時間一說出來，對面的人筷子停了一下。第二次去丞相府以後沒多久，那個人的名字便被報了上去。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沒人再往下說。酒照喝，話題也很快換了。
可第二日朝議散後，有人在廊下又問起了這件事：「他第二次去丞相府，是什麼時候？」這次有人答得更清楚。之後便沒了動靜，至少表面上沒有。
又過了一日，那個當初在人選上吃過虧的人，自己去了丞相府。
那人去見公孫弘的時候，心裡已經想好了幾句話。結果第一句剛問出來，公孫弘就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
「那個人，是丞相舉的？」
「是。」
「他之前來過府上兩次？」
「來過。」公孫弘答得很乾脆，反倒讓來人準備好的後半句話卡了一下。
他頓了頓：「下官只是有些不明白。第一次沒用，第二次回來沒多久，人就報上去了。」
「第一次不合適。」
「第二次就合適了？」
「比第一次好。」公孫弘說完，又把那份東西拿回來。
來人卻沒有告退：「那下官之前舉的那個人呢？」
公孫弘抬起頭。
「你還想用？」
「下官覺得他未必不能用。」
「那就再報一次。」
來人愣住。
公孫弘看著他：「怎麼？」
「丞相的意思是……」
「你覺得能用，就報。」
「可之前——」
「之前是之前。」公孫弘語氣還是很平，「人會變，事情也會變。再看一次就是了。」
那人原本是帶著氣來的，聽到這裡，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
公孫弘也沒有催他，只重新低頭看手裡的東西。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來人最終還是行了一禮：「下官明白了。」
「嗯。」
走到門邊，他又停下來：「丞相，若陛下問起？」
公孫弘抬眼：「照實說。」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點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以後，一直在旁邊的人才低聲道：「真讓他再報？」
「為什麼不讓？」
「若陛下真用了呢？」
公孫弘翻過一頁。
「用了就用了。」
旁邊的人沒再說話，公孫弘也沒繼續解釋。
幾日後，消息送回劉陵手裡。
她看完第一遍，又把其中一段翻回去：「他讓了？」
「讓了。」
「那個人真又報上去了？」
「還沒有。不過公孫弘說，可以再報。」
劉陵沒說話。
旁邊的人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問：「那這一步算沒成？」
「人不是動了嗎？」
那人一怔。
劉陵把東西放下，把前幾日挑出的幾個人名重新拿過來，一份份看過去。朝議上的不合，舉薦時的不快，說好了又改口留下的舊怨，這些都是真的。但公孫弘可以不爭。有人覺得他用了不該用的人，他就讓對方再報一個；有人在人事上跟他頂起來，他也未必要把那個位置攥在手裡。
劉陵把其中幾份推到一邊：「這些先停。」
旁邊的人問：「不繼續了？」
「繼續有什麼用？」
她抽出另一摞，翻到其中一份，停了下來：「這個位置空多久了？」
「快兩個月。有三個人在爭。」
劉陵又問：「哪個最急？」
這次對方想了想，指向其中一個：「這個。等了很久，家裡也已經託過不少人。」
劉陵點了點頭，又指向另一個名字：「這個呢？」
「最近才起來的，原本沒多少人提。」
「現在有人提了？」
下面的人翻了翻記錄：「有。丞相府那邊，有個門客最近跟他走得近。」
劉陵這才抬起頭：「多久？」
「不到半個月。」
她把兩個人的名字放到一起。
