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見見世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後日一早,沈知白起來的時候,衣服已經放在案上了。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不是軍醫署那身,也不是他平日留在府里穿的。料子好一些,顏色倒不顯眼,腰帶、外袍都整整齊齊擺著。

  沈知白拿起來看了看,出門找周成。周成正在前院看人搬東西。

  「老周。」

  「嗯。」

  「這是誰的?」

  「你的。」

  「我知道是我的。」沈知白把衣服舉起來,「為什麼穿這個?」

  「侯爺不是帶你出去?」

  「對。」

  「那就穿。」

  「我們去看馬。」

  「我知道。」

  「看馬為什麼要穿這麼好?」

  周成抬頭看他:「你可以不穿。」

  沈知白一愣:「真的?」

  「嗯。」

  「那我——」

  「你別去了。」

  「……」

  周成低頭繼續看帳。沈知白站了一會兒:「您最近是不是越來越像老秦了?」

  「誰?」

  「沒什麼。」

  他抱著衣服回去了。等沈知白重新出來,霍去病已經在前院,正在聽人報什麼。身上也不是軍中那一套,只帶了幾個人。

  沈知白走過去。霍去病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還行。」

  沈知白停住:「什麼叫還行?」

  「能見人。」

  「我平時也能見人。」

  霍去病已經往外走:「嗯。」

  「你這個嗯什麼意思?」

  沒人回答。沈知白跟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周成站在後面,看向霍去病:「侯爺,中午回來吃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霍去病頭也沒回:「不一定。」

  周成道:「知道了。」

  沈知白跟上去:「上林苑很遠?」

  「不遠。」

  「多久?」

  霍去病看他:「到了就知道。」

  「你最近怎麼老這樣?」

  「哪樣?」

  「什麼都到了就知道。」

  霍去病翻身上馬:「省事。」

  沈知白沒話了。他的馬已經有人牽過來了。他看了一眼,又看霍去病:「我不能坐車?」

  「能。」

  「那——」

  「慢。」

  「……」

  最後還是上了馬。沈知白來長安以後,確實沒怎麼好好看過。以前從冠軍侯府到軍醫署,再從軍醫署回來,偶爾去大將軍府,走的都是差不多的路。今日出了門沒多久,他就發現不一樣了:人更多,車也更多,有些車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路邊鋪子、驛舍、賣東西的人混在一起。再往前,還看見幾個衣著完全不像長安人的人。沈知白多看了兩眼,霍去病在前面問他看什麼。沈知白便問起那幾個人,聽霍去病說不是漢人,又追問從哪兒來的。

  「不知道。」

  沈知白有點意外:「你不知道?」

  霍去病回頭:「我為什麼要知道?」

  「……」

  有道理。又走一陣,路漸漸寬了,人反而少了一些,馬越來越多。沈知白看見一隊人牽著幾十匹馬過去,又看見有人趕著車。再往遠處,地一下開了。他抬頭看了半天。

  「到了?」

  「還沒。」

  「這不是上林苑?」

  「是。」

  沈知白愣了一下:「那為什麼還沒到?」

  霍去病道:「你不是要看馬?」

  「哦。」

  又走了一陣,沈知白忍不住問:「現在呢?」

  霍去病看他。

  「也是。」

  「……」

  這地方跟沈知白理解的「皇家園林」不是一個東西,實在太大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苑裡,還是還在路上。遠處有人騎馬,再遠一點還有水。路旁有圍起來的地方,也有人來來往往。

