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封侯
沈知白醒得比自己想像中早。睜開眼的時候，屋裡還暗著。他躺了一會兒，第一反應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兒。身下是床，頭頂不是軍帳，窗外也沒有人喊傷兵的名字。沈知白看著屋頂。
過了一會兒，他想起來了。冠軍侯府。沈知白翻了個身，腰還有點酸。秦儉昨晚給的藥就放在旁邊，他伸手摸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閉上眼沒多久，他又睜開，睡不著了，只好坐起來。
窗外已經有一點光，院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人輕手輕腳地走過。沈知白穿好衣服，推門出去，冷風一吹，人徹底醒了。掃地的人見了他，停下來行禮，稱了一聲沈公子。
沈知白也停住：「早。」
那人愣了愣，隨後低頭：「沈公子早。」
沈知白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人已經繼續掃地，他也沒想明白哪裡不對，便往前院去了。周成正好從那裡過來，手裡拿著幾塊木牘。
「沈公子。」
「周管家。」
周成停住：「沈公子，小人是家丞。」
「我知道。」
周成等了一下，見他沒有改口，才問：「那周管家是……」
「叫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周成看了他一會兒，最後笑了一下：「隨沈公子吧。」
「周管家早。」沈知白也笑了。周成問他昨夜睡得可好，他答挺好，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床不錯。」
又走了兩步，沈知白忽然回頭：「以後也別總叫我沈公子。」
周成問該怎麼稱呼。知白、小沈都行，可這兩個稱呼，他一個也沒用。沈知白是侯爺親自帶回來的，又住在侯府，他不肯直呼名諱，說是不合規矩。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那你隨便。」
周成笑道：「還是沈公子吧。」
「……行。」沈知白轉身，「周管家，霍去病呢？」
周成抬眼，他也反應過來：「侯爺。」
侯爺已經起來了，今日要入宮。沈知白一下精神了些，追問是不是未央宮，得到周成肯定的回答，才哦了一聲。周成又問起他的去向，聽說他這麼早就要去軍醫署幹活，不由停了一下。
沈知白在署里沒有職，只是幫忙。周成聽完，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轉而問他要不要備車。
沈知白眼睛亮了一點：「能備？」
「自然。」
「不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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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看著他。沈知白咳了一聲：「當我沒問。」
「我讓人準備。」周成嘴角動了一下。
沈知白道了謝，走出兩步又停住：「早飯有嗎？」
周成看著他：「有。」
「那就好。」
周成便領他去吃早飯。霍去病出來的時候，沈知白已經吃完，正站在門口等車。霍去病換了身衣服，不是軍中的甲，也不是昨晚那身深衣。沈知白看了一會兒：「你今天穿得挺像侯爺。」
霍去病停住：「我本來就是。」
「昨天不太像。」
「哪裡不像？」
「昨天你連自己住哪兒都不知道。」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問他這麼早要去哪兒。聽說還是去軍醫署幹活，便皺起了眉：「你不是住我這裡了？」
沈知白也皺眉：「住你這裡跟幹活有什麼關係？」
霍去病想了一下：「沒關係。」
「那不就行了。」
門外有人牽馬過來，給沈知白備的車也到了。霍去病看見車，沈知白便說秦儉不讓他一直騎馬。霍去病又問起他的腰，他答還有一點疼。霍去病沒再說什麼，翻身上馬。沈知白正要上車，又叫住他，問他今天去見誰。
「我姨母。」
沈知白點頭：「還有呢？」
「據兒應該也在。」
沈知白動作停了一下，這次沒接。霍去病看見了，也沒說什麼。兩人隔著幾步，安靜了一會兒，沈知白先上了車：「走了。」
霍去病道：「晚上回來吃飯。」
沈知白從車裡探出頭：「有昨天那個湯嗎？」
「我怎麼知道？」
「也是。」
他正要放下車簾，霍去病又道：「你問周成。府里的事他都知道。」
