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話裡有話
曹襄第二日又來到冠軍侯府。這回他沒直接去找沈知白。
霍去病正在中院，案上攤著幾張剛送來的馬籍。聽見腳步，他抬起頭，見到曹襄，手上沒停。
「你怎麼又來了？」
曹襄走到案前：「去病，找你借個人。」
霍去病抬眼：「誰？」
曹襄朝廊外看了一眼。沈知白剛從軍醫署回來，懷裡抱著幾卷傷牘，正跟周成說話。
「他。」
霍去病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看回曹襄：「借他做什麼？」
「我母親想見他，帶他回去吃頓飯。」曹襄在旁邊坐下。
霍去病沒說話，低頭把手裡的馬籍翻過一頁：「昨日你不是剛帶他出去過？」
「昨日是昨日。」
「今日又帶？」
「嗯。」
霍去病這才把馬籍放下：「什麼時候回來？」
曹襄看了他一眼：「吃完飯。」
「多晚？」
曹襄笑了：「就帶回去吃頓飯，又不是不還你。」
霍去病沒理他。沈知白這時已經走過來：「你們在說我？」
曹襄轉頭「嗯。」
「什麼事？」
「我母親想見你。」
沈知白停住：「平陽長公主想見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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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了曹襄一會兒，又看向霍去病：「為什麼？」
「昨日回去提了你幾句。」
「說什麼？」
「說你挺招人煩的。」
沈知白眉頭立刻皺起來。曹襄接著道：「不過挺有意思。」
沈知白的眉頭又鬆開一點：「這還差不多。」
霍去病坐在旁邊看著兩個人。沈知白這才問：「所以你媽想見我？」
曹襄手裡的茶剛端起來，又停住了：「什麼？」
沈知白反應過來：「母親。」
「那就叫母親。」
「都一樣。」
「哪裡一樣？」
「意思一樣。」沈知白已經往下問，「你爸在家嗎？」
這回連霍去病都抬了頭。曹襄慢慢把杯子放下：「誰？」
「大將軍。」
「那叫父親。」
沈知白點頭：「也一樣。」
「哪裡又一樣？」
「意思一樣。我們老家的叫法，你聽聽就習慣了。」
曹襄張了張嘴，沒說出來。霍去病已經笑了一聲。
沈知白不管他們：「他在不在？」
「你為什麼這麼關心？」
沈知白想了想：「風險評估。」
「什麼？」
「沒什麼。」
「大將軍今日不在。」
沈知白立刻把懷裡的傷牘遞給周成：「那走。」
曹襄和霍去病一起看著他。
「你剛才還沒答應。」
「現在答應了。」
「因為大將軍不在？」
「嗯。」
霍去病問：「你這麼怕舅父？」
沈知白頓了一下：「不怕，是敬佩。」
曹襄在旁邊道：「我問過了，他說有一點怕。」
沈知白猛地轉頭：「你閉嘴。」
曹襄笑了，霍去病也笑。沈知白看看他們，懶得再解釋：「反正他不在就行。」
曹襄站起來：「換衣服。」
沈知白低頭看看自己：「這身怎麼了？」
「這身能見人？」
「你們兩個是不是商量過了？」
霍去病道：「商量什麼？」
「軍醫署的衣服不能見人？」
霍去病憋著笑：「你覺得呢？」
曹襄已經笑了。沈知白轉身跟周成走。霍去病在後面叫住曹襄：「曹襄。」
「嗯？」
「晚上送回來。別太晚。」
曹襄認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知道了。」
沈知白換好衣服出來時，霍去病還在原處，曹襄已經等在門邊。他經過中院，霍去病忽然問：「晚上還吃夜食嗎？」
沈知白回頭：「那得看你舅母家給不給我吃飽。」
曹襄立刻道：「我家還能餓著你？」
「第一次去，我怎麼知道。」
霍去病笑了一下，低頭重新拿起馬籍：「行。」
沈知白跟著曹襄走了。馬蹄聲出了府門，霍去病翻過一頁馬籍，過了一會兒，又翻了回來。
真正進了平陽公主府，沈知白的話反而少了。一路有人向曹襄見禮。曹襄也不像昨日在外面那樣，見誰都能停下來聊兩句。有事就問一句，沒事便點點頭過去。
走了一陣，他回頭見沈知白還在看，便問：「看什麼？」
「沒什麼。」
「你這個『沒什麼』，現在一般都有點什麼。」
沈知白想了想：「你回家以後不太一樣。」
「哪裡？」
「說不上來。」
曹襄點頭：「那就別說。」
再往前，有人迎上來：「侯爺，長公主在裡面。」曹襄應了一聲。沈知白的腳步卻慢了點。
曹襄走出去兩步，又回頭：「怎麼？」
「有一點緊張。」
「你見我母親也緊張？」
沈知白看著他：「那是你母親。」
曹襄差點接話，又自己停住。
「怎麼？」沈知白問。
「沒什麼。」
到了門前，沈知白又叫他：「曹襄。」
「又怎麼？」
「進去先說什麼？」
曹襄看著他：「你前日不是挺能說？」
「那是跟你。」
「我怎麼了？」
「你又不是長公主。」
曹襄點點頭：「這倒是。」
「所以？」
曹襄轉身進去：「到了就知道。」
沈知白站在後面：「你們當侯爺的果然就會這一句。」曹襄已經笑著進去了。
平陽公主正在看帳。曹襄進去時，她剛把手裡的木牘放下。
「母親。」
平陽公主應了一聲，目光越過兒子，落在後面的沈知白身上。沈知白上前行禮：「見過長公主。」
「起來吧。」
平陽公主看了他兩眼。比她想的還年輕些，人偏瘦，臉上帶著幾分少年氣，行禮倒規規矩矩。抬起頭時，一雙眼睛很亮。
「沈知白？」
「是。」
「坐吧。」
沈知白依言坐下。婢女很快送上茶和點心，漆盤裡幾樣小食做得精細，他看了一眼，手沒動。
平陽公主沒有急著問他，先看向曹襄：「聽說你們前日吵了一下午？」
「沒有。」
「沒有。」
兩個人同時開口，話一撞上，都轉頭看了對方一眼。沈知白眉頭還皺著，曹襄也沒笑。
平陽公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是吵架，是什麼？」
「交流。」
「交流。」
又是同時。這回兩個人自己都停住了。沈知白看了曹襄一眼，先點了一下頭，曹襄也跟著點了一下。
平陽公主笑了：「行。」