  沈知白問:「這全是上林苑?」

  「嗯。」

  「多大?」

  「不知道。」

  「你不知道?」

  霍去病看他:「我為什麼要知道?」

  沈知白決定不問了。

  他們真正停下的時候,前面已經有不少馬,遠遠近近分了幾塊。有人牽著,有人騎著;有的站著不動,有的性子烈,拽著韁繩不肯安靜。沈知白剛下馬,就看見霍去病已經往前走了。

  他跟過去。有人迎上來行禮:「冠軍侯。」

  霍去病嗯了一聲。來人答著他的問話:昨日又到二十七匹,有隴西也有北地的;路上折了三匹,還有兩匹蹄傷。

  霍去病停住:「哪兩匹?」

  人立刻帶他過去,沈知白跟在後面。霍去病先看蹄,再摸腿、看牙,讓人牽出去走,再跑。其中一匹跑起來有點不對,沈知白沒看出來,霍去病卻已經問:「左後腿傷過?」

  牽馬的人愣了一下:「是。」

  霍去病問起受傷的時日,得知是去年冬天,便伸手摸了摸,再問怎麼傷的。牽馬的人道:「說是踩進了凍溝。」

  霍去病點頭:「這匹別送軍中。」

  那人問:「留下配種?」

  「先養。」

  「諾。」

  沈知白站在旁邊,等人把馬牽走,才問霍去病怎麼看出它腿傷過。

  「跑起來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霍去病看他:「你沒看出來?」

  「……」

  沈知白誠實地道:「沒有。」

  霍去病指了一下遠處另一匹:「看那匹。」

  沈知白看著馬跑過去。

  「然後呢?」

  「再看剛才那匹。」

  「剛才那匹已經走了。」

  霍去病沒話了。沈知白換了個話題:「那匹好看。」

  霍去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脾氣不好。」

  「你怎麼看出來的?」

  「它剛踢人。」

  「……」

  沈知白決定徹底閉嘴。霍去病又看了幾匹。他在這種地方話更少,但每一句都很具體:哪匹馬適合長途,哪匹腿有問題,哪匹看著漂亮但胸窄,哪匹性子急,得換個人騎。他也不是每次都自己下結論,有些會問養馬的人,有些聽完以後再去看。

  沈知白站在旁邊看了一陣。前兩日還在跟他爭豆腐到底有沒有味的人,馬一到眼前,便知道該看哪裡、該問什麼,也知道哪一匹不能送進軍中。

  他正想著,遠處有人走了過來。前面那人穿得很尋常,經過一匹正在飲水的馬時,自己先停了下來,跟旁邊養馬的人說了幾句話。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他笑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那匹馬。後面跟著的兩個人只好也跟著停。

  沈知白沒太在意,霍去病卻已經看見了:「博望侯。」

  沈知白猛地轉頭。那人也轉過來,看見霍去病,笑了一下:「冠軍侯。」

  沈知白站在原地沒動。霍去病往前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回頭問:「怎麼?」

  沈知白還在看那個人:「博望侯?」

  「嗯。」

  「張騫?」

  那人這次也看向他。霍去病停了一下,又是那個熟悉的眼神:「你又知道?」

  沈知白慢慢走過去:「知道一點。」

  霍去病道:「沈知白,軍醫署的。」

  張騫點了點頭:「聽說過。」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張騫已經笑道:「知道我?」

  沈知白站定。這一次居然真的有點緊張。對劉陵的時候沒有,見衛青的時候也沒有。甚至第一次見霍去病,他更多是害怕自己會不會被當奸細殺了。

  沈知白腦子裡一下冒出很多東西:西域、大月氏、大宛、烏孫、河西、絲綢之路,還有課本上反覆出現的兩個字——鑿空。那些東西突然都變成了眼前這個人。他點頭:「知道一點。」

