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誰呀你？
沈知白從軍醫署回來時，太陽已經偏西。今日傷案不多，秦儉難得早放了他一會兒。張令史卻沒讓他空著手走，臨出門又塞了兩塊傷牘給他，說上面幾個字明日要問。
沈知白抱著東西進府，前院有人在搬剛送來的藥材。他經過時問起老周，得知人出去了，霍去病也還沒回來，便沿著廊下往裡走。
到了中院，他腳步慢了一下。廊下坐著個年輕人，沒見過。看著和霍去病年紀差不了太多，生得很好，眉眼間有股英氣，一雙眼睛尤其亮。身上的深色衣袍比尋常人精細，人卻坐得隨意，正一個人喝茶。
沈知白多看了兩眼。那人也正好抬頭，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沈知白沒過去，抱著傷牘繼續往裡走。
「侯爺還沒回來？」
身後的人先開口。沈知白停下：「還沒有。」
「去哪兒了？」
「這個我不清楚。」
那人點了下頭：「周成呢？」
沈知白又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
「沒說。」
「哦。」那人重新端起茶。
沈知白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別的事，便準備走。
「你是軍醫署的？」
沈知白又停住：「是。」
「剛回來？」
「嗯。」
那人看了他一眼。軍醫署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寬，人也清瘦，臉色比常人淡些。長相算不上特別出眾，卻很討喜，尤其一雙眼睛很有神。
「那正好。」他朝前院抬了抬下巴，「去幫我問問侯爺什麼時候回來。」
沈知白沒動。那人喝了口茶，過了一會兒，又抬頭：「怎麼？」
「侯爺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所以才讓你去問。」
「周成也不在。」
「前面不是有人？」
沈知白回頭看了一眼。前院確實有人。他轉回來：「您自己怎麼不問？」
那人手裡的茶停了一下，抬眼重新看他。沈知白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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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人。」
「哦。」沈知白點頭，「那您等著。」
他說完就走。
「等等。」
沈知白停住，過了一會兒才轉身：「還有事？」
「你叫什麼？」
沈知白抱著傷牘的手換了一邊：「您呢？」
對方眉梢動了一下：「我？」
「嗯。」
「你不認識我？」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我應該認識您？」
那人沒馬上接。沈知白也沒催，過了一會兒才問：「所以您哪位？」
「不是我先問你？」
「是。」
「那你先說。」
「為什麼？」
「因為我先問的。」
沈知白看著他，那人也看著沈知白。
「那就都別說。」沈知白轉身。
「你等等。」
沈知白這次只走出去一步便停下：「又怎麼？」
「你們軍醫署的人都這麼大脾氣？」
沈知白回頭：「我們軍醫署的人怎麼了？」
「我就問個名字。」
「我也問了。」
「我沒不讓你問。」
「那您倒是答啊。」
那人停了一下。沈知白等著。
「你平日都這麼說話？」
「看跟誰。」
「跟我呢？」
沈知白上下看了他一眼：「還在看。」
「看什麼？」
「看能不能說。」
那人把茶放下：「現在呢？」
沈知白想了一下：「應該能。」
「什麼叫應該？」
「您到現在還沒生氣。」
那人看著他：「我為什麼要生氣？」
「那就更能了。」
這次又輪到對方沒接上。沈知白嘴角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
「沒笑。」
「我看見了。」
「那您還問？」
「……」
沈知白終於笑了一下。對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們軍醫署的衣服都這麼難看？」
沈知白低頭看了一眼：「哪裡難看？」
「哪裡都。」
沈知白也看了看他：「您的好看。」
對方眉梢一抬：「這還差不多。」
「挺貴吧？」
「……」
「怎麼了？」
「只有貴？」
沈知白又看了他一眼：「也挺好看。」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那還要什麼？」
對方沒說話。沈知白道：「您要求還挺高。」
「我要求什麼了？」
「夸您還得夸出新東西。」
「誰讓你誇了？」
「不是你問只有貴？」
「那是因為——」對方停住。
沈知白等了一會兒：「因為什麼？」
「沒什麼。」
「哦。」沈知白點頭，「那我走了。」
「你怎麼又要走？」
沈知白剛邁出去的腳收回來：「不是。」他看著對方，「您到底想幹什麼？」
「我等霍去病。」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跟他很熟？」
「很熟。」
「多熟？」
那人端起茶：「你不是要走？」
沈知白停住：「……」
對方喝了一口。沈知白點點頭：「行。」
他真準備走了。
「你住這兒？」
沈知白又停住，這次閉了下眼：「嗯。」
「哪兒？」
沈知白往東邊一指：「那邊。」
對方順著看了一眼，再轉回來：「霍去病讓你住的？」
「嗯。」
「為什麼？」
沈知白盯著他：「你問題真的很多。」
「我就是問問。」
「我剛才問你跟霍去病多熟，你怎麼不說？」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都是問。」
