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未雨綢繆
沈知白回到軍醫署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張令史正在案前寫東西，聽見腳步，抬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嗯。」
「聊完了？」
沈知白腳步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聊天？」
張令史看著他：「那是什麼？」
沈知白想了想：「……還真是聊天。」
張令史低下頭，繼續寫：「你的傷案在那邊。」
沈知白順著看過去。早上沒寫完的還在，上面又多壓了兩塊木牘。他問了一句，張令史說是秦醫工放的。
「我就知道。」沈知白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塊，看了沒幾行，又問，「老秦呢？」
「後面。」
沈知白把木牘放下，去了後院。秦儉正在藥案旁整理東西。見他進來，也沒問大將軍找他說了什麼，只從旁邊拿過一隻小陶罐，往案上一放：「看看。」
沈知白走近：「什麼？」
「你早上問的。」
沈知白愣了一下：「滷水？」
「鹽滷。」
他立刻拿起來。罐里只有淺淺一層液體，顏色有些渾，湊近了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苦澀味。秦儉說，這是讓人去鹽肆問來的，是製鹽剩下的。
沈知白眼睛亮了一點：「那應該就是這個。」
秦儉看他：「應該？」
「我只知道跟鹽有關。」
「早上怎麼不知道？」
「早上沒想起來。」
秦儉盯了他一會兒：「你到底會不會做？」
沈知白安靜了一下：「老秦。」
「嗯？」
「我今天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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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
「可能確實不太會。」
秦儉點頭：「很好。」
「什麼很好？」
「總算知道自己不會。」
沈知白沒反駁，只把陶罐放回案上：「但方向應該沒錯。豆子先泡軟，磨成漿，煮過以後，再用這個點。」
秦儉問：「放多少？」
「不知道。」
「泡多久？」
「泡軟。」
「多久能軟？」
「……」
秦儉看著他。沈知白也看著秦儉：「所以才要試。」
秦儉伸手把陶罐拿了回去：「先寫傷案。」
「豆呢？」
「伙房有。」
沈知白眼睛又亮了一點：「您真準備試？」
秦儉抬眼：「不是你要做？」
「我一個人也能——」
「你連豆泡多久都不知道。」
「……」
秦儉已經轉身。沈知白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老秦。」
「又怎麼？」
「您其實也想知道為什麼會凝吧？」
秦儉回頭：「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沈知白點頭：「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
「我先寫傷案。」
傍晚，軍醫署後院多了一隻木盆，豆子泡在水裡。秦儉經過時停下來，看了一眼：「多久？」
沈知白蹲在盆邊，捏起一顆。還是硬的。他說：「明日看看。」
「你不知道？」
「現在不知道。」
秦儉看了他一眼。沈知白把豆子扔回水裡：「明日就知道一點了。」
秦儉沒再說什麼。那盆豆就留在後院，慢慢泡著。
大將軍府沒有因為沈知白那幾句話，突然多添守衛。門還是那幾扇門，守門的也還是原來那些人。只是這兩日，問得比從前細了一點：姓名、來處、替誰辦事、找誰、帶什麼東西。熟面孔照舊進出，軍中來人也沒覺得哪裡不對。
這一日下午，淮南王府的人到了，送的是兩卷書，還有一封劉安的親筆書信。劉安人在壽春，平日與長安這些重臣往來，靠的本來就是書信和使者。送本書，問幾句話，再等一封回信，這種事本身一點也不稀奇。
