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門裡門外
第二日，沈知白到軍醫署沒多久，大將軍府的人就來了。張令史先看見，叫了他一聲：「小沈，找你的。」
沈知白抬頭認出了來人，是大將軍府的，先前見過。他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又找我？」
來人點頭：「大將軍請你過去。」
秦儉正在旁邊看傷案，頭也沒抬：「去吧。」
沈知白沒動：「我才剛來。這個還沒寫完。」
「回來再寫。」秦儉終於抬眼。
沈知白看了看手裡的木牘，又看了看門口：「昨日才見過。」
張令史道：「那你問大將軍。」
「問什麼？」
「為什麼今天還想見你。」
沈知白想了一下：「有道理。」
秦儉道：「沒道理。讓你去就去。」
「哦。」沈知白把木牘放下，剛站起來，又想起什麼，「老秦，你知道滷水嗎？」
秦儉抬頭：「什麼？」
沈知白轉身就走。秦儉看著他的背影：「回來把話說清楚。」
「回來再說。」沈知白已經出了門。
沈知白進來的時候，衛青正在看一封信，沒抬頭，只說了句「坐」。沈知白行禮後坐下，案上還有幾卷沒看完的文書。衛青看完手裡那一頁，將信折回去，壓在一旁，這才抬眼看他。
「昨日去病來過，說你會做豆腐。」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
「不會？」
「也不能這麼說。」
「那就是會。」
「也不能這麼說。」衛青等著，沈知白只好解釋，「我知道大概怎麼做。」
衛青讓他說說。豆子要泡，磨成漿，煮過以後再點。說到這裡，沈知白停住：「點一下。」
「點什麼？」
「這就是問題。」
衛青看了他片刻：「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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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了。」
「不是說得很明白？」
「昨日霍去病沒問這麼細。」
衛青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笑。沈知白覺得這事多少有些丟人，又補了一句：「大概的步驟確實沒錯。」
「做得出來？」
沈知白認真想了想：「最好別讓我試。」
衛青笑了一聲，沈知白也跟著笑了笑。衛青端起茶，過了一會兒問：「你昨日為什麼會問豆腐？」
「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沈知白頓了一下：「劉安。」
衛青端茶的手沒有停：「淮南王？」
「嗯。」
茶盞送到唇邊。衛青喝了一口，放下：「你知道他？」
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知道一點。」
衛青問起他知道些什麼。沈知白記得劉安寫書厲害，門客很多。衛青聽完還在等，沈知白又想了一會兒，只想起劉安好像還喜歡煉丹。被衛青這麼看著，他也有點不確定了：「應該是他吧。」
「你問我？」
沈知白又仔細想了想：「沒錯，應該說的是劉安。」
衛青沒有接話，只問：「你看過他的書？」
「看過一點。」
「什麼書？」
「《淮南子》。」
這一次，衛青安靜了一會兒：「什么子？」
沈知白一怔：「淮南子。」
「誰告訴你這麼叫？」
「書上就這麼寫。」
「哪本書？」
沈知白答不上來，最後只說：「以前看的。」
衛青沒有立刻接話：「劉安獻給陛下的，是《內篇》。」
沈知白沒動：「不叫《淮南子》？」
「至少現在沒人這麼叫。」
衛青看著他，沒有追問。過了一會兒，換了個問題：「你覺得劉安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問題反而把沈知白問住了。他坐直了一點，想了半天：「挺有文化。」衛青沒說話，他又補了一句，「也挺能折騰。」
「怎麼個折騰法？」
「寫書，養門客，煉丹……」沈知白數到這裡，停了一下，「還有豆腐。」
衛青看了他一眼：「豆腐也是折騰？」
「那倒不是。」
「那你說它做什麼？」
「您問我還知道什麼。」
衛青沒接。沈知白又認真想了一陣，皺起眉：「別的……好像也沒什麼了。」
「劉安後來如何？」
「後來？」
「嗯。」
沈知白下意識道：「死了。」話出口，他才覺得這回答多少有些廢話，「……人總會死。」
衛青卻問：「怎麼死的？」
沈知白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才說：「好像是謀反。」