旁邊的人也看出來了：「要不要讓他知道？」
劉陵沒馬上答，重新看了一遍那名門客近半個月的出入：「先查清。」
那人點頭：「查到哪一步？」
「誰先找的誰，為什麼突然走近，這個位置到底是誰在推。」
她把東西遞過去：「別弄錯。」
這次沒人再問，東西很快分了下去。
沈知白從軍醫署回到冠軍侯府的時候，天還沒黑。
他把東西放回房裡，出來轉了一圈，沒看見霍去病，便問：「老周，他還沒回來？」
周成正低頭清點東西：「沒。」
「又去校場了？」
「嗯。」
沈知白站在那兒想了想。這幾日霍去病回來得越來越晚，有時吃完飯沒多久，又有人進府，一待就是半夜。沈知白問過一次，霍去病只說軍里的事，他也沒再追。
反正真問細了，他大概也聽不懂。
他正準備回去，門外便有人叫他：「沈知白。」
沈知白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曹襄從外面進來，看見他站在院裡：「去病呢？」
「校場。」
曹襄點了下頭，轉身就要走。沈知白看著他：「你去哪？」
「校場。」
「你剛來就走？」
曹襄回頭：「不然呢？」
沈知白想了一下：「我也去。」
曹襄笑了：「走啊。」
兩個人出了門。走了一陣，沈知白才問：「你去校場幹什麼？」
「看看。」
「看什麼？」
「到了再說。」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是真的閒。」
曹襄沒否認：「你現在不是也挺閒？」
沈知白不說話了。
還沒到校場，馬蹄聲已經先傳過來。進去以後，人比沈知白想的多。有人牽馬，有人換鞍，有人從場裡回來，剛下馬，旁邊已經有人過去問情況。另一頭還有幾匹馬在跑，塵土被帶起來一陣，又慢慢落下去。
曹襄腳步沒停，直接往裡走。沈知白跟在旁邊，左右看了看：「最近一直這樣？」
「差不多。」
「這麼多人？」
曹襄回頭：「這算多？」
沈知白沒接。他確實沒資格評價。
兩人剛往裡走了一段，趙破奴便從另一邊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卷東西。看見曹襄，他腳步慢了一下：「平陽侯。」
曹襄點了下頭：「你也在？」
「嗯。將軍讓我盯著這邊。」
曹襄往場裡看：「他人呢？」
趙破奴抬手指向另一頭：「那邊。」
曹襄順著看過去，笑了一聲：「又在挑馬。」
趙破奴也笑了笑，沒接話，這才看向旁邊的沈知白：「你今天怎麼也來了？」
「我回家沒看見他，過來看看。」
趙破奴點了下頭：「那你等會兒吧，這批還沒看完。」
沈知白往場裡看了一眼：「還要多久？」
趙破奴想了想：「看將軍。」
曹襄聽見便笑了一聲。趙破奴沒多說，把手裡的東西重新收好：「我先過去。」
「忙你的。」曹襄道。
趙破奴應了一聲，轉身走了。沈知白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曹襄：「你跟他挺熟？」
曹襄也往那邊看了一眼：「見過不少次。」
「哦。」
再往前走，便看見霍去病。
霍去病站在場邊，袖口束得很緊，旁邊圍著幾個人。場裡兩匹馬剛先後跑過，他看完第一匹沒說話，等第二匹回來才抬手：「這匹留。」
旁邊的人馬上記下，另一匹被牽走，緊接著又換了下一批。
沈知白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霍去病一直沒往這邊看。曹襄已經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見沈知白還站著，拍了拍旁邊：「坐。」
沈知白過去坐下：「他最近每天都在看這些？」
「哪有每天。」
「那最近？」
「差不多。」曹襄靠在那裡。
