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長安人間
沈知白第一次拿到工錢的時候，正在挨罵。
秦儉把木牘翻過來，指給他看：「我說了多少遍。先看傷處，再看發熱，最後才看用了什麼藥。」
沈知白坐在對面：「我就是先看了藥。」
「所以錯了。」
「也不能說錯。」秦儉抬眼，沈知白停了一下，「……就是順序不太對。」
「那叫什麼？」
「錯了。」
「重來。」
沈知白把木牘拿回來，低頭重新看。外面有人進來，他沒抬頭。這些日子軍醫署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剛開始他每次都看，後來已經懶得看了。腳步到了案前，停下。
「沈知白。」
他這才抬頭。張令史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串錢。沈知白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等一下。」
張令史沒動，等他重新把那塊木牘看完。右臂箭傷，箭頭已出，第二日發熱。讀到第四日，沈知白湊近了些，還是認不清那個字。秦儉說是退，熱退。他拿筆補上，這才抬頭問張令史有什麼事。
張令史把錢放到他面前，銅錢落在案上，響了一聲。沈知白聽說是自己的，還沒動。
「不要？」
他趕緊把筆放下，將錢拿起來。錢串落進掌心，有點涼，他翻過來看了一眼：「為什麼給我？」
張令史皺眉，反問他這些日子是不是沒幹活、沒理傷案。活都幹了，這錢就該拿。沈知白還是看著手裡的錢：「我不是沒籍嗎？」
張令史臉色頓時不好看了：「你現在有名目。」軍中隨行協理，早就告訴過沈知白了。
「我以為只是讓我進門用的。」
張令史看著他：「我費那麼大勁，就為了讓你進門？」
沈知白笑了：「辛苦，張令史。」
「知道就好。」
張令史轉身要走，又被他叫住。沈知白低頭數了一遍，數完又從頭數。張令史站著等，終於道：「沒多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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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數什麼？」
沈知白沒抬頭，嘴角卻慢慢起來了：「高興。」
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這點錢高興成這樣？」
「嗯。」
「有出息。」
沈知白抬頭：「第一次。」見張令史沒聽明白，他掂了一下手裡的錢，「我到這邊以後，第一次自己掙的。」
張令史沒說話。旁邊的秦儉忽然道：「收好了，別一會兒丟了。」
沈知白立刻把錢往懷裡一塞：「不會。」
秦儉低頭繼續寫：「那就幹活。」
「我剛拿錢，你不讓我高興一會兒？」
「錢拿了，活就不用幹了？」
沈知白把剛才那塊木牘重新拿起來：「老秦，你這個人真沒意思。」
「第二日發熱，第四日呢？」
他低頭：「熱退。」
「繼續。」
「知道了。」
他嘴角還帶著笑。離開軍醫署的時候，那串錢還在懷裡，走路時會輕輕碰一下。沈知白走了半條街，伸手摸了一次；又走一段，又摸了一次。手剛放下來，一股熟悉的香味從前面飄過來。他腳步慢了。
爐邊正有人往外取餅，剛出爐，熱氣還在冒。沈知白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進長安第一天，他也是這麼看。那時候坐在秦儉的車裡，問能不能停。秦儉說不能。晚上能不能出來？能。有錢嗎？沒有。
沈知白摸了摸懷裡，這次有了。他走過去問價，聽完先低頭算了一下，才道：「兩個。」
錢遞出去，攤主收下，把兩個剛出爐的餅遞給他。沈知白接過，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攤子。他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停了一會兒，又咬一口。好吃，但好像也沒有那天聞著那麼好吃。
他還是把整個吃完了，另一個沒動，收好，繼續往前。經過一家賣雜物的鋪子，他本來已經走過去，又退回來，往裡面看了一眼。東西不少，沈知白站了一會兒，走了進去。
