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公孫丞相
公孫弘把文書看完，放回案上：「明日再報。」
來人愣了一下：「丞相，御史那邊已經催過了。」
「讓他催。」公孫弘繼續吃飯。案上東西不多，兩樣菜，一碗飯，還有一小碟醃菜。來人站在下首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說的意思，還是沒忍住：「陛下若問起來……」
公孫弘抬頭：「問什麼？」
那人想了想，說了兩句。
「還有呢？」
這次沒答出來。公孫弘也不催，低頭又吃了幾口。那人自己站了一陣，才道：「臣再去看看。」
「嗯。」
公孫弘吃到一半，又隨口問：「你家裡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那人怔了一下：「已經退熱了。」
「能吃東西了？」
「能。」
公孫弘點點頭，沒再問。等飯吃完，他讓人把案上沒怎麼動的一碟菜包起來：「這個帶回去。」
「丞相，不用了。」
「給孩子的。」
那人還想推，公孫弘已經接過旁邊送來的下一卷文書。七十多歲的人，頭髮早已花白，低頭看東西時眉眼間仍看得出年輕時的好模樣，只是身上那件衣服實在普通。
「拿著吧。」
那人這才接過：「謝丞相。」
「去吧。」
人退了出去。公孫弘把新送來的文書展開，只看了開頭便問：「這個誰送來的？」
第二日，公孫弘早年的舊檔送到了劉陵手裡。
她看得很快。早年做過獄吏，後來失官，養豬為生。四十多歲開始學《春秋》，六十歲上下第一次以賢良入長安，任博士。出使匈奴回來，奏事不合劉徹心意，隨後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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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陵翻到這裡，停了下來：「自己辭的？」
「是。自己上書。」
她把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又聽來人說起後來的事。公孫弘回了淄川，近十年以後又舉賢良，再入長安。
劉陵繼續往後翻。博士、左內史、御史大夫、丞相、平津侯。後面就快得多了。她把舊檔合上，又翻回第一次辭官那裡：「回去那幾年做什麼？」
「還沒查全。」
「繼續。」
那人應了一聲。劉陵已經把舊檔推到案角，抬頭看向屋裡另外幾個人：「丞相府別盯了。」
正在整理名冊的人抬起頭：「都撤？」
「都撤。」
「可昨日才開始。」
「就是因為才開始。」劉陵伸手，「這幾日進出丞相府的人，給我。」
名冊很快送到她手裡。她從頭掃了一遍，先挑出三個人：一個是公孫弘門客，一個是齊地故人，還有一個去年受過公孫弘舉薦。
旁邊的人已經提筆準備記，順口問：「查他們跟公孫弘的來往？」
劉陵抬眼看他：「公孫弘有什麼好查的。查他們平時跟誰來往。」
那人的筆停了一下，很快改了。劉陵已經指向下一個名字，聽完近來兩次進出丞相府的記錄，又問起以前。有人低頭去翻另一份記錄，屋裡靜了一陣，只剩竹簡碰在一起的輕響。很快便有了答覆：以前很少。
「那就查這一個月出了什麼事。」
剛才拿筆的人應了一聲，正要出去，門外又有人抱著幾卷東西進來：「翁主，公孫弘府里的錢也查到一些。」
劉陵伸手：「拿來。」
她只翻了幾頁：「沒剩多少？」
錢給了舊交、門客，還有一些接濟，去處大部分能對上。來人報到這裡，劉陵抬起頭，他的聲音隨即低了些：「還有幾個人已經不在長安。」