  張騫看他:「知道什麼?」

  沈知白想了想,這次沒胡說:「您去過很遠的地方。」

  張騫笑了:「這個長安知道的人不少。」

  「我知道。」

  「還有呢?」

  沈知白卡了一下,想了想:「您去找過大月氏。」

  張騫臉上的笑還在,只是看他的目光認真了一點:「嗯。」

  「他們沒跟您回來。」

  這次張騫停了一下:「這個也知道?」

  「聽說過一點。」

  霍去病在旁邊笑了一聲。張騫轉頭:「怎麼?」

  「他什麼都是聽說過。」

  沈知白道:「本來就是。」

  張騫又看向他:「那你覺得,他們為什麼不回來?」

  沈知白沒立刻答。他知道結果,但真要說為什麼,其實也只記得個大概。

  「因為……已經沒必要了?」

  張騫沒說話。沈知白繼續道:「以前被匈奴趕走,當然恨。可後來有了新的地方,日子也過得下去。隔這麼多年,再讓他們回頭打一場……」他想了想,「換我,我也未必願意。」

  張騫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笑了:「你倒不是只記得個名字。」

  沈知白道:「主要是這事挺好理解。人活下來以後,想的就不一定還是以前那件事了。」

  張騫點了點頭:「差不多。」

  霍去病忽然問:「所以不是怕匈奴?」

  張騫道:「也怕。但不只是怕。他們在那裡已經能過日子,為什麼一定要回來?」

  霍去病沒再問,沈知白也安靜了一會兒。霍去病走到旁邊那匹馬跟前。那匹馬比剛才幾匹都高一些,毛色不算特別亮,站著倒很安靜。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頸側,又順著背看下去。張騫也走過去:「這匹不是隴西本地的。」

  霍去病抬了一下眼:「哪兒來的?」

  「從西邊轉過來的。」

  「多西?」

  張騫笑了笑:「這就不好一句話說了。」他伸手拍了拍馬頸,「最早是從大宛那一帶過來的。」

  沈知白一下抬頭:「大宛?」

  張騫轉過來看他,這次是真有些意外:「這個你也聽說過?」

  「聽說過一點。」

  霍去病在旁邊道:「又是一點。」

  沈知白沒理他,已經湊過去看那匹馬:「就是……那邊的馬很好?」

  張騫笑道:「這話長安知道的人不少。」

  沈知白有點不服:「我還知道很遠。」

  張騫沒忍住,笑出了聲:「這個倒是真的。」

  霍去病已經蹲下去看馬腿:「有多遠?」

  張騫笑意慢慢收了一點:「真走起來,比聽起來遠得多。」

  霍去病沒抬頭:「路難走?」

  「有的地方難。」

  「哪兒難?」

  張騫看了他一眼。霍去病還在摸那匹馬的腿。過了一會兒,張騫才道:「不是只看路。」

  霍去病這才抬頭。張騫往西邊望了一眼:「有些地方缺水,有些地方草不夠。還有些地方,路明明能走,人卻未必讓你走。」

  霍去病站了起來:「匈奴?」

  「有匈奴。」

  「還有呢?」

  「還有別的人。」張騫停了一下,「出了河西,再往西,就不是只有匈奴了。」

  霍去病沒馬上接。他伸手接過韁繩,把那匹馬往前牽了兩步:「如果是騎兵呢?」

  張騫看著他:「多少騎?」

  霍去病笑了一下:「不知道。」

  「那我怎麼答?」

  「先說能不能走。」

  張騫也笑了:「能走。」

  霍去病停下。張騫接著道:「但騎兵越多,越不是找一條路那麼簡單。水要夠,草要夠,糧要跟得上。前面的人願不願意讓你過去,也得算。」

  霍去病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韁繩:「烏孫呢?」

  這次沈知白真的轉過頭。霍去病注意到了:「你又怎麼了?」

  「沒什麼。」

  「你知道烏孫?」

  沈知白沉默一下:「知道一點。」

  霍去病沒話了。張騫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笑了:「你們平日也是這樣?」

  霍去病道:「他平日更煩。」

  沈知白看他:「我今天已經很克制了。」

  張騫笑得更厲害了。

  看完那幾匹馬,幾個人在樹蔭下歇了下來。有人送來水。張騫喝了幾口,剛把陶碗放下,就發現沈知白還在看他。從剛才開始就是這樣,想問,又忍著。張騫笑了:「還有什麼問題?」