重新進軍醫署時，秦儉還沒走，正在收東西。他以為沈知白落了什麼，頭也沒抬。沈知白走到案前，放下一個不大的布包：「給你。」
秦儉終於抬頭。沈知白讓他打開，他卻說不要。
「你還沒看。」
「看了也不要。」
「為什麼？」
「你剛拿幾個錢？」
沈知白一頓：「你怎麼也問這個？」
「怕你全花了。」
「沒有。」
「那還買？」
秦儉繼續收東西，讓他拿回去。沈知白沒動：「老秦，你那個藥刀是不是不好用了？」
秦儉手停了一下，看向他。沈知白把布打開，裡面是一把小刀，不大，刀身很窄。秦儉拿起來看了一眼，問是誰讓他買的。
「我自己。」
「我有。」
「你那個缺了一塊。」
「還能用。」
「那這個更好用。」
秦儉看著他：「退了。」
「不退。」
「沈知白。」
「老秦。」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秦儉低頭看了看刀，問多少錢。
「送人的東西不能問。」
「誰教你的？」
「沒人。」
「那就是胡說。」
沈知白笑了。秦儉把刀放回案上，叫他以後別亂花，錢自己留著。沈知白一連應了兩聲知道，秦儉又道：「你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有一點了。」說著把布往秦儉那邊推了推，「所以才給你。」
秦儉看了他一會兒，把刀收了：「行了。」
沈知白笑著往外走，才走出兩步，秦儉又在後面提醒他明天別遲。
「我什麼時候遲過？」
「昨天。」
「昨天是路堵。」
「前天。」
「前天——」沈知白停住，想不起來了。秦儉已經低下頭，讓他走吧。
「明天見，老秦。」
「嗯。」
回到侯府，天已經快黑了。沈知白剛進門，周成正從裡面出來：「小沈公子回來了。」
「周管家。」
兩人已經誰都不糾正誰了。周成說他今日回來得晚，聽他答繞了點路，便笑問是不是又迷路了。
「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會迷路？」
「因為小沈公子前日從西邊回來的。」
「西邊也能回來。」
周成笑道：「是，能回來。」
沈知白往裡走了兩步，又回來叫他。周成抬頭等著，他自己倒頓了一下，咳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東西遞過去：「給你的。」
周成沒有接，先問是什麼。沈知白只讓他先拿著，見他還問，道：「哪有這麼多為什麼。」
周成看了一眼他空下去不少的錢串：「軍醫署發錢了？」
沈知白臉上的笑頓時沒了：「你怎麼也知道？」
「猜的。」
「這麼明顯？」
「有一點。」
沈知白把東西往前遞：「那你收不收？」
周成仍沒接，讓他第一次拿錢，自己留著才是。沈知白說留了，他又問留了多少。
沈知白警惕地看著他：「你怎麼跟老秦一樣？」
「秦醫工也這麼說？」
「嗯。」
「那秦醫工說得對。」
「不要算了。」沈知白轉身，剛走一步，周成便從後面把東西接了過去。
他立刻回頭。周成低頭看著，那是一枚腰帶上用的帶鉤，很普通，不貴，做工倒還細。確認是給自己的，周成又問為何挑了這個。
沈知白看了看他腰間：「你那個舊了。」
周成也低頭看了一眼，笑了：「小沈公子倒看得細。」
「天天見，總能看見。」
周成把帶鉤收起來，道了謝。沈知白點頭，走出兩步又回過頭：「老周。」
周成抬眼，這次沒問。
「飯還有嗎？」
「給你留了。」
沈知白也笑了：「那就好。」
飯剛擺上，霍去病回來了。沈知白先聽見外面的馬聲，很快，腳步進門。霍去病穿著騎裝，袖口上還有灰，看見他便停了一下：「你今天回來得挺早。」
沈知白正喝湯，抬眼道：「你今天回來得挺髒呀。」
霍去病低頭看了眼袖口，說今天去了校場，便坐下讓人添了碗筷。他提起趙破奴今日還問過沈知白。
「問我什麼？」
「問你死了沒有。」
「你怎麼答的？」
「快了。」
沈知白看著他。霍去病笑了一下，他才又問趙破奴怎麼不自己來。
「明天帶你去校場。」
沈知白問為什麼要帶自己去。霍去病已經開始吃東西：「他在。你不是總問他去哪兒了？」
沈知白停了一下。從軍中回來以後，趙破奴確實沒再見過幾次。各營歸建，人就散了。他問過兩次，後來也就沒問了。
霍去病說趙破奴已經換了營。沈知白再問是不是升了，他卻讓明天自己問。