劉陵問起去向，得知是回了鄉，便道：「那就往鄉里查。」
她繼續往下看。第一筆是一個早年的同鄉，數目不算大。
「拿錢以後呢？」
「回鄉了。」
劉陵看向他：「回鄉以後呢？」
那人沒答上來，旁邊原本還在寫東西的人也停了筆。劉陵把那一頁翻回來：「見過誰，替誰辦過事，後來有沒有再進長安。查這些。」
第二筆是個門客，家中有喪，錢也對得上。劉陵本來已經要翻過去，聽見旁邊報出幾個與他常來往的名字，又把手收了回來，從剛才那份名冊里翻了一陣。
「這個人也受過公孫弘舉薦？」
「是。」
劉陵把兩份東西疊到一起：「留著。」
到下午，桌上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多。有人查錢，有人查門客，有人查進出丞相府的人。
有人剛從外面回來，還沒坐穩便道：「那個門客這兩日都去同一家酒肆。」
劉陵正在看別的東西，只抬了下頭：「有人跟著？」
「有。」
「撤了。」
來人一愣：「撤？」
「跟兩日夠了。」
「那還查不查？」
「查酒肆。」
那人這次反應快了些：「每天誰去？」
劉陵點了下頭，已經低頭翻下一頁。
第二日，消息開始一批批回來。有用的不多，沒用的倒不少。
一個拿過公孫弘錢的故人，回鄉以後安安穩穩過日子，沒再來過長安。劉陵看完便讓人劃掉。那個連續兩日去同一家酒肆的門客也查清了，沒見什麼特別的人，就是喜歡那家的酒。送消息的人回來時多少有些尷尬，劉陵倒沒覺得有什麼：「那就別查了。」
那人愣了一下：「就這樣？」
劉陵已經伸手去拿下一份：「不然呢？」
這次送來的是一個地方官。進京三個月，兩次拜訪丞相府，第二次以後不久便得了舉薦。送消息的人明顯比剛才那個精神，剛開口道：「翁主，這個——」
劉陵已經把前後日期看完了：「正常。」
「正常？」
「地方官入京拜見丞相，公孫弘覺得這個人可用，替他說話。」劉陵把東西放回案上，「哪裡不正常？」
對方想了想，還真說不出來，又問要不要接著查。
「查。」
那人剛落下去的精神又起來一點。劉陵點了點第一次拜訪的日期：「第一次為什麼去。」
到了第三日，屋裡的氣氛已經跟第一天不太一樣。錢有去處，人有來路，舉薦也大多找得到緣由。那些最初看著有點意思的關係，往前再追幾步，也常常能翻出舊交、同鄉或者早年的來往。
消息仍舊一份份送進來。劉陵看完，沒什麼用的便往左邊放，值得再看一眼的留在右邊。到了傍晚，左邊已經堆起一摞，右邊始終只有薄薄幾卷。後來進來送東西的人，甚至會先看一眼桌上的兩個位置，再把自己的東西遞過去。
最後一份還是去了左邊。
旁邊的人終於忍不住：「翁主，是不是……真沒什麼？」
劉陵沒有馬上回答。她把右邊僅剩的幾卷重新拿過來，從第一份開始往後翻。屋裡的人都等著，已經沒人像第一天那樣急著猜哪一條可能有問題。
翻到第三卷時，劉陵忽然問：「這幾個人，都是什麼時候認識公孫弘的？」
有人馬上去找記錄，名字和時間一個個報出來。劉陵聽著，從裡面挑出五個人，重新擺到面前：「他們互相認識嗎？」
這一次，沒人答得出來。幾個人開始互相翻手邊的東西，其中一個找了半天，抬頭道：「這個沒查過。」
劉陵把公孫弘那捲東西從中間抽出來，放到一旁：「那就查。」
「還查他們跟丞相？」
「不是。」劉陵把其中兩份換了個位置，「查他們彼此。」
旁邊的人開始重新分東西。有人問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去找舊檔，還有人把前兩日已經放下的記錄重新拿了回來。
劉陵只補了一句：「往前三年。什麼時候認識的，後來幫過誰，替誰說過話，都理一遍。」
幾個人應下，屋裡的聲音重新多了起來。等東西收得差不多，劉陵才道：「丞相府那邊停兩日。」