「……」
兩個人看著彼此。沈知白忽然又問：「你叫什麼？」
那人皺眉：「怎麼又問這個？」
「我就是問問。」
「……」
沈知白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這人——」
「怎麼？」
「挺煩。」
沈知白臉上的笑沒了：「你先煩我的。」
「我什麼時候煩你？」
「從問侯爺去哪兒開始。」
「我問侯爺去哪兒怎麼就煩你了？」
「問一次沒事。」
「那什麼時候有事？」
「你問周成的時候也沒事。」
「那什麼時候？」
「讓我去前面幫你問的時候。」
「你當時怎麼不說？」
「我當時還有禮貌。」
對方愣了一下。沈知白也停住。那人嘴角慢慢起來一點：「現在沒了？」
沈知白沉默兩息：「還剩一點。」
「我沒看出來。」
「那是你的問題。」
那點笑又沒了。沈知白懷裡的傷牘抱得手酸。他走到廊柱邊，把東西放下。
對方看了一眼：「你不走了？」
「等會兒。」
「剛才不是一直要走？」
「現在不想了。」
「為什麼？」
沈知白看著他：「你不是在等霍去病？」
「嗯。」
「我也等。」
「你等他幹什麼？」
「跟你有什麼關係？」
「……」
兩個人安靜了一下。這次沈知白先偏開頭，那人也端起茶。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你是不是很閒？」
沈知白立刻轉回來：「你在這兒坐半天，問我閒不閒？」
「你不也陪我說了半天？」
沈知白停住。對方眉梢一揚。沈知白想了一會兒：「這是我住的地方。」
「所以？」
「我站這兒合理。」
「我坐這兒也合理。」
「你又不住這兒。」
「我是客。」
「主人不在。」
「你也不是主人。」
「我住這兒。」
「……」
對方不說話了。沈知白看著他：「怎麼？」
「沒什麼。」
「你剛才明明想說。」
「我現在不想說。」
「那你還說沒什麼。」
「……」
沈知白嘴角又開始往上。對方看見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贏了？」
「沒有。」
「你臉上有。」
「我臉上有什麼？」
「欠。」
沈知白臉上的笑停住：「你再說一遍？」
「欠。」
「你——」
那人已經笑了。沈知白看著他：「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沈知白停住。這話好像也說過。
對方笑得更明顯了。沈知白更不爽：「所以你到底誰呀？」
那人笑意收了一點：「我還想問你。」
「那你問。」
「你誰呀你？」
「我先問的。」
「又來了？」
「這次明明就是我先問。」
「前面明明是我先——」
「咳。」
兩個人同時停住。周成站在月門下，手裡還拿著剛從外面帶回來的東西。他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沈知白的傷牘放在柱邊。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誰都沒準備走。
周成停了一會兒：「平陽侯。」
沈知白臉上的火氣一下停住。他看周成，再看對面的人：「……平陽侯？」
對方還沒完全消氣：「怎麼？」
沈知白盯著他。平陽侯。曹襄。名字一下對上了。
「曹襄？」
這次輪到對方愣了一下。周成也看向沈知白。
後面又傳來腳步。霍去病走到月門邊，聽見這句，也停下來：「你又知道？」
沈知白還在氣頭上，看了曹襄一眼：「一點點。」
曹襄眉頭立刻皺起來：「一點點？」
「怎麼？」
「你剛才根本不認識我。」
「不認識你本人，跟知道你名字有衝突嗎？」
曹襄張了下嘴，停住：「……沒有。」
沈知白點頭：「那不就行了。」
「你這個人——」
「停。」霍去病開口。兩個人都閉嘴。
霍去病看了曹襄一眼：「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日。」
「侯國那邊呢？」
「差不多了。」
「怎麼不讓人遞話？」
曹襄轉頭：「我來看你還遞什麼話？」
霍去病道：「那你等著。」
「我已經等半天了。」
「誰讓你來這麼早？」
曹襄看著他：「去病，我剛回來。」
「我知道。」
「半年沒見。」
「嗯。」
「就這樣？」
霍去病想了一下：「回來就好。」
曹襄停了一下：「這還差不多。」
沈知白站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霍去病道：「過來。」
沈知白沒動：「我就在這兒。」
霍去病看他一眼。沈知白還是過去了。霍去病先指曹襄：「曹襄。」
沈知白道：「現在知道了。」
霍去病又指沈知白：「沈知白。軍醫署醫工。」
曹襄看過來：「沈知白？」
「嗯。」
曹襄念了一遍，覺得有點耳熟：「原來是你。」
沈知白立刻道：「什麼叫原來是我？」
曹襄重新坐下。周成讓人換了茶。沈知白本來還站著，霍去病道：「坐。」
沈知白看了曹襄一眼。曹襄也看他，這次誰都沒說話。沈知白拿回柱邊的傷牘，坐了。曹襄端起新茶：「昨日回家吃飯，大將軍提過你。」
沈知白一下安靜了：「我？」
霍去病道：「舅舅昨日也在？」
「在。難得回來得早，我娘高興得很。」
「舅母怎麼樣？」
「好得很。」曹襄喝了口茶，「我一進門，她先問我為什麼回來這麼晚，問完侯國，又問路上。好不容易吃頓飯，大將軍來了，又問一遍。」
霍去病笑了一聲：「你自己回來得晚。」
「我有事。」
「舅母不管這個。」
「所以我才說。」曹襄看著他，「你到底哪邊的？」
「舅母那邊。」
「……」
沈知白低頭，嘴角剛動，曹襄已經看見了：「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曹襄停住。
