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再進一步
十幾日過去，公孫弘還是照常上朝。劉陵又試過兩處：一處牽著人事，公孫弘讓了；另一處有人把話遞到了丞相府，他聽完沒說什麼，事情拖了幾日，也就慢慢散了。長安確實多了幾個對公孫弘不滿的人。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變。
消息送到壽春時，劉安只看了一遍：「所以呢？」送信的人低著頭：「丞相無事。」
劉安把東西放到案上。伍被坐在一旁，手裡還有一卷沒看完的軍械帳。他聽見這句，抬了下眼，又繼續往下看。劉安注意到了：「你不說兩句？」
伍被把眼前那一行看完，才放下竹簡：「大王想聽什麼？」
「陵兒折騰了這麼久，還是沒用。」
「臣早先便勸大王停手。」劉安看了他一眼，伍被欠了欠身，沒有再說。
屋裡安靜片刻。劉安重新拿起那份消息：「她做得不好？」
「翁主做得很好。」
「那為什麼沒用？」
伍被想了一下：「因為公孫弘不是非爭不可。一個位置，他可以讓；一個人，他可以不用。外面多幾句閒話，只要陛下不問，他也可以當作沒聽見。」
劉安沒說話。伍被看向案上的東西：「翁主能讓人動，卻不能逼公孫弘跟著動。」
劉安聽完，反而笑了一下：「所以你還是那句話？」
「是。」
「停？」
「停。」
這次伍被答得很乾脆。劉安靠回去，沒有說話。送信的人站在下首，也不敢抬頭。過了一會兒，劉安忽然問：「如果不停呢？」
伍被看向他：「那臣還是勸大王停。」
劉安笑意淡了：「除了這句。」
伍被沉默了一陣：「沒有。」
這次劉安真笑了：「伍被啊。」
伍被低下頭：「大王。」
劉安沒有繼續說他，只重新拿起長安送來的東西，慢慢翻了一遍：「公孫弘這個人，倒是什麼都捨得。官位能讓，人能讓，臉面也能讓。」
沒人接話。劉安把那捲東西合上：「那就別再跟他爭這些。」
伍被抬起眼。劉安已經看向送信的人：「告訴陵兒。」
那人立刻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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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個他不能讓的。」
送信的人明顯停了一下。劉安看著他：「沒聽明白？」
「聽明白了。」
「那就去。」
「是。」
人拿起東西，退了出去。門重新關上，伍被一直沒有說話。劉安看向他：「這次也要勸？」
「要。」
「說。」
伍被坐直了一些：「臣不知道大王所謂『不能讓的』是什麼。」他停了一下，「但若大王要的已經不是讓公孫弘失勢，而是別的——」
劉安看著他。伍被沒有把後半句話吞回去：「臣請大王三思。」
劉安聽完，只問：「說完了？」
「說完了。」
「那就這樣吧。」
伍被看了他一會兒，最終還是低下頭：「是。」
他重新拿起剛才那捲軍械帳，這一頁看了很久，始終沒有翻過去。
曹襄正式到軍醫署那天，來得比沈知白還早。院裡剛送來一批東西，幾隻木箱堆在門邊，有人在清點，也有人抱著東西來回走。曹襄帶著兩個人站在裡面，已經給人讓了好幾次路。
沈知白進門時，正好看見他又往旁邊挪了一步：「你站這兒幹什麼？」
曹襄轉頭：「你怎麼才來？」
沈知白看了眼天色：「我每天都這個時候。」
「是嗎？」
「你第一天來就開始管我？」
曹襄笑了一聲：「我都等半天了。」
沈知白往裡面看：「見過老秦了？」
「見過。」
「怎麼樣？」
曹襄看著他：「你那天怎麼跟我說的？」
「什麼？」
「人挺好。」
「是挺好。」沈知白答得很自然。曹襄盯了他兩眼，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
裡面已經有人喊：「沈知白。」
