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入未央
椒房殿裡，劉據正坐在案邊吃點心。
聽見腳步，孩子先抬起頭：「表兄。」
霍去病剛進來，劉據已經從席上下來。衛子夫看他一眼：「慢些。」
劉據果然慢了兩步，等到了霍去病跟前，又一下抓住他的袖子。
霍去病低頭：「做什麼？」
劉據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點心遞給他。霍去病看了一眼：「你吃過的。」
劉據立刻收回來：「那不給了。」
霍去病笑了一聲，衛子夫也笑：「你已經吃過一半了。」
霍去病這才走過去：「姨母。」
「坐。」
他也不客氣，挨著案邊坐下。衛子夫先看了看他：「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軍中事情少。」
「事情少，就知道往這裡來了？」
霍去病抬眼：「我平日也來。」
衛子夫點頭：「嗯。偶爾。」
「姨母。」
「怎麼？」
「您要是不想讓我來，我現在就走。」
他說著真要起身，衛子夫笑了：「坐下。」
霍去病馬上又坐了回去，快得像剛才根本沒打算真走。劉據在旁邊看得直笑。
霍去病轉頭：「你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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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據往衛子夫那邊挪了一點。
「現在知道躲了？」
衛子夫把孩子拉到身邊：「快十九歲的人了，還跟他計較？」
「他先笑的。」
「那你也可以不理。」
「為什麼？」
衛子夫看著他。
霍去病想了想：「算了。」
旁邊的人送了熱飲來。霍去病接過，剛喝一口，衛子夫的目光便落到他手腕上：「傷好了？」
「早好了。」
「我看看。」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真好了。」
衛子夫沒說話。兩個人對看片刻，最後還是霍去病先把袖口往上拉了些。傷處已經結痂，只剩一道淺紅。
衛子夫看過，才道：「行了。」
霍去病放下袖子：「我就說好了。」
「嗯，這次算你說對。」
劉據坐在旁邊，嘴邊還沾著一點點心渣。衛子夫順手替他擦掉，霍去病看見了：「他自己會。」
「我知道。」
「那您還——」
衛子夫抬眼。霍去病停了一下：「您高興就行。」
衛子夫這次真笑出了聲：「你現在倒會說話了。」
「本來就會。」
「是嗎？」
「嗯。」他說得理直氣壯。
又坐了一會兒，劉據去另一邊看自己的東西。衛子夫端起杯子：「你舅母昨日見到沈知白了。」
霍去病立刻轉過頭：「她跟您說了？」
「今日說了幾句。」
「說什麼？」
「忘了。」
霍去病盯著她：「姨母。」
「嗯？」
「您怎麼可能忘。」
衛子夫忍著笑：「那你這麼想知道做什麼？」
霍去病靠回去：「我就問問。」
「那就不用知道了。」
霍去病又坐直一點：「到底說什麼了？」
衛子夫這才看他：「說人不錯，挺有意思。」
霍去病神色鬆了些：「還有呢？」
衛子夫慢慢喝了一口。霍去病等了一會兒，又叫：「姨母。」
「急什麼？」
「我哪急了。」
「是嗎？」
「嗯。」
衛子夫放下杯子：「還說，襄兒跟他很合得來。昨日兩個人聊得挺好。」
霍去病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端起自己的杯子：「曹襄倒是誰都聊得來。」
衛子夫看了他一眼。「怎麼，襄兒跟他聊得來，你不高興？」
「我有什麼不高興的。」
「那你哼什麼？」
霍去病低頭喝了一口。「他煩。」
衛子夫看著他，沒再問。過了一會兒，霍去病又問：「舅母還說什麼了？」
這次衛子夫沒再逗他：「說他人挺實在，會記著別人待他的好。」
霍去病點了一下頭：「本來就是。」
「你知道？」
「當然。」
「怎麼知道的？」
霍去病想都沒想：「住我府里這麼久，我能不知道？」
說完，他又喝了一口。衛子夫唇邊有了點笑：「也是。」
後來劉據又回來纏著霍去病，兩個人鬧了一陣。霍去病一直坐到下午，才起身告辭。
「姨母，我走了。過兩日再來。」
衛子夫看他：「方才不是說平日常來？」
霍去病已經往外走：「那我明日來。」
「好。」
走到門邊，霍去病的腳步卻慢下來。他停了一會兒，又回過身。衛子夫沒有問，只等著。
「姨母。」
「嗯。」
「我想帶沈知白來。」
衛子夫看著他：「你想帶他來見我？」
「嗯。」這一聲答得很快。
衛子夫笑了：「那就帶來。你想帶，就帶來。」
霍去病這才笑了一下：「好。」這次真的走了。
劉據不知什麼時候又到了母親身邊，望著門口：「母后，沈知白是誰？」
衛子夫低頭替他把剛才弄歪的衣襟理好。「你表兄的朋友。」
沈知白從軍醫署回來時，天已經黑了。剛進前院，便看見周成從裡面出來。
「老周。」
周成回頭：「回來了？」
「嗯。」沈知白把懷裡的傷牘遞過去，「您吃了嗎？」
「還沒。」
「那您也早點吃。」
周成接過東西：「侯爺在裡面。」
沈知白腳步停了一下：「今日這麼早？」
「比你早些。」
沈知白點點頭，往裡走了兩步，又回頭：「老周。」
「嗯？」
「有我的飯吧？」
周成笑了：「哪日少過你的？」
「謝謝老周。」
沈知白這才進了中院。霍去病已經坐在案邊，他洗過手，在對面坐下。飯菜剛添上，他才拿起筷子，霍去病便道：「明日下午別去軍醫署了。」
「為什麼？」
「跟我出去。」
「去哪？」
「未央宮。」
沈知白伸出去的筷子停住，慢慢收了回來：「哪？」
「未央宮。」
「進去？」
「不然呢？」
「我也進去？」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不然我帶你去幹什麼？」
沈知白安靜了一會兒：「去做什麼？」
「見我姨母。」
這次徹底沒聲音了。霍去病吃了兩口，抬起頭。沈知白還在看他。
「怎麼了？」
「你姨母？」
「嗯。」
「衛皇后？」
「嗯。」
沈知白低下頭。面前的飯還冒著熱氣，他卻半天沒再動筷子。
霍去病看了一會兒：「你不想去？」
「去。」答得飛快。
霍去病笑了一下：「那你這個樣子做什麼？」
沈知白沒答，過了一會兒又問：「她知道我要去？」
「知道。」
「你說的？」
「嗯。」
沈知白又不說話了。
霍去病問：「昨日去我舅母那裡，也沒見你這樣。」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知白張了張嘴，最後只道：「說不清。」
他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沒多久又停下：「我得帶點東西。」
「什麼？」
「禮物。」
「為什麼？」
「第一次見你姨母。」
「然後呢？」
沈知白看著他：「那是你姨母。」
「所以？」
沈知白忍了一下：「第一次見長輩，不能空著手。」
霍去病想了想：「你昨日見我舅母就是空著手。」
沈知白頓住：「昨日我不知道。知道就帶了。」
「姨母還缺你帶東西？」
「我知道，所以才難。」沈知白低頭扒了兩口飯，又抬頭，「你姨母喜歡什麼？」
「不知道。」
「什麼？」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姨母喜歡什麼？」
「我為什麼一定要知道？」
沈知白又問起衛子夫平時的喜好。霍去病說她看書、陪據兒，吃的倒不挑。再問身體，也只有一句「挺好」。
「平時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
霍去病抬眼。
「你怎麼開始問這個了？」
「送東西不得先知道人什麼樣？」
「不知道。」
沈知白看著他。
「這個也不知道？」
「姨母好好的，我問這個做什麼？」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
沈知白很認真：「你這個外甥怎麼當的？」
霍去病的筷子停住：「沈知白。」
「嗯？」
「你再說一遍？」
沈知白忍了一下，還是笑了。霍去病也被他氣笑：「你愛送什麼送什麼。」
「靠不住。」
「那你別問我。」
「行。」
沈知白低頭吃了兩口，忽然把筷子放下：「我出去一趟。」
「去哪？」
「軍醫署。」
霍去病愣了一下：「現在？」
「嗯。」
「你不是剛回來？」
「有事。」
「什麼事？」
「問送什麼。」
霍去病看了眼他幾乎沒動的飯：「你飯不吃了？」
「回來再吃。」
「明日下午才去，急什麼？」
沈知白已經走出去兩步，聞言停下，回過頭：「我想準備好一點。」