有人回頭：「全停？」
「全停。」
「若這兩日有動靜呢？」
「也別碰。」劉陵看了一眼已經空出大半的桌面，「看得夠久了。」
沒人再問。最後幾卷也被抱走，公孫弘的舊檔還壓在案角，劉陵看見了，卻沒有再拿。
幾日以後，那五個人的關係重新擺到了劉陵面前。
這次公孫弘已經不在中間。五個人里，有兩個早年就認識；一個後來經人引薦進了丞相府；另外兩個彼此沒什麼直接往來，卻都跟同一個朝臣走得近。
劉陵看了一陣，問起這個人與公孫弘的衝突。來人報了幾次朝議上的不合，舉薦的人選也撞過。
「還有呢？」
下面的人翻了一頁：「有一次，兩邊原本已經商量好了，到了陛下面前，公孫弘換了說法。那位大人後來很不高興。」
劉陵抬起頭：「後來呢？」
「面上沒什麼。」
她沒再問，只把那個人的名字單獨放到一邊。另外幾份也差不多。有人與公孫弘政見不合，有人在人事舉薦上起過衝突，也有人私下說過丞相府門客太多。
都不算大，更談不上什麼罪證，但也不是完全沒用。
劉陵把幾個人名重新理了一遍，最後把剩下那些資料往旁邊一推：「這些不用再查了。」
旁邊的人有些意外：「不查？」
「再查也還是這些。」
「那這些人呢？」
劉陵看著剛剛挑出來的幾個名字：「先留著。」
她拿起筆，在準備送回淮南的東西上添了幾行。公孫弘本人暫時沒有現成的把柄。若還要查，可以從外面走。朝中本來就有人跟他政見不合，也有人在人事和利益上與他有過摩擦。
寫到這裡，劉陵停了停，沒有再往下替劉安做決定。她把幾個人名一併列上去，卷好：「送回去。」
——
幾日後，東西到了壽春。
劉安看信的時候，伍被也在。劉安坐在案後，一頁頁往下看，伍被則在另一邊核幾處武庫剛送來的數目。送信的人站在下面等了許久，屋裡只有竹簡偶爾碰在一起的輕響。
劉安看到最後，又翻回去看了兩行：「陵兒說，沒有現成的把柄？」
「是。翁主說，若一定要動，可以從公孫弘身邊的人下手，只是不會太容易。」
劉安點了點頭，把信放下：「那就讓她繼續。」
伍被那邊許久沒有翻頁。劉安抬眼：「怎麼？」
伍被這才把竹簡合上，放到一旁：「大王還準備繼續查下去？」
「既然能做，為什麼不做？」
伍被沒有馬上接話。他看了一眼案上的信，過了一會兒才道：「臣還是以為，這件事不必再做。」
劉安看著他：「公孫弘是丞相。」
「臣知道。」
「那你還覺得沒用？」
伍被坐正了些：「即便真把公孫弘弄下去，陛下還是會再任一個丞相。為了這一個，卻要在長安動不少人。」
劉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至少眼下少一個。」
伍被聽完，只輕輕嘆了口氣：「公孫弘沒了，淮南也不會多一兵一卒。」
劉安放下杯子。伍被見他沒接，又道：「若事情露了，麻煩卻是我們的。」
「照你這麼說，眼下什麼都做不得。」
「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伍被停了一會兒，才道：「該做的，當然要做。只是這件事，臣以為不值得。」
劉安看了他一陣，反而笑了笑：「你總是謹慎。」
伍被低下頭：「這種事，謹慎一點總沒壞處。」
劉安沒再跟他爭，重新拿起劉陵的信。伍被也把剛才那捲武庫數目拿回來，兩個人各看各的，屋裡安靜了一陣。
送信的人以為事情已經說完，正準備告退，劉安卻又開了口：「告訴陵兒，先繼續。」
那人馬上應下。伍被手裡的竹簡停在那一頁。這次他沒再勸，只等送信的人退到門邊，才把人叫住：「等等。」
那人趕緊回來。
「長安現在用了多少人？」
對方報了個數。
「下面是誰在管？」
「翁主管。」
「我問下面。」
那人又說了幾個名字，其中還有幾個並非淮南王府自己的人。伍被聽到這裡，眉頭皺了起來：「外面找的？」