「來了。」沈知白往裡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別站門口，真擋路。」
曹襄一時沒話。
沈知白笑著進去了。沒過多久，秦儉從裡面出來，看了曹襄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兩個人：「他們回去。」
曹襄一頓：「他們跟我的。」
「知道。」秦儉只道，「你留下。」
曹襄看了他一會兒，沒爭，回頭讓兩人先回府。再轉過來時，秦儉已經低頭看起手裡的東西。曹襄叫了聲：「秦醫工。」
「嗯。」
「我今日做什麼？」
「先認地方。」秦儉說完便轉身進去了。
曹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自己點了下頭：「行。」
旁邊有人正好經過，聽見這句，腳步慢了下來：「平陽侯？」
曹襄轉過頭。來人手裡抱著幾卷文書，見他看過來，先行了一禮：「軍醫署令史，張平。」
曹襄還了一禮：「張令史。」
張令史往院裡看了眼，笑道：「侯爺第一次來？」
「嗯。」
「難怪。」
「難怪什麼？」
「方才見侯爺一直在讓路。」
曹襄也笑了：「已經讓了好幾回了。」
「今日剛到了一批東西，比平時亂些。」張令史把手裡的文書先放到一旁，「侯爺若沒別的事，我帶您認認地方吧。不然待會兒秦醫工要什麼，還得現找。」
曹襄往裡面看了一眼：「有勞。」
「侯爺客氣。」
兩人往裡走。經過藥材那邊時，一個醫工正抱著兩樣東西出來。張令史看了一眼，讓他把其中一樣放回去。人也沒多問，轉身便去了。
曹襄等人走後才問：「拿錯了？」
「嗯。」
「看著差不多。」
「所以容易錯。」張令史指了指裡面，「這邊頭幾日先別自己拿，要什麼問人。」
曹襄點頭：「記住了。」
再往前，有個軍士正在換藥。手臂上的舊布拆下來，傷口還沒長好。曹襄腳步慢了一點。那軍士還在跟醫工說沒什麼大事，過幾日就能回去。屋裡傳來秦儉一句：「你說了算？」
那人馬上不說了。曹襄看了眼裡面。
張令史像是早就習慣了，只等那邊開始重新包紮，才繼續往前：「這裡人多的時候更擠。」
「每天都有？」
「差不多。」
曹襄跟著走了兩步：「我以前沒來過這種地方。」
「頭幾次都一樣。」
「你第一次也這樣？」
張令史笑了笑：「也會多看兩眼。」
曹襄點點頭，沒再問。一圈走下來，前後幾處地方算是認了個大概。回去時，沈知白正抱著東西從旁邊經過。
曹襄叫住他：「你第一天都記住了？」
「哪樣？」
「什麼都得問。」
沈知白想都沒想：「比你問得多。」
曹襄聽完，舒服了：「那還行。」
沈知白看他一眼：「你跟我比什麼？」
「找個墊底的。」
「滾。」
曹襄笑了一聲，轉頭看見秦儉又在裡面叫人把東西重新放好，便對沈知白道：「不過有件事你沒騙我。」
「什麼？」
「秦醫工人確實挺好。」
沈知白一臉理所當然：「本來就是。」
幾日後，壽春的話送到長安。劉陵看完，只問了一句：「大王原話？」
「是。」
她又看了一遍。找他不能讓的。前些日子送進來的東西還堆在案邊，誰在等位置，誰跟誰有舊怨，誰最近去過丞相府，已經記了厚厚一摞。劉陵伸手翻了幾頁，又放了回去：「這些先停。」
旁邊的人抬頭：「都停？」
「嗯。」
「那接下來查什麼？」
劉陵沒有馬上答。她起身走到後面的長安圖前。圖上原本就標著不少地方：宮城、官署、幾處宅邸，還有這些日子為了盯人陸續留下的記號。
劉陵看了一會兒：「公孫弘每日什麼時候入宮？」
旁邊的人頓了一下：「朝會時早些。若是奏事，不一定。」
「回府呢？」
「也不一定。」
「常走哪幾條路？」
這一次，屋裡安靜了片刻。有人先反應過來，去取前些日子的記錄。劉陵沒有催。東西送過來，她自己翻。公孫弘從丞相府入宮，來回走的路其實就那麼幾條。有時繞一些，有時近一些，其中一條出現得最多。劉陵把那一頁抽出來：「這條。」
旁邊的人湊近看了一眼：「近。」
