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尋常之人
泡豆的第二天一早，沈知白去後院看豆子。木盆還放在昨晚的位置，水已經有些發白，豆子吸飽了水，比昨日脹了一圈。他蹲下來，捏起一顆，很容易就掰開了。
「軟了。」
沒人理他。他回頭，秦儉正在藥案旁看一塊傷牘，連頭都沒抬。
「老秦。」
「嗯。」
「軟了。」
「我看過了。」
沈知白停了一下：「什麼時候？」
「你來之前。」
「那你怎麼不叫我？」
秦儉終於抬眼：「叫你來看豆子？」
沈知白想了想：「也是。」
東西已經準備好了，石磨是從伙房借來的，細布也洗乾淨了。沈知白看了一圈：「您什麼時候準備的？」
「早上。」
「您不是說只想看看我到底在胡說什麼？」
「現在也這麼想。」
沈知白笑了。張令史正好從前面進來，手裡抱著幾塊木牘：「什麼這麼香？」
「豆腐。」
張令史停住：「什麼？」
「豆腐。」
「是什麼？」
「還沒有。」
張令史看了一眼木盆，又看秦儉。秦儉道：「別問我。」
沈知白已經挽起袖子：「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半個時辰以後，張令史還是不知道豆腐到底是什麼。他只知道豆子磨了還要濾，濾出來的漿一煮就往鍋外涌。沈知白第一次伸手去挪鍋，被秦儉一巴掌拍開。
「燙。」
「我知道。」
「知道還抓？」
「剛才沒想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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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史站在旁邊：「又要溢了。」
「我看見了。」
「又——」
「老張。」
「嗯？」
「要不你來？」
張令史抱著木牘退了一步：「我還有事。」
「那你別說話。」
等鍋里的豆漿終於安靜下來，秦儉把昨日找來的鹽滷拿過來：「多少？」
沈知白看著陶罐：「不知道。」
張令史問：「那怎麼放？」
「少一點。」
「多少算少？」
沈知白轉頭：「你不是有事嗎？」
張令史不說話了。第一回沒什麼變化，第二回下去，豆漿里慢慢出現了白絮。三個人都安靜了一點，張令史湊近：「這就是？」
「還不是。」
「那是什麼？」
「正在變。」
秦儉道：「跟沒說一樣。」
第三次鹽滷下去，凝得更快了。沈知白剛開始還挺高興，等真的撈出來嘗了一口，臉上的高興就沒了：「苦。」
張令史也拿了一點。沈知白看他：「你不怕？」
「你不是還活著？」張令史嘗了一口，「是苦。」
「我剛才說過了。」
「我確認一下。」
秦儉已經去拿木牘：「鹽滷幾次？」
「三次。」
「多少？」
沈知白不說話了。張令史從秦儉手裡拿過筆，在旁邊添了一句。沈知白湊過去：「你寫什麼？」
「量不詳。」
沈知白盯著那三個字：「老張。」
「嗯？」
「沒必要吧。」
「傷案里也是這麼寫。」
秦儉點頭：「對。」
沈知白看了看他們兩個：「行。」他把木牘拿過來，「下次拿東西量。」
張令史問：「還做？」
「你剛才不是吃了？」
張令史想了想：「下次少放點鹵。」
沈知白笑了：「知道了。」
秦儉把木牘拿回去：「先把鍋洗了。」
「為什麼又是我？」
「因為是你要做。」
「老張也吃了。」
張令史已經往外走：「我還有事。」
沈知白看著他的背影：「這人怎麼這樣？」
秦儉道：「跟你學的。」
沈知白愣了一下。秦儉已經低頭繼續寫木牘了。
「怎麼就是跟我學的？」
「滾去洗鍋。」
「哦。」
衛青把幾份摹本擺到一起。最早的一份，已經是二十多年前。後來有軍圖，有糧秣，現在又有馬籍，越來越難說只是某個人隨手留下的記號。