說完就走了。周成還在前院，見他又出來，抬了下眼：「怎麼了？」
「老周，我出去一趟。」
周成看了眼外面的天：「現在？」
「嗯，去軍醫署。」
「急事？」
「挺急。」
周成點頭：「我讓兩個人跟你去。」
沈知白沒推：「好。我很快回來。」
「回來讓人給你熱飯。」
沈知白笑了：「知道了。」
夜裡的軍醫署已經安靜下來。值夜的人認得沈知白，聽說他回來找秦醫工，才又放他進去。
老秦還在收最後幾樣藥具。聽見沈知白叫他，抬頭便皺起眉：「你怎麼又回來了？東西落了？」
「沒有。」
「哪兒不舒服？」
「也沒有。」
老秦低下頭：「那明日說。」
「明日來不及。」
老秦手裡的東西停住：「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
「沒出事你大晚上跑回來？」
沈知白走進去：「問您個事。第一次見一個很重要的人，送什麼比較好？」
老秦重新低頭收東西：「看人。」
「怎麼看？」
老秦問起那人平日做什麼、身體如何。沈知白能說的只有看書、身體挺好；再問哪裡不舒服、缺什麼，就都不知道了。
老秦終於抬頭：「那你知道什麼？」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知道她人挺好。」
「這跟送東西有什麼關係？」
「我也覺得沒什麼關係。」
老秦把藥具放進匣里：「送東西是給人用的。什麼都不知道，瞎送什麼？」
沈知白點點頭：「有道理。」
「那就別送。」
「不行，還是想送。」
「那自己想。」
「我想不出來才來找您。」
「我也想不出來。」
「您再想想。」
老秦看著他：「到底誰？」
沈知白頓了一下：「衛皇后。」
老秦伸向燈盞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轉過頭：「誰？」
「皇后。」
「你明日去見皇后？」
「嗯。」
「怎麼去？」
「霍去病帶我。」
老秦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只道：「那更不能亂送。」
沈知白立刻往前坐了些：「我也是這麼想的。」
「貴的別碰。」
「為什麼？」
「你有錢？」
沈知白閉嘴了。
老秦想了想：「藥？」
「她沒病。」
「香藥。」
「宮裡沒有？」
老秦不說話了。
沈知白等了一會兒：「還有嗎？」
「沒有。」
「我就知道。」
老秦把東西收好。「想不出來就別亂送。」
兩個人正僵著，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人還沒進門，酒氣先跟著進來了。
門帘掀開。來人三十多歲，身量不高，臉偏瘦，下巴留著一層短須。平日還算整齊的衣襟今晚鬆了些，臉上帶著酒後的薄紅，眼睛倒很清醒。
張平進門先看老秦，又看沈知白：「你怎麼又回來了？」
老秦已經道：「張平。」
張平剛邁進來的腳停住。他看看老秦，又看看沈知白，眉毛抬了起來：「叫我全名，准沒好事。」
沈知白一下笑了。
老秦道：「過來。」
「我能不過來嗎？」
「不能。」
張平慢悠悠走進來，在旁邊坐下：「說吧。」
老秦指了指沈知白：「他的事。」
張平立刻起身：「那我走了。」
沈知白伸手把人拉住：「老張。」
「別。」張平看著他，「你大晚上跑回來，他還叫我全名，這事小不了。」
「就是送個禮。」
張平動作一停：「就這？」
「嗯。」
他重新坐下：「早說。送誰？」
老秦頭也沒抬：「皇后。」
張平剛坐穩，又慢慢轉過頭：「誰？」
沈知白點頭：「衛皇后。」
張平看了他一會兒：「你又幹什麼了？」
「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幹什麼了？」
「你沒幹什麼，怎麼又要見皇后？」
「霍去病帶我。」
張平想了一下：「那倒說得通。」他靠回去：「你想送，還是有人讓你送？」
「我想送。」
「求人？」
「不是。」
「想讓皇后記住你？」
「不是。」
「給冠軍侯長臉？」
「更不是。」
「那為什麼？」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就是很想送。」
張平看了他兩眼，這次沒再追：「那倒好辦一點。貴的不能送。」
「老秦也這麼說。」
「他為什麼？」
「我沒錢。」
張平一下笑出了聲。老秦面無表情：「我說錯了？」
「沒錯。」張平笑夠了，才道，「不過不只因為錢。一個軍醫署的小醫工，第一次去椒房殿，送件比列侯還貴的東西。你讓皇后怎麼收？」
沈知白安靜下來：「那送什麼？」
「別出去亂買。宮裡不缺你買得到的東西，送點你自己做的。」
沈知白抬頭：「我自己的？」
「你會的。」張平看了眼老秦，「最好還有點用。」
老秦哼了一聲：「這句還像話。」
「我哪句不像話？」
「很多。」
「舉一個。」
「懶得說。」
沈知白沒理他們。他想了一陣，抬手在自己肩後按了兩下。
老秦看見：「怎麼了？」
「我好像想到一個。」
張平見他眼睛亮起來，立刻往後一靠：「先說要不要我們幫忙。」
沈知白想了一下：「……可能要。」
張平閉上眼：「我就知道。」
沈知白左右看了一圈：「給我塊竹片，我畫給你們看。」
張平道：「你還會畫？」
「能看懂就行。」
「那我有點擔心。」
沈知白沒理他，拿過竹片低頭畫了一陣。畫完自己先看了看，又添兩筆：「差不多這樣。」
老秦接過去，張平也湊過來。三個人一起看了一會兒，沈知白解釋中間的木輪會轉，兩邊用手拿著，又抬手在自己肩後比了一下：「順著這裡滾。」
老秦又低頭看了看。「這個地方不對。」
「哪裡？」
「太擠。」
沈知白正要湊過去，張平忽然道：「還有一個問題。」
兩個人一起看他。張平指了指竹片。「丑。」
沈知白：「……」
「這是圖。」
「圖都這樣，做出來還能好看？」
「您到底幫不幫？」
張平往後一靠。「我負責看。」
沈知白看向老秦。老秦還在看那張圖，過了一會兒，用手比了比：「這裡太寬，輪子也不能這麼排。」
「為什麼？」
老秦指了指自己的肩：「這裡有骨。」
沈知白立刻點頭：「那您改。」
老秦抬眼：「你想的東西，讓我改？」
「您懂這個。」
「你倒會安排。」嘴上這麼說，他已經把竹片拿過去了。
張平在旁邊點頭：「這就對了。」
老秦看他：「你呢？過來幫忙。」
張平立刻搖頭：「我喝酒了。幹不了這活。」
老秦盯著他。
張平想了想：「我就看看。」
「那你閉嘴。」
「那不行。」
老秦只能自己動手，沈知白在旁邊遞東西。東西剛有個樣子，張平便伸手拿過去看，皺起眉：「柄做這麼粗幹什麼？」
「好拿。」
張平掂了掂：「我還以為你準備給皇后做件兵器。」
沈知白一下笑了。老秦抬頭：「嫌粗你來。」
張平立刻把東西放回案上：「還是你來。」
「那就閉嘴。」
張平果然安靜了一會兒。
老秦重新低下頭，把兩邊的木柄又削去一層。沒多久，沈知白拿起來試了試，才滾過肩後，眉頭就皺了起來。
「又怎麼？」
「這裡硌。」
老秦接過去，在自己肩上試了一遍，剛放下的刀又拿起來。
張平坐在旁邊看著：「這會兒又嫌硌了？」
老秦沒理他，只把硌人的地方重新磨過，扔給沈知白：「再試。」
沈知白滾了兩下：「好多了。」
張平伸手拿過去，翻了翻：「還是不好看。」
老秦終於抬頭：「你會你來。」
張平看看他，又看看案上的刀：「我覺得還是你來。」
老秦沒再理他，重新拿起刀。
案上的燈暗了一次，老秦伸手挑了挑燈芯，後來油又添了一回。沈知白原本坐在案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到了老秦旁邊。張平起初還靠著牆，後來嫌袖子礙事，也挽了起來。
「拿穩。」老秦道。
張平下意識伸手按住木料。按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等等，我不是只負責看嗎？」
老秦頭都沒抬：「別動。」
張平只好繼續按著。
沈知白蹲在旁邊看他：「您現在也開始幹了。」
張平瞪他：「還不是因為你。」
「謝謝老張。」
「少來。」
又改了一陣，三個人輪流試過。張平本來說不試，最後還是在自己肩上滾了兩下。
老秦問：「怎麼樣？」
「還行。」張平停了一下，「就是丑。」
老秦閉了閉眼。
後來張平又比著新磨出來的柄：「這裡再收一點。」
老秦這次沒罵，只問：「多少？」
張平用手比了一下。老秦看過，削掉一點。
沈知白拿起來：「這個好。」
「我早說了要再收一點。」
「你剛才說的是柄太粗。」
「差不多。」
「差很多。」
「意思到了。」
老秦懶得理他。
等最後一處磨順，老秦把東西往案上一放：「試。」
沈知白拿起來，這回滾過肩後，沒有皺眉。他又試一遍，抬起頭。老秦接過去，自己試過，點了一下頭。
張平也伸手。老秦看他：「不是只看？」