沈知白重新探出頭，應了聲行。霍去病已經撥馬走了，他在後面喊：「別忘了給皇子帶東西。」
霍去病的馬慢了一下，沒回頭。
軍醫署的門剛開不久。沈知白從車上下來，張令史正站在門裡，先看車，再看他，問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沈知白已經往裡走，聽見這話又回過頭：「挺好。你知道我住哪兒？」
「冠軍侯親自來接的，還能去哪兒？」
「也是。」
張令史跟上來，走了兩步，提起他在署里的事。
「搞定了？」沈知白停住。
張令史轉頭：「搞定？」
「……處理好了？」
張令史這才點頭，繼續往裡走：「合規了。」
沈知白站了一下，隨後笑了：「學得挺快。」
「這詞好用。」
「有前途。」
張令史皺眉，沈知白趕緊說沒什麼，跟著他往後院去。傷案沒理完之前，沈知白先跟著秦醫工，按軍中隨行協理記。張令史把範圍交代清楚：後院可以進，這次帶回來的東西可以碰，署里原來的公文和舊檔仍不能動。
沈知白點頭：「明白。」
住處也不用再想法子了，已經有冠軍侯府。沈知白笑著道：「辛苦，張令史。」
張令史也笑了一點：「進去吧。」
後院案邊已經放著一隻木匣。秦儉坐在那裡，頭都沒抬：「晚了。」
沈知白停住，抬頭看了眼天。秦儉說自己已經幹了半個時辰。沈知白不服，昨天明明說醒了就來。
「我醒得早。」秦儉道。
沈知白看著他：「那也算我的？」
「算。」
「憑東西還沒理完。」
沈知白脫掉外面的衣服，挽起袖子，問要幹什麼。秦儉卻先問他的腰。他剛答了一句好了，秦儉便指向木匣：「搬。」
沈知白看著那隻木匣：「老秦，我昨晚住冠軍侯府。」
「知道。」
「今天一早過來，你就讓我搬東西？」
秦儉終於看他：「那你想幹什麼？」
「至少先問問我住得怎麼樣。」
秦儉低下頭：「搬完再問。」
沈知白站了一會兒，認命地抱起木匣：「行。」
椒房殿裡已經暖起來。霍去病進去的時候，衛子夫正在看東西。她眉眼溫和，神情很靜，衣飾也不見多少張揚，聽見腳步便抬起頭。
霍去病上前行禮：「姨母。」
衛子夫把手裡的東西放下，讓他過來，拉過他的手看了一眼。問他傷著沒有，他只答沒有，再問，還是說真的沒有。
衛子夫看了他一會兒：「另一隻手。」
霍去病頓了一下，沒動。衛子夫也沒催，只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另一隻手伸出來，掌心那道傷已經結了痂。
衛子夫低頭看著：「這叫沒傷？」
「小傷。」
「小傷就不是傷？」
霍去病沒說話。衛子夫鬆開他的手，又把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說他瘦了，他不認；說他黑了，他也不認。
「問什麼都沒有。」衛子夫笑了。
霍去病也笑了一下：「本來就沒有。」
「行，回來就好。坐吧。」
霍去病剛坐下，簾後就傳來一陣腳步聲。劉據喊著表兄，從裡面跑到跟前。霍去病伸手扶了他一下：「慢點。」
劉據沒聽，仰頭追問他怎麼才回來。母后說他打了勝仗，可到底去了多遠？霍去病說路遠，劉據便拿上林苑來比，聽到比那還遠得多，眼睛都亮了。
「那裡什麼樣？」
「都是草。」
劉據還等著，霍去病又說了山、牛羊，便沒了下文。
「沒了？」
霍去病看著他：「還有匈奴人。」
劉據皺了皺鼻子：「我不是問這個。」
衛子夫在旁邊笑了：「讓你表兄先喝口東西。」
劉據這才往旁邊讓了一點。霍去病端起杯子，剛喝了一口，便發現他還站在旁邊看著自己。
「怎麼了？」
「我的東西呢？」
霍去病停住，問是什麼東西。劉據的臉一下垮了：「你答應我的。」
「完了。」霍去病終於想起來，「忘了。」
「又忘了。」
「下次。」
「你上次也說下次。」
霍去病想了一下，好像真是。衛子夫坐在旁邊，已經忍不住笑。他只好讓劉據自己說，這次想要什麼。
劉據一下又精神了：「什麼都行？」霍去病讓他先說，他認真想了半天：「我要你見過的東西。」
霍去病皺眉。劉據又補充，是他這次出去見過、自己卻沒見過的。
「很多。」
「那就帶一個。」
霍去病再問什麼都行，劉據點頭，卻又補了一句：「好看的。」
霍去病笑了：「行。」
劉據這才滿意，挨著他坐下來。衛子夫等兩人說完，又問起他昨夜睡得如何，府里住不住得慣，周成做事是否妥當。霍去病都說好，她便讓他缺什麼叫周成來告訴自己。
霍去病應下。衛子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這才問起昨晚的事。她聽說他沒有直接回府，先去了軍醫署，還接了個人回來。
霍去病抬眼，嗯了一聲。
「什麼人？」
「……說起來有點麻煩。」
衛子夫笑著等他說。霍去病便把知道的說了：沒有籍貫，沒有軍籍，也說不清從哪兒來的。
衛子夫手裡的杯子停了一下：「那你還把人帶回府里？」
「他沒地方住。」