她又問起他來長安後的日子。沈知白說來了差不多半年，平日都去軍醫署。她問：「喜歡在軍醫署幹活？」
沈知白想了想：「現在挺喜歡。」
「剛開始呢？」
「不太習慣，字認不全。」沈知白自己先笑了一點，「剛來的時候，傷牘看得特別慢。」
如今已經好多了。說起教他的兩個人，他道：「老張教字，老秦教醫。」說完，自己補了一句：「張令史，秦醫工。」
平陽公主笑道：「平日就這麼叫？」
「現在是。」
「以前呢？」
「不讓。」
「後來怎麼讓了？」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叫著叫著……就不管了。」曹襄低頭笑了一聲。
沈知白轉過去：「你笑什麼？」
「沒什麼。」
沈知白盯他一眼，話到嘴邊，又算了。
平陽公主端起茶：「秦醫工待你很好？」
「很好。」這一句答得很快。
「怎麼個好法？」
沈知白本來已經要開口，又停了一下：「我剛去軍醫署的時候，其實什麼都不會。他嘴上一直嫌我煩，也會罵。」
曹襄在旁邊道：「聽著不像很好。」
沈知白立刻轉頭：「你又不知道。」
曹襄抬了抬手：「行，你說。」
「我身體不好的時候，是他先發現的。有時候我自己覺得沒什麼，他會讓我先坐著。真有病人來了，又會叫我過去看。弄錯了就罵。」
平陽公主問：「罵完呢？」
「再教。」沈知白自己笑了一下，「反正嘴不好，但人很好。」
平陽公主看了他一會兒，又問秦醫工知不知道他住冠軍侯府。沈知白說他知道，還讓自己別給人添麻煩。
平陽公主嘴角動了一下：「沒問過別的？」
沈知白有些莫名：「問什麼？」
平陽公主笑了笑，端起茶：「沒什麼。那張令史呢？」
「老張？」沈知白想了一陣，「他比較……滑一點。」
「會說話，特別會。有時候明明知道他在糊弄你，又覺得他說得好像也沒錯。」
曹襄抬頭：「你在說我？」
沈知白轉過去：「你比他煩。」
曹襄笑了，平陽公主也笑。沈知白這回沒再拘著，自己伸手拿了塊點心。
「不過老張人挺正的。嘴上總說不管，真有事還是會管。熱心，就是不太承認。」
平陽公主聽完，道：「你倒把他們記得很清楚。」
沈知白低頭咬了一口點心：「天天見，想不記得也難。」
平陽公主把離他遠一點的果脯往前推了推。沈知白看見，順手又拿了一塊。
「你在長安，倒是遇上不少待你好的人。」
沈知白想了想：「是挺多。軍醫署兩個，老周也算。」
「老周？」
「哦，周成，周管家。」
平陽公主點頭：「周成。他讓你叫他老周，不容易。」她停了一下：「那去病不算？」
「當然算。」沈知白答得很快。曹襄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平陽公主端起茶：「他現在吃飯還挑嗎？蔥還是不碰？」
「不吃。」
「不吃。」
兩個人又同時開口，話落便轉過頭。曹襄先道：「你也知道？」
沈知白看他：「天天一起吃飯，我能不知道？」
兩個人看著對方，曹襄先點了一下頭。平陽公主沒忍住笑了，轉頭吩咐：「今晚的菜，免蔥。」
旁邊的人應道：「諾。」
沈知白一怔。曹襄已經笑了。平陽公主端起茶，又把點心往沈知白那邊推了一些。沈知白看她一眼，低頭拿了一塊。
平陽公主問起他們平日怎麼吃飯。沈知白說，只要都在府里就一起吃，霍去病回來晚便給他留著。
「他也等你？」
「會。」沈知白答得很自然，「我回來晚，他會問我吃過沒有。」
「你也等他？」
「會啊。太晚就先吃，給他留著就行。」
平陽公主笑了笑：「他現在倒會管人了。」
曹襄在旁邊道：「大將軍管他的時候更多。」
平陽公主看了兒子一眼，又轉向沈知白：「你跟大將軍平日也常說話？」
沈知白手裡的點心慢慢放了下來：「見過幾次大將軍。」
「覺得他怎麼樣？」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很好。」
平陽公主沒接，只看著他。沈知白停了停，重新開口：「他很穩。」
「怎麼說？」
「沒查清的事情，不會先當成查清了。知道多少，說多少。該查我的時候，也照樣查。」
「你不介意？」
「不介意。」
「為什麼？」
「應該的。」沈知白說得很認真，「我的事情本來就說不清。換我，我也會查。」
平陽公主點了一下頭：「還有呢？」
沈知白安靜了一會兒：「他其實挺會照顧人的。」曹襄也抬起眼。
「怎麼看出來的？」平陽公主問。
「很多事他不說，但會做。有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會讓我自己想，不會直接替我決定。」沈知白停了一下，「但也不會真不管。有時候還會給我開點後門。」
曹襄眉一挑：「什麼後門？」
沈知白看他：「你管那麼多。」
「我不能問？」
「不能。」
曹襄笑了一聲，平陽公主也笑：「所以還是怕？」
沈知白點頭：「怕。」過了一會兒，他又道：「但也敬重。」
正說著，外面有人來問晚膳的安排。平陽公主交代了兩句，等人退下，才看向曹襄：「你那邊的水渠怎麼樣了？」
「西邊已經通了，東邊還差一點。」
「還差多少？」
「不多。莊田那邊的帳還沒齊，前次換掉那個人留下的帳，也還有兩處沒對上。」
平陽公主抬眼：「還是那兩處？」
「嗯。」
「明日能有數？」
「差不多。」
平陽公主點了一下頭：「那就等明日。」
「我也是這麼想的。」
沈知白原本低頭吃著東西，聽到這裡忽然抬頭，看了曹襄一會兒：「你剛才……有點像大將軍。」
曹襄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哪裡像？」
沈知白自己也在想：「沒弄清的，就說沒弄清。明日才知道，就等明日。」曹襄看著他，沈知白又道：「大將軍也是。他不會因為別人等著，就先給個答案。」
曹襄低頭夾了一筷子菜：「這有什麼像的。」
沈知白想了想：「還有。你剛才說帳的時候，也沒說你怎麼處理了多少。」
曹襄抬眼：「處理了就是處理了，有什麼好說的？」
沈知白點頭：「這個也像。」
曹襄看了他一眼：「我不像。」
「這句更像。」
平陽公主終於笑出了聲。曹襄抬眼：「吃你的。」
「哦。」沈知白低下頭。平陽公主看了兒子一眼，什麼也沒說。