門吏驗過名帖，問起前幾日來的人。來人說不是自己，報了那人的名字。門吏記下，得知他今日還要取大將軍回書，便讓他等著，把東西送了進去。
衛青正在看軍牘。信不長，前面是問候，後面談了幾句書，又提到近來的北地戰事，措辭妥帖，看不出哪裡不對。衛青看完，把信放到一旁：「回一句。」
旁邊的人等著。衛青道：「書收到了。多謝淮南王。」
那人又等了一會兒：「沒了？」
「沒了。」
那人應諾，正準備出去，衛青又問起這幾日淮南王府的往來。來過三次，不是同一個人，都已記下。衛青點了一下頭：「問過什麼？」
那人想了想：「今日這位問大將軍在不在府中，說要等回書。前兩次，一次送信，一次送書。」
「還有？」
「沒什麼了。」
衛青嗯了一聲。來人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問：「以後淮南王府的人……」
「照舊。該收的收，該回的回。」
「諾。」
衛青低頭繼續看軍牘。那人已經走到門邊，又被叫住：「等等。」
「將軍？」
「往後他們問過什麼，也記一聲。」
那人很快應道：「諾。」
門合上。衛青沒有再碰那封信，只拿起下一塊木牘繼續往下看。
同一晚，淮南國，壽春。王宮西側的屋子裡沒有酒，也沒有樂聲。劉安坐在上首，案前攤著一幅輿圖，伍被與幾名門客分坐兩旁。
劉安已過五十，面容清瘦，眉眼間仍有幾分文士氣。這些年，他身邊的人已經不止一次把他做的那些事捅到了長安。朝廷查過，也處理過。事情過去以後，他還是淮南王，封國、王宮和身邊這些門客都還在。
可在劉安看來，第一次能查到身邊，第二次就能查得更深。今天沒繼續追，不代表明天不會；這次給了台階，也不代表下次還會給。長安只要稍微有點動靜，壽春這邊就會跟著緊一陣：查人，問兵，準備一些眼下用不上的東西。等長安那邊安靜下來，又慢慢放下；過些時候出了新的事情，再準備一輪。
伍被已經陪他這麼來回折騰過不止一次，今夜聽他重新談起長安，也不意外。伍被四十上下，身形結實，坐在那裡不像尋常文士。淮南這些人里，能談天下大勢，又真知道兵該怎麼帶、仗該怎麼打的，伍被算一個。劉安若想算一算，與朝廷翻了臉以後到底能不能打，最後總繞不開他。
方才談的是匈奴，還有這些年漢軍一次次出塞以後，北地正在發生的變化。一名門客道：「匈奴連年失利，再往後，只怕還要北退。」
劉安搖頭：「退到哪裡，不重要。」
那人停住。劉安低頭看著輿圖：「重要的是，漢軍打完以後，留下了什麼。」
屋裡安靜下來。劉安伸手，在圖上點了一下：「以前北地有事，朝廷徵兵、調糧、遣將。仗打完了，人各歸其處。現在不同。」
有人問：「哪裡不同？」
「衛青。」劉安說得很平，幾個人都抬了一下眼，「這些年跟著他出塞的人有多少？」
沒人回答。劉安也沒等：「北軍有，邊郡有，如今列侯之中，也有跟著他打出來的。這些人認衛青，信他。知道他怎麼用兵，也知道跟著他能贏。」
伍被一直沒有說話。劉安的手指重新落到輿圖上：「再過幾年，還有霍去病。」
有人道：「他年輕。」
「所以才麻煩。」
一名門客道：「冠軍侯如今畢竟還不能與大將軍相比。」
「現在不能。」劉安看向他，「以後呢？」
那人不說話了。劉安把輿圖慢慢捲起：「皇后是衛青的姐姐。皇子是他的外甥。霍去病也是他的外甥。軍中又有這些年跟著他起來的人。」
他把卷好的圖放到一旁：「所以衛氏真正難動的，從來不是宮裡的皇后。」
有人道：「是大將軍。」
「不是大將軍，而是衛青這個人。」劉安糾正了他，「官可以換，人不好換。」
他端起茶：「可衛青帶出來的那些人，不是再封一個大將軍就能立刻換掉的。」
這一次，伍被開口了：「大王說得對。」
劉安看向他：「難得。」
伍被沒有笑：「真要起兵，大王說得沒錯。只要衛青先一步把兵抓在手裡，淮南後面就很難走了。」
劉安點頭：「所以你也明白。」
「臣一直明白。」伍被停了一下，沒有再往下說。
劉安繼續道：「若真有一日，朝廷與淮南到了不能相容的地步，最先要想的，也不是公孫弘。」
有人道：「還是衛青。」
「公孫弘能定策。」劉安道，「衛青能調兵。策慢一日，未必有事。兵快一日，就可能什麼都晚了。」
「所以不用等到那一天才去看他。」
一名門客問：「大王的意思是？」