沈知白抬眼，這次真笑了。曹襄也懶得跟他計較。霍去病問：「舅舅怎麼提到他的？」
曹襄喝了口茶：「我娘問你最近是不是還住這兒，大將軍說是。還說你知道的東西有時候挺奇怪，人倒沒什麼問題。」
沈知白抬起頭：「平陽公主也知道我？」
「你在冠軍侯府住了半年，她為什麼不知道？」
沈知白想了想：「也是。」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就這個？」
「不然呢？你還想讓大將軍誇你什麼？」
沈知白低頭喝茶。霍去病笑了一聲，問曹襄：「所以你今日見了，覺得怎麼樣？」
曹襄看了沈知白一眼，想了想：「奇怪是真的。」
沈知白立刻皺眉。曹襄嘴角起來一點：「有沒有意思，再看看。」
沈知白道：「誰讓你看了？」
曹襄道：「你可以走。」
沈知白剛準備回，忽然想起來，這是自己住的地方。他閉嘴。霍去病看見了，笑了一聲。
曹襄跟霍去病聊起侯國。哪處莊田換了人，哪段水渠剛修好，霍去病聽著，偶爾問一句。說到水渠，他問起管事的人。曹襄說了個名字。
「還用他？前年帳上出過問題。」
「早換到別處了，只讓他盯工。」
霍去病點頭：「那還行。」
曹襄看他一眼：「你還記得？」
「記得。」
曹襄說著，又提到下個月有一批馬送進長安。霍去病抬眼：「多少？」
曹襄看見他的表情，停了一下：「二十多匹。」
「哪兒來的？」
「北邊轉來的。」
「什麼馬？」
「不知道。」
霍去病皺眉。曹襄立刻道：「你別這樣看我。」
「你自己侯國的馬，你不知道？」
「我回去是辦事，不是給你挑馬。」
「馬也是事。」
「對你是。」
霍去病沒反駁：「好的給我留幾匹。」
曹襄看著他：「憑什麼？」
「你有二十多匹。」
「所以？」
「我又沒全要。」
曹襄看了他一會兒。沈知白原本低頭看傷牘，聽到這裡抬起頭。曹襄正好看見：「你看什麼？」
「沒什麼。」
「你那個臉就不是沒什麼。」
沈知白把傷牘往下一放：「我就是第一次見有人要東西要得這麼理直氣壯。」
霍去病看他：「你吃我的，住我的。」
沈知白：「……」
曹襄轉頭看沈知白，又轉回來：「他說得對。」
「你閉嘴。」
曹襄笑了：「你看，輪到自己就不講道理了。」
沈知白低頭重新拿起傷牘：「我什麼都沒說。」
霍去病沒理他們：「幾匹？」
曹襄臉上的笑慢慢沒了：「你還真要？」
「嗯。」
「最多兩匹。」
「三匹。」
「兩匹。」
「三匹。」
「去病。」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跟我講價了？」
「現在。」
「……」
曹襄看了他一會兒：「行，三匹。」
霍去病點頭：「到了我自己挑。」
「你還挑？」
「當然。」
曹襄靠回去：「我是不是還得給你送過來？」
霍去病想了一下：「也行。」
曹襄：「……」
沈知白這次沒忍住，笑出了聲。曹襄轉頭看他：「現在知道誰煩了？」
沈知白點頭：「有點。」
霍去病抬眼：「你們兩個是不是忘了這是我家？」
曹襄和沈知白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曹襄拿起茶：「沒有。」
沈知白也低頭：「我一直記得。」
霍去病看著兩個人，懶得再說。
周成讓人送了些吃的進來。都是些簡單的點心，還有一碟剛從廚房端來的豆腐。曹襄剛拿起筷子，目光便落在那碟白色的東西上：「這什麼？」
沈知白抬頭：「豆腐。」
「豆腐？」
「嗯。」
曹襄夾了一塊：「沒見過。」
霍去病在旁邊道：「他做的。」
曹襄的筷子停了一下，看看豆腐，再看看沈知白：「你還會做吃的？」
「不會。」
「那這是誰做的？」
「我做的。」
「你不是不會？」
「不會做飯跟會做豆腐衝突嗎？」
曹襄被問住。霍去病坐在旁邊，已經開始笑。曹襄看他：「這有什麼好笑？」
霍去病搖頭：「沒什麼。」
曹襄看著他，又看看沈知白，到底沒再問。他把豆腐送進嘴裡。沈知白盯著他，曹襄嚼了兩下：「挺嫩。」
沈知白臉色好了些。曹襄又嚼了一下：「就是淡。」
沈知白臉上的表情沒了。霍去病笑出了聲。曹襄莫名其妙：「又怎麼了？」
沈知白把那碟豆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沒什麼。」
曹襄看著他的動作：「我還沒吃完。」
「不是淡嗎？」
「淡又不是不能吃。」
霍去病在旁邊點頭：「對。」
沈知白轉頭：「你也少吃。」
霍去病已經夾走一塊：「這是我家。」
「……」
曹襄看了看霍去病，又看沈知白，忽然覺得這句話今天真好用。
吃過東西，三個人都沒急著動。天色漸漸暗下來，院裡有人開始掌燈。曹襄靠著案邊，跟霍去病又說了幾句路上的事。沈知白手裡的傷牘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真正看進去。曹襄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來。
「對了。」他看霍去病，「聽說你昨日去了上林苑？」
「嗯。」
沈知白抬起頭：「見世面。」
曹襄轉過來：「什麼？」
「他帶我去見世面。」
曹襄看看沈知白，再看看霍去病：「上林苑？」
「嗯。」
「做什麼？」
「看馬。」
曹襄等了一會兒，沒人往下說：「就看馬？」
霍去病道：「還看了別的。」
「什麼？」
「別的馬。」
沈知白一下笑了。曹襄看著霍去病，半天沒說話。
「去病。」
「嗯？」
「你管這叫見世面？」
「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
「哪裡？」
曹襄張了張嘴，看霍去病那個表情，又覺得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他轉頭問沈知白：「你覺得呢？」
沈知白立刻坐直了一點：「我昨天就覺得有點不對。」
霍去病看他：「你昨日很高興。」