屋裡靜了一瞬。衛青臉上沒有什麼變化：「好像？」
「我記不太清。」
「謀反也能記不清？」
沈知白覺得這話多少有點冤：「我又沒專門看過劉安。」衛青沒說話，他怕衛青不信，又道，「真的。我知道他，主要就是因為《淮南子》。還有豆腐。」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還有，還有他女兒好像很漂亮。」
衛青垂下眼，端起茶。沈知白不知道自己哪裡說得不對，只好也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衛青問起謀反的事。什麼時候、因為什麼，沈知白都不知道；和誰一起，他努力想了半天，仍舊搖頭：「不記得。」
衛青抬眼：「你只知道他謀反？」
「差不多。」
「結果呢？」
「沒成。」
「這個倒記得？」
「這個很好猜吧。」
「怎麼猜？」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大將軍，他要是成了，後面的事就不是那樣了。」
沈知白說完，也停住了。衛青沒有追問「後面的事」，只是問：「所以你知道結果，不知道過程。」
沈知白想了一下：「差不多。」
「還知道他會做豆腐。」
沈知白糾正：「傳說是他做的。」
衛青終於笑了，這次笑意比方才更深。沈知白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我說錯了？」
「沒有。」衛青靠回去一點，「只是覺得你知道東西的法子，很有意思。」
沈知白沒聽明白，衛青也沒有解釋。他看了沈知白一會兒，沒有再往下問，只道：「這件事，你還同誰說過？」
沈知白想了想：「哪件事？劉安謀反？」
「嗯。」
「沒有。」
「以後也別說。」
沈知白一怔：「為什麼？」
衛青看著他：「因為他現在還沒反。」
沈知白愣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哦。」
衛青沒再說什麼。沈知白坐了一會兒，又小聲問：「那豆腐還能說嗎？」
衛青閉了閉眼：「可以。但別說是劉安做的。」
「為什麼？」
「沈知白。」
「在。」
「少說兩句。」
「……好。」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衛青低頭拿起方才那封信，沈知白正準備起身，又聽他問：「你說他門客很多，多到什麼程度？」
沈知白坐了回去：「這個我哪知道。」
衛青抬眼，他立刻坐正：「我的意思是，我只知道很多。」
衛青看著他，忽然又笑了：「知道了。」
沈知白等了一會兒：「大將軍，那我能走了嗎？」
「急什麼？」
「軍醫署還有東西沒寫完。」
「秦醫工催你？」
「他沒催。」沈知白想了一下，「但我回去晚了，他會把他的也放我那裡。」
衛青看著他：「你很怕他？」
「不怕。」
「那為什麼總提他？」
沈知白愣了一下：「經常見。」
「去病呢？」
「也經常見。」
「怎麼沒聽你一直提？」
「我也提。」
衛青想了想，確實。沈知白看著他：「您今天是不是特別想問我問題？」
「有一點。」
「為什麼？」
衛青沒回答，反而問起他來長安多久、住得習不習慣。沈知白算了算，已經大半年了，現在還行，剛來時卻不太行。字看不懂，路不認識，吃的也不習慣，還有許多規矩。
「軍中規矩不多？」
「軍中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知白停了一下：「軍中簡單一點。」
「長安不簡單？」
「倒也不是。」沈知白皺眉想了半天，「就是……很多話聽起來是一個意思，其實不是。」
衛青等著他說下去。
「比如別人問你一句話，你回答了，後來才發現，他問的不是那句話。」
衛青眼裡有一點笑：「現在知道了？」
「知道一點。」
「誰教你的？」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們。」
「我們？」
「嗯。」
「都有誰？」
沈知白開始數：「您。老周。」
衛青想了一下：「周成？」
「嗯。還有張令史，軍醫署偶爾來的人。」沈知白停了一下，「霍去病有時候也算。」
「去病教你什麼？」
「他不教。」
「那怎麼算？」
「他直接問。」
衛青笑了一下：「這倒像他。」
沈知白點頭：「所以跟他說話比較省事。」
「跟我不省事？」
沈知白沒想到這也能繞回來：「大將軍，您這不就是剛才說的那種話？」
兩個人對看了一會兒，衛青笑了：「反應還挺快。」
沈知白鬆了口氣：「所以我能走了嗎？」
「不能。」
衛青把手邊一塊木牘往旁邊挪了挪：「還有件事。」
沈知白坐正：「您說。」
「你想要什麼？」
沈知白一怔：「什麼？」
「官？爵？錢？還是宅子？或者別的？」