「現在不用動他。」劉安道，「只留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最好放在大將軍府。劉安要知道衛青什麼時候在府、什麼時候入宮，哪些人常去見他，府里平日怎麼進出。他說得很慢：「這些現在可能沒用。真有一日需要的時候，再查就晚了。」
一名門客先道：「那就要安排人進大將軍府。」
「淮南的人不能用。」劉安道，「太顯眼。」
另一名門客想了一會兒：「臣在長安倒有一故交。」
劉安看向他：「能進大將軍府？」
「不能。」
「認識裡面的人？」
「也不認識。」
劉安沒有打斷。那人繼續道：「不過他與城西一戶商賈有舊。那戶人家常與幾處列侯府做生意，其中一家有個舊仆，與大將軍府一名門吏是同鄉。」
旁邊有人皺起眉：「隔了幾層？」
那門客自己算了一下：「四層。」
劉安道：「太遠。」
「臣也覺得遠。若只讓他們引見，中間的人並不知道最後要做什麼——」
另一人搖頭：「任何一層斷了，後面都沒用。」
「那便多找兩條。」
「人越多，越容易露。」
幾個人很快討論起來。伍被聽了一會兒：「大王。」
劉安轉頭：「嗯？」
「現在就在做嗎？」
屋裡靜了一下。劉安道：「還沒有。只是議一議。」
伍被點頭：「嗯。」
劉安看了他一眼：「繼續。」
第一條路很快被放到了一旁。另一名門客提出，未必要從人情往裡找。府中每日總要吃飯，馬要吃料，衣物要補，器物要修，總有人為這些事進出。
「與其從門吏往裡繞，不如從這些人里找。」
找一個本來就在長安討生活的人。籍貫是真的，做的活也是真的，擔保也是真的。
劉安問：「和淮南呢？」
「沒有關係。最好連淮南人都沒見過。」
「怎麼讓他進去？」
「先讓他有一個本來就能進去的活計。」那門客的意思是，進去以後先留下，什麼都不做。
劉安聽了很久：「這條比剛才好。」
幾名門客都點了頭。伍被過了一會兒，又開口：「大王。」
劉安看向他：「又怎麼？」
伍被問得仍舊很平靜：「真的現在就要做？」
劉安沒有不耐煩：「這種人今日找，明日就能進大將軍府？」
「不能。」
「今日進去，明日就能摸清衛青的行止？」
「也不能。」
劉安道：「等真要用的時候再找，才來不及。」
伍被道：「可現在還用不上。」
「所以只是準備。」
伍被安靜了一會兒：「嗯。」沒有再說。
這樣的回答，伍被以前聽過。
只是這一次，案前談的已經不是兵，不是糧。
是一個要送進大將軍府的人。
門客們繼續往下議，糧行、馬料、修繕，一條一條往下找。靠門的一名門客忽然抬頭：「臣倒想起一家炭行。」
眾人看過去。那門客接著道：「長安城南的。每年入冬以後，給幾處公卿府邸送炭。」
劉安問起大將軍府。那門客說送過，送炭的人至少能過外門，而且每年大多是同一批人。
劉安道：「那就不能臨時換。」
「可以從炭行原本的人里找。若有一個肯做，身份不用造，來歷也不用改。炭行甚至不必知道。等他下一次進大將軍府，跟著進去就是。」
有人道：「若這條能成，最穩。」
另一人點頭：「先查那家炭行，看看哪些人常去大將軍府，再從裡面挑。」
劉安沒有馬上說話。他低頭想了一會兒，忽然問：「現在幾月？」
屋裡幾個人都停住。有人答：「六月。」
劉安抬起眼：「那大將軍府現在為什麼要買炭？」
沒人說話。最先提出炭行的門客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可以等入秋。」
劉安看著他：「孤要的是現在讓你們找人。你準備等到入秋？」
那人不說話了。另一人還想補救：「也可以從炭行再往別的貨上找。」
劉安問：「炭行為什麼要賣別的貨？」
「……」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伍被坐在那裡，看了看劉安，又看了看方才認真討論了半天的幾個人：「大王。」
劉安端起茶：「又怎麼？」
伍被停了一下：「翁主如今是不是在長安？」
劉安手裡的茶盞停住：「劉陵？」
「是。」
屋裡靜了一瞬。劉安把茶盞放下：「她在長安。」
伍被點頭：「是。」
一名門客道：「若由翁主經手，確實不用從壽春一層一層托人。」
另一人道：「翁主熟悉長安，也知道什麼人能用。」
劉安想了一會兒：「不用再議。」
伍被沒有說話。劉安道：「傳信劉陵。讓她找一個人。長安人，身份是真的，來歷也是真的，不要和淮南有關係。」
他停了一下：「先想辦法進去。」
有人問：「進去以後呢？」