晚膳慢慢上齊。平陽公主吃了幾口，忽然看向沈知白：「襄兒有侯國要管，去病整日在軍中。你呢？」
沈知白抬頭：「我？」
「以後總不能只想著明日去軍醫署。」
沈知白拿著筷子想了一會兒：「先把醫術學好吧。」
「然後呢？」
「然後……」他還真沒怎麼想過，「再說。」
平陽公主笑了一下：「沒想過做官？」
「沒有。」
「那總有點想做的事吧。」
沈知白低頭想了半天：「想多掙點錢。」
曹襄抬起眼。平陽公主只問：「不夠花？」
「也不是。」
「那掙來做什麼？」
「買點東西。」
「給自己？」
「不是。老秦他們，還有老張、老周。」沈知白頓了一下，「反正……身邊這些人吧。」
平陽公主沒有接，只夾了一口菜。沈知白又想起一件事：「還有，想給霍去病一點房錢、飯錢。」
曹襄手裡的杯子一下停在半空。他轉過頭，盯著沈知白：「什麼？」
沈知白也抬頭：「房錢、飯錢。」
曹襄把杯子往案上一放，聲音高了些：「你住去病那兒，他還管你要錢？」
沈知白被他問得愣了一下：「那倒沒有。」
「那你給什麼？」
「他有時候會說——」沈知白學著霍去病的語氣，「『你住我的，吃我的，穿我的……』反正挺煩。」
曹襄盯著他：「所以？」
沈知白很認真：「堵他的嘴。」
曹襄一下笑出了聲：「你就為這個？」
「不然呢？」
平陽公主也笑了。沈知白看看兩個人，又道：「而且……總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吧。」
「你都住半年了。」
沈知白一頓，認真想了想：「所以才更應該給。」
曹襄張了張嘴，最後端起杯子：「行。」
平陽公主低下頭，唇邊的笑還沒散。等兩個人笑完，她才道：「掙了錢，倒總想著身邊這些人。」
沈知白沒覺得有什麼：「他們待我好啊。」
平陽公主拿起杯子：「家裡呢？」
沈知白抬頭：「什麼？」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沈知白手裡的筷子慢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道：「母親還在。家裡……還有其他人。」
平陽公主看了他一會兒：「很久沒見了？」
沈知白點頭：「嗯。」
「想她嗎？」
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筷子碰到碗沿，很輕的一聲。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想。」
平陽公主看著他：「那她一定也想你。」
沈知白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嗯。」
平陽公主沒再往下問，只讓人撤了他面前已經有些涼的湯，重新添了一碗熱的：「先吃。」
沈知白抬起頭：「哦。」
平陽公主看了眼他幾乎沒怎麼動的飯：「在外面，也得記得好好吃飯。」
沈知白怔了一下，過了片刻才點頭：「知道了。」
曹襄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沈知白低頭喝了一口熱湯，這次沒再說話。
飯吃到一半，外面有人進來：「長公主。」
平陽公主抬眼：「什麼事？」
「淮南翁主來了。」
沈知白手裡的筷子停住，曹襄也抬起頭。平陽公主問：「說什麼事了嗎？」
「翁主帶了淮南王的書來。前些時送來的那捲有幾處抄漏，今日送新的來換。」
平陽公主點頭：「請進來。」
沈知白低聲道：「劉陵？」
曹襄轉頭問他是否見過。沈知白說在冠軍侯府見過一次。曹襄看他一眼，沒再問。
平陽公主聽見了：「既然見過，就坐著吧。」
沒多久，劉陵進來，先向平陽公主行禮：「見過長公主。」起身時，目光從席間掃過，在沈知白那裡停了一瞬。
「坐吧。」
「今日來得突然，打擾長公主用飯了。」
「無妨。」
劉陵身後的人捧著木匣。她讓人打開：「父王前幾日送來的那捲書，有幾處抄漏了，今日才發現。若叫長公主先看出來，父王回頭怕是要怪下面的人。」
平陽公主也笑：「我還沒看到那裡。」
「那正好。」
劉陵把新卷奉上，平陽公主讓人取來舊卷。兩個人說了幾句書里的內容，沈知白坐在一旁，沒有插話。舊卷取回來以後，劉陵翻了幾處，確認無誤，讓人收好。直到這時，她才轉向沈知白：「沈先生。」
沈知白放下筷子：「翁主。」
「沒想到今日會在這裡見到。」
「確實挺巧。」
劉陵笑了笑：「今日是平陽侯帶來的？」
沈知白剛準備回答，話到了嘴邊，又停住。曹襄端起杯子：「我母親請的。」
劉陵看向他：「原來如此。」
平陽公主放下杯子，身邊的人很快上前收了席。新茶送上來時，她把離劉陵近些的一碟點心往前推了推：「嘗嘗。」
劉陵笑著謝過，這才道：「昨日還聽人說，平陽侯帶沈先生在城裡去了不少地方。」
曹襄笑了一下：「翁主消息倒是真快。」
「長安就這麼大。有些事，想不知道都難。」
「也是。」
劉陵看向沈知白：「昨日玩得如何？」
「挺好。」
「去了哪裡？」
沈知白想了一下：「走了不少地方。」
「哪些地方？」
沈知白看著她，沒答。曹襄已經接過去：「隨便帶他轉了轉，沒什麼特別的。」
劉陵轉向他：「平陽侯倒難得這麼有閒。」
「剛回長安，總得歇兩日。」
劉陵笑了一下：「也是。」她又問：「沈先生平日也常來這裡？」
沈知白端著茶，沒立刻接話。曹襄道：「今日第一次。」
「第一次？」
「嗯。」
劉陵笑道：「在長安得長公主相請，實屬難得。」
平陽公主放下杯子：「昨日聽襄兒提了幾句。他父親以前也提過。」
劉陵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只一瞬，隨後才抬眼：「大將軍也提過沈先生？」
曹襄抬眼：「翁主不是早就知道？」
劉陵看向他。曹襄仍舊笑著：「沈知白住在去病府里。翁主連昨日我們去了哪裡都知道，這個反倒不知道？」
屋裡安靜了一瞬。劉陵臉上的笑沒有變。她把茶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知道一些。」
曹襄看著她：「看來是不多。」