場裡又牽來一匹馬。霍去病過去看了一眼，又讓人跑。那匹馬速度很快，回來時牽馬的人明顯挺滿意，霍去病卻只看了眼馬腿：「不要。」
旁邊的人道：「太僕那邊說這匹——」
「腿不行。」
「可是——」
霍去病已經轉向下一匹，那人只好把馬牽走。
沈知白看著他的背影。前陣子在長安，他見到的霍去病，大多是在侯府吃飯、睡覺，被曹襄煩，或者毫無預兆地把他帶進未央宮。現在站在場裡的還是那個人，看起來卻跟在府里不太一樣。
沈知白正看著，曹襄碰了下他：「看那邊。」
一匹黑馬剛被人牽進來，個頭明顯比前面幾匹高一些，毛色也亮。
沈知白看了一陣：「挺帥。」
曹襄沉默了一下：「就這？」
「不然呢？我又不會看馬。」
曹襄笑了，伸手指了指：「你猜哪來的。」
沈知白一開始沒反應，過了一會兒才忽然轉頭：「不會吧。」
曹襄已經在笑。
沈知白又看向那匹馬，再看霍去病：「陛下真給他了？」
「給了。」
「幾匹？」
「兩匹。」
沈知白張了張嘴：「他真要到了？」
「嗯。」
沈知白想起那日在未央宮裡，霍去病看著劉徹，直接說：「陛下那幾匹。」當時他只覺得這人膽子真大，現在馬卻真在這裡。
沈知白低頭笑了一下：「行。」
曹襄側頭：「什麼行？」
「沒什麼。」
有些東西確實不能學。
霍去病一直到這一批馬看完，才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你們怎麼來了？」
曹襄道：「我帶他來的。」
沈知白立刻轉頭：「不是你自己要來？」
曹襄十分自然：「順便。」
霍去病根本沒理他們這句，只看向沈知白：「找我？」
「本來想找。」
「什麼事？」
沈知白張了張嘴。其實也沒什麼大事。軍醫署今日結束得早，他回來以後沒見到霍去病，只是想問一句晚上回不回來吃飯。可現在霍去病站在他面前，身後還有一批沒看完的馬，遠處也有人等著，這句話問不問好像都差不多。
「沒什麼。」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真沒事？」
「嗯。」沈知白往場裡看了一眼，「你最近都在忙這些？」
「這些，還有別的。」
「又要出去？」
這句話一出來，曹襄也抬了下眼。霍去病停了一下：「還沒定。」
「陛下沒說？」
「沒有。」
沈知白點點頭，沒再問，霍去病也沒解釋。場裡有人叫了他一聲，他轉頭看過去，又對兩人道：「我先過去。」
剛走兩步，他又停下：「晚上回府吃飯。」
「嗯。」
「幾點？」
霍去病看他。
沈知白自己先反應過來：「算了，當我沒問。」
霍去病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曹襄坐在旁邊沒說什麼，沈知白也重新看向場上。霍去病回到那群人中間，剛才說話時那點笑意已經沒了。他接過旁邊遞來的東西，低頭看了幾眼，又抬手指向場裡。馬蹄聲重新響起來。
曹襄看了眼天色：「還等？」
「等他忙完吧。」沈知白道，「晚上不是說回去吃飯。」
曹襄點頭：「那就再坐會兒。」
過了一會兒，霍去病才從場裡走過來：「走吧。」
曹襄站起來：「終於知道回家了？」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沒人讓你等。」
「我等的是飯。」
沈知白也站起來：「放心，我跟老周說過了。」
曹襄馬上轉頭：「有我的？」
「沒有。」
曹襄腳步一停。沈知白看著他：「你信啊？」
曹襄：「……」
霍去病已經往外走了。沈知白抱著胳膊看他：「還不走？」
曹襄這才跟上：「我就知道你不敢。」
「你想多了，我就是怕浪費糧食。」
「你再說一遍？」
沈知白笑著往前走，霍去病回頭看了兩人一眼，沒理。三個人一起出了校場。
回到侯府時，飯已經備好了。
曹襄坐下以後先把桌上看了一圈，見沒有什麼自己不吃的，這才拿起筷子。沈知白看他：「你還真不客氣。」