「我現在也很高興。」
「那你說什麼？」
「高興跟是不是見世面有什麼關係？」
曹襄抬手往沈知白那邊一點：「你看。」
沈知白馬上點頭：「對。」
霍去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不熟。」
這一次說完，曹襄看了沈知白一眼。沈知白也看他，誰都沒再爭。霍去病反而笑了。曹襄繼續問：「除了馬呢？」
沈知白道：「還碰見張騫了。」
曹襄臉上的嫌棄停了一下：「博望侯？」
沈知白說兩人聊了挺久，聊的是西邊。他想了想：「大月氏、大宛，還有路，水，馬。」
曹襄點了點頭：「這個算。」
霍去病立刻道：「什麼叫這個算？」
「博望侯當然算。」
「馬為什麼不算？」
曹襄看著他：「馬你天天都看。」
「他沒看過。」
「……」
曹襄停了一下，這話居然也有點道理。沈知白在旁邊道：「但我覺得還是張騫比較算。」
霍去病看他：「昨日是誰一直跟著我看馬？」
「我也沒地方去。」
「……」
曹襄沒忍住笑了一聲。霍去病轉頭。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
霍去病自己停住。沈知白已經笑了。
「怎麼不說了？」
霍去病看他一眼。
「閉嘴。」
曹襄重新靠回去：「你來長安多久了？」
沈知白道：「半年。」
「平日去哪兒？」
「軍醫署。」
「還有？」
「這裡。」
「還有？」
「大將軍府。」
曹襄等著。沈知白也等著。
「沒了？」
沈知白想了半天：「現在還有上林苑。」
「昨日剛去的？」
「嗯。」
曹襄看了他一會兒：「半年？」
「嗯。」
「就這些？」
「我很忙。」
「忙什麼？」
「看病。」沈知白頓了一下，「做豆腐。」
曹襄看了眼已經空掉一半的碟子：「你做豆腐用了半年？」
「當然不是。」
「那剩下的時間呢？」
「我怎麼知道。」
「你自己的半年你不知道？」
沈知白被問住：「反正很忙。」
曹襄點點頭：「行。」
沈知白現在一聽這個「行」就覺得不是什麼好話。曹襄下一句便是：「你這半年算白來了。」
「憑什麼？」
「長安這麼大，你哪兒都沒去。」
「我為什麼一定要去？」
「那你昨日見什麼世面？」
「……」
沈知白又被堵住。曹襄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行了。」
「什麼？」
「明日哥哥帶你。」
沈知白看著他：「你多大？」
曹襄停住：「反正比你大。」
「你知道我多大嗎？」
「……不知道。」
「那你哪來的哥哥？」
霍去病終於笑出了聲。曹襄轉頭：「去病。」
霍去病沒理。曹襄盯著沈知白看了一會兒：「行。」
沈知白剛覺得自己贏了，曹襄下一句便道：「沈醫工。」
沈知白臉上的表情又沒了：「你還是叫名字吧。」
「那明日跟不跟我走？」
「去哪兒？」
「見世面。」
沈知白警惕起來：「哪裡？」
曹襄看了霍去病一眼，又看沈知白：「長安。」
「我就在長安。」
「你那不算。」
「怎麼又不算？」
「你跟去病待久了。」
霍去病抬眼：「關我什麼事？」
曹襄道：「一個帶人去上林苑看馬，一個來了半年哪兒都不去。」他搖搖頭，「挺配。」
院裡安靜了一瞬。沈知白看看霍去病，霍去病也看他。
「不是那個意思。」
沈知白道：「哪個意思？」
「你別問。」
「為什麼？」
「我不想說。」
「你剛才還說——」
曹襄站起來：「明日申時。」
沈知白仰頭：「我還沒答應。」
「那你別來。」
「……」
曹襄整理了一下衣擺，準備走。沈知白坐在那裡，看著他走出去幾步：「到底去哪兒？」
曹襄腳步沒停：「到了就知道。」
沈知白臉一下垮了：「怎麼又是這句？」
曹襄回頭：「還有誰說？」
沈知白指霍去病。曹襄看過去，霍去病道：「省事。」
曹襄點頭：「有道理。」
沈知白看著兩個人：「你們真不愧認識這麼久。」
曹襄笑了一下：「明日再說。」
說完便走了。沈知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過了一會兒，才問：「他一直這樣？」
霍去病道：「差不多。」
「你怎麼受得了？」
霍去病看他：「你今天跟他也說了一下午。」
沈知白：「……」
他低頭拿起自己的傷牘：「我是被他煩的。」
「嗯。」
「你這個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沈知白看他一眼，重新低頭。看了沒幾個字，又問：「申時是吧？」
霍去病沒說話。沈知白抬眼，霍去病正在笑。
「……別笑。」
劉陵收到回報時，天已經黑了。案上的燈剛添過油。來人把幾塊木牘放到她面前，劉陵先看了一眼：「說。」
「上郡以後，都能查到。軍中有記錄。後來進軍醫署，再住進冠軍侯府，都對得上。」
劉陵翻過一塊：「以前呢？」
來人沒馬上答：「沒有。」
劉陵抬眼：「什麼叫沒有？」
「沒有戶籍，原籍也查不到，家裡沒人。上郡以前，找不到他在哪裡。」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劉陵低頭繼續看：「冠軍侯府呢？」
「住東廂。」
她手指停了一下：「東廂？」
「是。周成不怎麼管他進出。」
劉陵翻到下一塊。來人接著報了昨日冠軍侯帶他去上林苑的事。
「見了誰？」
見的是博望侯張騫。劉陵抬眼：「今日呢？」
來人又報，剛回長安的平陽侯曹襄今日也去了冠軍侯府。
劉陵沒再問。她把幾塊木牘一塊塊翻完。軍醫署。大將軍府。冠軍侯。博望侯。平陽侯。每一個都查得到。她拿起最後一塊，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再往前，沒有了。
來人等了一會兒：「翁主？」
劉陵把木牘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的：「繼續查。」