「最後驗一下。」
張平滾了兩下，又翻過來看了一遍。這一次竟然沒挑毛病。
沈知白等著：「怎麼樣？」
張平把東西遞迴來：「能送了。」
老秦在旁邊道：「也能用。」
沈知白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笑了：「那就它了。」
話剛說完，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很遠的雞鳴。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張平慢慢轉頭，看向窗外。天邊已經泛白。
他回過頭：「沈知白。」
「嗯？」
「我酒都醒了。」
第二日下午，沈知白抱著木匣，跟霍去病進了未央宮。
真正跨進去的時候，他的腳步還是慢了一下。霍去病已經往前走了幾步，回頭問：「怎麼了？」
「沒什麼。」
沈知白跟上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未央宮。還真進來了。
沈知白一時不知道先看哪邊。前面有人過來，遠遠見到霍去病便停下行禮，他下意識也跟著停住。
霍去病卻繼續往前。沈知白愣了一下，趕緊追上：「我剛才是不是不該停？」
「嗯。」
「那我什麼時候停？」
「我停你就停。」
「哦。」這個好記。
沒多久，路過一處殿宇，沈知白轉頭看了一會兒：「那個是什麼地方？」
霍去病告訴他。再走一段，他又問：「那個呢？」
未央宮實在太大。剛開始他還想記路，過一道門，轉一次，再過一道，後來便放棄了。反正霍去病認識。
他開始專心看殿、看門，也看那些遠遠見到霍去病就停下來的人。有些地方他甚至不知道是做什麼的，只覺得眼熟，也分不清是真眼熟，還是以前在哪張圖里見過。
走著走著，沈知白忽然問：「高祖以前真住這裡？」
霍去病看他一眼：「當然。」
「真住？」
「史書沒寫？」
「寫了。」
「那你還問？」
沈知白想了想：「我就確認一下。」
霍去病沒再理他，繼續往前。
沈知白卻安靜了一會兒。劉邦真住這裡。那蕭何肯定也來過。還有陳平、呂后，也都來過。
還有韓信。這個名字剛冒出來，沈知白自己先頓了一下。韓信死在長樂宮，不是這裡，差點串了。他低頭笑了一聲。
霍去病回頭：「你又笑什麼？」
「沒什麼。」
總不能告訴他，自己剛把兩座宮串了。
又走了一陣，沈知白又問起文帝、景帝是不是也住過這裡。霍去病都應了。
沈知白又問：「你見過景帝嗎？」
霍去病轉頭看他。
沈知白自己也反應過來了。景帝去世時，霍去病還沒出生呢。「哦。當我沒問。」
霍去病終於忍不住：「你今日怎麼這麼多話？」
「第一次來。」
「前日去我舅母那裡也是第一次。」
「這能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知白看著四周：「這裡是未央宮。」
他說得理所當然，霍去病便沒再問。
再往裡，沈知白漸漸不說話了。想問的東西反而更多。
剛才那座殿是誰用的，那道門通哪裡，劉邦走沒走過這條路，文帝是不是也從這裡過去。隨便看見一個地方，他腦子裡都能冒出點東西。
然後他又得提醒自己：別亂看，別走錯，跟緊霍去病。這裡不是博物館，也沒有圍欄告訴他哪裡不能去。
想到這裡，沈知白自己都覺得好笑。這麼逛未央宮的人，估計也沒幾個。
路長得出奇。沈知白終於忍不住問：「還沒到？」
「沒有。」
又走了一陣。「快到了？」
「沒有。」
沈知白看著前面還有路，這次不問了。霍去病走，他就跟；霍去病停，他就停。有人過來，他便站好。眼睛偶爾還是亂跑，人已經老實多了。
又過一處宮門，沈知白回頭看了一眼，進來的地方早不知道在哪了。
「我以後應該沒機會再來了吧。」
霍去病看他：「為什麼？」
「這裡是未央宮啊。」
霍去病皺了下眉：「你想來，我帶你來就是了。」
沈知白愣了一下：「還能來？」
「為什麼不能？」
霍去病已經繼續往前走。沈知白站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隨後抱著木匣快步跟上。
「霍去病。」
「嗯？」
「沒事。」
霍去病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再往裡，周圍的聲音慢慢多了一點。有人在遠處說話，有宮人捧著東西從廊下經過，不知哪裡傳來孩子的笑聲。霍去病在前面停下，沈知白也跟著停。他低頭把懷裡的木匣扶正了一點。剛才一路都很穩的手，到了這裡反而收緊了些。
霍去病看見：「緊張？」
沈知白抬頭，這次承認得很快：「嗯。」
霍去病笑了一下：「走吧。」
前面就是椒房殿。
進了椒房殿以後，沈知白反而沒敢再亂看。霍去病走在前面，他跟著。裡面有人說話，還夾著孩子的聲音。
霍去病先開口：「姨母。」
沈知白腳步停了一下，前面的人抬起頭。他這才真正看見衛子夫。
比他想的年輕，也比他想的柔和。紅衣，發間金飾並不繁重，人坐在那裡，眉眼很靜。劉據就在旁邊，這個年紀還小的孩子，便是大漢的皇子。
沈知白看著她，一時竟不知道該想什麼。衛子夫。真的是衛子夫。
等他反應過來，人家已經看過來了。他趕緊低下頭行禮：「見過皇后。」還是慢了半拍。
衛子夫看了看他，又轉向霍去病：「這就是沈知白？」
「嗯。」
「起來吧。」
「謝皇后。」
沈知白起身以後老實多了，規規矩矩站在那裡。眼睛一時不知道該往哪看，只好稍稍低下頭。
衛子夫已經看見他懷裡的木匣：「拿了什麼？」
沈知白低頭看了一眼：「給您的。」
衛子夫也怔了一下：「給我的？」
「嗯。」
霍去病在旁邊道：「他昨晚為了這個，飯都沒吃完。」
沈知白立刻轉頭：「我後來吃了。」
「你回來都什麼時候了？」
「回來以後就吃了。」
霍去病看他一眼。「天都快亮了。」
沈知白這才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
霍去病沒答。
衛子夫已經笑了：「弄了一夜？」
沈知白有點不好意思：「差不多。」
「自己做的？」
「不是。我先想了個大概，後來軍醫署的秦醫工、張令史一起幫著弄，天快亮才做好。」
衛子夫看了他一會兒：「就為了送我？」
沈知白點頭：「嗯。」
衛子夫自己伸了手。沈知白趕緊把木匣遞過去。
她打開匣子，拿起裡面那個木質的小東西看了看：「這是做什麼的？」
一說到這個，沈知白反而沒那麼緊張了：「按摩的。平時肩頸酸，可以讓人順著這裡滾。」
他在自己肩後比了一下：「別太用力，手臂也可以。坐久了用一會兒，會舒服一點。」衛子夫聽完，讓人試了試。沈知白一直盯著，比剛才行禮的時候還緊張。
「您覺得怎麼樣？」話一出口，沈知白自己先停了一下。
衛子夫轉了轉肩，又讓人試了一會兒，隨後伸手拿回來：「這個好。」
沈知白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他這才笑了。
衛子夫低頭又看了看：「替我謝謝他們。」
沈知白一怔，隨即點頭：「好。」
「也謝謝你。」
沈知白低頭笑了一下：「您喜歡就行。」
「喜歡。」衛子夫看了看他的臉，「昨夜是不是沒怎麼睡？」
沈知白下意識道：「睡了。」
霍去病在旁邊道：「天快亮才回來。」
沈知白轉頭看了他一眼。到底沒反駁。衛子夫問：「睡了多久？」
「兩三個時辰。」
衛子夫輕輕皺了下眉。「那不夠。」
沈知白笑了笑。「還行。」
「年輕也不能這麼熬。」她語氣很輕，「以後別為了送東西，再熬成這樣。」
沈知白抬起頭。「以後？」
衛子夫看著他，笑了。「以後不來嗎？」
沈知白這次聽明白了。「來。」
「那就記著。」
「嗯。」
劉據一直在旁邊看那個按摩器，過了一會兒才問：「你住在表兄府里？」
「嗯。」
「住很久了？」
「有一陣了。」
「以前就認識？」
「不是。」
劉據想了想：「那為什麼住一起？」
沈知白道：「剛來長安的時候沒地方住，冠軍侯就讓我住下了。」
劉據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霍去病：「那表兄對你是真不錯。」
沈知白也看了霍去病一眼：「這個確實。」停了一下，又笑道：「就是有時候說話不太好聽。」
霍去病轉頭：「沈知白。」
沈知白馬上道：「我說的是有時候。」
劉據在兩人之間看了一圈，笑了笑。「那你們關係應該很好。」
衛子夫一直聽著，過了一會兒才問：「去病說，你現在每日都去軍醫署？」
「嗯。」
「喜歡那裡？」
「喜歡。」
「怎麼喜歡？」
沈知白想了想：「能學東西，而且有人管我。」
衛子夫看著他：「管你？」
「老秦。」
霍去病在旁邊道：「就是昨夜幫他做東西的人。」
沈知白點頭：「是，他挺愛罵人的。」
衛子夫笑：「那你還喜歡他？」