「是。有些事情，自己人不好出面。」
伍被把竹簡放回案上：「讓他們都聽翁主安排。不要自己拿主意。真查到什麼，也先送回來。」
劉安聽見，抬眼看他：「方才不是還勸我停？」
伍被有些無奈，卻還是先欠了欠身：「大王既然已經決定繼續，臣總得把能想到的先說了。」
劉安這次真笑了：「這還差不多。」
伍被沒接，只重新低頭去看他的武庫數目。送信的人終於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劉安還在看劉陵那封信，忽然道：「陵兒這次查得不錯。」
伍被沒有抬頭：「臣沒說翁主查得不好。」
「那你方才說了那麼久。」
伍被翻了一頁：「臣說的是這件事不值得。」
劉安笑了一聲，也沒再說。伍被低頭繼續看，看了一會兒，又把竹簡翻回上一頁。
剛才看到哪裡，忘了。
長安另一頭，另一份記錄也在越寫越長。
負責收東西的人翻了幾頁，抬起頭：「大將軍今日什麼時候吃飯，這個也要記？」
坐在對面的人點頭：「要。」
「昨日什麼時候回府也記了。」
「嗯。」
「前日見了誰，也有。」
「嗯。」
收東西的人又往後翻了一頁，連大將軍某日比平常晚起了一些，都寫在上面。他終於忍不住：「是不是太細了？」
對面的人反倒有些奇怪：「不是說越細越好嗎？」
收東西的人一時沒接話。
好像也沒錯。
他把那捲記錄重新合好：「行。繼續吧。」
對面的人點點頭，又從懷裡摸出一張剛記下來的東西：「還有今日的。」
收東西的人看著他：「……先放這兒。」
門外有人經過，兩個人同時停了聲。等腳步遠了，收東西的人才把那張東西接過來，壓進剛才那捲記錄里。卷得已經有些厚了。
來人愣了一下：「丞相，御史那邊已經催過了。」
「讓他催。」公孫弘繼續吃飯。案上東西不多，兩樣菜，一碗飯，還有一小碟醃菜。來人站在下首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說的意思，還是沒忍住：「陛下若問起來……」
公孫弘抬頭：「問什麼？」
那人想了想，說了兩句。
「還有呢？」
這次沒答出來。公孫弘也不催，低頭又吃了幾口。那人自己站了一陣，才道：「臣再去看看。」
「嗯。」
公孫弘吃到一半，又隨口問：「你家裡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那人怔了一下：「已經退熱了。」
「能吃東西了？」
「能。」
公孫弘點點頭，沒再問。等飯吃完，他讓人把案上沒怎麼動的一碟菜包起來：「這個帶回去。」
「丞相，不用了。」
「給孩子的。」
那人還想推，公孫弘已經接過旁邊送來的下一卷文書。七十多歲的人，頭髮早已花白，低頭看東西時眉眼間仍看得出年輕時的好模樣，只是身上那件衣服實在普通。
「拿著吧。」
那人這才接過：「謝丞相。」
「去吧。」
人退了出去。公孫弘把新送來的文書展開，只看了開頭便問：「這個誰送來的？」
第二日，公孫弘早年的舊檔送到了劉陵手裡。
她看得很快。早年做過獄吏，後來失官，養豬為生。四十多歲開始學《春秋》，六十歲上下第一次以賢良入長安，任博士。出使匈奴回來，奏事不合劉徹心意，隨後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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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陵翻到這裡，停了下來：「自己辭的？」
「是。自己上書。」