沈知白看了他半天：「您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回答。」
沈知白低頭。這一次真想了很久，衛青也沒有催。
「錢的話……當然有一點比較好。」
衛青嘴角動了一下：「多少算有一點？」
沈知白被問住，他還真沒算過。
「官呢？」
沈知白搖頭：「我連軍醫都還不算。」爵就更沒想過。說起宅子，他想了想，「我現在有地方住。」
「那是去病的侯府。」
「我知道。」
「不是你的。」
「但我住著。」
衛青沒說話。沈知白想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我也沒白住。」
「你給他什麼了？」
沈知白又停住，好像真沒給。
衛青看著他：「吃他的，住他的，出門還有人給你帶路。」
沈知白沉默了一會兒：「這麼說確實有點過分。」
衛青笑了一聲，沈知白自己也笑：「以後還。」
「拿什麼還？」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有機會再說。」
「所以你現在什麼都不想要？」
「也不是。」
「那是什麼？」
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屋裡安靜了一會兒，他才道：「最開始……只想活下來。」
衛青沒動：「後來呢？」
「後來活下來了。」沈知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有飯吃，有地方睡，白天去軍醫署。老秦雖然脾氣不好，但會教我東西。老張能幫我認字。老周每天問我晚上回不回來。」
他說到這裡，自己笑了一下：「其實挺忙的。」
衛青沒有笑：「去病呢？」
沈知白抬頭：「什麼？」
「你沒說他。」
「他有什麼好說的？」
衛青看著他。沈知白被看了一會兒：「……他也挺好。」
「怎麼好？」
「就是好。」
「說清楚。」
沈知白皺眉：「您怎麼連這個都要問？」
「今日想聽。」
沈知白想了半天，說起霍去病救過他，也沒把他扔出去，還讓他住侯府。衛青聽著，又問：「還有？」
「吃飯會等我。」
說到這裡，沈知白停了一下，衛青也沒催。過了一會兒，沈知白低頭笑了笑。
衛青問：「所以你不想離開？」
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他抬起頭，衛青正在看他：「離開哪裡？」
「侯府。長安。」衛青停了一下，「這裡。」
沈知白安靜下來。這個問題他其實很少想。最開始每天都想走，想回去，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得少了。不是忘了，只是每天都有事情：軍醫署、校場、侯府、吃飯、睡覺。第二天再起來，又是一天。
他想了一會兒：「不知道。」
「又不知道？」
「真不知道。」
「想回去嗎？」
沈知白沒有回答，衛青也沒有追。過了很久，他才道：「有時候想。」
「現在呢？」
「沒想。」
「為什麼？」
沈知白笑了一下：「沒空，忙。」衛青看著他，他自己也覺得這個答案有點傻，「真的。忙起來就顧不上。」
「那如果不忙？」
沈知白沒有答。衛青叫了他一聲：「沈知白，你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嗎？」
屋裡一下安靜了。沈知白抬起頭，衛青神色沒有變，只等著。他沉默了很久：「知道。」
「哪裡？」
沈知白沒有說。衛青等著，他才道：「很遠。」
衛青問是不是上郡，或是關外，沈知白都說不是。
「那是哪裡？」
沈知白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搖頭：「這個不能說。」
衛青沒有任何意外：「為什麼？」
「不是不想告訴您。」
「那是什麼？」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說了也沒用。」
「有沒有用，是我判斷。」
「但您不會信。」
「你還沒說。」
沈知白沒話了。衛青看著他：「你覺得我不會信什麼？」
沈知白低頭笑了一下：「很多。」
「比如？」
「比如《淮南子》。」
衛青也笑了一點：「這個我已經信了一半。」
沈知白抬頭：「為什麼？」
「你第一次說這個名字的時候，沒有猶豫。」
衛青又等了一會兒，沈知白不說話了。衛青沒有繼續逼，只道：「行。」
沈知白反而有些意外：「您不問了？」
「你不是說了，說了我也不會信？」
「嗯。」
「那問了有什麼用？」
沈知白看著他：「您真不問？」
「不問。」
衛青低頭拿起茶。沈知白坐在那裡，反而有些不習慣。過了一會兒，衛青道：「不過我還是會查你。」
沈知白點頭：「我知道。」