「喜歡。」這一次沈知白答得很快，「他是真心對我好。」
衛子夫輕輕點了下頭：「那就好好記著。」
「我會的。」
衛子夫笑了笑：「在軍醫署好好學，也照顧好自己。」
沈知白坐正了些。「是，多謝皇后。」
衛子夫看了他一眼，反而笑了。「在這裡不用這麼拘著。」
沈知白一怔。「沒有。」說完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
衛子夫也不拆穿，只讓人把茶點往他那邊放近了些。「吃吧。」
劉據拿起按摩器，撥了撥中間的木輪：「這個我能試嗎？」
「能。別太用力就行。」
劉據照著沈知白方才的樣子，在手臂上滾了幾下。又換了個地方試試。「這個還真舒服。」
沈知白立刻笑了。「是吧。」
霍去病伸手。「給我。」
劉據把東西往自己這邊收了收。「這是送母后的。」
「我知道，我看看。」
劉據看了他一眼。「等母后用完。」
霍去病：「……」
沈知白沒忍住，低頭笑了。衛子夫也笑，只由著他們。
沈知白端起茶喝了一口，心情一下更好了。今晚回去，得告訴老秦和老張。這夜沒白熬。皇后還記著他們呢。
茶剛喝了幾口，殿外的動靜忽然變了。原本走動的人都慢了些，有人從外面進來，在衛子夫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衛子夫抬起頭，劉據把手裡的按摩器放下，霍去病也坐直了些。
沈知白看著三個人，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
「皇后，陛下到了。」
劉徹？現在？沈知白把杯子放下，先看霍去病。霍去病已經起身，他馬上跟著站起來。
腳步聲從外面進來。沈知白本來低著頭，等人走近，還是沒忍住抬眼看了一下。
劉徹比他想像中年輕，也比他想像中更有精神。他很快收回目光。
劉徹沒有先注意他，進來便看向衛子夫：「今日倒熱鬧。」
衛子夫笑道：「去病下午過來的。」
劉徹這才看向霍去病，神色鬆了些：「今日不忙？」
「事情少。」
「難得。」劉徹又看了他一眼，「手好了？」
「好了。」
「給朕看看。」
霍去病頓了一下，還是把袖口往上提了些。
沈知白站在旁邊，莫名有點想笑。他馬上把表情收好。
劉徹看過，只道：「行。」
沈知白低著頭，心裡繼續暗爽了一下。原來你也有今天。
劉徹這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一個陌生年輕人。「這是？」
霍去病道：「沈知白。」
劉徹看了看沈知白，又看向霍去病。「你帶來的？」
「嗯。」
「跟著你的？」
霍去病搖了下頭：「朋友。」
沈知白抬眼看了他一下。劉徹也只是「嗯」了一聲。
「在哪兒做事？」
「軍醫署。」霍去病答得很自然。
劉徹點了點頭。「醫工？」
沈知白這才道：「是。」
「坐吧。」
「謝陛下。」
沈知白重新坐下。劉徹已經沒再看他。沈知白卻還沒完全緩過來。剛才真跟劉徹說話了。就那麼幾句。可那是劉徹。漢武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心裡還是有點興奮。
劉據把剛才放下的按摩器拿起來：「父皇，這個是沈先生送給母后的。」
劉徹順著看過去：「什麼東西？」
衛子夫道：「他說可以按肩頸。」
劉徹伸手接過，翻了兩下：「怎麼用？」
沈知白馬上坐直一點：「這樣。」
沈知白在自己肩後比了一下：「順著這裡滾就行，不用太重。手臂上也可以。」
劉徹照著在小臂上試了試。又滾了一下。「倒有點意思。」
沈知白聽見這句，沒忍住接道：「是吧。」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覺得不太對。劉徹卻沒抬頭，只又試了一遍。
衛子夫笑道：「他昨夜為了這個，和軍醫署的人忙到天快亮。」
劉徹這才又看了看手裡的東西。「挺用心。」說完，把東西放回衛子夫手邊。隨後便看向霍去病。
「那批馬看完了？」
霍去病把杯子放下：「看完了。」
「怎麼樣？」
「不怎麼樣。」
劉徹笑了一下：「哪裡不好？」
「老的多。能跑的不少，真要長途跑，不行。還有幾匹看著壯，腿軟。」
「都看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霍去病報了個數。
劉徹眉頭挑了一下：「你倒真一匹匹看了。」
「不看怎麼知道能不能用。」
「太僕說那批馬能用。」
太僕管著車馬。霍去病道：「他又不上戰場。」
劉徹笑出了聲。沈知白坐在旁邊，也差點笑。
「照你這麼挑，一半都沒了。」
「差不多。」
「太僕聽見要找你。」
「讓他來。」
衛子夫在旁邊聽著，只端著茶。劉據也沒插嘴。
劉徹端起茶：「那你想怎麼辦？」
「換。」
「換多少？」
霍去病又報了個數。
劉徹看他：「你倒不客氣。」
「缺。」
「太僕那邊還有。」
「那邊的我看過了。」
「沒有能用的？」
「有。」霍去病看著他，停了一下：「不如陛下那幾匹。」
沈知白端茶的手停在半路，慢慢抬起頭。
劉徹抬眼看他：「原來在這兒等著朕呢。」
霍去病笑了一下。「剛想到。」
劉徹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說吧，看上哪匹了？」
霍去病說了兩個名字。
「不行。」
「為什麼？」
「朕也要騎。」
霍去病皺眉：「您還有別的。」
劉徹都被他說笑了：「朕還有別的，所以這兩匹就該給你？」
「我用得上。」
「朕用不上？」
霍去病想了想：「您沒我用得多。」
沈知白低頭喝茶。這是真敢說。
衛子夫終於笑了一聲。
劉徹看向她：「你笑什麼？」
衛子夫只是端起杯子：「你們繼續。」
劉徹重新看霍去病：「不給。」
霍去病也沒急：「那算了。」
沈知白抬眼。這麼容易？不太像他。
果然，過了一會兒，霍去病又道：「那匹青的總可以。」
劉徹看著他：「你不是說算了？」
「那兩匹算了。」
劉據低頭笑了，沈知白也笑。
劉徹最後自己都沒繃住：「你今日就是來要馬的？」
「本來不是。」
「現在是了？」
「順便。」
沈知白聽見「順便」兩個字，又差點笑出來。
劉徹最後沒有當場答應，只道：「明日自己去太僕看。」
霍去病問：「那匹青的呢？」
劉徹看他：「你先去看。」
「看完呢？」
「看完再說。」
霍去病點頭：「好。」說完便低頭喝茶，沒再追問。
沈知白低頭喝茶，心裡只剩一句。這是真寵。
劉徹後來還有事，沒有坐太久。等他離開，沈知白才真正鬆了口氣。
又待了一會兒，霍去病也準備帶他回去。臨走時，沈知白又看了一眼案邊的按摩器。
衛子夫看見了：「怎麼？」
沈知白笑了笑：「沒什麼。」
頓了一下，又道：「您記得用，別太用力。如果哪裡不舒服——」
沈知白還想再說，衛子夫已經笑了：「放心，我會用。」
霍去病在旁邊催促道：「你還走不走？」
沈知白轉頭看他：「等一下，我還沒說完。」
衛子夫聽見，笑了：「不急。」
沈知白這才又看向她。想了想，好像也沒什麼要補的了：「那……您記得用。」
「好，我記著。」衛子夫又道，「回去好好睡一覺。這次別再熬。」
「知道了，不會了。」
霍去病在旁邊道：「最好是。」
沈知白看他：「你今日話很多。」
霍去病笑了一聲，兩個人這才行禮告退。
走出椒房殿以後，沈知白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走了一段，他忽然問：「那匹青的，你真準備要？」
「嗯。」
「陛下不是沒答應？」
「差不多了。」
沈知白看他：「這也叫差不多？」
「明日去了就知道。」
「你是真不客氣。」
「找陛下要匹馬為什麼要客氣？」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行。」
「什麼？」
「你厲害。」
霍去病皺眉：「這有什麼？」沈知白不說話了。
兩個人繼續往外走。這一次，沈知白沒再一路問那些宮殿都是什麼。今日已經夠值了。
他們出宮不久，消息也到了長安另一處。
劉陵看完，把那份消息放到一旁。住冠軍侯府。大將軍認識。平陽公主見過。如今又進了未央宮。
夠了。她把那份消息推到桌角，拿起旁邊另一卷。公孫弘。
最近幾日去了哪裡，見過什麼人，門下有哪些舊交，府里誰進出得最頻繁，錢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劉陵一行一行看過去，中間停了幾次，把幾個名字單獨挑出來：「先查這些。」
旁邊的人應下。劉陵繼續往下看：「別只看他們什麼時候去公孫弘府里。平時跟誰來往，也看。家裡，錢，近來有沒有突然多出來的人和事。」
那人點頭。劉陵又翻過一頁：「公孫弘本人先不用碰，把他周圍看清。」
說完，她繼續低頭。桌角那份沈知白的消息，再沒人翻。