「留著。先看。其他的以後再說。」
「諾。」
伍被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輿圖，沒再開口。
兩日後，長安。劉陵二十餘歲，容貌出眾，衣飾貴而不艷，坐在案後看帳時神情很專注。
案前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說的是城東幾家鋪子這半個月的往來。從哪家開始，誰欠了多少，哪一筆為什麼遲了，又是誰從中遞的話，說得很細。劉陵聽了一陣：「停。」
男子立刻停住。
「所以少了多少？」
那人報了一個數。劉陵低頭看了一眼木牘：「下次先說這個。」
男子有些尷尬：「諾。」
「然後再說為什麼。」
「諾。」
劉陵把木牘推回去：「去吧。」
那人剛出去，另一人便從外面進來，沒說話，只把一封很薄的信放到案上。劉陵看了一眼封口：「壽春？」
「是。」
她拿起來拆開。信確實不長，她從頭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父王什麼時候決定做這個了？」
「這幾日。」
「伍被怎麼說？」
來人停了一下：「勸過。」
「沒勸住？」
「沒有。」
劉陵點了一下頭，並不意外。她向來人核過信里的吩咐：父王只要一個能進大將軍府的人，進去以後先看，別的沒說。她想了一會兒：「那就先找人。」
「找什麼樣的？」
「長安人。有正經活計。最好能有人作保。」
來人點頭：「王府的人呢？」
「不用。」
「為什麼？」
劉陵抬眼：「父王這幾日剛讓王府的人往大將軍府送過東西。現在再從我們自己的人里往裡面塞？」
那人不說話了。劉陵低頭，把信放到燈火上，火從邊角慢慢捲起來。她沒幹過這種事。
真要一個人在大將軍府里藏上幾年，該怎麼做，她也不知道。
可挑一個不容易被查出問題的人，她會。
「身份用真的。來歷也用真的。別讓他知道太多。」
「諾。」
至於進府以後的事，劉陵看著信慢慢燒到盡頭，仍只讓他按父王說的先看。
「看完以後？」
劉陵抬眼：「等父王下一步安排。」
「諾。」
來人轉身要走，劉陵又叫住他：「等等。」
「翁主？」
劉陵把最後一點紙灰撥進銅盤：「普通一點。」
那人沒聽明白：「什麼？」
「找的人。」劉陵重新拿起剛才沒看完的帳，「越普通越好。」
「嗯。」
「聊完了？」
沈知白腳步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聊天？」
張令史看著他：「那是什麼？」
沈知白想了想：「……還真是聊天。」
張令史低下頭，繼續寫：「你的傷案在那邊。」
沈知白順著看過去。早上沒寫完的還在，上面又多壓了兩塊木牘。他問了一句，張令史說是秦醫工放的。
「我就知道。」沈知白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塊，看了沒幾行，又問，「老秦呢？」
「後面。」
沈知白把木牘放下，去了後院。秦儉正在藥案旁整理東西。見他進來，也沒問大將軍找他說了什麼，只從旁邊拿過一隻小陶罐，往案上一放：「看看。」
沈知白走近：「什麼？」
「你早上問的。」
沈知白愣了一下：「滷水？」
「鹽滷。」
他立刻拿起來。罐里只有淺淺一層液體，顏色有些渾，湊近了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苦澀味。秦儉說，這是讓人去鹽肆問來的，是製鹽剩下的。
沈知白眼睛亮了一點：「那應該就是這個。」
秦儉看他：「應該？」
「我只知道跟鹽有關。」
「早上怎麼不知道？」
「早上沒想起來。」
秦儉盯了他一會兒：「你到底會不會做？」
沈知白安靜了一下：「老秦。」
「嗯？」
「我今天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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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
「可能確實不太會。」
秦儉點頭：「很好。」
「什麼很好？」
「總算知道自己不會。」