「怕嗎？」
「怕。」
衛青抬眼看他：「不像。」
沈知白想了一下：「以前更怕。」
「現在呢？」
「現在……」他停了一下，「至少知道您不會因為查不到，就先把我砍了。」
衛青端著茶，看了他一會兒：「誰告訴你的？」
「沒人。」沈知白很認真，「目前看，是這樣。」
衛青笑了一聲：「連這個也要留半句？」
「萬一呢。」
衛青問他平時是不是也這麼想事情，沈知白說差不多。
「一直如此？」
沈知白想了想：「老秦也這樣。」
「秦醫工？」
「嗯。不知道的事，他一般不會先下結論。」沈知白頓了一下，「先看。」
衛青手裡的茶盞停了一瞬：「這倒不錯。」
「所以我說他挺有用。」
「這話別讓他聽見。」
「他聽見也會罵我。」
衛青放下茶，把案上的拜帖翻過來：「淮南王府昨日邀我過府。」
沈知白看了一眼：「您去嗎？」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這次是真的不知道。」
衛青看著他：「那如果是你？有人以後可能謀反，但現在什麼都沒做，請你過去。你去不去？」
沈知白想了半天：「看他請我幹什麼。」
「吃飯呢？」
「那……」衛青等著，他才接下去，「看飯好不好吃。」
衛青沒忍住，笑了一聲。沈知白自己也笑：「我開玩笑。」
「我知道。」
沈知白重新認真想：「如果只是正常來往，應該也沒什麼。」
「為什麼？」
「他現在不是還沒反嗎？」說完這句，他自己停住。
衛青問：「所以？」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但……」
「什麼？」
「離遠一點？」
衛青看著他：「多遠？」
沈知白沒答出來，過了一會兒才道：「這個您比我懂。」
衛青點頭：「這句話倒對。」
沈知白沒話了。衛青把拜帖重新放下：「禮照回。該見的時候見。」他停了一下，「往後淮南王府來人，記一聲。」
沈知白看著他：「您這是信我了？」
「沒有。」
「那為什麼？」
衛青看了他一眼：「多看一眼又不會少什麼。」
沈知白停了一下：「老秦也是這樣。」
衛青問：「又怎麼了？」
沈知白說起最近停井的事。幾個兵士下利，還不能確定是不是井水的問題，那口井先停了兩日，最多換個地方取水，真有問題，就能少病幾個。
衛青沒說話。沈知白看著他：「您這個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
「都挺會避險。」
衛青看了他一會兒：「所以我和秦醫工很像？」
沈知白立刻覺得這句話不太安全：「也不是。」
「那是什麼？」
衛青等著。沈知白認真道：「您比他官大。」
衛青閉了閉眼。沈知白沒忍住笑，衛青也笑了。笑意很淡，但沒有馬上收回去。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去吧。」
沈知白站起來，這一次沒有立刻走：「大將軍，那個《內篇》，下次能給我看看嗎？」
衛青抬眼：「你不是看過？」
沈知白一愣：「對。」
衛青等著。沈知白沉默片刻：「我想看看現在這個。」
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衛青沒有追，只問：「看得懂？」
沈知白想起自己那些還要找張令史認的字：「能看一點。」
「那就看一點。」
沈知白抬眼：「真的？」
「你再問就不能了。」
沈知白立刻收聲：「多謝大將軍。」
他走到門口，衛青忽然又叫住他：「沈知白，以後再想起這種事，先來告訴我。」
沈知白看著他：「什麼都說？」
「你先說。」
「您再判斷？」
「嗯。」
沈知白點頭：「行。」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大將軍。」
衛青已經有點習慣了：「又怎麼？」
「豆腐的事呢？」
衛青看著他：「也可以。」
沈知白笑了：「那我回去問老秦。」
「問他什麼？」
「滷水。」
衛青停了一下：「他知道？」
「不知道。」
「那你問他？」
沈知白理所當然：「問了才知道。」
衛青看了他兩秒，擺了擺手。
「大將軍，那我先走了。」
沈知白這次真走了。門合上，衛青沒有馬上去拿下一份文書。案上放著淮南王的拜帖，旁邊是幾卷《內篇》。
他看了一會兒，把拜帖往旁邊挪了挪，又拿起沈知白臨下來的那塊木片。木片上，那一橫的末尾微微向下。衛青看了片刻，將它放在了拜帖旁邊。
沈知白抬頭認出了來人，是大將軍府的，先前見過。他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又找我？」
來人點頭：「大將軍請你過去。」
秦儉正在旁邊看傷案，頭也沒抬：「去吧。」
沈知白沒動：「我才剛來。這個還沒寫完。」
「回來再寫。」秦儉終於抬眼。