「查哪裡？」
「上郡以前。」
「若還是沒有？」
劉陵看著那塊空白的木牘：「那就查為什麼沒有。」
「諾。」
人退了出去。門重新合上。
劉陵看了一會兒，把那塊幾乎空白的木牘單獨放到手邊。
沈知白抱著東西進府，前院有人在搬剛送來的藥材。他經過時問起老周，得知人出去了，霍去病也還沒回來，便沿著廊下往裡走。
到了中院，他腳步慢了一下。廊下坐著個年輕人，沒見過。看著和霍去病年紀差不了太多，生得很好，眉眼間有股英氣，一雙眼睛尤其亮。身上的深色衣袍比尋常人精細，人卻坐得隨意，正一個人喝茶。
沈知白多看了兩眼。那人也正好抬頭，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沈知白沒過去，抱著傷牘繼續往裡走。
「侯爺還沒回來？」
身後的人先開口。沈知白停下：「還沒有。」
「去哪兒了？」
「這個我不清楚。」
那人點了下頭：「周成呢？」
沈知白又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
「沒說。」
「哦。」那人重新端起茶。
沈知白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別的事，便準備走。
「你是軍醫署的？」
沈知白又停住：「是。」
「剛回來？」
「嗯。」
那人看了他一眼。軍醫署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寬，人也清瘦，臉色比常人淡些。長相算不上特別出眾，卻很討喜，尤其一雙眼睛很有神。
「那正好。」他朝前院抬了抬下巴，「去幫我問問侯爺什麼時候回來。」
沈知白沒動。那人喝了口茶，過了一會兒，又抬頭：「怎麼？」
「侯爺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所以才讓你去問。」
「周成也不在。」
「前面不是有人？」
沈知白回頭看了一眼。前院確實有人。他轉回來：「您自己怎麼不問？」
那人手裡的茶停了一下，抬眼重新看他。沈知白也看著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我在等人。」
「哦。」沈知白點頭，「那您等著。」
他說完就走。
「等等。」
沈知白停住，過了一會兒才轉身：「還有事？」
「你叫什麼？」
沈知白抱著傷牘的手換了一邊：「您呢？」
對方眉梢動了一下：「我？」
「嗯。」
「你不認識我？」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我應該認識您？」
那人沒馬上接。沈知白也沒催，過了一會兒才問：「所以您哪位？」
「不是我先問你？」
「是。」
「那你先說。」
「為什麼？」
「因為我先問的。」
沈知白看著他，那人也看著沈知白。
「那就都別說。」沈知白轉身。
「你等等。」
沈知白這次只走出去一步便停下：「又怎麼？」
「你們軍醫署的人都這麼大脾氣？」
沈知白回頭：「我們軍醫署的人怎麼了？」
「我就問個名字。」
「我也問了。」
「我沒不讓你問。」
「那您倒是答啊。」
那人停了一下。沈知白等著。
「你平日都這麼說話？」
「看跟誰。」
「跟我呢？」
沈知白上下看了他一眼：「還在看。」
「看什麼？」
「看能不能說。」
那人把茶放下：「現在呢？」
沈知白想了一下：「應該能。」
「什麼叫應該？」
「您到現在還沒生氣。」
那人看著他：「我為什麼要生氣？」
「那就更能了。」
這次又輪到對方沒接上。沈知白嘴角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
「沒笑。」
「我看見了。」
「那您還問？」
「……」
沈知白終於笑了一下。對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們軍醫署的衣服都這麼難看？」
沈知白低頭看了一眼：「哪裡難看？」
「哪裡都。」
沈知白也看了看他：「您的好看。」
對方眉梢一抬：「這還差不多。」
「挺貴吧？」
「……」
「怎麼了？」
「只有貴？」
沈知白又看了他一眼：「也挺好看。」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那還要什麼？」
對方沒說話。沈知白道：「您要求還挺高。」
「我要求什麼了？」
「夸您還得夸出新東西。」
「誰讓你誇了？」
「不是你問只有貴？」
「那是因為——」對方停住。
沈知白等了一會兒：「因為什麼？」
「沒什麼。」
「哦。」沈知白點頭，「那我走了。」
「你怎麼又要走？」
沈知白剛邁出去的腳收回來：「不是。」他看著對方，「您到底想幹什麼？」
「我等霍去病。」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跟他很熟？」
「很熟。」
「多熟？」
那人端起茶：「你不是要走？」
沈知白停住：「……」
對方喝了一口。沈知白點點頭：「行。」
他真準備走了。
「你住這兒？」
沈知白又停住，這次閉了下眼：「嗯。」
「哪兒？」
沈知白往東邊一指：「那邊。」
對方順著看了一眼，再轉回來：「霍去病讓你住的？」
「嗯。」
「為什麼？」
沈知白盯著他：「你問題真的很多。」
「我就是問問。」
「我剛才問你跟霍去病多熟，你怎麼不說？」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都是問。」
「……」
兩個人看著彼此。沈知白忽然又問：「你叫什麼？」
那人皺眉：「怎麼又問這個？」
「我就是問問。」
「……」
沈知白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這人——」