他問過原件和出處。來人說，這是當年的抄副，原件已經找不到了，東西是從太僕舊籍里翻出來的。衛青抬了一下眼：「哪一年？」
來人報了年份，比陸成留下的那些東西還早。
「再往下呢？」
那人猶豫了一下：「再往下，就不只是軍中的東西了。有些舊籍還要往別處找。年份隔得太久，若一個官署一個官署翻……」
衛青低頭看著那幾個記號。查得越深，知道有人在查這件事的人也會越多。
沈知白前幾日自己來過一次，把陸成、陸衡、舊圖和那個陌生人的事情一件一件說完，最後把自己臨下來的那一橫放在案上。他的來歷，衛青還在查。為什麼突然出現在上郡，身上為什麼偏偏帶著那張軍圖，到現在也沒有答案。
衛青問：「石慶如今還在沛郡？」
來人愣了一下：「在。」
「備信。」
「給石府君？」
「嗯。」
衛青把案上的東西重新分了一遍，三份摹本放到一邊。沈知白身上的軍圖沒有放進去，陸衡的名字沒有。那塊臨著陌生人筆勢的木片，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也放回原處。
「只送這些。」
「信里要不要寫陸成？」
「不用。」
「那沈——」
衛青抬頭，來人住口。
「石慶現在要查的是記號，不是人。」
「諾。」
「他需要知道什麼，就告訴他什麼。其他的不要寫。」
「諾。」
來人退下。石慶以前做過太僕，管過皇帝的車馬。天子曾問車駕幾匹馬，他明明經手這些事，還是回頭一匹一匹數過才答。有人嫌他太謹慎，衛青倒不覺得這是壞事。舊時太僕的文書怎麼走，哪裡還可能留有抄副，他也比大將軍府臨時找人去翻要清楚得多。
衛青重新拿起那塊沈知白臨下來的木片。橫畫到末尾，微微向下一壓。陸衡說，像。也只是像。
門外有人來報：「冠軍侯到了。」
「讓他進來。」
霍去病很快進門，一眼看見案上的東西：「舅舅您還在查？」
「嗯。」
他問過衛青，得知又多了一份，便走過去拿起來看，還是那個記號。
「沈知白知道嗎？」
「還不知道。」
「為什麼？」
「現在告訴他，也只是多一份。」
霍去病想了一下：「也是。」他把東西放回去，「等查到有用的再告訴他。」
衛青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也知道等了？」
霍去病抬頭：「我一直知道。」
衛青沒說話。霍去病自己先笑了：「行。以前不知道。」
衛青這才問：「找我什麼事？」
「北軍那邊有幾個人——」
話題很快換了，案上的東西沒有人再碰。
信到沛郡時，已經是數日之後。石慶正在聽人報一樁很小的事：兩處縣裡的戶數對不上。
來人說了一陣，最後道：「應該是有人遷走，舊籍沒有及時改。」
石慶問起人數、遷往哪裡，來人卻都還沒查清。石慶看著他：「所以現在能確定什麼？」
那人的聲音低了一點：「兩邊的數對不上。」
「還有？」
「沒有。」
「那就先報這一件。」
來人一愣。石慶道：「遷走，是你猜的。查清再寫。」
「諾。」
人退下以後，屬吏才把長安來的信送上來：「大將軍府來信。」
石慶拆開。信很短，衛青只說，查一件舊事時發現幾處相似記號，其中一份出自早年的太僕舊籍，請他幫著看看。信後附著三份摹本。石慶看完一遍，又重新看：「送信的人還在？」
「在。」
「叫進來。」
人進來以後，石慶先問過摹寫和原件。三份都是同一個人摹的，原件有兩份。至於年代，兩份能定，一份只能定大概。
石慶點頭，重新看那三份東西：「像。」來人等著。隔了一會兒，石慶才接著道：「但未必是一個人寫的。」
「府君怎麼看出來的？」
石慶點了兩處：「這裡不一樣。」
來人看了半天，沒看出來。石慶道：「摹過以後更難看。真要定，最好看原物。」
「那還能查嗎？」
「能。」
「怎麼查？」
「先別查是誰。」石慶把三份摹本放到一起，「看看這個記號還在哪裡出現過。」
「只查軍中？」
「大將軍不是這個意思吧？」
來人道：「不是。」
石慶看他：「原話？」
「能查到的，都查。」