衛子夫看了他一會兒，又問衛青知不知道、見沒見過這個人。霍去病都說是，還是舅父讓他跟著回長安的。
這次衛子夫停得久了一點，沒再追問籍貫，只問了名字。
「沈知白。」
她念了一遍，點頭：「知道了。」
劉據已經沒再聽他們說話，正低頭擺弄案上的一隻小木獸。衛子夫看了一眼，又看向霍去病：「陛下已經讓人準備你的封侯禮了。」
霍去病抬眼：「不是已經封了？」
「詔下了，禮還沒成。」
「哦。」
衛子夫看著他：「又是哦。」
霍去病笑了一下：「那我該說什麼？」
「至少高興一點。」
「我高興。」
「沒看出來。」
霍去病想了想：「打贏的時候已經高興過了。」
衛子夫停了一下，隨後笑了：「這話倒像你。你舅舅第一次封侯的時候，可沒你這麼省事。」
霍去病來了點興趣，問他當時怎麼樣。衛子夫這才知道，他從小跟著衛青，卻連這個都沒問過。
「他也不說。」
「你不問，他為什麼要說？」
霍去病想了一下：「也是。」
衛子夫笑著讓他以後自己問，放下杯子：「今日先把該學的禮學了。」
霍去病皺眉：「還要學？」
「當然。」
他問要學多少，衛子夫說不算少；再問什麼時候，她答今日。
「這麼快？」
「你還嫌快？」
霍去病沉默了一下。衛子夫問他怎麼了，他道：「忽然覺得，打仗簡單一點。」
衛子夫一下笑了：「這話別讓陛下聽見。」
霍去病也笑：「知道。」
衛子夫笑了一會兒，才慢慢收了，叫他以後在長安收一點。霍去病不明白要收什麼，她看著他：「你舅舅已經是大將軍，如今你又封侯。是好事。可越是好事，越不能自己把它當回事。」
霍去病沒馬上說話：「我沒想過這些。」
「我知道。」衛子夫語氣還是很輕，「你不是愛顯擺的人。可你不說，別人也會說。」
霍去病看著她。
「你舅舅這些年，最難得的不只是仗打得好。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也知道什麼時候該站住。」衛子夫看著他，「這個，你也慢慢學。」
霍去病安靜了一會兒，點頭應下。衛子夫沒再說，只看著他，過了一陣忽然又笑了：「不過今天先別學這些了。」
霍去病抬眼，她往旁邊看了一眼。劉據抱著那隻木獸，還在等。
「先把你答應據兒的東西記住。」
霍去病頓了一下：「……知道了。」
「你自己答應的，自己找。」
霍去病應了一聲，衛子夫這才揮手讓他去，今日還有人在等。霍去病起身，走出兩步又回過頭：「姨母，過幾日我再來。」
「你有空就來。」
霍去病點頭：「好。」
殿外的光很亮。他走下台階，等在外面的人手裡捧著一卷新送來的禮冊。霍去病問過，接到手裡，打開第一頁，上面的字很多。
「都要記？」
「是。」
霍去病皺著眉，把禮冊合上，遞迴去，問什麼時候學。
「現在。」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現在？」
那人答是。至於要學多久，卻頓了一下才答：「看侯爺學得多快。」
霍去病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又接過禮冊，打開，問從哪裡開始。
「先從見禮開始。」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這個我會。」
那人說封侯之禮不同。他再問哪裡不同，對方張了張嘴，想了一下：「侯爺還是從頭學吧。」
霍去病看著他，那人也沒敢再說。過了一會兒，他才道：「行。」
軍醫署里，沈知白已經抄完第六塊木牘。秦儉把第七塊推過來，他沒接。
「老秦，我發現一個問題。」
秦儉抬眼，讓他說。
「為什麼你坐著，我也坐著，可我怎麼感覺是我在幹活？」
秦儉看了眼自己面前那一摞：「因為你眼神不好。」
沈知白往他那邊看，秦儉已經寫了十幾塊。他把第七塊拿過來：「當我沒說。」
寫了幾筆，沈知白又想起早上的侯府。府里忙，霍去病也一早進了宮，他問秦儉是不是要辦封侯的事。
秦儉這才抬眼：「你問我？」
「你在長安待得久。」
「我在長安待得久，不是在宮裡當差。」
沈知白頓了一下：「也是。」
秦儉讓他想知道就晚上自己問，低頭繼續寫。沈知白重新拿起筆，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封侯是不是挺麻煩。
秦儉看他：「你今天話也挺多。」
「……我抄。」
沈知白等了一會兒，又問秦儉難道不好奇。秦儉說不好奇，封侯跟他有什麼關係。
沈知白看著他：「你在軍中天天給他看傷，現在人要正式封侯了，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秦儉想了一下：「有。」
沈知白來了精神：「什麼？」
「以後受傷，還是得喝藥。」
沈知白沒忍住笑出了聲。秦儉看他：「笑完繼續寫。」
「哦。」