她把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又聽來人說起後來的事。公孫弘回了淄川，近十年以後又舉賢良，再入長安。
劉陵繼續往後翻。博士、左內史、御史大夫、丞相、平津侯。後面就快得多了。她把舊檔合上，又翻回第一次辭官那裡：「回去那幾年做什麼？」
「還沒查全。」
「繼續。」
那人應了一聲。劉陵已經把舊檔推到案角，抬頭看向屋裡另外幾個人：「丞相府別盯了。」
正在整理名冊的人抬起頭：「都撤？」
「都撤。」
「可昨日才開始。」
「就是因為才開始。」劉陵伸手，「這幾日進出丞相府的人，給我。」
名冊很快送到她手裡。她從頭掃了一遍，先挑出三個人：一個是公孫弘門客，一個是齊地故人，還有一個去年受過公孫弘舉薦。
旁邊的人已經提筆準備記，順口問：「查他們跟公孫弘的來往？」
劉陵抬眼看他：「公孫弘有什麼好查的。查他們平時跟誰來往。」
那人的筆停了一下，很快改了。劉陵已經指向下一個名字，聽完近來兩次進出丞相府的記錄，又問起以前。有人低頭去翻另一份記錄，屋裡靜了一陣，只剩竹簡碰在一起的輕響。很快便有了答覆：以前很少。
「那就查這一個月出了什麼事。」
剛才拿筆的人應了一聲，正要出去，門外又有人抱著幾卷東西進來：「翁主，公孫弘府里的錢也查到一些。」
劉陵伸手：「拿來。」
她只翻了幾頁：「沒剩多少？」
錢給了舊交、門客，還有一些接濟，去處大部分能對上。來人報到這裡，劉陵抬起頭，他的聲音隨即低了些：「還有幾個人已經不在長安。」
劉陵問起去向，得知是回了鄉，便道：「那就往鄉里查。」
她繼續往下看。第一筆是一個早年的同鄉，數目不算大。
「拿錢以後呢？」
「回鄉了。」
劉陵看向他：「回鄉以後呢？」
那人沒答上來，旁邊原本還在寫東西的人也停了筆。劉陵把那一頁翻回來：「見過誰，替誰辦過事，後來有沒有再進長安。查這些。」
第二筆是個門客，家中有喪，錢也對得上。劉陵本來已經要翻過去，聽見旁邊報出幾個與他常來往的名字，又把手收了回來，從剛才那份名冊里翻了一陣。
「這個人也受過公孫弘舉薦？」
「是。」
劉陵把兩份東西疊到一起：「留著。」
到下午，桌上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多。有人查錢，有人查門客，有人查進出丞相府的人。
有人剛從外面回來，還沒坐穩便道：「那個門客這兩日都去同一家酒肆。」
劉陵正在看別的東西，只抬了下頭：「有人跟著？」
「有。」
「撤了。」
來人一愣：「撤？」
「跟兩日夠了。」
「那還查不查？」
「查酒肆。」
那人這次反應快了些：「每天誰去？」
劉陵點了下頭，已經低頭翻下一頁。
第二日，消息開始一批批回來。有用的不多，沒用的倒不少。
一個拿過公孫弘錢的故人，回鄉以後安安穩穩過日子，沒再來過長安。劉陵看完便讓人劃掉。那個連續兩日去同一家酒肆的門客也查清了，沒見什麼特別的人，就是喜歡那家的酒。送消息的人回來時多少有些尷尬，劉陵倒沒覺得有什麼：「那就別查了。」
那人愣了一下：「就這樣？」
劉陵已經伸手去拿下一份：「不然呢？」
這次送來的是一個地方官。進京三個月，兩次拜訪丞相府，第二次以後不久便得了舉薦。送消息的人明顯比剛才那個精神，剛開口道：「翁主，這個——」
劉陵已經把前後日期看完了：「正常。」
「正常？」
「地方官入京拜見丞相，公孫弘覺得這個人可用，替他說話。」劉陵把東西放回案上，「哪裡不正常？」
對方想了想，還真說不出來，又問要不要接著查。
「查。」
那人剛落下去的精神又起來一點。劉陵點了點第一次拜訪的日期：「第一次為什麼去。」