「所以常走？」
「應該是。」
劉陵抬眼：「別應該。」
那人馬上改口：「再去看。」
「嗯。」她把那一頁遞迴去，「什麼時辰走，前後多少人，哪一段人少，都看清楚。」
這次接東西的人沒有立刻走。劉陵看向他：「怎麼？」
那人猶豫了一下：「翁主，這次是要……」
「先看。」劉陵打斷了他，「看清楚再說。」
那人應下，拿著東西出去。屋裡剩下的人還站著。劉陵回到案邊，把前些日子那一摞人事記錄往旁邊推了推：「長安外面那些人呢？」
「還在。」
「能做事的有幾個？」
「翁主說哪種事？」
劉陵抬起頭。對方也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劉陵道：「手穩，嘴嚴。」
那人臉上的神色慢慢收了起來：「有。」
「找兩個。」
「現在？」
「先找來。」
「是。」
這一次，人走得很快。劉陵重新低下頭。案上還有公孫弘那幾條路，她看了一陣，把出現最多的那一條留在了最上面。
又過了幾日，公孫弘那條路已經看過三次。時辰不完全一樣，隨行人數也有出入，但有一段始終差不多。劉陵把三份東西放在一起，看完便收了起來。人也見過了，兩個留下一個。
軍醫署那邊，曹襄也已經去了幾日。這日他照秦儉的交代整理傷簿，缺了一卷。問過張令史，自己進去找了一趟，出來時手裡還是少一份。正好沈知白從旁邊經過。曹襄伸手就把他攔了：「來，幫個忙。」
沈知白看了眼他手裡的東西：「沒找著？」
「找著兩個。」
「那還有一個呢？」
「所以找你。」
沈知白轉身就要走。曹襄已經把他懷裡的東西接了過去：「我幫你拿。」
沈知白回頭：「然後呢？」
「你幫我找。」
「……你還挺公平。」
「那當然。」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轉身往裡走。曹襄抱著東西，跟得很自然。張令史抬頭看見，也沒說什麼，繼續核自己的東西。
幾日後，長安的消息再次送到壽春。劉安看得很快：路線已經看過幾次，時辰大致有數，人也找到了。劉陵沒有在信里問該怎麼辦，只在最後留了一句：若要繼續，長安可以動。
劉安看完，把東西放下：「陵兒比孤想得快。」伍被坐在一旁，手邊也放著一卷軍械帳，沒有接這句話。
劉安看向他：「你不想看看？」
「臣不必看。」
「為什麼？」
「翁主既然這樣回，大概已經準備好了。」
劉安笑了一下：「你倒了解她。」
「臣只是了解這件事走到這裡，會有什麼。」
劉安臉上的笑淡了些。屋裡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問：「還是要勸？」
「是。」
「那就說。」
伍被抬起頭：「大王若只是想讓公孫弘失勢，前面的事已經做過了。」
「沒用。」
「所以更該停。」
劉安沒有打斷。伍被繼續道：「就算公孫弘真出了事，朝廷也還會有新丞相，陛下也不會因此少一隻手。淮南卻不同。這件事一旦做成，朝廷必查。」
劉安問：「查得到嗎？」
「臣不知道。」伍被頓了頓，「所以臣才勸大王不要賭。」
劉安看著他：「陵兒說可以做。」
「翁主說的是能不能做。」伍被道，「臣說的是該不該做。」
劉安沒有馬上回答，拿起那份消息，又看了一遍。
「你說得有道理。」劉安把東西重新卷好，伍被等著。他又道：「可做到這裡，就這麼停了，孤不甘心。」
伍被看向他：「大王。」
劉安抬手，伍被停住了。
「你已經勸過了。」劉安看向送信的人，「告訴陵兒。」
那人低下頭。劉安道：「做。」
「是。」
人退了出去。伍被還坐在那裡。
劉安重新拿起案上的東西：「還要說？」
伍被沉默了一陣：「不說了。」
劉安點點頭：「那就好。」
伍被低下頭，把方才放在一邊的軍械帳重新拿起來，看了片刻，又放下了。
壽春的回信到長安時，劉陵正在看第三次記錄。她拆開，只看了一遍。旁邊的人等著。
劉陵把信收起來：「之前那個人呢？」
「在。」
「叫他準備。」