劉陵笑了笑：「所以今日才長了見識。」
曹襄也笑：「那就好。」兩個人都沒再往下說。
沈知白坐在旁邊看了曹襄一眼。曹襄已經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沈知白也拿起自己的杯子，這回沒說話。
劉陵沒有久坐，又飲了半盞茶便起身告辭：「今日來得突然，叨擾長公主了。」
平陽公主笑道：「換一卷書而已，哪裡算叨擾。回去替我問淮南王好。」
「一定。」
曹襄已經起身：「我送翁主。」
沈知白見兩人要走，也下意識動了一下。剛要起身，又停住了。他看向曹襄，曹襄已經陪著劉陵往外走。沈知白看了一眼，便坐著沒動。
到了門前，劉陵停下：「平陽侯留步。」
「翁主慢走。」
曹襄送到這裡，也就沒有再往外。劉陵臨走前往席間看了一眼。沈知白正好抬頭。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沈知白點了點頭。劉陵也微微頷首，這才轉身出去。平陽公主端起茶，看了沈知白一眼。杯沿遮住了唇邊那點笑。
車出了平陽公主府，劉陵一直沒有開口。過了兩個街口，隨車的人才低聲問：「翁主？」
「嗯。」
「回府？」
「回。」
又走了一陣，劉陵才問起昨日曹襄帶沈知白出門的事。隨車的人說確有此事，卻事先不知道今日沈知白會在平陽公主府。
車裡安靜下來。過了一陣，那人又問：「大將軍府那邊，之前選的那個人呢？」
劉陵想了一下：「照原計劃。」
「送進去？」
「能進就進。」
「進去以後呢？」
「先留著。」
「什麼都不做？」
「只看。」
「諾。」
那人頓了一下：「沈知白呢？」
劉陵沒有馬上答。車輪碾過石板，輕輕顛了一下。
「繼續查。」
「要不要動？」
「不要。」
那人看她一眼：「還看不清？」
劉陵掀開一點車簾，長安街市從外面慢慢退過去。
「就是因為看不清。」
曹襄送完人回來，新換的茶還熱著，點心也沒怎麼動。沈知白端著杯子坐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她剛才……是在問我吧？」
曹襄看他：「哪句？」
「好幾句。」
「你不是沒答？」
沈知白皺著眉想了想：「就是覺得有點不對。」
「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他停了一會兒，「她問的，跟她真正想知道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曹襄這回沒接話。平陽公主看著沈知白：「所以就沒說？」
「嗯。」
「昨日出去一趟，學了不少。」
沈知白立刻看向曹襄：「他教的。」
曹襄端起茶：「我沒教。」
「你明明說了，別人問，不一定非要答。」
「我就說了一句。」
沈知白想了想：「那也算。」
曹襄沒再接。平陽公主沒再問，只把沈知白剛才吃得最多的那碟點心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吃點。」
沈知白拿了一塊，吃了兩口，忽然道：「長公主。」
「嗯？」
「下次我帶豆腐來。」
平陽公主笑了：「就是你跟大將軍說過的那個？」
沈知白愣了一下：「他跟您說過？」
「提過，說是豆子做的。」
沈知白立刻點頭：「對。」
「那下次帶來我嘗嘗。」
「好。」
曹襄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你還真準備有下次？」
沈知白轉頭：「長公主都說讓我帶了。」
曹襄看向母親。平陽公主端起茶：「我說了。」
曹襄沒話了。沈知白看著他：「你還有什麼問題？」
曹襄端起自己的茶：「沒有。」
平陽公主低頭喝茶，唇邊的笑一直沒散。
從平陽公主府出來時，天已經黑了。兩個人騎馬往回走，沈知白一路沒怎麼說話。走過一段，他才忽然道：「你母親人挺好的。」
曹襄看著前面：「嗯。」
「比你好。」
曹襄轉過頭：「你剛在我家吃完飯。」
沈知白想了想：「其實沒吃完。」
「什麼？」
「劉陵來了，菜都撤了。」沈知白很認真地補了一句，「所以不能算吃完。」
曹襄忍了一下，還是笑了：「行。」
沈知白繼續道：「但你母親還是比你好。」
「為什麼？」
「就是比較好。」
「我哪裡不好？」
沈知白看他一眼：「你看，又開始問了。」
曹襄沒話了。沈知白自己笑起來。
又走出一段，他問：「你爸明日回來嗎？」
曹襄猛地轉頭：「父親。」
沈知白點頭：「對。」
「你剛才明明說的是——」
「你聽聽就習慣了。」
曹襄閉了閉眼：「沈知白。」
「嗯？」
「你真的挺煩。」
沈知白點頭：「前日就說過了。」
兩匹馬繼續往前，長安已經掌燈。
回到冠軍侯府時，周成還沒歇。見沈知白進門，他先看了一眼天色：「吃過了？」
沈知白把外衣解下來：「吃了。」
周成點點頭，剛準備讓人收拾，沈知白又道：「但是我現在有點餓。」
周成動作停了一下：「長公主府沒吃飽？」
「本來能吃飽。」
霍去病正好從裡面出來：「去我舅母家還沒吃飽？」
沈知白看他一眼：「都怪劉陵。」
霍去病腳步停住：「她怎麼了？」
「吃到一半她來了。」沈知白把換書的事說了，皺著眉補了一句：「又說了半天話，後來菜就撤了。」
霍去病看著他：「所以你沒吃飽？」
「嗯。」
周成已經轉身吩咐人去準備夜食。霍去病又問：「她看見你了？」
「嗯。」
「說什麼了？」
沈知白走到案邊坐下：「問了好多。」
霍去病也走過來：「你答了？」
沈知白拿起桌上的水：「有的答了，有的沒答。」
「為什麼沒答？」
沈知白喝了一口：「曹襄昨日教的。他說別人問了，不一定非得答。」
霍去病沉默了一下：「他還教你這個？」
沈知白想都沒想：「嗯，挺有用。」
霍去病看著他，沒說話。這時候夜食送了進來，沈知白立刻坐直一點：「先吃飯。謝謝周叔。」
周成笑著把東西放下。霍去病還站在旁邊，沈知白夾了一口，抬頭問：「你吃嗎？」
「不吃。」
沈知白點點頭：「那我自己吃。」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最後還是坐了下來：「一起吃吧。」