禮確實比霍去病想得麻煩。站哪裡，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行禮，什麼時候接詔，哪一句該答，哪一句不用答。一開始他還認真聽，聽到後來，眉頭越來越緊。
禮官講完一遍，問他記住沒有。
「差不多。」
禮官臉色變了一下，追問還差多少。霍去病說前面記住了，後面也記住一點。
禮官沉默了一會兒：「再來一遍。」
霍去病也沉默了一會兒：「行。」
第二遍，第三遍。到了第四遍，霍去病終於問：「封侯都這麼麻煩？」
「禮不可廢。」
霍去病又問是不是每個侯都要學，禮官答是。他想了一下：「大將軍也學過？」
禮官愣了一下：「自然。」
霍去病忽然安靜了。過了一會兒，才道：「繼續。」
中午，沈知白吃的還是粟飯，這次卻多了一小塊肉。他看了半天，問秦儉今日怎麼有肉。秦儉不知道，只說軍醫署不是每天都有。沈知白還要問，秦儉已經吃起來，抬頭道：「你能不能吃飯的時候少問兩句？」
沈知白夾起那塊肉：「我就是好奇。」
「吃。」
「哦。」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叫老秦。秦儉沒理，他便接著問，正式封侯以後，人會不會不一樣。
「誰？」
「霍去病。」
「你昨天不是還住他府里？」
「所以才問。」
秦儉想了一下：「你覺得呢？」
沈知白停了一下：「應該不會。」
「那還問？」
「就是想聽聽你的。」
秦儉低頭喝湯：「人是不是侯，跟我沒關係。傷口是不是爛了，跟我有關係。」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你這輩子，是不是就認傷口？」
「還有病。」
「哦。」
「還有不聽話的病人。」
沈知白立刻低頭吃飯。秦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
第二日，天還沒大亮，冠軍侯府已經忙起來了。沈知白出門的時候，門外比往常多了不少車馬。他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周成從裡面出來，問他今日還去不去軍醫署。
「去啊。」
周成停了一下：「今日侯爺受封。」
「我知道。」
見周成沒有接話，沈知白看著他：「不然呢？我又幫不上忙。」
周成點頭道也是。沈知白走向車邊，又回頭問府里今天是不是會很忙，聽說連晚上都忙，便問起了飯。
「有。」周成看著他，「會晚一些。」
「多晚？」
周成看了他一會兒，沈知白先笑了：「開個玩笑。」
「我會讓人給沈公子留。」
沈知白腳步停住：「周管家，你真是個好人。」
周成終於沒忍住，笑了：「沈公子還是快去吧。」
沈知白應了聲行，上了車。走出一段，他又掀開帘子。侯府門前的人還在忙，有人搬東西，有人牽馬，有人反覆確認什麼。周成站在台階上，剛才還在跟他說晚飯，現在已經轉身去聽另一個人回話。
沈知白看了一會兒，把簾放下：「走吧。」
車繼續往前。
未央宮裡，人比霍去病想像中多，也比他想像中安靜。他站在那裡，禮官昨日教過的話一條一條都還記得。封侯詔書宣讀的時候，聲音在殿中傳開。
剽姚校尉霍去病。
率八百騎遠離大軍，斬捕首虜二千餘級，功冠全軍，封冠軍侯，食邑一千六百戶。
霍去病聽著，沒有抬頭。這些話前幾日已經聽過。禮官示意，他上前，行禮，答詔，一切都按昨日學的來，沒有錯。到最後，有人稱：「冠軍侯。」
霍去病抬起頭，殿外的光正照進來。他忽然想起前日沈知白站在府門前，一臉認真地說：「冠軍侯府。」
他當時還問：「有區別？」
禮官在旁低聲道：「冠軍侯。」
霍去病回過神，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白。」
秦儉在後面喊他。沈知白回頭，秦儉便指向他手裡的木牘。那份記的是死人，他卻放到了活人那邊。
沈知白低頭看了一眼，趕緊拿回來。
「想什麼呢？」
「沒什麼。」
「沒什麼還能分錯？」
沈知白坐下，把木牘重新放好，安靜了一會兒：「今天霍去病正式封侯。」
秦儉嗯了一聲。他又問現在是不是差不多了，秦儉也不知道。
沈知白抬頭看了眼窗外。軍醫署還是和平時一樣，有人進，有人出，前面有人在說藥，後院有人搬木匣。秦儉又推過來一塊木牘，沈知白收回目光，接過來看。上面記的是右肩刀傷，已經止血，第三日卻發了熱。他把這幾項念出來，秦儉點頭：「抄。」
沈知白低頭寫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秦儉問他怎麼了，他先說沒什麼，又被催了一句，才邊寫邊道：「就是覺得，他封他的侯，我抄我的傷案。」
「有問題？」
沈知白想了一下：「沒有。」
「那就抄。」
「哦。」
他又寫了兩個字，外面有人經過，喊秦醫工，說前面來了個傷了手的。秦儉已經站起來：「我去看看。」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別偷懶。」