石慶沉默了一會兒：「知道這件事的人多嗎？」
「不多。」
「多少？」
來人答不上來。石慶等了一會兒，那人才道：「小人不知道。」
石慶點頭：「嗯。回去告訴大將軍，真要往二十年前甚至更早的舊檔里找，不可能一個人都不驚動。先想清楚，準備讓多少人知道。」說完，他便沒有再問。
屬吏等人走了，才道：「府君覺得這是什麼？」
「不知道。」
「那還查？」
石慶把摹本收起來：「不知道，才查。」
他又看了一眼衛青的信。大將軍沒有告訴他全部，石慶也看得出來，但現在沒有必要問。
劉陵這邊，前面送來的幾個人已經全被退了。新送來的這一批穩妥得多，其中一個，連劉陵第一眼都覺得不錯。
二十九歲，長安人，做了多年採買，認識不少鋪子，也認識幾家公卿府上的管事。身份和經歷都是真的，和淮南也查不出直接關係，而且人很機靈。
「這個應該可以。」
劉陵問過，來人說自己已經見過，那人聰明，會辦事，問什麼答什麼，很快。又問起他送貨去過哪些府，來人報了幾個名字，還說那人記得很清楚，連什麼時候認識的、誰跟誰熟，也知道一些。
來人說到後來，語氣越來越篤定。劉陵卻把木牘放了回去：「不要。」
「為什麼？」
「太聰明。」
來人愣住：「聰明不好？」
「好。」
「那為什麼——」
劉陵道：「他太會看人了。這種人進去以後，確實看得快，可別人也會很快注意他。」
來人不說話了。劉陵又問：「還有嗎？」
下面的人又送來幾個。有一個跟大將軍府確實有過往來，不過只在冬日替東家送過幾次燈油。劉陵問：「平日呢？」
「不送。」
「現在幾月？」
「六月。」
來人自己把那塊木牘收了回去。另一個身份乾淨，但欠了不少賭債。
劉陵只問了一句：「如果下一次別人替他還呢？」
也退了。剩下幾個，各有各的問題。第二批最後仍然沒有留下，來人抱著木牘站在案前。
劉陵問：「覺得難？」
「有一點。」
「為什麼？」
「普通的人很多。」
「那不就行了？」
「可還要身份真、來歷真、能進去、跟淮南沒關係，又不能太顯眼……」
劉陵聽完：「所以慢慢找。」
「大王急嗎？」
「父王當然急。」
「那我們——」
「他急是他的事。」劉陵低頭繼續看帳，「找錯人，是我們的事。」
來人站了一會兒：「諾。」
「以後別只從認識的人里找。」
「那從哪裡找？」
「鋪子、行當、做雜事的，本來就每天在長安各處跑的人。別先問誰願意替我們做事，先看誰本來就適合。」
「諾。」
第三批人送來的時候，已經是幾天後。這次一共五個，劉陵前面幾個看得很快，直到最後一塊。
內容很少：長安人，二十七歲，父親以前替人做雜活，母親在家。本人給一家賣日用雜物的小鋪跑腿，搬貨、送東西，哪裡缺人就去哪裡。做了四年，沒什麼手藝，也沒什麼壞名聲。
「去過大將軍府？」
「沒有。」
劉陵皺眉：「那為什麼送來？」
「他那家鋪子去年給大將軍府送過東西。」
劉陵接著問，送的是燈油、繩、木桶，還有些雜物。他沒去過，只是沒輪到；往後誰有空誰去。再問跟東家、夥計的關係，都普通。欠了一點債，是因為父親前年病了，不賭，也沒惹過事。
「聰明嗎？」
來人想了一下：「一般。」
「會說話？」
「一般。」
「膽子？」
「也一般。」
劉陵看著他：「怎麼什麼都是一般？」
來人也有些無奈：「因為真的一般。」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劉陵問：「叫什麼？」
來人報了名字。劉陵低頭看了一眼，名字就在最上面。她剛才看過，卻沒記住。
劉陵又問：「本人呢？」
「挺普通。」
「怎麼個普通？」
來人想了想：「站在人堆里，不太容易注意。」
再問做事，沒出過什麼大錯，也沒什麼特別能幹或特別不行的地方。劉陵重新看那塊木牘：「先查這個。」
「全部？」
「全部。他說過的每一件事，都核一遍。」
「若都是真的呢？」
劉陵把木牘放到右手邊：「帶來見我。」
來人拿起其他幾塊，走到門邊。劉陵忽然問：「他叫什麼？」