霍去病正在中院，案上攤著幾張剛送來的馬籍。聽見腳步，他抬起頭，見到曹襄，手上沒停。
「你怎麼又來了？」
曹襄走到案前：「去病，找你借個人。」
霍去病抬眼：「誰？」
曹襄朝廊外看了一眼。沈知白剛從軍醫署回來，懷裡抱著幾卷傷牘，正跟周成說話。
「他。」
霍去病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看回曹襄：「借他做什麼？」
「我母親想見他，帶他回去吃頓飯。」曹襄在旁邊坐下。
霍去病沒說話，低頭把手裡的馬籍翻過一頁：「昨日你不是剛帶他出去過？」
「昨日是昨日。」
「今日又帶？」
「嗯。」
霍去病這才把馬籍放下：「什麼時候回來？」
曹襄看了他一眼：「吃完飯。」
「多晚？」
曹襄笑了：「就帶回去吃頓飯，又不是不還你。」
霍去病沒理他。沈知白這時已經走過來：「你們在說我？」
曹襄轉頭「嗯。」
「什麼事？」
「我母親想見你。」
沈知白停住：「平陽長公主想見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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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了曹襄一會兒，又看向霍去病：「為什麼？」
「昨日回去提了你幾句。」
「說什麼？」
「說你挺招人煩的。」
沈知白眉頭立刻皺起來。曹襄接著道：「不過挺有意思。」
沈知白的眉頭又鬆開一點：「這還差不多。」
霍去病坐在旁邊看著兩個人。沈知白這才問：「所以你媽想見我？」
曹襄手裡的茶剛端起來，又停住了：「什麼？」
沈知白反應過來：「母親。」
「那就叫母親。」
「都一樣。」
「哪裡一樣？」
「意思一樣。」沈知白已經往下問，「你爸在家嗎？」
這回連霍去病都抬了頭。曹襄慢慢把杯子放下：「誰？」
「大將軍。」
「那叫父親。」
沈知白點頭：「也一樣。」
「哪裡又一樣？」
「意思一樣。我們老家的叫法，你聽聽就習慣了。」
曹襄張了張嘴，沒說出來。霍去病已經笑了一聲。
沈知白不管他們：「他在不在？」
「你為什麼這麼關心？」
沈知白想了想：「風險評估。」
「什麼？」
「沒什麼。」
「大將軍今日不在。」
沈知白立刻把懷裡的傷牘遞給周成：「那走。」
曹襄和霍去病一起看著他。
「你剛才還沒答應。」
「現在答應了。」
「因為大將軍不在？」
「嗯。」
霍去病問：「你這麼怕舅父？」
沈知白頓了一下：「不怕，是敬佩。」
曹襄在旁邊道：「我問過了，他說有一點怕。」
沈知白猛地轉頭：「你閉嘴。」
曹襄笑了，霍去病也笑。沈知白看看他們，懶得再解釋：「反正他不在就行。」
曹襄站起來：「換衣服。」
沈知白低頭看看自己：「這身怎麼了？」
「這身能見人？」
「你們兩個是不是商量過了？」
霍去病道：「商量什麼？」
「軍醫署的衣服不能見人？」
霍去病憋著笑：「你覺得呢？」
曹襄已經笑了。沈知白轉身跟周成走。霍去病在後面叫住曹襄：「曹襄。」
「嗯？」
「晚上送回來。別太晚。」
曹襄認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知道了。」
沈知白換好衣服出來時，霍去病還在原處，曹襄已經等在門邊。他經過中院，霍去病忽然問：「晚上還吃夜食嗎？」
沈知白回頭：「那得看你舅母家給不給我吃飽。」
曹襄立刻道：「我家還能餓著你？」
「第一次去，我怎麼知道。」
霍去病笑了一下，低頭重新拿起馬籍：「行。」
沈知白跟著曹襄走了。馬蹄聲出了府門，霍去病翻過一頁馬籍，過了一會兒，又翻了回來。
真正進了平陽公主府，沈知白的話反而少了。一路有人向曹襄見禮。曹襄也不像昨日在外面那樣，見誰都能停下來聊兩句。有事就問一句，沒事便點點頭過去。
走了一陣，他回頭見沈知白還在看，便問：「看什麼？」
「沒什麼。」
「你這個『沒什麼』，現在一般都有點什麼。」
沈知白想了想：「你回家以後不太一樣。」
「哪裡？」
「說不上來。」
曹襄點頭：「那就別說。」
再往前，有人迎上來：「侯爺，長公主在裡面。」曹襄應了一聲。沈知白的腳步卻慢了點。
曹襄走出去兩步，又回頭：「怎麼？」
「有一點緊張。」
「你見我母親也緊張？」
沈知白看著他：「那是你母親。」
曹襄差點接話，又自己停住。
「怎麼？」沈知白問。
「沒什麼。」
到了門前，沈知白又叫他：「曹襄。」
「又怎麼？」
「進去先說什麼？」
曹襄看著他：「你前日不是挺能說？」
「那是跟你。」
「我怎麼了？」
「你又不是長公主。」
曹襄點點頭：「這倒是。」
「所以？」
曹襄轉身進去：「到了就知道。」
沈知白站在後面：「你們當侯爺的果然就會這一句。」曹襄已經笑著進去了。
平陽公主正在看帳。曹襄進去時，她剛把手裡的木牘放下。
「母親。」
平陽公主應了一聲，目光越過兒子，落在後面的沈知白身上。沈知白上前行禮：「見過長公主。」
「起來吧。」
平陽公主看了他兩眼。比她想的還年輕些，人偏瘦，臉上帶著幾分少年氣，行禮倒規規矩矩。抬起頭時，一雙眼睛很亮。
「沈知白？」
「是。」
「坐吧。」
沈知白依言坐下。婢女很快送上茶和點心，漆盤裡幾樣小食做得精細，他看了一眼，手沒動。
平陽公主沒有急著問他，先看向曹襄：「聽說你們前日吵了一下午？」
「沒有。」
「沒有。」
兩個人同時開口，話一撞上，都轉頭看了對方一眼。沈知白眉頭還皺著，曹襄也沒笑。
平陽公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是吵架，是什麼？」
「交流。」
「交流。」
又是同時。這回兩個人自己都停住了。沈知白看了曹襄一眼，先點了一下頭，曹襄也跟著點了一下。
平陽公主笑了：「行。」
她又問起他來長安後的日子。沈知白說來了差不多半年，平日都去軍醫署。她問：「喜歡在軍醫署幹活？」
沈知白想了想：「現在挺喜歡。」
「剛開始呢？」