「怎麼？」
「挺煩。」
沈知白臉上的笑沒了：「你先煩我的。」
「我什麼時候煩你？」
「從問侯爺去哪兒開始。」
「我問侯爺去哪兒怎麼就煩你了？」
「問一次沒事。」
「那什麼時候有事？」
「你問周成的時候也沒事。」
「那什麼時候？」
「讓我去前面幫你問的時候。」
「你當時怎麼不說？」
「我當時還有禮貌。」
對方愣了一下。沈知白也停住。那人嘴角慢慢起來一點：「現在沒了？」
沈知白沉默兩息：「還剩一點。」
「我沒看出來。」
「那是你的問題。」
那點笑又沒了。沈知白懷裡的傷牘抱得手酸。他走到廊柱邊，把東西放下。
對方看了一眼：「你不走了？」
「等會兒。」
「剛才不是一直要走？」
「現在不想了。」
「為什麼？」
沈知白看著他：「你不是在等霍去病？」
「嗯。」
「我也等。」
「你等他幹什麼？」
「跟你有什麼關係？」
「……」
兩個人安靜了一下。這次沈知白先偏開頭，那人也端起茶。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你是不是很閒？」
沈知白立刻轉回來：「你在這兒坐半天，問我閒不閒？」
「你不也陪我說了半天？」
沈知白停住。對方眉梢一揚。沈知白想了一會兒：「這是我住的地方。」
「所以？」
「我站這兒合理。」
「我坐這兒也合理。」
「你又不住這兒。」
「我是客。」
「主人不在。」
「你也不是主人。」
「我住這兒。」
「……」
對方不說話了。沈知白看著他：「怎麼？」
「沒什麼。」
「你剛才明明想說。」
「我現在不想說。」
「那你還說沒什麼。」
「……」
沈知白嘴角又開始往上。對方看見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贏了？」
「沒有。」
「你臉上有。」
「我臉上有什麼？」
「欠。」
沈知白臉上的笑停住：「你再說一遍？」
「欠。」
「你——」
那人已經笑了。沈知白看著他：「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沈知白停住。這話好像也說過。
對方笑得更明顯了。沈知白更不爽：「所以你到底誰呀？」
那人笑意收了一點：「我還想問你。」
「那你問。」
「你誰呀你？」
「我先問的。」
「又來了？」
「這次明明就是我先問。」
「前面明明是我先——」
「咳。」
兩個人同時停住。周成站在月門下，手裡還拿著剛從外面帶回來的東西。他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沈知白的傷牘放在柱邊。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誰都沒準備走。
周成停了一會兒：「平陽侯。」
沈知白臉上的火氣一下停住。他看周成，再看對面的人：「……平陽侯？」
對方還沒完全消氣：「怎麼？」
沈知白盯著他。平陽侯。曹襄。名字一下對上了。
「曹襄？」
這次輪到對方愣了一下。周成也看向沈知白。
後面又傳來腳步。霍去病走到月門邊，聽見這句，也停下來：「你又知道？」
沈知白還在氣頭上，看了曹襄一眼：「一點點。」
曹襄眉頭立刻皺起來：「一點點？」
「怎麼？」
「你剛才根本不認識我。」
「不認識你本人，跟知道你名字有衝突嗎？」
曹襄張了下嘴，停住：「……沒有。」
沈知白點頭：「那不就行了。」
「你這個人——」
「停。」霍去病開口。兩個人都閉嘴。
霍去病看了曹襄一眼：「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日。」
「侯國那邊呢？」
「差不多了。」
「怎麼不讓人遞話？」
曹襄轉頭：「我來看你還遞什麼話？」
霍去病道：「那你等著。」
「我已經等半天了。」
「誰讓你來這麼早？」
曹襄看著他：「去病，我剛回來。」
「我知道。」
「半年沒見。」
「嗯。」
「就這樣？」
霍去病想了一下：「回來就好。」
曹襄停了一下：「這還差不多。」
沈知白站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霍去病道：「過來。」
沈知白沒動：「我就在這兒。」
霍去病看他一眼。沈知白還是過去了。霍去病先指曹襄：「曹襄。」
沈知白道：「現在知道了。」
霍去病又指沈知白：「沈知白。軍醫署醫工。」
曹襄看過來：「沈知白？」
「嗯。」
曹襄念了一遍，覺得有點耳熟：「原來是你。」
沈知白立刻道：「什麼叫原來是我？」
曹襄重新坐下。周成讓人換了茶。沈知白本來還站著，霍去病道：「坐。」
沈知白看了曹襄一眼。曹襄也看他，這次誰都沒說話。沈知白拿回柱邊的傷牘，坐了。曹襄端起新茶：「昨日回家吃飯，大將軍提過你。」
沈知白一下安靜了：「我？」
霍去病道：「舅舅昨日也在？」
「在。難得回來得早，我娘高興得很。」
「舅母怎麼樣？」
「好得很。」曹襄喝了口茶，「我一進門，她先問我為什麼回來這麼晚，問完侯國，又問路上。好不容易吃頓飯，大將軍來了，又問一遍。」
霍去病笑了一聲：「你自己回來得晚。」
「我有事。」
「舅母不管這個。」
「所以我才說。」曹襄看著他，「你到底哪邊的？」
「舅母那邊。」
「……」
沈知白低頭，嘴角剛動，曹襄已經看見了：「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曹襄停住。
沈知白抬眼，這次真笑了。曹襄也懶得跟他計較。霍去病問：「舅舅怎麼提到他的？」
曹襄喝了口茶：「我娘問你最近是不是還住這兒，大將軍說是。還說你知道的東西有時候挺奇怪，人倒沒什麼問題。」
沈知白抬起頭：「平陽公主也知道我？」
「你在冠軍侯府住了半年，她為什麼不知道？」