「什麼時候？」
劉陵看了眼案上的記錄：「等消息。」
那人應下，沒有再問。
幾日以後，公孫弘照常從丞相府入宮。
路還是那條路。該準備的，也都準備好了。
消息送到壽春時，劉安只看了一遍：「所以呢？」送信的人低著頭：「丞相無事。」
劉安把東西放到案上。伍被坐在一旁，手裡還有一卷沒看完的軍械帳。他聽見這句，抬了下眼，又繼續往下看。劉安注意到了：「你不說兩句？」
伍被把眼前那一行看完，才放下竹簡：「大王想聽什麼？」
「陵兒折騰了這麼久，還是沒用。」
「臣早先便勸大王停手。」劉安看了他一眼，伍被欠了欠身，沒有再說。
屋裡安靜片刻。劉安重新拿起那份消息：「她做得不好？」
「翁主做得很好。」
「那為什麼沒用？」
伍被想了一下：「因為公孫弘不是非爭不可。一個位置，他可以讓；一個人，他可以不用。外面多幾句閒話，只要陛下不問，他也可以當作沒聽見。」
劉安沒說話。伍被看向案上的東西：「翁主能讓人動，卻不能逼公孫弘跟著動。」
劉安聽完，反而笑了一下：「所以你還是那句話？」
「是。」
「停？」
「停。」
這次伍被答得很乾脆。劉安靠回去，沒有說話。送信的人站在下首，也不敢抬頭。過了一會兒，劉安忽然問：「如果不停呢？」
伍被看向他：「那臣還是勸大王停。」
劉安笑意淡了：「除了這句。」
伍被沉默了一陣：「沒有。」
這次劉安真笑了：「伍被啊。」
伍被低下頭：「大王。」
劉安沒有繼續說他，只重新拿起長安送來的東西，慢慢翻了一遍：「公孫弘這個人，倒是什麼都捨得。官位能讓，人能讓，臉面也能讓。」
沒人接話。劉安把那捲東西合上：「那就別再跟他爭這些。」
伍被抬起眼。劉安已經看向送信的人：「告訴陵兒。」
那人立刻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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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個他不能讓的。」
送信的人明顯停了一下。劉安看著他：「沒聽明白？」
「聽明白了。」
「那就去。」
「是。」
人拿起東西，退了出去。門重新關上，伍被一直沒有說話。劉安看向他：「這次也要勸？」
「要。」
「說。」
伍被坐直了一些：「臣不知道大王所謂『不能讓的』是什麼。」他停了一下，「但若大王要的已經不是讓公孫弘失勢，而是別的——」
劉安看著他。伍被沒有把後半句話吞回去：「臣請大王三思。」
劉安聽完，只問：「說完了？」
「說完了。」
「那就這樣吧。」
伍被看了他一會兒，最終還是低下頭：「是。」
他重新拿起剛才那捲軍械帳，這一頁看了很久，始終沒有翻過去。
曹襄正式到軍醫署那天，來得比沈知白還早。院裡剛送來一批東西，幾隻木箱堆在門邊，有人在清點，也有人抱著東西來回走。曹襄帶著兩個人站在裡面，已經給人讓了好幾次路。
沈知白進門時，正好看見他又往旁邊挪了一步：「你站這兒幹什麼？」
曹襄轉頭：「你怎麼才來？」
沈知白看了眼天色：「我每天都這個時候。」
「是嗎？」
「你第一天來就開始管我？」
曹襄笑了一聲：「我都等半天了。」
沈知白往裡面看：「見過老秦了？」
「見過。」
「怎麼樣？」
曹襄看著他：「你那天怎麼跟我說的？」
「什麼？」
「人挺好。」
「是挺好。」沈知白答得很自然。曹襄盯了他兩眼，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
裡面已經有人喊：「沈知白。」
「來了。」沈知白往裡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別站門口，真擋路。」
曹襄一時沒話。