「不太習慣，字認不全。」沈知白自己先笑了一點，「剛來的時候，傷牘看得特別慢。」
如今已經好多了。說起教他的兩個人，他道：「老張教字，老秦教醫。」說完，自己補了一句：「張令史，秦醫工。」
平陽公主笑道：「平日就這麼叫？」
「現在是。」
「以前呢？」
「不讓。」
「後來怎麼讓了？」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叫著叫著……就不管了。」曹襄低頭笑了一聲。
沈知白轉過去：「你笑什麼？」
「沒什麼。」
沈知白盯他一眼，話到嘴邊，又算了。
平陽公主端起茶：「秦醫工待你很好？」
「很好。」這一句答得很快。
「怎麼個好法？」
沈知白本來已經要開口，又停了一下：「我剛去軍醫署的時候，其實什麼都不會。他嘴上一直嫌我煩，也會罵。」
曹襄在旁邊道：「聽著不像很好。」
沈知白立刻轉頭：「你又不知道。」
曹襄抬了抬手：「行，你說。」
「我身體不好的時候，是他先發現的。有時候我自己覺得沒什麼，他會讓我先坐著。真有病人來了，又會叫我過去看。弄錯了就罵。」
平陽公主問：「罵完呢？」
「再教。」沈知白自己笑了一下，「反正嘴不好，但人很好。」
平陽公主看了他一會兒，又問秦醫工知不知道他住冠軍侯府。沈知白說他知道，還讓自己別給人添麻煩。
平陽公主嘴角動了一下：「沒問過別的？」
沈知白有些莫名：「問什麼？」
平陽公主笑了笑，端起茶：「沒什麼。那張令史呢？」
「老張？」沈知白想了一陣，「他比較……滑一點。」
「會說話，特別會。有時候明明知道他在糊弄你，又覺得他說得好像也沒錯。」
曹襄抬頭：「你在說我？」
沈知白轉過去：「你比他煩。」
曹襄笑了，平陽公主也笑。沈知白這回沒再拘著，自己伸手拿了塊點心。
「不過老張人挺正的。嘴上總說不管，真有事還是會管。熱心，就是不太承認。」
平陽公主聽完，道：「你倒把他們記得很清楚。」
沈知白低頭咬了一口點心：「天天見，想不記得也難。」
平陽公主把離他遠一點的果脯往前推了推。沈知白看見，順手又拿了一塊。
「你在長安，倒是遇上不少待你好的人。」
沈知白想了想：「是挺多。軍醫署兩個，老周也算。」
「老周？」
「哦，周成，周管家。」
平陽公主點頭：「周成。他讓你叫他老周，不容易。」她停了一下：「那去病不算？」
「當然算。」沈知白答得很快。曹襄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平陽公主端起茶：「他現在吃飯還挑嗎？蔥還是不碰？」
「不吃。」
「不吃。」
兩個人又同時開口，話落便轉過頭。曹襄先道：「你也知道？」
沈知白看他：「天天一起吃飯，我能不知道？」
兩個人看著對方，曹襄先點了一下頭。平陽公主沒忍住笑了，轉頭吩咐：「今晚的菜，免蔥。」
旁邊的人應道：「諾。」
沈知白一怔。曹襄已經笑了。平陽公主端起茶，又把點心往沈知白那邊推了一些。沈知白看她一眼，低頭拿了一塊。
平陽公主問起他們平日怎麼吃飯。沈知白說，只要都在府里就一起吃，霍去病回來晚便給他留著。
「他也等你？」
「會。」沈知白答得很自然，「我回來晚，他會問我吃過沒有。」
「你也等他？」
「會啊。太晚就先吃，給他留著就行。」
平陽公主笑了笑：「他現在倒會管人了。」
曹襄在旁邊道：「大將軍管他的時候更多。」
平陽公主看了兒子一眼，又轉向沈知白：「你跟大將軍平日也常說話？」
沈知白手裡的點心慢慢放了下來：「見過幾次大將軍。」
「覺得他怎麼樣？」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很好。」
平陽公主沒接，只看著他。沈知白停了停，重新開口：「他很穩。」
「怎麼說？」
「沒查清的事情，不會先當成查清了。知道多少，說多少。該查我的時候，也照樣查。」
「你不介意？」
「不介意。」
「為什麼？」
「應該的。」沈知白說得很認真，「我的事情本來就說不清。換我，我也會查。」
平陽公主點了一下頭：「還有呢？」
沈知白安靜了一會兒：「他其實挺會照顧人的。」曹襄也抬起眼。
「怎麼看出來的？」平陽公主問。
「很多事他不說，但會做。有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會讓我自己想，不會直接替我決定。」沈知白停了一下，「但也不會真不管。有時候還會給我開點後門。」
曹襄眉一挑：「什麼後門？」
沈知白看他：「你管那麼多。」
「我不能問？」
「不能。」
曹襄笑了一聲，平陽公主也笑：「所以還是怕？」
沈知白點頭：「怕。」過了一會兒，他又道：「但也敬重。」
正說著，外面有人來問晚膳的安排。平陽公主交代了兩句，等人退下，才看向曹襄：「你那邊的水渠怎麼樣了？」
「西邊已經通了，東邊還差一點。」
「還差多少？」
「不多。莊田那邊的帳還沒齊，前次換掉那個人留下的帳，也還有兩處沒對上。」
平陽公主抬眼：「還是那兩處？」
「嗯。」
「明日能有數？」
「差不多。」
平陽公主點了一下頭：「那就等明日。」
「我也是這麼想的。」
沈知白原本低頭吃著東西，聽到這裡忽然抬頭，看了曹襄一會兒：「你剛才……有點像大將軍。」
曹襄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哪裡像？」
沈知白自己也在想：「沒弄清的，就說沒弄清。明日才知道，就等明日。」曹襄看著他，沈知白又道：「大將軍也是。他不會因為別人等著，就先給個答案。」
曹襄低頭夾了一筷子菜：「這有什麼像的。」
沈知白想了想：「還有。你剛才說帳的時候，也沒說你怎麼處理了多少。」
曹襄抬眼：「處理了就是處理了，有什麼好說的？」
沈知白點頭：「這個也像。」
曹襄看了他一眼：「我不像。」
「這句更像。」
平陽公主終於笑出了聲。曹襄抬眼：「吃你的。」
「哦。」沈知白低下頭。平陽公主看了兒子一眼，什麼也沒說。
晚膳慢慢上齊。平陽公主吃了幾口，忽然看向沈知白：「襄兒有侯國要管，去病整日在軍中。你呢？」
沈知白抬頭：「我？」
「以後總不能只想著明日去軍醫署。」