「我等了那麼久。」
「你等的是霍去病，又不是飯。」
曹襄道：「都一樣。」霍去病沒參與，低頭吃自己的。
三個人吃了一陣，曹襄抬頭看向沈知白：「對了，我過兩日可能要去軍醫署找你。」
沈知白咽下嘴裡的東西：「你去軍醫署幹什麼？」
霍去病也抬了下頭。
曹襄夾了口菜，語氣倒很隨意：「大將軍前兩日在家裡跟我說，讓我先去軍醫署熟悉一陣。正式命令過幾日下來。」
沈知白愣了愣：「你？」
曹襄看他：「怎麼，我不能去？」
「不是。」沈知白想了一下，「你去幹什麼？」
「我也問了。」
「然後呢？」
「他說先跟著人學。」
沈知白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跟誰？」
曹襄看著他：「秦儉。」
沈知白跟霍去病手裡的筷子同時停了，曹襄立刻注意到了：「怎麼了？」
「沒什麼。」沈知白低頭繼續吃飯。
曹襄沒動，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轉向霍去病：「你也認識？」
「認識。」
「怎麼樣？」
霍去病抬眼看他：「挺好。」
沈知白聽見這兩個字，也沒覺得哪裡不對，只順口道：「人確實挺好。」
曹襄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
沈知白夾了口菜：「我在吃飯。」
曹襄還是覺得哪裡不對：「這個秦儉到底什麼人？」
沈知白想了想，這個問題還真不好答。說老秦脾氣差吧，也不完全是；說他凶吧，對病人其實很好；說他不好相處，又好像只是對不認真幹活的人不好相處。
最後沈知白只能道：「醫術很好。」
「還有呢？」
「很認真。」
「還有呢？」
沈知白想了想：「你去了就知道了。」
曹襄靠回去，看著他：「我怎麼覺得你反應有點奇怪？」
沈知白馬上否認：「沒有。」
霍去病在旁邊忽然道：「有。」
沈知白轉頭：「你吃你的飯。」
曹襄這才笑了，重新拿起筷子：「行。我倒要看看什麼人，能讓你們兩個都這樣。」
霍去病低頭繼續吃飯。
沈知白本來想提醒一句，想了想，又算了。有些事情，還是自己經歷比較好。
壽春那邊，新的消息也到了。
劉安看信時，伍被還在旁邊核東西。前面幾次試探確實讓朝里有人動了，但公孫弘本人沒什麼損失。有人去問，他就答；有人在人事上不滿，他甚至直接讓了一步。
劉安看完，只問：「陵兒怎麼說？」
「翁主準備換一批人。」
伍被沒抬頭：「長安又加人了？」
「沒有。」
「外面找的那些呢？」
「還在。」
「有人自己亂動過嗎？」
「沒有。」
伍被這才點了下頭，繼續往下看。劉安看他一眼：「放心了？」
伍被停了一下，欠了欠身：「臣只是怕事情還沒做成，先讓人看出來。」
「陵兒知道分寸。」
「臣知道。」
劉安把那封信重新卷好：「告訴陵兒，照她的意思辦。」
送信的人應下，退了出去。伍被這一次沒有再勸，只等門關上以後，又把方才那幾個人名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日，劉陵那邊便有了結果。
那名門客確實在替人遞話。是不是公孫弘授意，查不到。
劉陵聽完，只問：「能確認他在推人？」
「能。」
「那就夠了。」
旁邊的人這次已經知道下一步怎麼問：「還是讓他自己聽見？」
劉陵點頭：「只說真的。」
「明白。」
消息出去以後，比上一次快得多。第二日，那名等了很久的官員開始托人打聽，到底是誰在推另一個人，丞相府的人為什麼忽然往那邊走；第三日，他去見了一個跟公孫弘在朝議上有過衝突的朝臣；第四日，酒席上已經有人提起那名門客；第五日，丞相府知道了。
公孫弘沒有馬上回應。劉陵等了一日，又一日，第三日，消息才回來。
「公孫弘把那個門客叫回去了。」
劉陵抬頭：「人還推嗎？」