來人回頭，又報了一遍。劉陵道：「知道了。」
門關上。劉陵低頭繼續看帳。過了一會兒，拿茶時又掃到那塊木牘。剛才聽過兩遍的名字，看著還是有點陌生。劉陵笑了一下。
「軟了。」
沒人理他。他回頭，秦儉正在藥案旁看一塊傷牘，連頭都沒抬。
「老秦。」
「嗯。」
「軟了。」
「我看過了。」
沈知白停了一下：「什麼時候？」
「你來之前。」
「那你怎麼不叫我？」
秦儉終於抬眼：「叫你來看豆子？」
沈知白想了想：「也是。」
東西已經準備好了，石磨是從伙房借來的，細布也洗乾淨了。沈知白看了一圈：「您什麼時候準備的？」
「早上。」
「您不是說只想看看我到底在胡說什麼？」
「現在也這麼想。」
沈知白笑了。張令史正好從前面進來，手裡抱著幾塊木牘：「什麼這麼香？」
「豆腐。」
張令史停住：「什麼？」
「豆腐。」
「是什麼？」
「還沒有。」
張令史看了一眼木盆，又看秦儉。秦儉道：「別問我。」
沈知白已經挽起袖子：「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半個時辰以後，張令史還是不知道豆腐到底是什麼。他只知道豆子磨了還要濾，濾出來的漿一煮就往鍋外涌。沈知白第一次伸手去挪鍋，被秦儉一巴掌拍開。
「燙。」
「我知道。」
「知道還抓？」
「剛才沒想那麼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張令史站在旁邊：「又要溢了。」
「我看見了。」
「又——」
「老張。」
「嗯？」
「要不你來？」
張令史抱著木牘退了一步：「我還有事。」
「那你別說話。」
等鍋里的豆漿終於安靜下來，秦儉把昨日找來的鹽滷拿過來：「多少？」
沈知白看著陶罐：「不知道。」
張令史問：「那怎麼放？」
「少一點。」
「多少算少？」
沈知白轉頭：「你不是有事嗎？」
張令史不說話了。第一回沒什麼變化，第二回下去，豆漿里慢慢出現了白絮。三個人都安靜了一點，張令史湊近：「這就是？」
「還不是。」
「那是什麼？」
「正在變。」
秦儉道：「跟沒說一樣。」
第三次鹽滷下去，凝得更快了。沈知白剛開始還挺高興，等真的撈出來嘗了一口，臉上的高興就沒了：「苦。」
張令史也拿了一點。沈知白看他：「你不怕？」
「你不是還活著？」張令史嘗了一口，「是苦。」
「我剛才說過了。」
「我確認一下。」
秦儉已經去拿木牘：「鹽滷幾次？」
「三次。」
「多少？」
沈知白不說話了。張令史從秦儉手裡拿過筆，在旁邊添了一句。沈知白湊過去：「你寫什麼？」
「量不詳。」
沈知白盯著那三個字：「老張。」
「嗯？」
「沒必要吧。」
「傷案里也是這麼寫。」
秦儉點頭：「對。」
沈知白看了看他們兩個：「行。」他把木牘拿過來，「下次拿東西量。」
張令史問：「還做？」
「你剛才不是吃了？」
張令史想了想：「下次少放點鹵。」
沈知白笑了：「知道了。」
秦儉把木牘拿回去：「先把鍋洗了。」
「為什麼又是我？」
「因為是你要做。」
「老張也吃了。」
張令史已經往外走：「我還有事。」
沈知白看著他的背影：「這人怎麼這樣？」
秦儉道：「跟你學的。」
沈知白愣了一下。秦儉已經低頭繼續寫木牘了。
「怎麼就是跟我學的？」
「滾去洗鍋。」
「哦。」
衛青把幾份摹本擺到一起。最早的一份，已經是二十多年前。後來有軍圖，有糧秣，現在又有馬籍，越來越難說只是某個人隨手留下的記號。
他問過原件和出處。來人說，這是當年的抄副，原件已經找不到了，東西是從太僕舊籍里翻出來的。衛青抬了一下眼：「哪一年？」
來人報了年份，比陸成留下的那些東西還早。
「再往下呢？」
那人猶豫了一下：「再往下，就不只是軍中的東西了。有些舊籍還要往別處找。年份隔得太久，若一個官署一個官署翻……」
衛青低頭看著那幾個記號。查得越深，知道有人在查這件事的人也會越多。