沈知白拿著筷子想了一會兒：「先把醫術學好吧。」
「然後呢？」
「然後……」他還真沒怎麼想過，「再說。」
平陽公主笑了一下：「沒想過做官？」
「沒有。」
「那總有點想做的事吧。」
沈知白低頭想了半天：「想多掙點錢。」
曹襄抬起眼。平陽公主只問：「不夠花？」
「也不是。」
「那掙來做什麼？」
「買點東西。」
「給自己？」
「不是。老秦他們，還有老張、老周。」沈知白頓了一下，「反正……身邊這些人吧。」
平陽公主沒有接，只夾了一口菜。沈知白又想起一件事：「還有，想給霍去病一點房錢、飯錢。」
曹襄手裡的杯子一下停在半空。他轉過頭，盯著沈知白：「什麼？」
沈知白也抬頭：「房錢、飯錢。」
曹襄把杯子往案上一放，聲音高了些：「你住去病那兒，他還管你要錢？」
沈知白被他問得愣了一下：「那倒沒有。」
「那你給什麼？」
「他有時候會說——」沈知白學著霍去病的語氣，「『你住我的，吃我的，穿我的……』反正挺煩。」
曹襄盯著他：「所以？」
沈知白很認真：「堵他的嘴。」
曹襄一下笑出了聲：「你就為這個？」
「不然呢？」
平陽公主也笑了。沈知白看看兩個人，又道：「而且……總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吧。」
「你都住半年了。」
沈知白一頓，認真想了想：「所以才更應該給。」
曹襄張了張嘴，最後端起杯子：「行。」
平陽公主低下頭，唇邊的笑還沒散。等兩個人笑完，她才道：「掙了錢，倒總想著身邊這些人。」
沈知白沒覺得有什麼：「他們待我好啊。」
平陽公主拿起杯子：「家裡呢？」
沈知白抬頭：「什麼？」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沈知白手裡的筷子慢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道：「母親還在。家裡……還有其他人。」
平陽公主看了他一會兒：「很久沒見了？」
沈知白點頭：「嗯。」
「想她嗎？」
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筷子碰到碗沿，很輕的一聲。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想。」
平陽公主看著他：「那她一定也想你。」
沈知白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嗯。」
平陽公主沒再往下問，只讓人撤了他面前已經有些涼的湯，重新添了一碗熱的：「先吃。」
沈知白抬起頭：「哦。」
平陽公主看了眼他幾乎沒怎麼動的飯：「在外面，也得記得好好吃飯。」
沈知白怔了一下，過了片刻才點頭：「知道了。」
曹襄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沈知白低頭喝了一口熱湯，這次沒再說話。
飯吃到一半，外面有人進來：「長公主。」
平陽公主抬眼：「什麼事？」
「淮南翁主來了。」
沈知白手裡的筷子停住，曹襄也抬起頭。平陽公主問：「說什麼事了嗎？」
「翁主帶了淮南王的書來。前些時送來的那捲有幾處抄漏，今日送新的來換。」
平陽公主點頭：「請進來。」
沈知白低聲道：「劉陵？」
曹襄轉頭問他是否見過。沈知白說在冠軍侯府見過一次。曹襄看他一眼，沒再問。
平陽公主聽見了：「既然見過，就坐著吧。」
沒多久，劉陵進來，先向平陽公主行禮：「見過長公主。」起身時，目光從席間掃過，在沈知白那裡停了一瞬。
「坐吧。」
「今日來得突然，打擾長公主用飯了。」
「無妨。」
劉陵身後的人捧著木匣。她讓人打開：「父王前幾日送來的那捲書，有幾處抄漏了，今日才發現。若叫長公主先看出來，父王回頭怕是要怪下面的人。」
平陽公主也笑：「我還沒看到那裡。」
「那正好。」
劉陵把新卷奉上，平陽公主讓人取來舊卷。兩個人說了幾句書里的內容，沈知白坐在一旁，沒有插話。舊卷取回來以後，劉陵翻了幾處，確認無誤，讓人收好。直到這時，她才轉向沈知白：「沈先生。」
沈知白放下筷子：「翁主。」
「沒想到今日會在這裡見到。」
「確實挺巧。」
劉陵笑了笑：「今日是平陽侯帶來的？」
沈知白剛準備回答，話到了嘴邊，又停住。曹襄端起杯子：「我母親請的。」
劉陵看向他：「原來如此。」
平陽公主放下杯子，身邊的人很快上前收了席。新茶送上來時，她把離劉陵近些的一碟點心往前推了推：「嘗嘗。」
劉陵笑著謝過，這才道：「昨日還聽人說，平陽侯帶沈先生在城裡去了不少地方。」
曹襄笑了一下：「翁主消息倒是真快。」
「長安就這麼大。有些事，想不知道都難。」
「也是。」
劉陵看向沈知白：「昨日玩得如何？」
「挺好。」
「去了哪裡？」
沈知白想了一下：「走了不少地方。」
「哪些地方？」
沈知白看著她，沒答。曹襄已經接過去：「隨便帶他轉了轉，沒什麼特別的。」
劉陵轉向他：「平陽侯倒難得這麼有閒。」
「剛回長安，總得歇兩日。」
劉陵笑了一下：「也是。」她又問：「沈先生平日也常來這裡？」
沈知白端著茶，沒立刻接話。曹襄道：「今日第一次。」
「第一次？」
「嗯。」
劉陵笑道：「在長安得長公主相請，實屬難得。」
平陽公主放下杯子：「昨日聽襄兒提了幾句。他父親以前也提過。」
劉陵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只一瞬，隨後才抬眼：「大將軍也提過沈先生？」
曹襄抬眼：「翁主不是早就知道？」
劉陵看向他。曹襄仍舊笑著：「沈知白住在去病府里。翁主連昨日我們去了哪裡都知道，這個反倒不知道？」
屋裡安靜了一瞬。劉陵臉上的笑沒有變。她把茶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知道一些。」
曹襄看著她：「看來是不多。」
劉陵笑了笑：「所以今日才長了見識。」
曹襄也笑：「那就好。」兩個人都沒再往下說。