「不知道。」
「位置呢？」
「還空著。原先那個還在等，另一個也沒退。」
旁邊的人問：「還繼續嗎？」
劉陵沒有馬上說話。這一次公孫弘沒有像上次一樣直接讓，可也沒硬頂，只是把人先收了回去。她把兩邊的名字重新壓到一起。
「繼續看。」
「看誰？」
「都看。」
「要動嗎？」
「先不動。」劉陵靠回去，「讓他們自己急。」
長安另一頭，大將軍府那邊也沒閒著。
那份記錄已經越寫越厚。負責收東西的人翻到後面，終於覺得有些拿不住：「這麼多？」
對面的人點頭：「這幾日大將軍事多。」
「所以你就全記？」
「不是說都要記？」
收東西的人低頭又翻了幾頁。什麼時候出府，什麼時候回來，見了誰，去了哪裡，哪天留人在府里多坐了一會兒，哪天比平時早起。連吃飯都記。
他看了一陣：「這個真有必要？」
對面的人想都沒想：「有備無患。」
收東西的人抬頭看他，那人神色很認真。他最後還是把東西重新卷好：「行。你自己收好。」
「放心。」
壽春第三次收到消息時，劉安明顯比前兩次更有興趣。
「這次沒讓？」
「沒有。」
「那就對了。」
伍被坐在旁邊，沒有馬上接話。劉安看向他：「你怎麼不說了？」
伍被這才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大王想聽臣說什麼？」
「前面你不是一直覺得沒用？」
伍被看了眼那封信：「現在也一樣。」
劉安笑了一聲：「這次已經動到他了。」
「只是一個位置。」
「總比之前強。」
伍被沉默了一會兒：「大王。」
「嗯？」
「若陵兒還要繼續往前走，事情會越來越難收。」
劉安臉上的笑淡了一點：「你又來了。」
伍被低下頭：「臣只是提醒。」
劉安把信重新拿起來：「先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伍被沒有再說。這一次，他連後面的風險都沒繼續往下講，只把剛才放下的東西重新拿了回來。
幾日後，長安又送來一份結果。
那個位置還空著，兩邊的人都在等。丞相府的門客沒有再過去，可原本那點不滿已經散不掉了。有人開始覺得公孫弘是在避嫌，也有人覺得，既然要避嫌，那之前大概真有點什麼。
劉陵把幾句話看完，沒有笑。
旁邊的人問：「要不要再推一下？」
「不用。」
「那就這麼等？」
「嗯。」
「等什麼？」
劉陵看著桌上的兩個名字：「等他們自己忍不住。」
屋裡安靜下來，這次沒人再問。
門客回來時，公孫弘還在看東西。
他在下首站了一會兒，公孫弘才抬頭：「最近常去那邊？」
那人心裡一緊：「去過幾次。」
「替誰說話？」
門客沒馬上答。公孫弘把手裡的東西放下，那人這才道：「只是覺得那個人合適，便替他問過幾句。」
「誰讓你去的？」
「沒人。」
公孫弘看了他一會兒：「那就先別去了。」
門客愣了一下：「丞相，那邊的人——」
「先放著。」
「可那個位置還空著。」
「空著就空著。」公孫弘重新拿起剛才那捲東西。
門客站著沒動：「丞相不問外面為什麼突然有人說這些？」
公孫弘抬起眼。
「有人說什麼？」
門客把最近聽見的幾句話說了。公孫弘聽完，也沒什麼反應：「知道了。」
「要不要查一查？」
「不用。」
門客明顯有些意外，公孫弘已經低下頭：「你先把自己的事停了。」
這下對方不敢再問：「是。」
人退出去以後，旁邊的人才道：「丞相，這幾日外面的確比以前多了些話。」
公孫弘翻過一頁。
「長安什麼時候少過話？」
旁邊的人笑了一下，公孫弘卻沒笑，只繼續往下看。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那個位置空多久了？」
「快兩個月。」
「先空著吧。」
「是。」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