  沈知白有點不好意思:「挺多的。」

  「那就慢慢問。」

  霍去病坐在一旁,聽見這句話,抬眼看了沈知白一下。沈知白想了半天,真到了可以問的時候,腦子裡那些大月氏、大宛、烏孫反而都排到了後面。

  「您第一次走到那些地方的時候……」沈知白頓了一下,「能聽懂他們說話嗎?」

  張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能。」

  他說起當初的辦法,拿手比了兩下,又說可以把東西拿出來給對方看,實在說不明白就畫。

  「再不明白呢?」

  「那就真不明白。」

  沈知白沒忍住笑了一下,張騫也笑:「你以為走到一個地方,總能正好碰見個會說漢話的?」

  「我就是覺得……總得有辦法吧。」

  「辦法當然有。」

  張騫靠著樹幹想了一會兒,說有時候找商人,有時候找走過那條路的人。有些話一個人聽不懂,換個人又能聽懂一點。他說:「一點一點拼。」

  沈知白聽得很認真:「那路也是這麼問出來的?」

  「差不多。」

  「別人說往西,你就往西?」

  張騫看他一眼:「當然不能全信。走那麼遠,什麼人碰不到?」

  「有人騙您?」

  「有。」

  沈知白想想也是:「那被騙了怎麼辦?」

  「發現了再改。」

  「要是已經走了很遠呢?」

  張騫低頭轉了一下手裡的陶碗:「那就走回來。」

  沈知白下意識皺了皺眉:「不會覺得白走了?」

  張騫沒有馬上回答:「會。」

  沈知白看著他。張騫抬起頭:「可路錯了,總不能因為已經走了很遠,就接著錯下去。」

  這句話說得很平。沈知白卻安靜了一會兒。霍去病原本坐在旁邊看馬,聽到這裡,也轉過頭來。

  沈知白想起以前看到的「張騫出使西域」:哪一年去,被匈奴扣了多久,後來逃出去,去了哪裡,又怎樣回來。事情寫下來總是很快,沒寫他走錯路以後怎麼回來,也沒寫聽不懂話時該怎麼比。

  樹影被風吹得晃了一下。沈知白幾次想開口又停下。張騫看出來了:「怎麼了?」

  沈知白低頭捏了捏手裡的陶碗:「有個問題……有點冒犯。」

  張騫笑了:「你剛才問大月氏的時候可沒這麼客氣。」

  沈知白也笑了一下:「那個不一樣。」他停了停,「您被匈奴扣了那麼久。」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的霍去病也抬了下眼。沈知白看著張騫:「中間有沒有哪一年,已經不太記得自己為什麼出來了?」

  張騫沒有馬上答。風從樹下過去,遠處有人牽著馬跑了一圈,蹄聲隔得很遠。過了一會兒,張騫才道:「有。」

  沈知白沒動。

  「不是每天都想著大月氏,也不是每天都想著回長安。」張騫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有時候只想著今天怎麼過。有時候想著,明天還能不能活。再久一點……」他笑了一下,「也會覺得,可能就這樣了。」

  沈知白聽著,沒有追問。反倒是張騫自己繼續道:「可人很怪。真有機會擺在面前的時候,原來以為已經忘了的東西,又會想起來。」

  沈知白抬頭:「所以您就走了?」

  「嗯。」

  「沒想很久?」

  張騫想了想:「哪有那麼多時候給你慢慢想。能走,就先走。走出去以後,再想下一步。」

  沈知白低頭看著手裡的陶碗,「能走,就先走」這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沒說什麼。

  張騫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兒知道的?」

  沈知白心裡一緊。來了。他低頭喝水:「看得雜。」

  「書?」

  「有一些。」

  「什麼書?」

  沈知白沉默。霍去病在旁邊已經笑了,沈知白立刻看過去:「你別笑。」

  「我沒說話。」

  「你臉上說了。」

  張騫也笑了,倒沒繼續追,只道:「不方便說就算了。」

  沈知白反而抬頭:「您不問了?」

  「你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我問了也沒用。」

  沈知白愣了一下。張騫端起陶碗,又喝了一口:「人在外面久了,什麼人都有。總不能見一個,就非要把人家的底都問明白。」

  沈知白聽完,忽然笑了:「您人真挺好的。」

  張騫一怔。霍去病已經偏過頭去笑,張騫也笑:「這也是聽說的?」

  「不是。」沈知白很認真,「這個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又歇了一會兒,張騫看沈知白前面問了半天,笑道:「你這麼想知道西邊,真讓你去一趟呢?」