沈知白前幾日自己來過一次，把陸成、陸衡、舊圖和那個陌生人的事情一件一件說完，最後把自己臨下來的那一橫放在案上。他的來歷，衛青還在查。為什麼突然出現在上郡，身上為什麼偏偏帶著那張軍圖，到現在也沒有答案。
衛青問：「石慶如今還在沛郡？」
來人愣了一下：「在。」
「備信。」
「給石府君？」
「嗯。」
衛青把案上的東西重新分了一遍，三份摹本放到一邊。沈知白身上的軍圖沒有放進去，陸衡的名字沒有。那塊臨著陌生人筆勢的木片，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也放回原處。
「只送這些。」
「信里要不要寫陸成？」
「不用。」
「那沈——」
衛青抬頭，來人住口。
「石慶現在要查的是記號，不是人。」
「諾。」
「他需要知道什麼，就告訴他什麼。其他的不要寫。」
「諾。」
來人退下。石慶以前做過太僕，管過皇帝的車馬。天子曾問車駕幾匹馬，他明明經手這些事，還是回頭一匹一匹數過才答。有人嫌他太謹慎，衛青倒不覺得這是壞事。舊時太僕的文書怎麼走，哪裡還可能留有抄副，他也比大將軍府臨時找人去翻要清楚得多。
衛青重新拿起那塊沈知白臨下來的木片。橫畫到末尾，微微向下一壓。陸衡說，像。也只是像。
門外有人來報：「冠軍侯到了。」
「讓他進來。」
霍去病很快進門，一眼看見案上的東西：「舅舅您還在查？」
「嗯。」
他問過衛青，得知又多了一份，便走過去拿起來看，還是那個記號。
「沈知白知道嗎？」
「還不知道。」
「為什麼？」
「現在告訴他，也只是多一份。」
霍去病想了一下：「也是。」他把東西放回去，「等查到有用的再告訴他。」
衛青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也知道等了？」
霍去病抬頭：「我一直知道。」
衛青沒說話。霍去病自己先笑了：「行。以前不知道。」
衛青這才問：「找我什麼事？」
「北軍那邊有幾個人——」
話題很快換了，案上的東西沒有人再碰。
信到沛郡時，已經是數日之後。石慶正在聽人報一樁很小的事：兩處縣裡的戶數對不上。
來人說了一陣，最後道：「應該是有人遷走，舊籍沒有及時改。」
石慶問起人數、遷往哪裡，來人卻都還沒查清。石慶看著他：「所以現在能確定什麼？」
那人的聲音低了一點：「兩邊的數對不上。」
「還有？」
「沒有。」
「那就先報這一件。」
來人一愣。石慶道：「遷走，是你猜的。查清再寫。」
「諾。」
人退下以後，屬吏才把長安來的信送上來：「大將軍府來信。」
石慶拆開。信很短，衛青只說，查一件舊事時發現幾處相似記號，其中一份出自早年的太僕舊籍，請他幫著看看。信後附著三份摹本。石慶看完一遍，又重新看：「送信的人還在？」
「在。」
「叫進來。」
人進來以後，石慶先問過摹寫和原件。三份都是同一個人摹的，原件有兩份。至於年代，兩份能定，一份只能定大概。
石慶點頭，重新看那三份東西：「像。」來人等著。隔了一會兒，石慶才接著道：「但未必是一個人寫的。」
「府君怎麼看出來的？」
石慶點了兩處：「這裡不一樣。」
來人看了半天，沒看出來。石慶道：「摹過以後更難看。真要定，最好看原物。」
「那還能查嗎？」
「能。」
「怎麼查？」
「先別查是誰。」石慶把三份摹本放到一起，「看看這個記號還在哪裡出現過。」
「只查軍中？」
「大將軍不是這個意思吧？」
來人道：「不是。」
石慶看他：「原話？」
「能查到的，都查。」
石慶沉默了一會兒：「知道這件事的人多嗎？」
「不多。」
「多少？」
來人答不上來。石慶等了一會兒，那人才道：「小人不知道。」
石慶點頭：「嗯。回去告訴大將軍，真要往二十年前甚至更早的舊檔里找，不可能一個人都不驚動。先想清楚，準備讓多少人知道。」說完，他便沒有再問。
屬吏等人走了，才道：「府君覺得這是什麼？」