沈知白頭都沒抬：「知道了，老秦。」
秦儉走了，沈知白繼續寫。
過了一會兒，他想起來了。冠軍侯府。沈知白翻了個身，腰還有點酸。秦儉昨晚給的藥就放在旁邊，他伸手摸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閉上眼沒多久，他又睜開，睡不著了，只好坐起來。
窗外已經有一點光，院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人輕手輕腳地走過。沈知白穿好衣服，推門出去，冷風一吹，人徹底醒了。掃地的人見了他，停下來行禮，稱了一聲沈公子。
沈知白也停住：「早。」
那人愣了愣，隨後低頭：「沈公子早。」
沈知白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人已經繼續掃地，他也沒想明白哪裡不對，便往前院去了。周成正好從那裡過來，手裡拿著幾塊木牘。
「沈公子。」
「周管家。」
周成停住：「沈公子，小人是家丞。」
「我知道。」
周成等了一下，見他沒有改口，才問：「那周管家是……」
「叫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周成看了他一會兒，最後笑了一下：「隨沈公子吧。」
「周管家早。」沈知白也笑了。周成問他昨夜睡得可好，他答挺好，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床不錯。」
又走了兩步，沈知白忽然回頭：「以後也別總叫我沈公子。」
周成問該怎麼稱呼。知白、小沈都行，可這兩個稱呼，他一個也沒用。沈知白是侯爺親自帶回來的，又住在侯府，他不肯直呼名諱，說是不合規矩。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那你隨便。」
周成笑道：「還是沈公子吧。」
「……行。」沈知白轉身，「周管家，霍去病呢？」
周成抬眼，他也反應過來：「侯爺。」
侯爺已經起來了，今日要入宮。沈知白一下精神了些，追問是不是未央宮，得到周成肯定的回答，才哦了一聲。周成又問起他的去向，聽說他這麼早就要去軍醫署幹活，不由停了一下。
沈知白在署里沒有職，只是幫忙。周成聽完，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轉而問他要不要備車。
沈知白眼睛亮了一點：「能備？」
「自然。」
「不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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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看著他。沈知白咳了一聲：「當我沒問。」
「我讓人準備。」周成嘴角動了一下。
沈知白道了謝，走出兩步又停住：「早飯有嗎？」
周成看著他：「有。」
「那就好。」
周成便領他去吃早飯。霍去病出來的時候，沈知白已經吃完，正站在門口等車。霍去病換了身衣服，不是軍中的甲，也不是昨晚那身深衣。沈知白看了一會兒：「你今天穿得挺像侯爺。」
霍去病停住：「我本來就是。」
「昨天不太像。」
「哪裡不像？」
「昨天你連自己住哪兒都不知道。」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問他這麼早要去哪兒。聽說還是去軍醫署幹活，便皺起了眉：「你不是住我這裡了？」
沈知白也皺眉：「住你這裡跟幹活有什麼關係？」
霍去病想了一下：「沒關係。」
「那不就行了。」
門外有人牽馬過來，給沈知白備的車也到了。霍去病看見車，沈知白便說秦儉不讓他一直騎馬。霍去病又問起他的腰，他答還有一點疼。霍去病沒再說什麼，翻身上馬。沈知白正要上車，又叫住他，問他今天去見誰。
「我姨母。」
沈知白點頭：「還有呢？」
「據兒應該也在。」
沈知白動作停了一下，這次沒接。霍去病看見了，也沒說什麼。兩人隔著幾步，安靜了一會兒，沈知白先上了車：「走了。」
霍去病道：「晚上回來吃飯。」
沈知白從車裡探出頭：「有昨天那個湯嗎？」
「我怎麼知道？」
「也是。」
他正要放下車簾，霍去病又道：「你問周成。府里的事他都知道。」
沈知白重新探出頭，應了聲行。霍去病已經撥馬走了，他在後面喊：「別忘了給皇子帶東西。」
霍去病的馬慢了一下，沒回頭。
軍醫署的門剛開不久。沈知白從車上下來，張令史正站在門裡，先看車，再看他，問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沈知白已經往裡走，聽見這話又回過頭：「挺好。你知道我住哪兒？」