沈知白沒反駁，只把陶罐放回案上：「但方向應該沒錯。豆子先泡軟，磨成漿，煮過以後，再用這個點。」
秦儉問：「放多少？」
「不知道。」
「泡多久？」
「泡軟。」
「多久能軟？」
「……」
秦儉看著他。沈知白也看著秦儉：「所以才要試。」
秦儉伸手把陶罐拿了回去：「先寫傷案。」
「豆呢？」
「伙房有。」
沈知白眼睛又亮了一點：「您真準備試？」
秦儉抬眼：「不是你要做？」
「我一個人也能——」
「你連豆泡多久都不知道。」
「……」
秦儉已經轉身。沈知白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老秦。」
「又怎麼？」
「您其實也想知道為什麼會凝吧？」
秦儉回頭：「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沈知白點頭：「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
「我先寫傷案。」
傍晚，軍醫署後院多了一隻木盆，豆子泡在水裡。秦儉經過時停下來，看了一眼：「多久？」
沈知白蹲在盆邊，捏起一顆。還是硬的。他說：「明日看看。」
「你不知道？」
「現在不知道。」
秦儉看了他一眼。沈知白把豆子扔回水裡：「明日就知道一點了。」
秦儉沒再說什麼。那盆豆就留在後院，慢慢泡著。
大將軍府沒有因為沈知白那幾句話，突然多添守衛。門還是那幾扇門，守門的也還是原來那些人。只是這兩日，問得比從前細了一點：姓名、來處、替誰辦事、找誰、帶什麼東西。熟面孔照舊進出，軍中來人也沒覺得哪裡不對。
這一日下午，淮南王府的人到了，送的是兩卷書，還有一封劉安的親筆書信。劉安人在壽春，平日與長安這些重臣往來，靠的本來就是書信和使者。送本書，問幾句話，再等一封回信，這種事本身一點也不稀奇。
門吏驗過名帖，問起前幾日來的人。來人說不是自己，報了那人的名字。門吏記下，得知他今日還要取大將軍回書，便讓他等著，把東西送了進去。
衛青正在看軍牘。信不長，前面是問候，後面談了幾句書，又提到近來的北地戰事，措辭妥帖，看不出哪裡不對。衛青看完，把信放到一旁：「回一句。」
旁邊的人等著。衛青道：「書收到了。多謝淮南王。」
那人又等了一會兒：「沒了？」
「沒了。」
那人應諾，正準備出去，衛青又問起這幾日淮南王府的往來。來過三次，不是同一個人，都已記下。衛青點了一下頭：「問過什麼？」
那人想了想：「今日這位問大將軍在不在府中，說要等回書。前兩次，一次送信，一次送書。」
「還有？」
「沒什麼了。」
衛青嗯了一聲。來人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問：「以後淮南王府的人……」
「照舊。該收的收，該回的回。」
「諾。」
衛青低頭繼續看軍牘。那人已經走到門邊，又被叫住：「等等。」
「將軍？」
「往後他們問過什麼，也記一聲。」
那人很快應道：「諾。」
門合上。衛青沒有再碰那封信，只拿起下一塊木牘繼續往下看。
同一晚，淮南國，壽春。王宮西側的屋子裡沒有酒，也沒有樂聲。劉安坐在上首，案前攤著一幅輿圖，伍被與幾名門客分坐兩旁。
劉安已過五十，面容清瘦，眉眼間仍有幾分文士氣。這些年，他身邊的人已經不止一次把他做的那些事捅到了長安。朝廷查過，也處理過。事情過去以後，他還是淮南王，封國、王宮和身邊這些門客都還在。
可在劉安看來，第一次能查到身邊，第二次就能查得更深。今天沒繼續追，不代表明天不會；這次給了台階，也不代表下次還會給。長安只要稍微有點動靜，壽春這邊就會跟著緊一陣：查人，問兵，準備一些眼下用不上的東西。等長安那邊安靜下來，又慢慢放下；過些時候出了新的事情，再準備一輪。
伍被已經陪他這麼來回折騰過不止一次，今夜聽他重新談起長安，也不意外。伍被四十上下，身形結實，坐在那裡不像尋常文士。淮南這些人里，能談天下大勢，又真知道兵該怎麼帶、仗該怎麼打的，伍被算一個。劉安若想算一算，與朝廷翻了臉以後到底能不能打，最後總繞不開他。
方才談的是匈奴，還有這些年漢軍一次次出塞以後，北地正在發生的變化。一名門客道：「匈奴連年失利，再往後，只怕還要北退。」
劉安搖頭：「退到哪裡，不重要。」
那人停住。劉安低頭看著輿圖：「重要的是，漢軍打完以後，留下了什麼。」