沈知白坐在旁邊看了曹襄一眼。曹襄已經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沈知白也拿起自己的杯子，這回沒說話。
劉陵沒有久坐，又飲了半盞茶便起身告辭：「今日來得突然，叨擾長公主了。」
平陽公主笑道：「換一卷書而已，哪裡算叨擾。回去替我問淮南王好。」
「一定。」
曹襄已經起身：「我送翁主。」
沈知白見兩人要走，也下意識動了一下。剛要起身，又停住了。他看向曹襄，曹襄已經陪著劉陵往外走。沈知白看了一眼，便坐著沒動。
到了門前，劉陵停下：「平陽侯留步。」
「翁主慢走。」
曹襄送到這裡，也就沒有再往外。劉陵臨走前往席間看了一眼。沈知白正好抬頭。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沈知白點了點頭。劉陵也微微頷首，這才轉身出去。平陽公主端起茶，看了沈知白一眼。杯沿遮住了唇邊那點笑。
車出了平陽公主府，劉陵一直沒有開口。過了兩個街口，隨車的人才低聲問：「翁主？」
「嗯。」
「回府？」
「回。」
又走了一陣，劉陵才問起昨日曹襄帶沈知白出門的事。隨車的人說確有此事，卻事先不知道今日沈知白會在平陽公主府。
車裡安靜下來。過了一陣，那人又問：「大將軍府那邊，之前選的那個人呢？」
劉陵想了一下：「照原計劃。」
「送進去？」
「能進就進。」
「進去以後呢？」
「先留著。」
「什麼都不做？」
「只看。」
「諾。」
那人頓了一下：「沈知白呢？」
劉陵沒有馬上答。車輪碾過石板，輕輕顛了一下。
「繼續查。」
「要不要動？」
「不要。」
那人看她一眼：「還看不清？」
劉陵掀開一點車簾，長安街市從外面慢慢退過去。
「就是因為看不清。」
曹襄送完人回來，新換的茶還熱著，點心也沒怎麼動。沈知白端著杯子坐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她剛才……是在問我吧？」
曹襄看他：「哪句？」
「好幾句。」
「你不是沒答？」
沈知白皺著眉想了想：「就是覺得有點不對。」
「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他停了一會兒，「她問的，跟她真正想知道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曹襄這回沒接話。平陽公主看著沈知白：「所以就沒說？」
「嗯。」
「昨日出去一趟，學了不少。」
沈知白立刻看向曹襄：「他教的。」
曹襄端起茶：「我沒教。」
「你明明說了，別人問，不一定非要答。」
「我就說了一句。」
沈知白想了想：「那也算。」
曹襄沒再接。平陽公主沒再問，只把沈知白剛才吃得最多的那碟點心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吃點。」
沈知白拿了一塊，吃了兩口，忽然道：「長公主。」
「嗯？」
「下次我帶豆腐來。」
平陽公主笑了：「就是你跟大將軍說過的那個？」
沈知白愣了一下：「他跟您說過？」
「提過，說是豆子做的。」
沈知白立刻點頭：「對。」
「那下次帶來我嘗嘗。」
「好。」
曹襄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你還真準備有下次？」
沈知白轉頭：「長公主都說讓我帶了。」
曹襄看向母親。平陽公主端起茶：「我說了。」
曹襄沒話了。沈知白看著他：「你還有什麼問題？」
曹襄端起自己的茶：「沒有。」
平陽公主低頭喝茶，唇邊的笑一直沒散。
從平陽公主府出來時，天已經黑了。兩個人騎馬往回走，沈知白一路沒怎麼說話。走過一段，他才忽然道：「你母親人挺好的。」
曹襄看著前面：「嗯。」
「比你好。」
曹襄轉過頭：「你剛在我家吃完飯。」
沈知白想了想：「其實沒吃完。」
「什麼？」
「劉陵來了，菜都撤了。」沈知白很認真地補了一句，「所以不能算吃完。」
曹襄忍了一下，還是笑了：「行。」
沈知白繼續道：「但你母親還是比你好。」
「為什麼？」
「就是比較好。」
「我哪裡不好？」
沈知白看他一眼：「你看，又開始問了。」
曹襄沒話了。沈知白自己笑起來。
又走出一段，他問：「你爸明日回來嗎？」
曹襄猛地轉頭：「父親。」
沈知白點頭：「對。」
「你剛才明明說的是——」
「你聽聽就習慣了。」
曹襄閉了閉眼：「沈知白。」
「嗯？」
「你真的挺煩。」
沈知白點頭：「前日就說過了。」
兩匹馬繼續往前，長安已經掌燈。
回到冠軍侯府時，周成還沒歇。見沈知白進門，他先看了一眼天色：「吃過了？」
沈知白把外衣解下來：「吃了。」
周成點點頭，剛準備讓人收拾，沈知白又道：「但是我現在有點餓。」
周成動作停了一下：「長公主府沒吃飽？」
「本來能吃飽。」
霍去病正好從裡面出來：「去我舅母家還沒吃飽？」
沈知白看他一眼：「都怪劉陵。」
霍去病腳步停住：「她怎麼了？」
「吃到一半她來了。」沈知白把換書的事說了，皺著眉補了一句：「又說了半天話，後來菜就撤了。」
霍去病看著他：「所以你沒吃飽？」
「嗯。」
周成已經轉身吩咐人去準備夜食。霍去病又問：「她看見你了？」
「嗯。」
「說什麼了？」
沈知白走到案邊坐下：「問了好多。」
霍去病也走過來：「你答了？」
沈知白拿起桌上的水：「有的答了，有的沒答。」
「為什麼沒答？」
沈知白喝了一口：「曹襄昨日教的。他說別人問了，不一定非得答。」
霍去病沉默了一下：「他還教你這個？」
沈知白想都沒想：「嗯，挺有用。」
霍去病看著他，沒說話。這時候夜食送了進來，沈知白立刻坐直一點：「先吃飯。謝謝周叔。」
周成笑著把東西放下。霍去病還站在旁邊，沈知白夾了一口，抬頭問：「你吃嗎？」
「不吃。」
沈知白點點頭：「那我自己吃。」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最後還是坐了下來：「一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