「冠軍侯親自來接的，還能去哪兒？」
「也是。」
張令史跟上來，走了兩步，提起他在署里的事。
「搞定了？」沈知白停住。
張令史轉頭：「搞定？」
「……處理好了？」
張令史這才點頭，繼續往裡走：「合規了。」
沈知白站了一下，隨後笑了：「學得挺快。」
「這詞好用。」
「有前途。」
張令史皺眉，沈知白趕緊說沒什麼，跟著他往後院去。傷案沒理完之前，沈知白先跟著秦醫工，按軍中隨行協理記。張令史把範圍交代清楚：後院可以進，這次帶回來的東西可以碰，署里原來的公文和舊檔仍不能動。
沈知白點頭：「明白。」
住處也不用再想法子了，已經有冠軍侯府。沈知白笑著道：「辛苦，張令史。」
張令史也笑了一點：「進去吧。」
後院案邊已經放著一隻木匣。秦儉坐在那裡，頭都沒抬：「晚了。」
沈知白停住，抬頭看了眼天。秦儉說自己已經幹了半個時辰。沈知白不服，昨天明明說醒了就來。
「我醒得早。」秦儉道。
沈知白看著他：「那也算我的？」
「算。」
「憑東西還沒理完。」
沈知白脫掉外面的衣服，挽起袖子，問要幹什麼。秦儉卻先問他的腰。他剛答了一句好了，秦儉便指向木匣：「搬。」
沈知白看著那隻木匣：「老秦，我昨晚住冠軍侯府。」
「知道。」
「今天一早過來，你就讓我搬東西？」
秦儉終於看他：「那你想幹什麼？」
「至少先問問我住得怎麼樣。」
秦儉低下頭：「搬完再問。」
沈知白站了一會兒，認命地抱起木匣：「行。」
椒房殿裡已經暖起來。霍去病進去的時候，衛子夫正在看東西。她眉眼溫和，神情很靜，衣飾也不見多少張揚，聽見腳步便抬起頭。
霍去病上前行禮：「姨母。」
衛子夫把手裡的東西放下，讓他過來，拉過他的手看了一眼。問他傷著沒有，他只答沒有，再問，還是說真的沒有。
衛子夫看了他一會兒：「另一隻手。」
霍去病頓了一下，沒動。衛子夫也沒催，只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另一隻手伸出來，掌心那道傷已經結了痂。
衛子夫低頭看著：「這叫沒傷？」
「小傷。」
「小傷就不是傷？」
霍去病沒說話。衛子夫鬆開他的手，又把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說他瘦了，他不認；說他黑了，他也不認。
「問什麼都沒有。」衛子夫笑了。
霍去病也笑了一下：「本來就沒有。」
「行，回來就好。坐吧。」
霍去病剛坐下，簾後就傳來一陣腳步聲。劉據喊著表兄，從裡面跑到跟前。霍去病伸手扶了他一下：「慢點。」
劉據沒聽，仰頭追問他怎麼才回來。母后說他打了勝仗，可到底去了多遠？霍去病說路遠，劉據便拿上林苑來比，聽到比那還遠得多，眼睛都亮了。
「那裡什麼樣？」
「都是草。」
劉據還等著，霍去病又說了山、牛羊，便沒了下文。
「沒了？」
霍去病看著他：「還有匈奴人。」
劉據皺了皺鼻子：「我不是問這個。」
衛子夫在旁邊笑了：「讓你表兄先喝口東西。」
劉據這才往旁邊讓了一點。霍去病端起杯子，剛喝了一口，便發現他還站在旁邊看著自己。
「怎麼了？」
「我的東西呢？」
霍去病停住，問是什麼東西。劉據的臉一下垮了：「你答應我的。」
「完了。」霍去病終於想起來，「忘了。」
「又忘了。」
「下次。」
「你上次也說下次。」
霍去病想了一下，好像真是。衛子夫坐在旁邊，已經忍不住笑。他只好讓劉據自己說，這次想要什麼。
劉據一下又精神了：「什麼都行？」霍去病讓他先說，他認真想了半天：「我要你見過的東西。」
霍去病皺眉。劉據又補充，是他這次出去見過、自己卻沒見過的。
「很多。」
「那就帶一個。」
霍去病再問什麼都行，劉據點頭，卻又補了一句：「好看的。」
霍去病笑了：「行。」
劉據這才滿意，挨著他坐下來。衛子夫等兩人說完，又問起他昨夜睡得如何，府里住不住得慣，周成做事是否妥當。霍去病都說好，她便讓他缺什麼叫周成來告訴自己。
霍去病應下。衛子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這才問起昨晚的事。她聽說他沒有直接回府，先去了軍醫署，還接了個人回來。
霍去病抬眼，嗯了一聲。
「什麼人？」
「……說起來有點麻煩。」
衛子夫笑著等他說。霍去病便把知道的說了：沒有籍貫，沒有軍籍，也說不清從哪兒來的。
衛子夫手裡的杯子停了一下：「那你還把人帶回府里？」
「他沒地方住。」
衛子夫看了他一會兒，又問衛青知不知道、見沒見過這個人。霍去病都說是，還是舅父讓他跟著回長安的。
這次衛子夫停得久了一點，沒再追問籍貫，只問了名字。
「沈知白。」
她念了一遍，點頭：「知道了。」
劉據已經沒再聽他們說話，正低頭擺弄案上的一隻小木獸。衛子夫看了一眼，又看向霍去病：「陛下已經讓人準備你的封侯禮了。」