沈知白看了看手裡的木牘，又看了看門口：「昨日才見過。」
張令史道：「那你問大將軍。」
「問什麼？」
「為什麼今天還想見你。」
沈知白想了一下：「有道理。」
秦儉道：「沒道理。讓你去就去。」
「哦。」沈知白把木牘放下，剛站起來，又想起什麼，「老秦，你知道滷水嗎？」
秦儉抬頭：「什麼？」
沈知白轉身就走。秦儉看著他的背影：「回來把話說清楚。」
「回來再說。」沈知白已經出了門。
沈知白進來的時候，衛青正在看一封信，沒抬頭，只說了句「坐」。沈知白行禮後坐下，案上還有幾卷沒看完的文書。衛青看完手裡那一頁，將信折回去，壓在一旁，這才抬眼看他。
「昨日去病來過，說你會做豆腐。」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
「不會？」
「也不能這麼說。」
「那就是會。」
「也不能這麼說。」衛青等著，沈知白只好解釋，「我知道大概怎麼做。」
衛青讓他說說。豆子要泡，磨成漿，煮過以後再點。說到這裡，沈知白停住：「點一下。」
「點什麼？」
「這就是問題。」
衛青看了他片刻：「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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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了。」
「不是說得很明白？」
「昨日霍去病沒問這麼細。」
衛青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笑。沈知白覺得這事多少有些丟人，又補了一句：「大概的步驟確實沒錯。」
「做得出來？」
沈知白認真想了想：「最好別讓我試。」
衛青笑了一聲，沈知白也跟著笑了笑。衛青端起茶，過了一會兒問：「你昨日為什麼會問豆腐？」
「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沈知白頓了一下：「劉安。」
衛青端茶的手沒有停：「淮南王？」
「嗯。」
茶盞送到唇邊。衛青喝了一口，放下：「你知道他？」
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知道一點。」
衛青問起他知道些什麼。沈知白記得劉安寫書厲害，門客很多。衛青聽完還在等，沈知白又想了一會兒，只想起劉安好像還喜歡煉丹。被衛青這麼看著，他也有點不確定了：「應該是他吧。」
「你問我？」
沈知白又仔細想了想：「沒錯，應該說的是劉安。」
衛青沒有接話，只問：「你看過他的書？」
「看過一點。」
「什麼書？」
「《淮南子》。」
這一次，衛青安靜了一會兒：「什么子？」
沈知白一怔：「淮南子。」
「誰告訴你這麼叫？」
「書上就這麼寫。」
「哪本書？」
沈知白答不上來，最後只說：「以前看的。」
衛青沒有立刻接話：「劉安獻給陛下的，是《內篇》。」
沈知白沒動：「不叫《淮南子》？」
「至少現在沒人這麼叫。」
衛青看著他，沒有追問。過了一會兒，換了個問題：「你覺得劉安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問題反而把沈知白問住了。他坐直了一點，想了半天：「挺有文化。」衛青沒說話，他又補了一句，「也挺能折騰。」
「怎麼個折騰法？」
「寫書，養門客，煉丹……」沈知白數到這裡，停了一下，「還有豆腐。」
衛青看了他一眼：「豆腐也是折騰？」
「那倒不是。」
「那你說它做什麼？」
「您問我還知道什麼。」
衛青沒接。沈知白又認真想了一陣，皺起眉：「別的……好像也沒什麼了。」
「劉安後來如何？」
「後來？」
「嗯。」
沈知白下意識道：「死了。」話出口，他才覺得這回答多少有些廢話，「……人總會死。」
衛青卻問：「怎麼死的？」
沈知白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才說：「好像是謀反。」
屋裡靜了一瞬。衛青臉上沒有什麼變化：「好像？」
「我記不太清。」
「謀反也能記不清？」
沈知白覺得這話多少有點冤：「我又沒專門看過劉安。」衛青沒說話，他怕衛青不信，又道，「真的。我知道他，主要就是因為《淮南子》。還有豆腐。」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還有，還有他女兒好像很漂亮。」
衛青垂下眼，端起茶。沈知白不知道自己哪裡說得不對，只好也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衛青問起謀反的事。什麼時候、因為什麼，沈知白都不知道；和誰一起，他努力想了半天，仍舊搖頭：「不記得。」