沈知白想了想：「也是。」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就這個？」
「不然呢？你還想讓大將軍誇你什麼？」
沈知白低頭喝茶。霍去病笑了一聲，問曹襄：「所以你今日見了，覺得怎麼樣？」
曹襄看了沈知白一眼，想了想：「奇怪是真的。」
沈知白立刻皺眉。曹襄嘴角起來一點：「有沒有意思，再看看。」
沈知白道：「誰讓你看了？」
曹襄道：「你可以走。」
沈知白剛準備回，忽然想起來，這是自己住的地方。他閉嘴。霍去病看見了，笑了一聲。
曹襄跟霍去病聊起侯國。哪處莊田換了人，哪段水渠剛修好，霍去病聽著，偶爾問一句。說到水渠，他問起管事的人。曹襄說了個名字。
「還用他？前年帳上出過問題。」
「早換到別處了，只讓他盯工。」
霍去病點頭：「那還行。」
曹襄看他一眼：「你還記得？」
「記得。」
曹襄說著，又提到下個月有一批馬送進長安。霍去病抬眼：「多少？」
曹襄看見他的表情，停了一下：「二十多匹。」
「哪兒來的？」
「北邊轉來的。」
「什麼馬？」
「不知道。」
霍去病皺眉。曹襄立刻道：「你別這樣看我。」
「你自己侯國的馬，你不知道？」
「我回去是辦事，不是給你挑馬。」
「馬也是事。」
「對你是。」
霍去病沒反駁：「好的給我留幾匹。」
曹襄看著他：「憑什麼？」
「你有二十多匹。」
「所以？」
「我又沒全要。」
曹襄看了他一會兒。沈知白原本低頭看傷牘，聽到這裡抬起頭。曹襄正好看見：「你看什麼？」
「沒什麼。」
「你那個臉就不是沒什麼。」
沈知白把傷牘往下一放：「我就是第一次見有人要東西要得這麼理直氣壯。」
霍去病看他：「你吃我的，住我的。」
沈知白：「……」
曹襄轉頭看沈知白，又轉回來：「他說得對。」
「你閉嘴。」
曹襄笑了：「你看，輪到自己就不講道理了。」
沈知白低頭重新拿起傷牘：「我什麼都沒說。」
霍去病沒理他們：「幾匹？」
曹襄臉上的笑慢慢沒了：「你還真要？」
「嗯。」
「最多兩匹。」
「三匹。」
「兩匹。」
「三匹。」
「去病。」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跟我講價了？」
「現在。」
「……」
曹襄看了他一會兒：「行，三匹。」
霍去病點頭：「到了我自己挑。」
「你還挑？」
「當然。」
曹襄靠回去：「我是不是還得給你送過來？」
霍去病想了一下：「也行。」
曹襄：「……」
沈知白這次沒忍住，笑出了聲。曹襄轉頭看他：「現在知道誰煩了？」
沈知白點頭：「有點。」
霍去病抬眼：「你們兩個是不是忘了這是我家？」
曹襄和沈知白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曹襄拿起茶：「沒有。」
沈知白也低頭：「我一直記得。」
霍去病看著兩個人，懶得再說。
周成讓人送了些吃的進來。都是些簡單的點心，還有一碟剛從廚房端來的豆腐。曹襄剛拿起筷子，目光便落在那碟白色的東西上：「這什麼？」
沈知白抬頭：「豆腐。」
「豆腐？」
「嗯。」
曹襄夾了一塊：「沒見過。」
霍去病在旁邊道：「他做的。」
曹襄的筷子停了一下，看看豆腐，再看看沈知白：「你還會做吃的？」
「不會。」
「那這是誰做的？」
「我做的。」
「你不是不會？」
「不會做飯跟會做豆腐衝突嗎？」
曹襄被問住。霍去病坐在旁邊，已經開始笑。曹襄看他：「這有什麼好笑？」
霍去病搖頭：「沒什麼。」
曹襄看著他，又看看沈知白，到底沒再問。他把豆腐送進嘴裡。沈知白盯著他，曹襄嚼了兩下：「挺嫩。」
沈知白臉色好了些。曹襄又嚼了一下：「就是淡。」
沈知白臉上的表情沒了。霍去病笑出了聲。曹襄莫名其妙：「又怎麼了？」
沈知白把那碟豆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沒什麼。」
曹襄看著他的動作：「我還沒吃完。」
「不是淡嗎？」
「淡又不是不能吃。」
霍去病在旁邊點頭：「對。」
沈知白轉頭：「你也少吃。」
霍去病已經夾走一塊：「這是我家。」
「……」
曹襄看了看霍去病，又看沈知白，忽然覺得這句話今天真好用。
吃過東西，三個人都沒急著動。天色漸漸暗下來，院裡有人開始掌燈。曹襄靠著案邊，跟霍去病又說了幾句路上的事。沈知白手裡的傷牘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真正看進去。曹襄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來。
「對了。」他看霍去病，「聽說你昨日去了上林苑？」
「嗯。」
沈知白抬起頭：「見世面。」
曹襄轉過來：「什麼？」
「他帶我去見世面。」
曹襄看看沈知白，再看看霍去病：「上林苑？」
「嗯。」
「做什麼？」
「看馬。」
曹襄等了一會兒，沒人往下說：「就看馬？」
霍去病道：「還看了別的。」
「什麼？」
「別的馬。」
沈知白一下笑了。曹襄看著霍去病，半天沒說話。
「去病。」
「嗯？」
「你管這叫見世面？」
「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
「哪裡？」
曹襄張了張嘴，看霍去病那個表情，又覺得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他轉頭問沈知白：「你覺得呢？」
沈知白立刻坐直了一點：「我昨天就覺得有點不對。」
霍去病看他：「你昨日很高興。」
「我現在也很高興。」
「那你說什麼？」
「高興跟是不是見世面有什麼關係？」
曹襄抬手往沈知白那邊一點：「你看。」
沈知白馬上點頭：「對。」
霍去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不熟。」