屋裡安靜下來。劉安伸手，在圖上點了一下：「以前北地有事，朝廷徵兵、調糧、遣將。仗打完了，人各歸其處。現在不同。」
有人問：「哪裡不同？」
「衛青。」劉安說得很平，幾個人都抬了一下眼，「這些年跟著他出塞的人有多少？」
沒人回答。劉安也沒等：「北軍有，邊郡有，如今列侯之中，也有跟著他打出來的。這些人認衛青，信他。知道他怎麼用兵，也知道跟著他能贏。」
伍被一直沒有說話。劉安的手指重新落到輿圖上：「再過幾年，還有霍去病。」
有人道：「他年輕。」
「所以才麻煩。」
一名門客道：「冠軍侯如今畢竟還不能與大將軍相比。」
「現在不能。」劉安看向他，「以後呢？」
那人不說話了。劉安把輿圖慢慢捲起：「皇后是衛青的姐姐。皇子是他的外甥。霍去病也是他的外甥。軍中又有這些年跟著他起來的人。」
他把卷好的圖放到一旁：「所以衛氏真正難動的，從來不是宮裡的皇后。」
有人道：「是大將軍。」
「不是大將軍，而是衛青這個人。」劉安糾正了他，「官可以換，人不好換。」
他端起茶：「可衛青帶出來的那些人，不是再封一個大將軍就能立刻換掉的。」
這一次，伍被開口了：「大王說得對。」
劉安看向他：「難得。」
伍被沒有笑：「真要起兵，大王說得沒錯。只要衛青先一步把兵抓在手裡，淮南後面就很難走了。」
劉安點頭：「所以你也明白。」
「臣一直明白。」伍被停了一下，沒有再往下說。
劉安繼續道：「若真有一日，朝廷與淮南到了不能相容的地步，最先要想的，也不是公孫弘。」
有人道：「還是衛青。」
「公孫弘能定策。」劉安道，「衛青能調兵。策慢一日，未必有事。兵快一日，就可能什麼都晚了。」
「所以不用等到那一天才去看他。」
一名門客問：「大王的意思是？」
「現在不用動他。」劉安道，「只留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最好放在大將軍府。劉安要知道衛青什麼時候在府、什麼時候入宮，哪些人常去見他，府里平日怎麼進出。他說得很慢：「這些現在可能沒用。真有一日需要的時候，再查就晚了。」
一名門客先道：「那就要安排人進大將軍府。」
「淮南的人不能用。」劉安道，「太顯眼。」
另一名門客想了一會兒：「臣在長安倒有一故交。」
劉安看向他：「能進大將軍府？」
「不能。」
「認識裡面的人？」
「也不認識。」
劉安沒有打斷。那人繼續道：「不過他與城西一戶商賈有舊。那戶人家常與幾處列侯府做生意，其中一家有個舊仆，與大將軍府一名門吏是同鄉。」
旁邊有人皺起眉：「隔了幾層？」
那門客自己算了一下：「四層。」
劉安道：「太遠。」
「臣也覺得遠。若只讓他們引見，中間的人並不知道最後要做什麼——」
另一人搖頭：「任何一層斷了，後面都沒用。」
「那便多找兩條。」
「人越多，越容易露。」
幾個人很快討論起來。伍被聽了一會兒：「大王。」
劉安轉頭：「嗯？」
「現在就在做嗎？」
屋裡靜了一下。劉安道：「還沒有。只是議一議。」
伍被點頭：「嗯。」
劉安看了他一眼：「繼續。」
第一條路很快被放到了一旁。另一名門客提出，未必要從人情往裡找。府中每日總要吃飯，馬要吃料，衣物要補，器物要修，總有人為這些事進出。
「與其從門吏往裡繞，不如從這些人里找。」
找一個本來就在長安討生活的人。籍貫是真的，做的活也是真的，擔保也是真的。
劉安問：「和淮南呢？」
「沒有關係。最好連淮南人都沒見過。」
「怎麼讓他進去？」
「先讓他有一個本來就能進去的活計。」那門客的意思是，進去以後先留下，什麼都不做。
劉安聽了很久：「這條比剛才好。」
幾名門客都點了頭。伍被過了一會兒，又開口：「大王。」
劉安看向他：「又怎麼？」
伍被問得仍舊很平靜：「真的現在就要做？」
劉安沒有不耐煩：「這種人今日找，明日就能進大將軍府？」
「不能。」
「今日進去，明日就能摸清衛青的行止？」
「也不能。」
劉安道：「等真要用的時候再找，才來不及。」
伍被道：「可現在還用不上。」
「所以只是準備。」
伍被安靜了一會兒：「嗯。」沒有再說。
這樣的回答，伍被以前聽過。
只是這一次，案前談的已經不是兵，不是糧。
是一個要送進大將軍府的人。
門客們繼續往下議，糧行、馬料、修繕，一條一條往下找。靠門的一名門客忽然抬頭：「臣倒想起一家炭行。」