「不知道。」
「那還查？」
石慶把摹本收起來：「不知道，才查。」
他又看了一眼衛青的信。大將軍沒有告訴他全部，石慶也看得出來，但現在沒有必要問。
劉陵這邊，前面送來的幾個人已經全被退了。新送來的這一批穩妥得多，其中一個，連劉陵第一眼都覺得不錯。
二十九歲，長安人，做了多年採買，認識不少鋪子，也認識幾家公卿府上的管事。身份和經歷都是真的，和淮南也查不出直接關係，而且人很機靈。
「這個應該可以。」
劉陵問過，來人說自己已經見過，那人聰明，會辦事，問什麼答什麼，很快。又問起他送貨去過哪些府，來人報了幾個名字，還說那人記得很清楚，連什麼時候認識的、誰跟誰熟，也知道一些。
來人說到後來，語氣越來越篤定。劉陵卻把木牘放了回去：「不要。」
「為什麼？」
「太聰明。」
來人愣住：「聰明不好？」
「好。」
「那為什麼——」
劉陵道：「他太會看人了。這種人進去以後，確實看得快，可別人也會很快注意他。」
來人不說話了。劉陵又問：「還有嗎？」
下面的人又送來幾個。有一個跟大將軍府確實有過往來，不過只在冬日替東家送過幾次燈油。劉陵問：「平日呢？」
「不送。」
「現在幾月？」
「六月。」
來人自己把那塊木牘收了回去。另一個身份乾淨，但欠了不少賭債。
劉陵只問了一句：「如果下一次別人替他還呢？」
也退了。剩下幾個，各有各的問題。第二批最後仍然沒有留下，來人抱著木牘站在案前。
劉陵問：「覺得難？」
「有一點。」
「為什麼？」
「普通的人很多。」
「那不就行了？」
「可還要身份真、來歷真、能進去、跟淮南沒關係，又不能太顯眼……」
劉陵聽完：「所以慢慢找。」
「大王急嗎？」
「父王當然急。」
「那我們——」
「他急是他的事。」劉陵低頭繼續看帳，「找錯人，是我們的事。」
來人站了一會兒：「諾。」
「以後別只從認識的人里找。」
「那從哪裡找？」
「鋪子、行當、做雜事的，本來就每天在長安各處跑的人。別先問誰願意替我們做事，先看誰本來就適合。」
「諾。」
第三批人送來的時候，已經是幾天後。這次一共五個，劉陵前面幾個看得很快，直到最後一塊。
內容很少：長安人，二十七歲，父親以前替人做雜活，母親在家。本人給一家賣日用雜物的小鋪跑腿，搬貨、送東西，哪裡缺人就去哪裡。做了四年，沒什麼手藝，也沒什麼壞名聲。
「去過大將軍府？」
「沒有。」
劉陵皺眉：「那為什麼送來？」
「他那家鋪子去年給大將軍府送過東西。」
劉陵接著問，送的是燈油、繩、木桶，還有些雜物。他沒去過，只是沒輪到；往後誰有空誰去。再問跟東家、夥計的關係，都普通。欠了一點債，是因為父親前年病了，不賭，也沒惹過事。
「聰明嗎？」
來人想了一下：「一般。」
「會說話？」
「一般。」
「膽子？」
「也一般。」
劉陵看著他：「怎麼什麼都是一般？」
來人也有些無奈：「因為真的一般。」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劉陵問：「叫什麼？」
來人報了名字。劉陵低頭看了一眼，名字就在最上面。她剛才看過，卻沒記住。
劉陵又問：「本人呢？」
「挺普通。」
「怎麼個普通？」
來人想了想：「站在人堆里，不太容易注意。」
再問做事，沒出過什麼大錯，也沒什麼特別能幹或特別不行的地方。劉陵重新看那塊木牘：「先查這個。」
「全部？」
「全部。他說過的每一件事，都核一遍。」
「若都是真的呢？」
劉陵把木牘放到右手邊：「帶來見我。」
來人拿起其他幾塊，走到門邊。劉陵忽然問：「他叫什麼？」
來人回頭，又報了一遍。劉陵道：「知道了。」
門關上。劉陵低頭繼續看帳。過了一會兒，拿茶時又掃到那塊木牘。剛才聽過兩遍的名字，看著還是有點陌生。劉陵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