「你現在也學會賣關子了？」
「跟你學的。」
沈知白沒忍住笑了。霍去病伸手把桌邊包著的東西拿起來，問是什麼，他臉色一變：「等等。」
已經晚了。霍去病打開：「餅？」
「我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拿？」
霍去病已經掰了一塊，咬了一口。沈知白看著他：「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霍去病嚼完：「餅。」
沈知白沒接，他又問：「不是？」
「還我。」
霍去病把剩下的遞過去。沈知白接住，看了一眼缺掉的那塊：「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自己掙錢買的。」
霍去病動作停住，問軍醫署是不是給他錢了，給了多少。
「為什麼你們都要問？」
「還有誰問？」
「老秦，老周，老張。」
霍去病看著他，聽他說老張就是張令史，才點了一下頭：「你現在誰都叫老？」
「關係好。」
「那我呢？」
沈知白抬眼：「霍去病。」
「為什麼？」
「你年輕。」
霍去病看著他。沈知白忍了一下，沒忍住，笑了，霍去病也笑。過了一會兒，他看向沈知白手裡剩下的餅：「我不知道。」
沈知白抬眼，他接著道：「這是你第一次掙的錢買的。」
沈知白頓了一下：「沒事，就一張餅。」說完把剩下的掰開，一半放回桌上，「吃吧。」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拿起來，問他今天還買了什麼。沈知白一口咬定沒什麼。
「沈知白，你不老實。」
他低頭喝湯，才說給老秦和老周買了點東西，還有老張。霍去病等了一會兒：「我的呢？」
兩人對視。沈知白想了想，指向他手裡的餅：「你已經吃了。」
霍去病看了看那半張餅：「這也算？」
「怎麼不算？」
得知別人收到的都不是餅，霍去病又問：「那我為什麼是？」
沈知白認真想了一會兒：「因為你什麼都不缺。」
霍去病停了一下：「我缺餅？」
沈知白笑出了聲：「現在不缺了。」
霍去病看著他，也笑了。兩人低頭繼續吃，湯還是昨天那種，沈知白喝完，又盛了一碗。
第二日，沈知白跟老秦告了假，隨霍去病去了校場。校場上的風比城裡大得多，他從馬上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揉腰。霍去病問他是不是腰疼，他卻說沒有，是預防。
霍去病沒聽懂。沈知白說沒什麼，他也懶得再問。前面有人騎馬過來，到了近處，沈知白才認出來：「趙破奴。」
趙破奴勒住馬，低頭看他：「還活著？」
沈知白轉頭看霍去病：「你們兩個商量好的？」
趙破奴笑著翻身下來。沈知白上下看了他一遍，人黑了一點，好像也壯了，別的沒什麼變化。
「趙隊率。」
趙破奴臉上的笑停了一下：「你還叫隊率？」
沈知白一怔，問他是不是升了。趙破奴點頭，正要說升了什麼，霍去病從旁邊走過來：「你管他升什麼。」
「我總得知道怎麼叫。」
「叫趙破奴。」
趙破奴看了霍去病一眼：「冠軍侯。」
霍去病停了一下：「你故意的？」
趙破奴笑了：「我總得知道怎麼叫。」
沈知白沒忍住笑出了聲。霍去病看了兩人一眼，問笑完沒有。他們一個答差不多，一個說我也是，霍去病便道：「上馬。」
沈知白臉上的笑停了：「我也練？」
「來校場不練什麼？」
霍去病已經走了。沈知白看向趙破奴，趙破奴拍了拍他的肩，讓他走吧。沈知白又問到底升了什麼。
趙破奴已經上馬：「追上再告訴你。」
「你們現在都這樣？」
趙破奴催馬走了。沈知白站了一會兒，認命地去牽自己的馬。
從校場回到軍醫署時，他還拎著一壇酒，藏在背後。張令史見他進門，只抬了一下頭。沈知白剛坐下，他便問起今日半天的假，聽說已跟秦儉說過，點頭應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老張。」
張令史抬眼：「嗯？」
兩人都停住。沈知白先笑了，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叫順嘴了？」
「嗯。」
「那我是不是也得叫你老沈？」
沈知白臉上的笑一下沒了：「別。」
「為什麼？」
「聽著像四十了。」
「那就沈公子。」
「也別。」
張令史又抬眼：「你事還挺多。」