衛青抬眼：「你只知道他謀反？」
「差不多。」
「結果呢？」
「沒成。」
「這個倒記得？」
「這個很好猜吧。」
「怎麼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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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想了一下：「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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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糾正：「傳說是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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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想了想：「哪件事？劉安謀反？」
「嗯。」
「沒有。」
「以後也別說。」
沈知白一怔：「為什麼？」
衛青看著他：「因為他現在還沒反。」
沈知白愣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哦。」
衛青沒再說什麼。沈知白坐了一會兒，又小聲問：「那豆腐還能說嗎？」
衛青閉了閉眼：「可以。但別說是劉安做的。」
「為什麼？」
「沈知白。」
「在。」
「少說兩句。」
「……好。」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衛青低頭拿起方才那封信，沈知白正準備起身，又聽他問：「你說他門客很多，多到什麼程度？」
沈知白坐了回去：「這個我哪知道。」
衛青抬眼，他立刻坐正：「我的意思是，我只知道很多。」
衛青看著他，忽然又笑了：「知道了。」
沈知白等了一會兒：「大將軍，那我能走了嗎？」
「急什麼？」
「軍醫署還有東西沒寫完。」
「秦醫工催你？」
「他沒催。」沈知白想了一下，「但我回去晚了，他會把他的也放我那裡。」
衛青看著他：「你很怕他？」
「不怕。」
「那為什麼總提他？」
沈知白愣了一下：「經常見。」
「去病呢？」
「也經常見。」
「怎麼沒聽你一直提？」
「我也提。」
衛青想了想，確實。沈知白看著他：「您今天是不是特別想問我問題？」
「有一點。」
「為什麼？」
衛青沒回答，反而問起他來長安多久、住得習不習慣。沈知白算了算，已經大半年了，現在還行，剛來時卻不太行。字看不懂，路不認識，吃的也不習慣，還有許多規矩。
「軍中規矩不多？」
「軍中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知白停了一下：「軍中簡單一點。」
「長安不簡單？」
「倒也不是。」沈知白皺眉想了半天，「就是……很多話聽起來是一個意思，其實不是。」
衛青等著他說下去。
「比如別人問你一句話，你回答了，後來才發現，他問的不是那句話。」
衛青眼裡有一點笑：「現在知道了？」
「知道一點。」
「誰教你的？」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們。」
「我們？」
「嗯。」
「都有誰？」
沈知白開始數：「您。老周。」
衛青想了一下：「周成？」
「嗯。還有張令史，軍醫署偶爾來的人。」沈知白停了一下，「霍去病有時候也算。」
「去病教你什麼？」
「他不教。」
「那怎麼算？」
「他直接問。」
衛青笑了一下：「這倒像他。」
沈知白點頭：「所以跟他說話比較省事。」
「跟我不省事？」
沈知白沒想到這也能繞回來：「大將軍，您這不就是剛才說的那種話？」
兩個人對看了一會兒，衛青笑了：「反應還挺快。」
沈知白鬆了口氣：「所以我能走了嗎？」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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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坐正：「您說。」
「你想要什麼？」
沈知白一怔：「什麼？」