  沈知白幾乎沒想:「不去。」

  張騫一怔,霍去病已經笑了。沈知白看他:「笑什麼?」

  「沒什麼。」

  「你就是在笑。」

  張騫也笑道:「剛才問得那麼認真,我還以為你真想看看。」

  「想知道,跟想去是兩回事。」

  「為什麼不去?」

  「遠啊。」沈知白答得理所當然,「而且聽您說完,我更不想去了。」

  張騫笑了:「我說得這麼嚇人?」

  沈知白掰著手指頭數:「被騙、走錯路、聽不懂話,還可能回不來。這還不夠?」

  霍去病道:「他怕死。」

  沈知白立刻轉頭:「怕死怎麼了?」

  「沒怎麼。」

  「怕死很正常。」

  張騫在旁邊點了下頭:「是挺正常。」

  沈知白一下有了底氣:「您看。」

  霍去病懶得理他。張騫卻看了看兩個人,忽然笑著問了一句:「那聽說你當初跟冠軍侯去打仗了?」

  沈知白正要說話,卻停住了。這問題來得很順,他一時不知道怎麼答:「當時……」他想了一會兒,「當時沒得選。」

  張騫點點頭,沒追問。反倒是沈知白自己安靜了一會兒。遠處有人牽著馬過去,鈴響了兩聲。他忽然又道:「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霍去病轉頭看他,張騫也看過來。沈知白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這句話說出來之前,他也沒認真想過。

  「現在……」他看了眼霍去病,又很快移開,「現在還行。」

  霍去病沒說話。張騫笑了一下:「那就行。」

  臨走前,霍去病又停在一匹馬前。那匹馬被拴在最外側,個頭高,脖頸一直繃著。旁邊的人剛靠近,它就猛地甩了一下頭,蹄子往後刨了半步。

  「這匹小心些。」

  牽馬的人伸手想把韁繩收緊,霍去病卻擺了擺手。他沒急著碰,只站在馬前看了一會兒。那匹馬也盯著他。一人一馬僵了片刻,霍去病這才慢慢伸手。馬先往後縮了一下,他便停住沒追。過了一會兒,才又把手遞過去。這一次,那匹馬只是噴了口氣,沒躲。

  霍去病摸了摸它的額頭,旁邊的人鬆了口氣。張騫一直看著,笑道:「冠軍侯很喜歡馬。」

  「嗯。」霍去病的手順著馬頸往下摸,「西邊這樣的馬多?」

  張騫道:「好馬不少。不過真想把它們帶回來,先得走到那兒。」

  霍去病抬眼:「路我記著。」

  張騫笑了:「我今日說了那麼多,你還真記?」

  「為什麼不記?」

  「水、草、路,還有人。」霍去病說得很隨意,「哪一樣少了,都走不遠。」

  張騫看了他一會兒:「你倒聽得仔細。」

  霍去病拍了拍那匹馬:「您說的。有用。」

  沈知白站在旁邊,沒插話。剛才提到大宛、烏孫的時候,他滿腦子還是那些後世熟悉的名字。現在聽霍去病把「水、草、路、人」一個個說出來,忽然覺得那些地方離眼前近了一點。

  他看了看霍去病,又看了看那匹從西邊輾轉而來的馬,最後什麼也沒說。

  回去的路上,沈知白比來時安靜了不少。霍去病騎在旁邊,走了一陣,才偏頭看他:「累了?」

  「沒有。」

  「那怎麼不說話?」

  沈知白想了想:「在想張騫。」

  霍去病沒什麼反應:「想他什麼?」

  「就是……」沈知白一時也說不清。來之前,他腦子裡的張騫就是幾個名字,幾件事。真坐在樹下聽人說了半天以後,反而沒那麼好概括了,「跟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不知道。」沈知白自己也笑了,「所以才在想。」

  霍去病沒再問,兩個人又往前走了一陣。過了一會兒,沈知白忽然道:「他人挺好的。」

  「嗯。」

  「你跟他熟嗎?」

  「不熟。」

  「那你今天怎麼問那麼多?」

  「有用。」

  「馬?」

  「還有路。」

  沈知白轉頭看他。霍去病也看過來:「又怎麼?」

  「沒什麼。」

  沈知白重新看向前面,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沒什麼。」

  「說。」

  「今天確實見了點世面。」

  霍去病嗯了一聲。沈知白又問:「下次還有嗎?」

  霍去病看他:「你不是嫌遠?」

  「我說西邊。」

  霍去病笑了。沈知白也笑。馬蹄聲一路往長安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