聽見腳步，孩子先抬起頭：「表兄。」
霍去病剛進來，劉據已經從席上下來。衛子夫看他一眼：「慢些。」
劉據果然慢了兩步，等到了霍去病跟前，又一下抓住他的袖子。
霍去病低頭：「做什麼？」
劉據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點心遞給他。霍去病看了一眼：「你吃過的。」
劉據立刻收回來：「那不給了。」
霍去病笑了一聲，衛子夫也笑：「你已經吃過一半了。」
霍去病這才走過去：「姨母。」
「坐。」
他也不客氣，挨著案邊坐下。衛子夫先看了看他：「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軍中事情少。」
「事情少，就知道往這裡來了？」
霍去病抬眼：「我平日也來。」
衛子夫點頭：「嗯。偶爾。」
「姨母。」
「怎麼？」
「您要是不想讓我來，我現在就走。」
他說著真要起身，衛子夫笑了：「坐下。」
霍去病馬上又坐了回去，快得像剛才根本沒打算真走。劉據在旁邊看得直笑。
霍去病轉頭：「你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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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據往衛子夫那邊挪了一點。
「現在知道躲了？」
衛子夫把孩子拉到身邊：「快十九歲的人了，還跟他計較？」
「他先笑的。」
「那你也可以不理。」
「為什麼？」
衛子夫看著他。
霍去病想了想：「算了。」
旁邊的人送了熱飲來。霍去病接過，剛喝一口，衛子夫的目光便落到他手腕上：「傷好了？」
「早好了。」
「我看看。」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真好了。」
衛子夫沒說話。兩個人對看片刻，最後還是霍去病先把袖口往上拉了些。傷處已經結痂，只剩一道淺紅。
衛子夫看過，才道：「行了。」
霍去病放下袖子：「我就說好了。」
「嗯，這次算你說對。」
劉據坐在旁邊，嘴邊還沾著一點點心渣。衛子夫順手替他擦掉，霍去病看見了：「他自己會。」
「我知道。」
「那您還——」
衛子夫抬眼。霍去病停了一下：「您高興就行。」
衛子夫這次真笑出了聲：「你現在倒會說話了。」
「本來就會。」
「是嗎？」
「嗯。」他說得理直氣壯。
又坐了一會兒，劉據去另一邊看自己的東西。衛子夫端起杯子：「你舅母昨日見到沈知白了。」
霍去病立刻轉過頭：「她跟您說了？」
「今日說了幾句。」
「說什麼？」
「忘了。」
霍去病盯著她：「姨母。」
「嗯？」
「您怎麼可能忘。」
衛子夫忍著笑：「那你這麼想知道做什麼？」
霍去病靠回去：「我就問問。」
「那就不用知道了。」
霍去病又坐直一點：「到底說什麼了？」
衛子夫這才看他：「說人不錯，挺有意思。」
霍去病神色鬆了些：「還有呢？」
衛子夫慢慢喝了一口。霍去病等了一會兒，又叫：「姨母。」
「急什麼？」
「我哪急了。」
「是嗎？」
「嗯。」
衛子夫放下杯子：「還說，襄兒跟他很合得來。昨日兩個人聊得挺好。」
霍去病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端起自己的杯子：「曹襄倒是誰都聊得來。」
衛子夫看了他一眼。「怎麼，襄兒跟他聊得來，你不高興？」
「我有什麼不高興的。」
「那你哼什麼？」
霍去病低頭喝了一口。「他煩。」
衛子夫看著他，沒再問。過了一會兒，霍去病又問：「舅母還說什麼了？」
這次衛子夫沒再逗他：「說他人挺實在，會記著別人待他的好。」
霍去病點了一下頭：「本來就是。」
「你知道？」
「當然。」
「怎麼知道的？」
霍去病想都沒想：「住我府里這麼久，我能不知道？」
說完，他又喝了一口。衛子夫唇邊有了點笑：「也是。」
後來劉據又回來纏著霍去病，兩個人鬧了一陣。霍去病一直坐到下午，才起身告辭。
「姨母，我走了。過兩日再來。」
衛子夫看他：「方才不是說平日常來？」
霍去病已經往外走：「那我明日來。」
「好。」
走到門邊，霍去病的腳步卻慢下來。他停了一會兒，又回過身。衛子夫沒有問，只等著。
「姨母。」
「嗯。」
「我想帶沈知白來。」
衛子夫看著他：「你想帶他來見我？」
「嗯。」這一聲答得很快。
衛子夫笑了：「那就帶來。你想帶，就帶來。」
霍去病這才笑了一下：「好。」這次真的走了。
劉據不知什麼時候又到了母親身邊，望著門口：「母后，沈知白是誰？」
衛子夫低頭替他把剛才弄歪的衣襟理好。「你表兄的朋友。」
沈知白從軍醫署回來時，天已經黑了。剛進前院，便看見周成從裡面出來。
「老周。」
周成回頭：「回來了？」
「嗯。」沈知白把懷裡的傷牘遞過去，「您吃了嗎？」
「還沒。」
「那您也早點吃。」
周成接過東西：「侯爺在裡面。」
沈知白腳步停了一下：「今日這麼早？」
「比你早些。」
沈知白點點頭，往裡走了兩步，又回頭：「老周。」
「嗯？」
「有我的飯吧？」
周成笑了：「哪日少過你的？」
「謝謝老周。」
沈知白這才進了中院。霍去病已經坐在案邊，他洗過手，在對面坐下。飯菜剛添上，他才拿起筷子，霍去病便道：「明日下午別去軍醫署了。」
「為什麼？」
「跟我出去。」
「去哪？」
「未央宮。」
沈知白伸出去的筷子停住，慢慢收了回來：「哪？」
「未央宮。」
「進去？」
「不然呢？」
「我也進去？」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不然我帶你去幹什麼？」
沈知白安靜了一會兒：「去做什麼？」
「見我姨母。」
這次徹底沒聲音了。霍去病吃了兩口，抬起頭。沈知白還在看他。
「怎麼了？」
「你姨母？」
「嗯。」
「衛皇后？」
「嗯。」
沈知白低下頭。面前的飯還冒著熱氣，他卻半天沒再動筷子。
霍去病看了一會兒：「你不想去？」
「去。」答得飛快。
霍去病笑了一下：「那你這個樣子做什麼？」
沈知白沒答，過了一會兒又問：「她知道我要去？」
「知道。」
「你說的？」
「嗯。」
沈知白又不說話了。
霍去病問：「昨日去我舅母那裡，也沒見你這樣。」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知白張了張嘴，最後只道：「說不清。」
他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沒多久又停下：「我得帶點東西。」
「什麼？」
「禮物。」
「為什麼？」
「第一次見你姨母。」
「然後呢？」
沈知白看著他：「那是你姨母。」
「所以？」
沈知白忍了一下：「第一次見長輩，不能空著手。」
霍去病想了想：「你昨日見我舅母就是空著手。」
沈知白頓住：「昨日我不知道。知道就帶了。」
「姨母還缺你帶東西？」
「我知道，所以才難。」沈知白低頭扒了兩口飯，又抬頭，「你姨母喜歡什麼？」
「不知道。」
「什麼？」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姨母喜歡什麼？」
「我為什麼一定要知道？」
沈知白又問起衛子夫平時的喜好。霍去病說她看書、陪據兒，吃的倒不挑。再問身體，也只有一句「挺好」。
「平時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
霍去病抬眼。
「你怎麼開始問這個了？」
「送東西不得先知道人什麼樣？」
「不知道。」
沈知白看著他。
「這個也不知道？」
「姨母好好的，我問這個做什麼？」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
沈知白很認真：「你這個外甥怎麼當的？」
霍去病的筷子停住：「沈知白。」
「嗯？」
「你再說一遍？」
沈知白忍了一下，還是笑了。霍去病也被他氣笑：「你愛送什麼送什麼。」
「靠不住。」
「那你別問我。」
「行。」
沈知白低頭吃了兩口，忽然把筷子放下：「我出去一趟。」
「去哪？」
「軍醫署。」
霍去病愣了一下：「現在？」
「嗯。」
「你不是剛回來？」
「有事。」
「什麼事？」
「問送什麼。」
霍去病看了眼他幾乎沒動的飯：「你飯不吃了？」
「回來再吃。」
「明日下午才去，急什麼？」
沈知白已經走出去兩步，聞言停下，回過頭：「我想準備好一點。」
說完就走了。周成還在前院，見他又出來，抬了下眼：「怎麼了？」
「老周，我出去一趟。」
周成看了眼外面的天：「現在？」
「嗯，去軍醫署。」