霍去病抬眼：「不是已經封了？」
「詔下了，禮還沒成。」
「哦。」
衛子夫看著他：「又是哦。」
霍去病笑了一下：「那我該說什麼？」
「至少高興一點。」
「我高興。」
「沒看出來。」
霍去病想了想：「打贏的時候已經高興過了。」
衛子夫停了一下，隨後笑了：「這話倒像你。你舅舅第一次封侯的時候，可沒你這麼省事。」
霍去病來了點興趣，問他當時怎麼樣。衛子夫這才知道，他從小跟著衛青，卻連這個都沒問過。
「他也不說。」
「你不問，他為什麼要說？」
霍去病想了一下：「也是。」
衛子夫笑著讓他以後自己問，放下杯子：「今日先把該學的禮學了。」
霍去病皺眉：「還要學？」
「當然。」
他問要學多少，衛子夫說不算少；再問什麼時候，她答今日。
「這麼快？」
「你還嫌快？」
霍去病沉默了一下。衛子夫問他怎麼了，他道：「忽然覺得，打仗簡單一點。」
衛子夫一下笑了：「這話別讓陛下聽見。」
霍去病也笑：「知道。」
衛子夫笑了一會兒，才慢慢收了，叫他以後在長安收一點。霍去病不明白要收什麼，她看著他：「你舅舅已經是大將軍，如今你又封侯。是好事。可越是好事，越不能自己把它當回事。」
霍去病沒馬上說話：「我沒想過這些。」
「我知道。」衛子夫語氣還是很輕，「你不是愛顯擺的人。可你不說，別人也會說。」
霍去病看著她。
「你舅舅這些年，最難得的不只是仗打得好。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也知道什麼時候該站住。」衛子夫看著他，「這個，你也慢慢學。」
霍去病安靜了一會兒，點頭應下。衛子夫沒再說，只看著他，過了一陣忽然又笑了：「不過今天先別學這些了。」
霍去病抬眼，她往旁邊看了一眼。劉據抱著那隻木獸，還在等。
「先把你答應據兒的東西記住。」
霍去病頓了一下：「……知道了。」
「你自己答應的，自己找。」
霍去病應了一聲，衛子夫這才揮手讓他去，今日還有人在等。霍去病起身，走出兩步又回過頭：「姨母，過幾日我再來。」
「你有空就來。」
霍去病點頭：「好。」
殿外的光很亮。他走下台階，等在外面的人手裡捧著一卷新送來的禮冊。霍去病問過，接到手裡，打開第一頁，上面的字很多。
「都要記？」
「是。」
霍去病皺著眉，把禮冊合上，遞迴去，問什麼時候學。
「現在。」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現在？」
那人答是。至於要學多久，卻頓了一下才答：「看侯爺學得多快。」
霍去病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又接過禮冊，打開，問從哪裡開始。
「先從見禮開始。」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這個我會。」
那人說封侯之禮不同。他再問哪裡不同，對方張了張嘴，想了一下：「侯爺還是從頭學吧。」
霍去病看著他，那人也沒敢再說。過了一會兒，他才道：「行。」
軍醫署里，沈知白已經抄完第六塊木牘。秦儉把第七塊推過來，他沒接。
「老秦，我發現一個問題。」
秦儉抬眼，讓他說。
「為什麼你坐著，我也坐著，可我怎麼感覺是我在幹活？」
秦儉看了眼自己面前那一摞：「因為你眼神不好。」
沈知白往他那邊看，秦儉已經寫了十幾塊。他把第七塊拿過來：「當我沒說。」
寫了幾筆，沈知白又想起早上的侯府。府里忙，霍去病也一早進了宮，他問秦儉是不是要辦封侯的事。
秦儉這才抬眼：「你問我？」
「你在長安待得久。」
「我在長安待得久，不是在宮裡當差。」
沈知白頓了一下：「也是。」
秦儉讓他想知道就晚上自己問，低頭繼續寫。沈知白重新拿起筆，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封侯是不是挺麻煩。
秦儉看他：「你今天話也挺多。」
「……我抄。」
沈知白等了一會兒，又問秦儉難道不好奇。秦儉說不好奇，封侯跟他有什麼關係。
沈知白看著他：「你在軍中天天給他看傷，現在人要正式封侯了，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秦儉想了一下：「有。」
沈知白來了精神：「什麼？」
「以後受傷，還是得喝藥。」
沈知白沒忍住笑出了聲。秦儉看他：「笑完繼續寫。」
「哦。」
禮確實比霍去病想得麻煩。站哪裡，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行禮，什麼時候接詔，哪一句該答，哪一句不用答。一開始他還認真聽，聽到後來，眉頭越來越緊。
禮官講完一遍，問他記住沒有。
「差不多。」
禮官臉色變了一下，追問還差多少。霍去病說前面記住了，後面也記住一點。