「官？爵？錢？還是宅子？或者別的？」
沈知白看了他半天：「您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回答。」
沈知白低頭。這一次真想了很久，衛青也沒有催。
「錢的話……當然有一點比較好。」
衛青嘴角動了一下：「多少算有一點？」
沈知白被問住，他還真沒算過。
「官呢？」
沈知白搖頭：「我連軍醫都還不算。」爵就更沒想過。說起宅子，他想了想，「我現在有地方住。」
「那是去病的侯府。」
「我知道。」
「不是你的。」
「但我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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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他什麼了？」
沈知白又停住，好像真沒給。
衛青看著他：「吃他的，住他的，出門還有人給你帶路。」
沈知白沉默了一會兒：「這麼說確實有點過分。」
衛青笑了一聲，沈知白自己也笑：「以後還。」
「拿什麼還？」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有機會再說。」
「所以你現在什麼都不想要？」
「也不是。」
「那是什麼？」
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屋裡安靜了一會兒，他才道：「最開始……只想活下來。」
衛青沒動：「後來呢？」
「後來活下來了。」沈知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有飯吃，有地方睡，白天去軍醫署。老秦雖然脾氣不好，但會教我東西。老張能幫我認字。老周每天問我晚上回不回來。」
他說到這裡，自己笑了一下：「其實挺忙的。」
衛青沒有笑：「去病呢？」
沈知白抬頭：「什麼？」
「你沒說他。」
「他有什麼好說的？」
衛青看著他。沈知白被看了一會兒：「……他也挺好。」
「怎麼好？」
「就是好。」
「說清楚。」
沈知白皺眉：「您怎麼連這個都要問？」
「今日想聽。」
沈知白想了半天，說起霍去病救過他，也沒把他扔出去，還讓他住侯府。衛青聽著，又問：「還有？」
「吃飯會等我。」
說到這裡，沈知白停了一下，衛青也沒催。過了一會兒，沈知白低頭笑了笑。
衛青問：「所以你不想離開？」
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他抬起頭，衛青正在看他：「離開哪裡？」
「侯府。長安。」衛青停了一下，「這裡。」
沈知白安靜下來。這個問題他其實很少想。最開始每天都想走，想回去，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得少了。不是忘了，只是每天都有事情：軍醫署、校場、侯府、吃飯、睡覺。第二天再起來，又是一天。
他想了一會兒：「不知道。」
「又不知道？」
「真不知道。」
「想回去嗎？」
沈知白沒有回答，衛青也沒有追。過了很久，他才道：「有時候想。」
「現在呢？」
「沒想。」
「為什麼？」
沈知白笑了一下：「沒空，忙。」衛青看著他，他自己也覺得這個答案有點傻，「真的。忙起來就顧不上。」
「那如果不忙？」
沈知白沒有答。衛青叫了他一聲：「沈知白，你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嗎？」
屋裡一下安靜了。沈知白抬起頭，衛青神色沒有變，只等著。他沉默了很久：「知道。」
「哪裡？」
沈知白沒有說。衛青等著，他才道：「很遠。」
衛青問是不是上郡，或是關外，沈知白都說不是。
「那是哪裡？」
沈知白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搖頭：「這個不能說。」
衛青沒有任何意外：「為什麼？」
「不是不想告訴您。」
「那是什麼？」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說了也沒用。」
「有沒有用，是我判斷。」
「但您不會信。」
「你還沒說。」
沈知白沒話了。衛青看著他：「你覺得我不會信什麼？」
沈知白低頭笑了一下：「很多。」
「比如？」
「比如《淮南子》。」
衛青也笑了一點：「這個我已經信了一半。」
沈知白抬頭：「為什麼？」
「你第一次說這個名字的時候，沒有猶豫。」
衛青又等了一會兒，沈知白不說話了。衛青沒有繼續逼，只道：「行。」
沈知白反而有些意外：「您不問了？」