沈知白笑著進去了。沒過多久，秦儉從裡面出來，看了曹襄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兩個人：「他們回去。」
曹襄一頓：「他們跟我的。」
「知道。」秦儉只道，「你留下。」
曹襄看了他一會兒，沒爭，回頭讓兩人先回府。再轉過來時，秦儉已經低頭看起手裡的東西。曹襄叫了聲：「秦醫工。」
「嗯。」
「我今日做什麼？」
「先認地方。」秦儉說完便轉身進去了。
曹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自己點了下頭：「行。」
旁邊有人正好經過，聽見這句，腳步慢了下來：「平陽侯？」
曹襄轉過頭。來人手裡抱著幾卷文書，見他看過來，先行了一禮：「軍醫署令史，張平。」
曹襄還了一禮：「張令史。」
張令史往院裡看了眼，笑道：「侯爺第一次來？」
「嗯。」
「難怪。」
「難怪什麼？」
「方才見侯爺一直在讓路。」
曹襄也笑了：「已經讓了好幾回了。」
「今日剛到了一批東西，比平時亂些。」張令史把手裡的文書先放到一旁，「侯爺若沒別的事，我帶您認認地方吧。不然待會兒秦醫工要什麼，還得現找。」
曹襄往裡面看了一眼：「有勞。」
「侯爺客氣。」
兩人往裡走。經過藥材那邊時，一個醫工正抱著兩樣東西出來。張令史看了一眼，讓他把其中一樣放回去。人也沒多問，轉身便去了。
曹襄等人走後才問：「拿錯了？」
「嗯。」
「看著差不多。」
「所以容易錯。」張令史指了指裡面，「這邊頭幾日先別自己拿，要什麼問人。」
曹襄點頭：「記住了。」
再往前，有個軍士正在換藥。手臂上的舊布拆下來，傷口還沒長好。曹襄腳步慢了一點。那軍士還在跟醫工說沒什麼大事，過幾日就能回去。屋裡傳來秦儉一句：「你說了算？」
那人馬上不說了。曹襄看了眼裡面。
張令史像是早就習慣了，只等那邊開始重新包紮，才繼續往前：「這裡人多的時候更擠。」
「每天都有？」
「差不多。」
曹襄跟著走了兩步：「我以前沒來過這種地方。」
「頭幾次都一樣。」
「你第一次也這樣？」
張令史笑了笑：「也會多看兩眼。」
曹襄點點頭，沒再問。一圈走下來，前後幾處地方算是認了個大概。回去時，沈知白正抱著東西從旁邊經過。
曹襄叫住他：「你第一天都記住了？」
「哪樣？」
「什麼都得問。」
沈知白想都沒想：「比你問得多。」
曹襄聽完，舒服了：「那還行。」
沈知白看他一眼：「你跟我比什麼？」
「找個墊底的。」
「滾。」
曹襄笑了一聲，轉頭看見秦儉又在裡面叫人把東西重新放好，便對沈知白道：「不過有件事你沒騙我。」
「什麼？」
「秦醫工人確實挺好。」
沈知白一臉理所當然：「本來就是。」
幾日後，壽春的話送到長安。劉陵看完，只問了一句：「大王原話？」
「是。」
她又看了一遍。找他不能讓的。前些日子送進來的東西還堆在案邊，誰在等位置，誰跟誰有舊怨，誰最近去過丞相府，已經記了厚厚一摞。劉陵伸手翻了幾頁，又放了回去：「這些先停。」
旁邊的人抬頭：「都停？」
「嗯。」
「那接下來查什麼？」
劉陵沒有馬上答。她起身走到後面的長安圖前。圖上原本就標著不少地方：宮城、官署、幾處宅邸，還有這些日子為了盯人陸續留下的記號。
劉陵看了一會兒：「公孫弘每日什麼時候入宮？」
旁邊的人頓了一下：「朝會時早些。若是奏事，不一定。」
「回府呢？」
「也不一定。」
「常走哪幾條路？」
這一次，屋裡安靜了片刻。有人先反應過來，去取前些日子的記錄。劉陵沒有催。東西送過來，她自己翻。公孫弘從丞相府入宮，來回走的路其實就那麼幾條。有時繞一些，有時近一些，其中一條出現得最多。劉陵把那一頁抽出來：「這條。」
旁邊的人湊近看了一眼：「近。」
「所以常走？」
「應該是。」
劉陵抬眼：「別應該。」
那人馬上改口：「再去看。」
「嗯。」她把那一頁遞迴去，「什麼時辰走，前後多少人，哪一段人少，都看清楚。」
這次接東西的人沒有立刻走。劉陵看向他：「怎麼？」
那人猶豫了一下：「翁主，這次是要……」