「急事？」
「挺急。」
周成點頭：「我讓兩個人跟你去。」
沈知白沒推：「好。我很快回來。」
「回來讓人給你熱飯。」
沈知白笑了：「知道了。」
夜裡的軍醫署已經安靜下來。值夜的人認得沈知白，聽說他回來找秦醫工，才又放他進去。
老秦還在收最後幾樣藥具。聽見沈知白叫他，抬頭便皺起眉：「你怎麼又回來了？東西落了？」
「沒有。」
「哪兒不舒服？」
「也沒有。」
老秦低下頭：「那明日說。」
「明日來不及。」
老秦手裡的東西停住：「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
「沒出事你大晚上跑回來？」
沈知白走進去：「問您個事。第一次見一個很重要的人，送什麼比較好？」
老秦重新低頭收東西：「看人。」
「怎麼看？」
老秦問起那人平日做什麼、身體如何。沈知白能說的只有看書、身體挺好；再問哪裡不舒服、缺什麼，就都不知道了。
老秦終於抬頭：「那你知道什麼？」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知道她人挺好。」
「這跟送東西有什麼關係？」
「我也覺得沒什麼關係。」
老秦把藥具放進匣里：「送東西是給人用的。什麼都不知道，瞎送什麼？」
沈知白點點頭：「有道理。」
「那就別送。」
「不行，還是想送。」
「那自己想。」
「我想不出來才來找您。」
「我也想不出來。」
「您再想想。」
老秦看著他：「到底誰？」
沈知白頓了一下：「衛皇后。」
老秦伸向燈盞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轉過頭：「誰？」
「皇后。」
「你明日去見皇后？」
「嗯。」
「怎麼去？」
「霍去病帶我。」
老秦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只道：「那更不能亂送。」
沈知白立刻往前坐了些：「我也是這麼想的。」
「貴的別碰。」
「為什麼？」
「你有錢？」
沈知白閉嘴了。
老秦想了想：「藥？」
「她沒病。」
「香藥。」
「宮裡沒有？」
老秦不說話了。
沈知白等了一會兒：「還有嗎？」
「沒有。」
「我就知道。」
老秦把東西收好。「想不出來就別亂送。」
兩個人正僵著，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人還沒進門，酒氣先跟著進來了。
門帘掀開。來人三十多歲，身量不高，臉偏瘦，下巴留著一層短須。平日還算整齊的衣襟今晚鬆了些，臉上帶著酒後的薄紅，眼睛倒很清醒。
張平進門先看老秦，又看沈知白：「你怎麼又回來了？」
老秦已經道：「張平。」
張平剛邁進來的腳停住。他看看老秦，又看看沈知白，眉毛抬了起來：「叫我全名，准沒好事。」
沈知白一下笑了。
老秦道：「過來。」
「我能不過來嗎？」
「不能。」
張平慢悠悠走進來，在旁邊坐下：「說吧。」
老秦指了指沈知白：「他的事。」
張平立刻起身：「那我走了。」
沈知白伸手把人拉住：「老張。」
「別。」張平看著他，「你大晚上跑回來，他還叫我全名，這事小不了。」
「就是送個禮。」
張平動作一停：「就這？」
「嗯。」
他重新坐下：「早說。送誰？」
老秦頭也沒抬：「皇后。」
張平剛坐穩，又慢慢轉過頭：「誰？」
沈知白點頭：「衛皇后。」
張平看了他一會兒：「你又幹什麼了？」
「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幹什麼了？」
「你沒幹什麼，怎麼又要見皇后？」
「霍去病帶我。」
張平想了一下：「那倒說得通。」他靠回去：「你想送，還是有人讓你送？」
「我想送。」
「求人？」
「不是。」
「想讓皇后記住你？」
「不是。」
「給冠軍侯長臉？」
「更不是。」
「那為什麼？」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就是很想送。」
張平看了他兩眼，這次沒再追：「那倒好辦一點。貴的不能送。」
「老秦也這麼說。」
「他為什麼？」
「我沒錢。」
張平一下笑出了聲。老秦面無表情：「我說錯了？」
「沒錯。」張平笑夠了，才道，「不過不只因為錢。一個軍醫署的小醫工，第一次去椒房殿，送件比列侯還貴的東西。你讓皇后怎麼收？」
沈知白安靜下來：「那送什麼？」
「別出去亂買。宮裡不缺你買得到的東西，送點你自己做的。」
沈知白抬頭：「我自己的？」
「你會的。」張平看了眼老秦，「最好還有點用。」
老秦哼了一聲：「這句還像話。」
「我哪句不像話？」
「很多。」
「舉一個。」
「懶得說。」
沈知白沒理他們。他想了一陣，抬手在自己肩後按了兩下。
老秦看見：「怎麼了？」
「我好像想到一個。」
張平見他眼睛亮起來，立刻往後一靠：「先說要不要我們幫忙。」
沈知白想了一下：「……可能要。」
張平閉上眼：「我就知道。」
沈知白左右看了一圈：「給我塊竹片，我畫給你們看。」
張平道：「你還會畫？」
「能看懂就行。」
「那我有點擔心。」
沈知白沒理他，拿過竹片低頭畫了一陣。畫完自己先看了看，又添兩筆：「差不多這樣。」
老秦接過去，張平也湊過來。三個人一起看了一會兒，沈知白解釋中間的木輪會轉，兩邊用手拿著，又抬手在自己肩後比了一下：「順著這裡滾。」
老秦又低頭看了看。「這個地方不對。」
「哪裡？」
「太擠。」
沈知白正要湊過去，張平忽然道：「還有一個問題。」
兩個人一起看他。張平指了指竹片。「丑。」
沈知白：「……」
「這是圖。」
「圖都這樣，做出來還能好看？」
「您到底幫不幫？」
張平往後一靠。「我負責看。」
沈知白看向老秦。老秦還在看那張圖，過了一會兒，用手比了比：「這裡太寬，輪子也不能這麼排。」
「為什麼？」
老秦指了指自己的肩：「這裡有骨。」
沈知白立刻點頭：「那您改。」
老秦抬眼：「你想的東西，讓我改？」
「您懂這個。」
「你倒會安排。」嘴上這麼說，他已經把竹片拿過去了。
張平在旁邊點頭：「這就對了。」
老秦看他：「你呢？過來幫忙。」
張平立刻搖頭：「我喝酒了。幹不了這活。」
老秦盯著他。
張平想了想：「我就看看。」
「那你閉嘴。」
「那不行。」
老秦只能自己動手，沈知白在旁邊遞東西。東西剛有個樣子，張平便伸手拿過去看，皺起眉：「柄做這麼粗幹什麼？」
「好拿。」
張平掂了掂：「我還以為你準備給皇后做件兵器。」
沈知白一下笑了。老秦抬頭：「嫌粗你來。」
張平立刻把東西放回案上：「還是你來。」
「那就閉嘴。」
張平果然安靜了一會兒。
老秦重新低下頭，把兩邊的木柄又削去一層。沒多久，沈知白拿起來試了試，才滾過肩後，眉頭就皺了起來。
「又怎麼？」
「這裡硌。」
老秦接過去，在自己肩上試了一遍，剛放下的刀又拿起來。
張平坐在旁邊看著：「這會兒又嫌硌了？」
老秦沒理他，只把硌人的地方重新磨過，扔給沈知白：「再試。」
沈知白滾了兩下：「好多了。」
張平伸手拿過去，翻了翻：「還是不好看。」
老秦終於抬頭：「你會你來。」
張平看看他，又看看案上的刀：「我覺得還是你來。」
老秦沒再理他，重新拿起刀。
案上的燈暗了一次，老秦伸手挑了挑燈芯，後來油又添了一回。沈知白原本坐在案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到了老秦旁邊。張平起初還靠著牆，後來嫌袖子礙事，也挽了起來。
「拿穩。」老秦道。
張平下意識伸手按住木料。按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等等，我不是只負責看嗎？」
老秦頭都沒抬：「別動。」
張平只好繼續按著。
沈知白蹲在旁邊看他：「您現在也開始幹了。」
張平瞪他：「還不是因為你。」
「謝謝老張。」
「少來。」
又改了一陣，三個人輪流試過。張平本來說不試，最後還是在自己肩上滾了兩下。
老秦問：「怎麼樣？」
「還行。」張平停了一下，「就是丑。」
老秦閉了閉眼。
後來張平又比著新磨出來的柄：「這裡再收一點。」
老秦這次沒罵，只問：「多少？」
張平用手比了一下。老秦看過，削掉一點。
沈知白拿起來：「這個好。」
「我早說了要再收一點。」
「你剛才說的是柄太粗。」
「差不多。」
「差很多。」
「意思到了。」
老秦懶得理他。
等最後一處磨順，老秦把東西往案上一放：「試。」
沈知白拿起來，這回滾過肩後，沒有皺眉。他又試一遍，抬起頭。老秦接過去，自己試過，點了一下頭。
張平也伸手。老秦看他：「不是只看？」
「最後驗一下。」
張平滾了兩下，又翻過來看了一遍。這一次竟然沒挑毛病。
沈知白等著：「怎麼樣？」
張平把東西遞迴來：「能送了。」