禮官沉默了一會兒：「再來一遍。」
霍去病也沉默了一會兒：「行。」
第二遍，第三遍。到了第四遍，霍去病終於問：「封侯都這麼麻煩？」
「禮不可廢。」
霍去病又問是不是每個侯都要學，禮官答是。他想了一下：「大將軍也學過？」
禮官愣了一下：「自然。」
霍去病忽然安靜了。過了一會兒，才道：「繼續。」
中午，沈知白吃的還是粟飯，這次卻多了一小塊肉。他看了半天，問秦儉今日怎麼有肉。秦儉不知道，只說軍醫署不是每天都有。沈知白還要問，秦儉已經吃起來，抬頭道：「你能不能吃飯的時候少問兩句？」
沈知白夾起那塊肉：「我就是好奇。」
「吃。」
「哦。」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叫老秦。秦儉沒理，他便接著問，正式封侯以後，人會不會不一樣。
「誰？」
「霍去病。」
「你昨天不是還住他府里？」
「所以才問。」
秦儉想了一下：「你覺得呢？」
沈知白停了一下：「應該不會。」
「那還問？」
「就是想聽聽你的。」
秦儉低頭喝湯：「人是不是侯，跟我沒關係。傷口是不是爛了，跟我有關係。」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你這輩子，是不是就認傷口？」
「還有病。」
「哦。」
「還有不聽話的病人。」
沈知白立刻低頭吃飯。秦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
第二日，天還沒大亮，冠軍侯府已經忙起來了。沈知白出門的時候，門外比往常多了不少車馬。他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周成從裡面出來，問他今日還去不去軍醫署。
「去啊。」
周成停了一下：「今日侯爺受封。」
「我知道。」
見周成沒有接話，沈知白看著他：「不然呢？我又幫不上忙。」
周成點頭道也是。沈知白走向車邊，又回頭問府里今天是不是會很忙，聽說連晚上都忙，便問起了飯。
「有。」周成看著他，「會晚一些。」
「多晚？」
周成看了他一會兒，沈知白先笑了：「開個玩笑。」
「我會讓人給沈公子留。」
沈知白腳步停住：「周管家，你真是個好人。」
周成終於沒忍住，笑了：「沈公子還是快去吧。」
沈知白應了聲行，上了車。走出一段，他又掀開帘子。侯府門前的人還在忙，有人搬東西，有人牽馬，有人反覆確認什麼。周成站在台階上，剛才還在跟他說晚飯，現在已經轉身去聽另一個人回話。
沈知白看了一會兒，把簾放下：「走吧。」
車繼續往前。
未央宮裡，人比霍去病想像中多，也比他想像中安靜。他站在那裡，禮官昨日教過的話一條一條都還記得。封侯詔書宣讀的時候，聲音在殿中傳開。
剽姚校尉霍去病。
率八百騎遠離大軍，斬捕首虜二千餘級，功冠全軍，封冠軍侯，食邑一千六百戶。
霍去病聽著，沒有抬頭。這些話前幾日已經聽過。禮官示意，他上前，行禮，答詔，一切都按昨日學的來，沒有錯。到最後，有人稱：「冠軍侯。」
霍去病抬起頭，殿外的光正照進來。他忽然想起前日沈知白站在府門前，一臉認真地說：「冠軍侯府。」
他當時還問：「有區別？」
禮官在旁低聲道：「冠軍侯。」
霍去病回過神，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白。」
秦儉在後面喊他。沈知白回頭，秦儉便指向他手裡的木牘。那份記的是死人，他卻放到了活人那邊。
沈知白低頭看了一眼，趕緊拿回來。
「想什麼呢？」
「沒什麼。」
「沒什麼還能分錯？」
沈知白坐下，把木牘重新放好，安靜了一會兒：「今天霍去病正式封侯。」
秦儉嗯了一聲。他又問現在是不是差不多了，秦儉也不知道。
沈知白抬頭看了眼窗外。軍醫署還是和平時一樣，有人進，有人出，前面有人在說藥，後院有人搬木匣。秦儉又推過來一塊木牘，沈知白收回目光，接過來看。上面記的是右肩刀傷，已經止血，第三日卻發了熱。他把這幾項念出來，秦儉點頭：「抄。」
沈知白低頭寫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秦儉問他怎麼了，他先說沒什麼，又被催了一句，才邊寫邊道：「就是覺得，他封他的侯，我抄我的傷案。」
「有問題？」
沈知白想了一下：「沒有。」
「那就抄。」
「哦。」
他又寫了兩個字，外面有人經過，喊秦醫工，說前面來了個傷了手的。秦儉已經站起來：「我去看看。」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別偷懶。」
沈知白頭都沒抬：「知道了，老秦。」
秦儉走了，沈知白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