到了第三日，屋裡的氣氛已經跟第一天不太一樣。錢有去處，人有來路，舉薦也大多找得到緣由。那些最初看著有點意思的關係，往前再追幾步，也常常能翻出舊交、同鄉或者早年的來往。
消息仍舊一份份送進來。劉陵看完，沒什麼用的便往左邊放，值得再看一眼的留在右邊。到了傍晚，左邊已經堆起一摞，右邊始終只有薄薄幾卷。後來進來送東西的人，甚至會先看一眼桌上的兩個位置，再把自己的東西遞過去。
最後一份還是去了左邊。
旁邊的人終於忍不住：「翁主，是不是……真沒什麼？」
劉陵沒有馬上回答。她把右邊僅剩的幾卷重新拿過來，從第一份開始往後翻。屋裡的人都等著，已經沒人像第一天那樣急著猜哪一條可能有問題。
翻到第三卷時，劉陵忽然問：「這幾個人，都是什麼時候認識公孫弘的？」
有人馬上去找記錄，名字和時間一個個報出來。劉陵聽著，從裡面挑出五個人，重新擺到面前：「他們互相認識嗎？」
這一次，沒人答得出來。幾個人開始互相翻手邊的東西，其中一個找了半天，抬頭道：「這個沒查過。」
劉陵把公孫弘那捲東西從中間抽出來，放到一旁：「那就查。」
「還查他們跟丞相？」
「不是。」劉陵把其中兩份換了個位置，「查他們彼此。」
旁邊的人開始重新分東西。有人問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去找舊檔，還有人把前兩日已經放下的記錄重新拿了回來。
劉陵只補了一句：「往前三年。什麼時候認識的，後來幫過誰，替誰說過話，都理一遍。」
幾個人應下，屋裡的聲音重新多了起來。等東西收得差不多，劉陵才道：「丞相府那邊停兩日。」
有人回頭：「全停？」
「全停。」
「若這兩日有動靜呢？」
「也別碰。」劉陵看了一眼已經空出大半的桌面，「看得夠久了。」
沒人再問。最後幾卷也被抱走，公孫弘的舊檔還壓在案角，劉陵看見了，卻沒有再拿。
幾日以後，那五個人的關係重新擺到了劉陵面前。
這次公孫弘已經不在中間。五個人里，有兩個早年就認識；一個後來經人引薦進了丞相府；另外兩個彼此沒什麼直接往來，卻都跟同一個朝臣走得近。
劉陵看了一陣，問起這個人與公孫弘的衝突。來人報了幾次朝議上的不合，舉薦的人選也撞過。
「還有呢？」
下面的人翻了一頁：「有一次，兩邊原本已經商量好了，到了陛下面前，公孫弘換了說法。那位大人後來很不高興。」
劉陵抬起頭：「後來呢？」
「面上沒什麼。」
她沒再問，只把那個人的名字單獨放到一邊。另外幾份也差不多。有人與公孫弘政見不合，有人在人事舉薦上起過衝突，也有人私下說過丞相府門客太多。
都不算大，更談不上什麼罪證，但也不是完全沒用。
劉陵把幾個人名重新理了一遍，最後把剩下那些資料往旁邊一推：「這些不用再查了。」
旁邊的人有些意外：「不查？」
「再查也還是這些。」
「那這些人呢？」
劉陵看著剛剛挑出來的幾個名字：「先留著。」
她拿起筆，在準備送回淮南的東西上添了幾行。公孫弘本人暫時沒有現成的把柄。若還要查，可以從外面走。朝中本來就有人跟他政見不合，也有人在人事和利益上與他有過摩擦。
寫到這裡，劉陵停了停，沒有再往下替劉安做決定。她把幾個人名一併列上去，卷好：「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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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東西到了壽春。
劉安看信的時候，伍被也在。劉安坐在案後，一頁頁往下看，伍被則在另一邊核幾處武庫剛送來的數目。送信的人站在下面等了許久，屋裡只有竹簡偶爾碰在一起的輕響。
劉安看到最後，又翻回去看了兩行：「陵兒說，沒有現成的把柄？」