老秦在旁邊道：「也能用。」
沈知白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笑了：「那就它了。」
話剛說完，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很遠的雞鳴。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張平慢慢轉頭，看向窗外。天邊已經泛白。
他回過頭：「沈知白。」
「嗯？」
「我酒都醒了。」
第二日下午，沈知白抱著木匣，跟霍去病進了未央宮。
真正跨進去的時候，他的腳步還是慢了一下。霍去病已經往前走了幾步，回頭問：「怎麼了？」
「沒什麼。」
沈知白跟上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未央宮。還真進來了。
沈知白一時不知道先看哪邊。前面有人過來，遠遠見到霍去病便停下行禮，他下意識也跟著停住。
霍去病卻繼續往前。沈知白愣了一下，趕緊追上：「我剛才是不是不該停？」
「嗯。」
「那我什麼時候停？」
「我停你就停。」
「哦。」這個好記。
沒多久，路過一處殿宇，沈知白轉頭看了一會兒：「那個是什麼地方？」
霍去病告訴他。再走一段，他又問：「那個呢？」
未央宮實在太大。剛開始他還想記路，過一道門，轉一次，再過一道，後來便放棄了。反正霍去病認識。
他開始專心看殿、看門，也看那些遠遠見到霍去病就停下來的人。有些地方他甚至不知道是做什麼的，只覺得眼熟，也分不清是真眼熟，還是以前在哪張圖里見過。
走著走著，沈知白忽然問：「高祖以前真住這裡？」
霍去病看他一眼：「當然。」
「真住？」
「史書沒寫？」
「寫了。」
「那你還問？」
沈知白想了想：「我就確認一下。」
霍去病沒再理他，繼續往前。
沈知白卻安靜了一會兒。劉邦真住這裡。那蕭何肯定也來過。還有陳平、呂后，也都來過。
還有韓信。這個名字剛冒出來，沈知白自己先頓了一下。韓信死在長樂宮，不是這裡，差點串了。他低頭笑了一聲。
霍去病回頭：「你又笑什麼？」
「沒什麼。」
總不能告訴他，自己剛把兩座宮串了。
又走了一陣，沈知白又問起文帝、景帝是不是也住過這裡。霍去病都應了。
沈知白又問：「你見過景帝嗎？」
霍去病轉頭看他。
沈知白自己也反應過來了。景帝去世時，霍去病還沒出生呢。「哦。當我沒問。」
霍去病終於忍不住：「你今日怎麼這麼多話？」
「第一次來。」
「前日去我舅母那裡也是第一次。」
「這能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知白看著四周：「這裡是未央宮。」
他說得理所當然，霍去病便沒再問。
再往裡，沈知白漸漸不說話了。想問的東西反而更多。
剛才那座殿是誰用的，那道門通哪裡，劉邦走沒走過這條路，文帝是不是也從這裡過去。隨便看見一個地方，他腦子裡都能冒出點東西。
然後他又得提醒自己：別亂看，別走錯，跟緊霍去病。這裡不是博物館，也沒有圍欄告訴他哪裡不能去。
想到這裡，沈知白自己都覺得好笑。這麼逛未央宮的人，估計也沒幾個。
路長得出奇。沈知白終於忍不住問：「還沒到？」
「沒有。」
又走了一陣。「快到了？」
「沒有。」
沈知白看著前面還有路，這次不問了。霍去病走，他就跟；霍去病停，他就停。有人過來，他便站好。眼睛偶爾還是亂跑，人已經老實多了。
又過一處宮門，沈知白回頭看了一眼，進來的地方早不知道在哪了。
「我以後應該沒機會再來了吧。」
霍去病看他：「為什麼？」
「這裡是未央宮啊。」
霍去病皺了下眉：「你想來，我帶你來就是了。」
沈知白愣了一下：「還能來？」
「為什麼不能？」
霍去病已經繼續往前走。沈知白站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隨後抱著木匣快步跟上。
「霍去病。」
「嗯？」
「沒事。」
霍去病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再往裡，周圍的聲音慢慢多了一點。有人在遠處說話，有宮人捧著東西從廊下經過，不知哪裡傳來孩子的笑聲。霍去病在前面停下，沈知白也跟著停。他低頭把懷裡的木匣扶正了一點。剛才一路都很穩的手，到了這裡反而收緊了些。
霍去病看見：「緊張？」
沈知白抬頭，這次承認得很快：「嗯。」
霍去病笑了一下：「走吧。」
前面就是椒房殿。
進了椒房殿以後，沈知白反而沒敢再亂看。霍去病走在前面，他跟著。裡面有人說話，還夾著孩子的聲音。
霍去病先開口：「姨母。」
沈知白腳步停了一下，前面的人抬起頭。他這才真正看見衛子夫。
比他想的年輕，也比他想的柔和。紅衣，發間金飾並不繁重，人坐在那裡，眉眼很靜。劉據就在旁邊，這個年紀還小的孩子，便是大漢的皇子。
沈知白看著她，一時竟不知道該想什麼。衛子夫。真的是衛子夫。
等他反應過來，人家已經看過來了。他趕緊低下頭行禮：「見過皇后。」還是慢了半拍。
衛子夫看了看他，又轉向霍去病：「這就是沈知白？」
「嗯。」
「起來吧。」
「謝皇后。」
沈知白起身以後老實多了，規規矩矩站在那裡。眼睛一時不知道該往哪看，只好稍稍低下頭。
衛子夫已經看見他懷裡的木匣：「拿了什麼？」
沈知白低頭看了一眼：「給您的。」
衛子夫也怔了一下：「給我的？」
「嗯。」
霍去病在旁邊道：「他昨晚為了這個，飯都沒吃完。」
沈知白立刻轉頭：「我後來吃了。」
「你回來都什麼時候了？」
「回來以後就吃了。」
霍去病看他一眼。「天都快亮了。」
沈知白這才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
霍去病沒答。
衛子夫已經笑了：「弄了一夜？」
沈知白有點不好意思：「差不多。」
「自己做的？」
「不是。我先想了個大概，後來軍醫署的秦醫工、張令史一起幫著弄，天快亮才做好。」
衛子夫看了他一會兒：「就為了送我？」
沈知白點頭：「嗯。」
衛子夫自己伸了手。沈知白趕緊把木匣遞過去。
她打開匣子，拿起裡面那個木質的小東西看了看：「這是做什麼的？」
一說到這個，沈知白反而沒那麼緊張了：「按摩的。平時肩頸酸，可以讓人順著這裡滾。」
他在自己肩後比了一下：「別太用力，手臂也可以。坐久了用一會兒，會舒服一點。」衛子夫聽完，讓人試了試。沈知白一直盯著，比剛才行禮的時候還緊張。
「您覺得怎麼樣？」話一出口，沈知白自己先停了一下。
衛子夫轉了轉肩，又讓人試了一會兒，隨後伸手拿回來：「這個好。」
沈知白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他這才笑了。
衛子夫低頭又看了看：「替我謝謝他們。」
沈知白一怔，隨即點頭：「好。」
「也謝謝你。」
沈知白低頭笑了一下：「您喜歡就行。」
「喜歡。」衛子夫看了看他的臉，「昨夜是不是沒怎麼睡？」
沈知白下意識道：「睡了。」
霍去病在旁邊道：「天快亮才回來。」
沈知白轉頭看了他一眼。到底沒反駁。衛子夫問：「睡了多久？」
「兩三個時辰。」
衛子夫輕輕皺了下眉。「那不夠。」
沈知白笑了笑。「還行。」
「年輕也不能這麼熬。」她語氣很輕，「以後別為了送東西，再熬成這樣。」
沈知白抬起頭。「以後？」
衛子夫看著他，笑了。「以後不來嗎？」
沈知白這次聽明白了。「來。」
「那就記著。」
「嗯。」
劉據一直在旁邊看那個按摩器，過了一會兒才問：「你住在表兄府里？」
「嗯。」
「住很久了？」
「有一陣了。」
「以前就認識？」
「不是。」
劉據想了想：「那為什麼住一起？」
沈知白道：「剛來長安的時候沒地方住，冠軍侯就讓我住下了。」
劉據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霍去病：「那表兄對你是真不錯。」
沈知白也看了霍去病一眼：「這個確實。」停了一下，又笑道：「就是有時候說話不太好聽。」
霍去病轉頭：「沈知白。」
沈知白馬上道：「我說的是有時候。」
劉據在兩人之間看了一圈，笑了笑。「那你們關係應該很好。」
衛子夫一直聽著，過了一會兒才問：「去病說，你現在每日都去軍醫署？」
「嗯。」
「喜歡那裡？」
「喜歡。」
「怎麼喜歡？」
沈知白想了想：「能學東西，而且有人管我。」
衛子夫看著他：「管你？」
「老秦。」
霍去病在旁邊道：「就是昨夜幫他做東西的人。」
沈知白點頭：「是，他挺愛罵人的。」
衛子夫笑：「那你還喜歡他？」
「喜歡。」這一次沈知白答得很快，「他是真心對我好。」
衛子夫輕輕點了下頭：「那就好好記著。」
「我會的。」