「先看。」劉陵打斷了他，「看清楚再說。」
那人應下，拿著東西出去。屋裡剩下的人還站著。劉陵回到案邊，把前些日子那一摞人事記錄往旁邊推了推：「長安外面那些人呢？」
「還在。」
「能做事的有幾個？」
「翁主說哪種事？」
劉陵抬起頭。對方也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劉陵道：「手穩，嘴嚴。」
那人臉上的神色慢慢收了起來：「有。」
「找兩個。」
「現在？」
「先找來。」
「是。」
這一次，人走得很快。劉陵重新低下頭。案上還有公孫弘那幾條路，她看了一陣，把出現最多的那一條留在了最上面。
又過了幾日，公孫弘那條路已經看過三次。時辰不完全一樣，隨行人數也有出入，但有一段始終差不多。劉陵把三份東西放在一起，看完便收了起來。人也見過了，兩個留下一個。
軍醫署那邊，曹襄也已經去了幾日。這日他照秦儉的交代整理傷簿，缺了一卷。問過張令史，自己進去找了一趟，出來時手裡還是少一份。正好沈知白從旁邊經過。曹襄伸手就把他攔了：「來，幫個忙。」
沈知白看了眼他手裡的東西：「沒找著？」
「找著兩個。」
「那還有一個呢？」
「所以找你。」
沈知白轉身就要走。曹襄已經把他懷裡的東西接了過去：「我幫你拿。」
沈知白回頭：「然後呢？」
「你幫我找。」
「……你還挺公平。」
「那當然。」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轉身往裡走。曹襄抱著東西，跟得很自然。張令史抬頭看見，也沒說什麼，繼續核自己的東西。
幾日後，長安的消息再次送到壽春。劉安看得很快：路線已經看過幾次，時辰大致有數，人也找到了。劉陵沒有在信里問該怎麼辦，只在最後留了一句：若要繼續，長安可以動。
劉安看完，把東西放下：「陵兒比孤想得快。」伍被坐在一旁，手邊也放著一卷軍械帳，沒有接這句話。
劉安看向他：「你不想看看？」
「臣不必看。」
「為什麼？」
「翁主既然這樣回，大概已經準備好了。」
劉安笑了一下：「你倒了解她。」
「臣只是了解這件事走到這裡，會有什麼。」
劉安臉上的笑淡了些。屋裡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問：「還是要勸？」
「是。」
「那就說。」
伍被抬起頭：「大王若只是想讓公孫弘失勢，前面的事已經做過了。」
「沒用。」
「所以更該停。」
劉安沒有打斷。伍被繼續道：「就算公孫弘真出了事，朝廷也還會有新丞相，陛下也不會因此少一隻手。淮南卻不同。這件事一旦做成，朝廷必查。」
劉安問：「查得到嗎？」
「臣不知道。」伍被頓了頓，「所以臣才勸大王不要賭。」
劉安看著他：「陵兒說可以做。」
「翁主說的是能不能做。」伍被道，「臣說的是該不該做。」
劉安沒有馬上回答，拿起那份消息，又看了一遍。
「你說得有道理。」劉安把東西重新卷好，伍被等著。他又道：「可做到這裡，就這麼停了，孤不甘心。」
伍被看向他：「大王。」
劉安抬手，伍被停住了。
「你已經勸過了。」劉安看向送信的人，「告訴陵兒。」
那人低下頭。劉安道：「做。」
「是。」
人退了出去。伍被還坐在那裡。
劉安重新拿起案上的東西：「還要說？」
伍被沉默了一陣：「不說了。」
劉安點點頭：「那就好。」
伍被低下頭，把方才放在一邊的軍械帳重新拿起來，看了片刻，又放下了。
壽春的回信到長安時，劉陵正在看第三次記錄。她拆開，只看了一遍。旁邊的人等著。
劉陵把信收起來：「之前那個人呢？」
「在。」
「叫他準備。」
「什麼時候？」
劉陵看了眼案上的記錄：「等消息。」
那人應下，沒有再問。
幾日以後，公孫弘照常從丞相府入宮。
路還是那條路。該準備的，也都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