沈知白笑了。張令史叫他去後院，秦醫工找他，說有個傷員。沈知白動作一頓：「讓我看？」
張令史看他一眼：「你自己去問。」
沈知白已經往後走，走出幾步，卻又背著一隻手回來：「老張，承蒙您老一直以來的照顧。」
張令史抬眼：「你又要幹什麼？」
沈知白把酒遞過去：「略表心意。」
張令史看了看酒，又看他，剛問怎麼突然送東西，沈知白便道：「對了，今天還發錢嗎？」
張令史臉一黑：「滾。」
沈知白笑著跑了。後院裡，秦儉正蹲在一個傷員旁邊。那人小腿腫得厲害，藥和布已經備好。沈知白走過去，秦儉便讓他看。
他停了一下：「我？」
秦儉嗯了一聲，起身往旁邊讓開。沈知白蹲下，先看傷處，沒有馬上碰。傷口不大，周圍卻紅了一圈。他伸手按了按旁邊，傷者吸了口氣。
沈知白問起受傷的經過。三天前扎進去一根木刺，是傷者自己拔的。秦儉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沈知白低頭又看了一會兒，才問發熱沒有。傷者說昨晚有一點，現在好些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傷者的額頭，又看傷口，沒急著說。秦儉問他怎麼了，他搖頭：「還沒看清。」
「那就看。」
沈知白重新低頭看了一陣：「裡面可能還有東西。」
秦儉這才問為什麼。沈知白說腫得不對，傷口又太小，木刺直接拔出來，可能有一截斷在裡面。
秦儉點頭：「繼續。」
沈知白看他：「你早知道？」
「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沈知白沒話了，重新低頭。清掉傷口外面的東西以後，裡面果然還有一小截木刺。他先鬆了口氣，秦儉也看見了，讓他拿出來。
沈知白抬頭：「我？」
秦儉嗯了一聲。他頓了頓，伸手去拿器具，拿到一半卻又停住：「老秦，你在旁邊吧。」
秦儉看他：「我不是一直在？」
沈知白想了一下：「也是。」
他低下頭開始處理，動作比以前慢，但更穩。木刺取出來的時候，傷者整個人都松下來。沈知白把東西放到一邊，開始清理。秦儉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以後這種，你先看。」
沈知白手停住，抬頭：「真的？」
秦儉嗯了一聲，他隨即問：「幾個？」
「什麼幾個？」
秦儉皺眉：「看情況。」
沈知白笑著應了聲行。秦儉問他笑什麼，他說沒什麼，低頭繼續包傷，嘴角卻沒完全收住。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念了一句：「實習軍醫。」
秦儉沒聽清。他也不肯再說，低下頭，聽秦儉又催了一聲幹活。
又過了些日子，秦儉開始忙了。不是傷員突然多了，是送回來的傷案越來越多。有些不是他們這一軍的，甚至還有從別處轉來的。沈知白一開始沒注意，直到有一天，後院多了兩個比他年長的醫工，進門先找秦儉。
秦儉正在寫東西，抬頭讓他們放到一邊。其中一個放下木匣，說這些都是上月送回來的，有幾處對不上，要勞煩他看一遍。
沈知白的筆停了一下，等人走了才問，以前是不是也都送到這裡。秦儉說沒有，便低頭翻開第一塊木牘。
沈知白看了一會兒：「老秦，你是不是升了？」
「沒有。」
可人都來找他了。沈知白追問，秦儉才說，是上面讓他看，這套傷案他熟。
「所以就是升了。」
「沒有。」
沈知白又問那些人是不是都歸他管。秦儉抬頭：「傷案歸我核。」
「錢呢？」
秦儉沒明白，聽沈知白說是俸錢，停了一下。沈知白眼睛亮了：「加了？」
秦儉低頭：「管好你自己。」
「那就是加了。」
「事情多了。」
「俸錢也多了。」沈知白掰著手指，「老秦，你這還不叫升？」
秦儉看了他一眼：「叫活多了。」
「還管人。」
「第一個管你。」
「……也有道理。」沈知白笑得更深了，秦儉把一塊木牘推到他面前，讓他也看。
沈知白問為什麼，秦儉道：「你不是實習軍醫？」
他猛地抬頭。秦儉已經去看下一塊，沈知白看了他半天，才又問：「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詞的？」
「你天天念。」
「我就說過一次。」
秦儉翻過一塊木牘：「一次也夠了。」
沈知白看著他，忽然笑了：「所以你認？」
秦儉抬眼，問認什麼。他道：「我啊。」