衛子夫笑了笑：「在軍醫署好好學，也照顧好自己。」
沈知白坐正了些。「是，多謝皇后。」
衛子夫看了他一眼，反而笑了。「在這裡不用這麼拘著。」
沈知白一怔。「沒有。」說完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
衛子夫也不拆穿，只讓人把茶點往他那邊放近了些。「吃吧。」
劉據拿起按摩器，撥了撥中間的木輪：「這個我能試嗎？」
「能。別太用力就行。」
劉據照著沈知白方才的樣子，在手臂上滾了幾下。又換了個地方試試。「這個還真舒服。」
沈知白立刻笑了。「是吧。」
霍去病伸手。「給我。」
劉據把東西往自己這邊收了收。「這是送母后的。」
「我知道，我看看。」
劉據看了他一眼。「等母后用完。」
霍去病：「……」
沈知白沒忍住，低頭笑了。衛子夫也笑，只由著他們。
沈知白端起茶喝了一口，心情一下更好了。今晚回去，得告訴老秦和老張。這夜沒白熬。皇后還記著他們呢。
茶剛喝了幾口，殿外的動靜忽然變了。原本走動的人都慢了些，有人從外面進來，在衛子夫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衛子夫抬起頭，劉據把手裡的按摩器放下，霍去病也坐直了些。
沈知白看著三個人，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
「皇后，陛下到了。」
劉徹？現在？沈知白把杯子放下，先看霍去病。霍去病已經起身，他馬上跟著站起來。
腳步聲從外面進來。沈知白本來低著頭，等人走近，還是沒忍住抬眼看了一下。
劉徹比他想像中年輕，也比他想像中更有精神。他很快收回目光。
劉徹沒有先注意他，進來便看向衛子夫：「今日倒熱鬧。」
衛子夫笑道：「去病下午過來的。」
劉徹這才看向霍去病，神色鬆了些：「今日不忙？」
「事情少。」
「難得。」劉徹又看了他一眼，「手好了？」
「好了。」
「給朕看看。」
霍去病頓了一下，還是把袖口往上提了些。
沈知白站在旁邊，莫名有點想笑。他馬上把表情收好。
劉徹看過，只道：「行。」
沈知白低著頭，心裡繼續暗爽了一下。原來你也有今天。
劉徹這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一個陌生年輕人。「這是？」
霍去病道：「沈知白。」
劉徹看了看沈知白，又看向霍去病。「你帶來的？」
「嗯。」
「跟著你的？」
霍去病搖了下頭：「朋友。」
沈知白抬眼看了他一下。劉徹也只是「嗯」了一聲。
「在哪兒做事？」
「軍醫署。」霍去病答得很自然。
劉徹點了點頭。「醫工？」
沈知白這才道：「是。」
「坐吧。」
「謝陛下。」
沈知白重新坐下。劉徹已經沒再看他。沈知白卻還沒完全緩過來。剛才真跟劉徹說話了。就那麼幾句。可那是劉徹。漢武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心裡還是有點興奮。
劉據把剛才放下的按摩器拿起來：「父皇，這個是沈先生送給母后的。」
劉徹順著看過去：「什麼東西？」
衛子夫道：「他說可以按肩頸。」
劉徹伸手接過，翻了兩下：「怎麼用？」
沈知白馬上坐直一點：「這樣。」
沈知白在自己肩後比了一下：「順著這裡滾就行，不用太重。手臂上也可以。」
劉徹照著在小臂上試了試。又滾了一下。「倒有點意思。」
沈知白聽見這句，沒忍住接道：「是吧。」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覺得不太對。劉徹卻沒抬頭，只又試了一遍。
衛子夫笑道：「他昨夜為了這個，和軍醫署的人忙到天快亮。」
劉徹這才又看了看手裡的東西。「挺用心。」說完，把東西放回衛子夫手邊。隨後便看向霍去病。
「那批馬看完了？」
霍去病把杯子放下：「看完了。」
「怎麼樣？」
「不怎麼樣。」
劉徹笑了一下：「哪裡不好？」
「老的多。能跑的不少，真要長途跑，不行。還有幾匹看著壯，腿軟。」
「都看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霍去病報了個數。
劉徹眉頭挑了一下：「你倒真一匹匹看了。」
「不看怎麼知道能不能用。」
「太僕說那批馬能用。」
太僕管著車馬。霍去病道：「他又不上戰場。」
劉徹笑出了聲。沈知白坐在旁邊，也差點笑。
「照你這麼挑，一半都沒了。」
「差不多。」
「太僕聽見要找你。」
「讓他來。」
衛子夫在旁邊聽著，只端著茶。劉據也沒插嘴。
劉徹端起茶：「那你想怎麼辦？」
「換。」
「換多少？」
霍去病又報了個數。
劉徹看他：「你倒不客氣。」
「缺。」
「太僕那邊還有。」
「那邊的我看過了。」
「沒有能用的？」
「有。」霍去病看著他，停了一下：「不如陛下那幾匹。」
沈知白端茶的手停在半路，慢慢抬起頭。
劉徹抬眼看他：「原來在這兒等著朕呢。」
霍去病笑了一下。「剛想到。」
劉徹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說吧，看上哪匹了？」
霍去病說了兩個名字。
「不行。」
「為什麼？」
「朕也要騎。」
霍去病皺眉：「您還有別的。」
劉徹都被他說笑了：「朕還有別的，所以這兩匹就該給你？」
「我用得上。」
「朕用不上？」
霍去病想了想：「您沒我用得多。」
沈知白低頭喝茶。這是真敢說。
衛子夫終於笑了一聲。
劉徹看向她：「你笑什麼？」
衛子夫只是端起杯子：「你們繼續。」
劉徹重新看霍去病：「不給。」
霍去病也沒急：「那算了。」
沈知白抬眼。這麼容易？不太像他。
果然，過了一會兒，霍去病又道：「那匹青的總可以。」
劉徹看著他：「你不是說算了？」
「那兩匹算了。」
劉據低頭笑了，沈知白也笑。
劉徹最後自己都沒繃住：「你今日就是來要馬的？」
「本來不是。」
「現在是了？」
「順便。」
沈知白聽見「順便」兩個字，又差點笑出來。
劉徹最後沒有當場答應，只道：「明日自己去太僕看。」
霍去病問：「那匹青的呢？」
劉徹看他：「你先去看。」
「看完呢？」
「看完再說。」
霍去病點頭：「好。」說完便低頭喝茶，沒再追問。
沈知白低頭喝茶，心裡只剩一句。這是真寵。
劉徹後來還有事，沒有坐太久。等他離開，沈知白才真正鬆了口氣。
又待了一會兒，霍去病也準備帶他回去。臨走時，沈知白又看了一眼案邊的按摩器。
衛子夫看見了：「怎麼？」
沈知白笑了笑：「沒什麼。」
頓了一下，又道：「您記得用，別太用力。如果哪裡不舒服——」
沈知白還想再說，衛子夫已經笑了：「放心，我會用。」
霍去病在旁邊催促道：「你還走不走？」
沈知白轉頭看他：「等一下，我還沒說完。」
衛子夫聽見，笑了：「不急。」
沈知白這才又看向她。想了想，好像也沒什麼要補的了：「那……您記得用。」
「好，我記著。」衛子夫又道，「回去好好睡一覺。這次別再熬。」
「知道了，不會了。」
霍去病在旁邊道：「最好是。」
沈知白看他：「你今日話很多。」
霍去病笑了一聲，兩個人這才行禮告退。
走出椒房殿以後，沈知白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走了一段，他忽然問：「那匹青的，你真準備要？」
「嗯。」
「陛下不是沒答應？」
「差不多了。」
沈知白看他：「這也叫差不多？」
「明日去了就知道。」
「你是真不客氣。」
「找陛下要匹馬為什麼要客氣？」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行。」
「什麼？」
「你厲害。」
霍去病皺眉：「這有什麼？」沈知白不說話了。
兩個人繼續往外走。這一次，沈知白沒再一路問那些宮殿都是什麼。今日已經夠值了。
他們出宮不久，消息也到了長安另一處。
劉陵看完，把那份消息放到一旁。住冠軍侯府。大將軍認識。平陽公主見過。如今又進了未央宮。
夠了。她把那份消息推到桌角，拿起旁邊另一卷。公孫弘。
最近幾日去了哪裡，見過什麼人，門下有哪些舊交，府里誰進出得最頻繁，錢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劉陵一行一行看過去，中間停了幾次，把幾個名字單獨挑出來：「先查這些。」
旁邊的人應下。劉陵繼續往下看：「別只看他們什麼時候去公孫弘府里。平時跟誰來往，也看。家裡，錢，近來有沒有突然多出來的人和事。」
那人點頭。劉陵又翻過一頁：「公孫弘本人先不用碰，把他周圍看清。」
說完，她繼續低頭。桌角那份沈知白的消息，再沒人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