這一次說完，曹襄看了沈知白一眼。沈知白也看他，誰都沒再爭。霍去病反而笑了。曹襄繼續問：「除了馬呢？」
沈知白道：「還碰見張騫了。」
曹襄臉上的嫌棄停了一下：「博望侯？」
沈知白說兩人聊了挺久，聊的是西邊。他想了想：「大月氏、大宛，還有路，水，馬。」
曹襄點了點頭：「這個算。」
霍去病立刻道：「什麼叫這個算？」
「博望侯當然算。」
「馬為什麼不算？」
曹襄看著他：「馬你天天都看。」
「他沒看過。」
「……」
曹襄停了一下，這話居然也有點道理。沈知白在旁邊道：「但我覺得還是張騫比較算。」
霍去病看他：「昨日是誰一直跟著我看馬？」
「我也沒地方去。」
「……」
曹襄沒忍住笑了一聲。霍去病轉頭。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
霍去病自己停住。沈知白已經笑了。
「怎麼不說了？」
霍去病看他一眼。
「閉嘴。」
曹襄重新靠回去：「你來長安多久了？」
沈知白道：「半年。」
「平日去哪兒？」
「軍醫署。」
「還有？」
「這裡。」
「還有？」
「大將軍府。」
曹襄等著。沈知白也等著。
「沒了？」
沈知白想了半天：「現在還有上林苑。」
「昨日剛去的？」
「嗯。」
曹襄看了他一會兒：「半年？」
「嗯。」
「就這些？」
「我很忙。」
「忙什麼？」
「看病。」沈知白頓了一下，「做豆腐。」
曹襄看了眼已經空掉一半的碟子：「你做豆腐用了半年？」
「當然不是。」
「那剩下的時間呢？」
「我怎麼知道。」
「你自己的半年你不知道？」
沈知白被問住：「反正很忙。」
曹襄點點頭：「行。」
沈知白現在一聽這個「行」就覺得不是什麼好話。曹襄下一句便是：「你這半年算白來了。」
「憑什麼？」
「長安這麼大，你哪兒都沒去。」
「我為什麼一定要去？」
「那你昨日見什麼世面？」
「……」
沈知白又被堵住。曹襄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行了。」
「什麼？」
「明日哥哥帶你。」
沈知白看著他：「你多大？」
曹襄停住：「反正比你大。」
「你知道我多大嗎？」
「……不知道。」
「那你哪來的哥哥？」
霍去病終於笑出了聲。曹襄轉頭：「去病。」
霍去病沒理。曹襄盯著沈知白看了一會兒：「行。」
沈知白剛覺得自己贏了，曹襄下一句便道：「沈醫工。」
沈知白臉上的表情又沒了：「你還是叫名字吧。」
「那明日跟不跟我走？」
「去哪兒？」
「見世面。」
沈知白警惕起來：「哪裡？」
曹襄看了霍去病一眼，又看沈知白：「長安。」
「我就在長安。」
「你那不算。」
「怎麼又不算？」
「你跟去病待久了。」
霍去病抬眼：「關我什麼事？」
曹襄道：「一個帶人去上林苑看馬，一個來了半年哪兒都不去。」他搖搖頭，「挺配。」
院裡安靜了一瞬。沈知白看看霍去病，霍去病也看他。
「不是那個意思。」
沈知白道：「哪個意思？」
「你別問。」
「為什麼？」
「我不想說。」
「你剛才還說——」
曹襄站起來：「明日申時。」
沈知白仰頭：「我還沒答應。」
「那你別來。」
「……」
曹襄整理了一下衣擺，準備走。沈知白坐在那裡，看著他走出去幾步：「到底去哪兒？」
曹襄腳步沒停：「到了就知道。」
沈知白臉一下垮了：「怎麼又是這句？」
曹襄回頭：「還有誰說？」
沈知白指霍去病。曹襄看過去，霍去病道：「省事。」
曹襄點頭：「有道理。」
沈知白看著兩個人：「你們真不愧認識這麼久。」
曹襄笑了一下：「明日再說。」
說完便走了。沈知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過了一會兒，才問：「他一直這樣？」
霍去病道：「差不多。」
「你怎麼受得了？」
霍去病看他：「你今天跟他也說了一下午。」
沈知白：「……」
他低頭拿起自己的傷牘：「我是被他煩的。」
「嗯。」
「你這個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沈知白看他一眼，重新低頭。看了沒幾個字，又問：「申時是吧？」
霍去病沒說話。沈知白抬眼，霍去病正在笑。
「……別笑。」
劉陵收到回報時，天已經黑了。案上的燈剛添過油。來人把幾塊木牘放到她面前，劉陵先看了一眼：「說。」
「上郡以後，都能查到。軍中有記錄。後來進軍醫署，再住進冠軍侯府，都對得上。」
劉陵翻過一塊：「以前呢？」
來人沒馬上答：「沒有。」
劉陵抬眼：「什麼叫沒有？」
「沒有戶籍，原籍也查不到，家裡沒人。上郡以前，找不到他在哪裡。」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劉陵低頭繼續看：「冠軍侯府呢？」
「住東廂。」
她手指停了一下：「東廂？」
「是。周成不怎麼管他進出。」
劉陵翻到下一塊。來人接著報了昨日冠軍侯帶他去上林苑的事。
「見了誰？」
見的是博望侯張騫。劉陵抬眼：「今日呢？」
來人又報，剛回長安的平陽侯曹襄今日也去了冠軍侯府。
劉陵沒再問。她把幾塊木牘一塊塊翻完。軍醫署。大將軍府。冠軍侯。博望侯。平陽侯。每一個都查得到。她拿起最後一塊，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再往前，沒有了。
來人等了一會兒：「翁主？」
劉陵把木牘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的：「繼續查。」
「查哪裡？」
「上郡以前。」
「若還是沒有？」
劉陵看著那塊空白的木牘：「那就查為什麼沒有。」
「諾。」
人退了出去。門重新合上。
劉陵看了一會兒，把那塊幾乎空白的木牘單獨放到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