眾人看過去。那門客接著道：「長安城南的。每年入冬以後，給幾處公卿府邸送炭。」
劉安問起大將軍府。那門客說送過，送炭的人至少能過外門，而且每年大多是同一批人。
劉安道：「那就不能臨時換。」
「可以從炭行原本的人里找。若有一個肯做，身份不用造，來歷也不用改。炭行甚至不必知道。等他下一次進大將軍府，跟著進去就是。」
有人道：「若這條能成，最穩。」
另一人點頭：「先查那家炭行，看看哪些人常去大將軍府，再從裡面挑。」
劉安沒有馬上說話。他低頭想了一會兒，忽然問：「現在幾月？」
屋裡幾個人都停住。有人答：「六月。」
劉安抬起眼：「那大將軍府現在為什麼要買炭？」
沒人說話。最先提出炭行的門客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可以等入秋。」
劉安看著他：「孤要的是現在讓你們找人。你準備等到入秋？」
那人不說話了。另一人還想補救：「也可以從炭行再往別的貨上找。」
劉安問：「炭行為什麼要賣別的貨？」
「……」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伍被坐在那裡，看了看劉安，又看了看方才認真討論了半天的幾個人：「大王。」
劉安端起茶：「又怎麼？」
伍被停了一下：「翁主如今是不是在長安？」
劉安手裡的茶盞停住：「劉陵？」
「是。」
屋裡靜了一瞬。劉安把茶盞放下：「她在長安。」
伍被點頭：「是。」
一名門客道：「若由翁主經手，確實不用從壽春一層一層托人。」
另一人道：「翁主熟悉長安，也知道什麼人能用。」
劉安想了一會兒：「不用再議。」
伍被沒有說話。劉安道：「傳信劉陵。讓她找一個人。長安人，身份是真的，來歷也是真的，不要和淮南有關係。」
他停了一下：「先想辦法進去。」
有人問：「進去以後呢？」
「留著。先看。其他的以後再說。」
「諾。」
伍被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輿圖，沒再開口。
兩日後，長安。劉陵二十餘歲，容貌出眾，衣飾貴而不艷，坐在案後看帳時神情很專注。
案前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說的是城東幾家鋪子這半個月的往來。從哪家開始，誰欠了多少，哪一筆為什麼遲了，又是誰從中遞的話，說得很細。劉陵聽了一陣：「停。」
男子立刻停住。
「所以少了多少？」
那人報了一個數。劉陵低頭看了一眼木牘：「下次先說這個。」
男子有些尷尬：「諾。」
「然後再說為什麼。」
「諾。」
劉陵把木牘推回去：「去吧。」
那人剛出去，另一人便從外面進來，沒說話，只把一封很薄的信放到案上。劉陵看了一眼封口：「壽春？」
「是。」
她拿起來拆開。信確實不長，她從頭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父王什麼時候決定做這個了？」
「這幾日。」
「伍被怎麼說？」
來人停了一下：「勸過。」
「沒勸住？」
「沒有。」
劉陵點了一下頭，並不意外。她向來人核過信里的吩咐：父王只要一個能進大將軍府的人，進去以後先看，別的沒說。她想了一會兒：「那就先找人。」
「找什麼樣的？」
「長安人。有正經活計。最好能有人作保。」
來人點頭：「王府的人呢？」
「不用。」
「為什麼？」
劉陵抬眼：「父王這幾日剛讓王府的人往大將軍府送過東西。現在再從我們自己的人里往裡面塞？」
那人不說話了。劉陵低頭，把信放到燈火上，火從邊角慢慢捲起來。她沒幹過這種事。
真要一個人在大將軍府里藏上幾年，該怎麼做，她也不知道。
可挑一個不容易被查出問題的人，她會。
「身份用真的。來歷也用真的。別讓他知道太多。」
「諾。」
至於進府以後的事，劉陵看著信慢慢燒到盡頭，仍只讓他按父王說的先看。
「看完以後？」
劉陵抬眼：「等父王下一步安排。」
「諾。」
來人轉身要走，劉陵又叫住他：「等等。」
「翁主？」
劉陵把最後一點紙灰撥進銅盤：「普通一點。」
那人沒聽明白：「什麼？」
「找的人。」劉陵重新拿起剛才沒看完的帳，「越普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