「你不是說了，說了我也不會信？」
「嗯。」
「那問了有什麼用？」
沈知白看著他：「您真不問？」
「不問。」
衛青低頭拿起茶。沈知白坐在那裡，反而有些不習慣。過了一會兒，衛青道：「不過我還是會查你。」
沈知白點頭：「我知道。」
「怕嗎？」
「怕。」
衛青抬眼看他：「不像。」
沈知白想了一下：「以前更怕。」
「現在呢？」
「現在……」他停了一下，「至少知道您不會因為查不到，就先把我砍了。」
衛青端著茶，看了他一會兒：「誰告訴你的？」
「沒人。」沈知白很認真，「目前看，是這樣。」
衛青笑了一聲：「連這個也要留半句？」
「萬一呢。」
衛青問他平時是不是也這麼想事情，沈知白說差不多。
「一直如此？」
沈知白想了想：「老秦也這樣。」
「秦醫工？」
「嗯。不知道的事，他一般不會先下結論。」沈知白頓了一下，「先看。」
衛青手裡的茶盞停了一瞬：「這倒不錯。」
「所以我說他挺有用。」
「這話別讓他聽見。」
「他聽見也會罵我。」
衛青放下茶，把案上的拜帖翻過來：「淮南王府昨日邀我過府。」
沈知白看了一眼：「您去嗎？」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這次是真的不知道。」
衛青看著他：「那如果是你？有人以後可能謀反，但現在什麼都沒做，請你過去。你去不去？」
沈知白想了半天：「看他請我幹什麼。」
「吃飯呢？」
「那……」衛青等著，他才接下去，「看飯好不好吃。」
衛青沒忍住，笑了一聲。沈知白自己也笑：「我開玩笑。」
「我知道。」
沈知白重新認真想：「如果只是正常來往，應該也沒什麼。」
「為什麼？」
「他現在不是還沒反嗎？」說完這句，他自己停住。
衛青問：「所以？」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但……」
「什麼？」
「離遠一點？」
衛青看著他：「多遠？」
沈知白沒答出來，過了一會兒才道：「這個您比我懂。」
衛青點頭：「這句話倒對。」
沈知白沒話了。衛青把拜帖重新放下：「禮照回。該見的時候見。」他停了一下，「往後淮南王府來人，記一聲。」
沈知白看著他：「您這是信我了？」
「沒有。」
「那為什麼？」
衛青看了他一眼：「多看一眼又不會少什麼。」
沈知白停了一下：「老秦也是這樣。」
衛青問：「又怎麼了？」
沈知白說起最近停井的事。幾個兵士下利，還不能確定是不是井水的問題，那口井先停了兩日，最多換個地方取水，真有問題，就能少病幾個。
衛青沒說話。沈知白看著他：「您這個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
「都挺會避險。」
衛青看了他一會兒：「所以我和秦醫工很像？」
沈知白立刻覺得這句話不太安全：「也不是。」
「那是什麼？」
衛青等著。沈知白認真道：「您比他官大。」
衛青閉了閉眼。沈知白沒忍住笑，衛青也笑了。笑意很淡，但沒有馬上收回去。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去吧。」
沈知白站起來，這一次沒有立刻走：「大將軍，那個《內篇》，下次能給我看看嗎？」
衛青抬眼：「你不是看過？」
沈知白一愣：「對。」
衛青等著。沈知白沉默片刻：「我想看看現在這個。」
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衛青沒有追，只問：「看得懂？」
沈知白想起自己那些還要找張令史認的字：「能看一點。」
「那就看一點。」
沈知白抬眼：「真的？」
「你再問就不能了。」
沈知白立刻收聲：「多謝大將軍。」
他走到門口，衛青忽然又叫住他：「沈知白，以後再想起這種事，先來告訴我。」
沈知白看著他：「什麼都說？」
「你先說。」
「您再判斷？」
「嗯。」
沈知白點頭：「行。」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大將軍。」
衛青已經有點習慣了：「又怎麼？」
「豆腐的事呢？」
衛青看著他：「也可以。」
沈知白笑了：「那我回去問老秦。」
「問他什麼？」
「滷水。」
衛青停了一下：「他知道？」
「不知道。」
「那你問他？」
沈知白理所當然：「問了才知道。」
衛青看了他兩秒，擺了擺手。
「大將軍，那我先走了。」
沈知白這次真走了。門合上，衛青沒有馬上去拿下一份文書。案上放著淮南王的拜帖，旁邊是幾卷《內篇》。
他看了一會兒，把拜帖往旁邊挪了挪，又拿起沈知白臨下來的那塊木片。木片上，那一橫的末尾微微向下。衛青看了片刻，將它放在了拜帖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