「是。翁主說，若一定要動，可以從公孫弘身邊的人下手，只是不會太容易。」
劉安點了點頭，把信放下：「那就讓她繼續。」
伍被那邊許久沒有翻頁。劉安抬眼：「怎麼？」
伍被這才把竹簡合上，放到一旁：「大王還準備繼續查下去？」
「既然能做，為什麼不做？」
伍被沒有馬上接話。他看了一眼案上的信，過了一會兒才道：「臣還是以為，這件事不必再做。」
劉安看著他：「公孫弘是丞相。」
「臣知道。」
「那你還覺得沒用？」
伍被坐正了些：「即便真把公孫弘弄下去，陛下還是會再任一個丞相。為了這一個，卻要在長安動不少人。」
劉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至少眼下少一個。」
伍被聽完，只輕輕嘆了口氣：「公孫弘沒了，淮南也不會多一兵一卒。」
劉安放下杯子。伍被見他沒接，又道：「若事情露了，麻煩卻是我們的。」
「照你這麼說，眼下什麼都做不得。」
「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伍被停了一會兒，才道：「該做的，當然要做。只是這件事，臣以為不值得。」
劉安看了他一陣，反而笑了笑：「你總是謹慎。」
伍被低下頭：「這種事，謹慎一點總沒壞處。」
劉安沒再跟他爭，重新拿起劉陵的信。伍被也把剛才那捲武庫數目拿回來，兩個人各看各的，屋裡安靜了一陣。
送信的人以為事情已經說完，正準備告退，劉安卻又開了口：「告訴陵兒，先繼續。」
那人馬上應下。伍被手裡的竹簡停在那一頁。這次他沒再勸，只等送信的人退到門邊，才把人叫住：「等等。」
那人趕緊回來。
「長安現在用了多少人？」
對方報了個數。
「下面是誰在管？」
「翁主管。」
「我問下面。」
那人又說了幾個名字，其中還有幾個並非淮南王府自己的人。伍被聽到這裡，眉頭皺了起來：「外面找的？」
「是。有些事情，自己人不好出面。」
伍被把竹簡放回案上：「讓他們都聽翁主安排。不要自己拿主意。真查到什麼，也先送回來。」
劉安聽見，抬眼看他：「方才不是還勸我停？」
伍被有些無奈，卻還是先欠了欠身：「大王既然已經決定繼續，臣總得把能想到的先說了。」
劉安這次真笑了：「這還差不多。」
伍被沒接，只重新低頭去看他的武庫數目。送信的人終於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劉安還在看劉陵那封信，忽然道：「陵兒這次查得不錯。」
伍被沒有抬頭：「臣沒說翁主查得不好。」
「那你方才說了那麼久。」
伍被翻了一頁：「臣說的是這件事不值得。」
劉安笑了一聲，也沒再說。伍被低頭繼續看，看了一會兒，又把竹簡翻回上一頁。
剛才看到哪裡，忘了。
長安另一頭，另一份記錄也在越寫越長。
負責收東西的人翻了幾頁，抬起頭：「大將軍今日什麼時候吃飯，這個也要記？」
坐在對面的人點頭：「要。」
「昨日什麼時候回府也記了。」
「嗯。」
「前日見了誰，也有。」
「嗯。」
收東西的人又往後翻了一頁，連大將軍某日比平常晚起了一些，都寫在上面。他終於忍不住：「是不是太細了？」
對面的人反倒有些奇怪：「不是說越細越好嗎？」
收東西的人一時沒接話。
好像也沒錯。
他把那捲記錄重新合好：「行。繼續吧。」
對面的人點點頭，又從懷裡摸出一張剛記下來的東西：「還有今日的。」
收東西的人看著他：「……先放這兒。」
門外有人經過，兩個人同時停了聲。等腳步遠了，收東西的人才把那張東西接過來，壓進剛才那捲記錄里。卷得已經有些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