秦儉指了指那塊木牘：「先把這個看明白。」
沈知白拿過來，嘴角還帶著笑：「行。」
那天晚上，他回侯府時，手裡還提著東西。周成正在廊下和人說話，見他便點頭招呼。沈知白叫了聲老周，周成已經習慣，只問今日又買了什麼。
「為什麼說又？」
「前日買了餅，大前日買了藥，再前一日——」
「行了。」沈知白看著他，「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周成說府里的事，總得知道一點。沈知白住在府里，自然也算。他想了想，道有道理，剛要進去，又停住：「老周，你那帶鉤用了沒有？」
周成看了他一眼，低頭。腰間正是那一枚，沈知白見了便笑：「挺合適。」
周成也笑：「是。」
第二天，張令史看著案上還沒喝完的小酒壺，半天沒動。沈知白站在旁邊，剛問怎麼了，又被說亂花錢。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
聽到秦儉和周成也勸過，張令史看他一眼：「那他們說得對。」
沈知白嘆了口氣：「你們長安人收個東西怎麼這麼麻煩。」
「不是長安人麻煩，是你沒幾個錢。」
「有一點了。」
「那也沒多少。」
「所以才先給你們買一點。」沈知白笑了。張令史問他還有誰，他便數老秦、老周，還有你。
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讓他自己留點，得他確認真留了，才沒再追問。沈知白又叫了一聲老張，張令史眼皮動了一下：「你現在是真叫順了？」
「嗯，習慣習慣就好了。」
張令史又看了一眼酒壺：「行。」
沈知白笑了：「這就對了。」
「不過明天遲了，照樣記你。」
沈知白臉上的笑一停：「你還記這個？」
「當然。」
「那酒還我。」
張令史已經把酒收進去了：「晚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老張，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
沈知白一下笑出了聲。
校場那邊，他去得不多。第一次去以後，隔了十幾天才又去。這回不是霍去病叫他，是趙破奴讓人捎了句話，就兩個字：「來看。」
沈知白拿著那塊木牘，問了三個人，才知道是什麼意思。到了校場，趙破奴已經在裡面，身後跟著一隊騎兵。他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只覺得快。一隊人從遠處壓過來，馬蹄聲越來越近，到了面前突然分開，從兩邊繞過去。
沈知白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趙破奴騎馬過來：「怕？」
「不是。」
「那你退什麼？」
「給你們讓路。」
趙破奴笑著問他看出了什麼。他想了想：「你們騎得挺快。」
趙破奴臉上的笑沒了：「就這個？」
「還有，灰挺大。」
趙破奴看著他。沈知白笑了：「我又不懂練兵，你讓我看什麼？」
趙破奴翻身下來，往另一邊抬了抬下巴：「看校尉。」
沈知白順著望過去。霍去病站在另一邊，沒騎馬，手裡拿著一根馬鞭，正在看剛才那隊人重新列陣。他有點意外，問霍去病怎麼不跟著練。
趙破奴說霍去病剛練完，此刻是在看誰慢、誰亂、誰該轉的時候沒轉過來。沈知白又看了一陣，問以前是不是也這樣。
「以前他自己跑最快，然後回來罵我們慢。」
沈知白笑了：「現在呢？」
「現在還是覺得我們慢，只是會看為什麼慢了。」
沈知白沒說話，轉頭繼續看。霍去病忽然抬手，前面的騎隊停下來。他走過去，指了幾個人，又讓他們重新來。
趙破奴在旁邊問起沈知白，說聽說他在軍醫署混出名堂了。沈知白轉頭，追問從哪兒聽來的。
「霍校尉。說老秦現在讓你看人了。」
沈知白停了一下：「他還跟你說這個？」
「吃飯的時候隨口說的。」
「哦。」
趙破奴問他是不是真會看了，他想了想，說有時候。趙破奴又問以後受傷能不能找他，他卻道：「先找老秦。」
趙破奴問為什麼，他笑道：「我還在實習。」
這詞趙破奴聽不懂，沈知白也沒解釋。前面霍去病已經回頭叫人，趙破奴應了聲在，走出兩步，又回頭約沈知白晚上一起在校場外吃飯。
沈知白精神起來，問那裡有沒有吃的，趙破奴看著他：「你現在怎麼一聽吃就精神？」
他已經跟上，又問了一遍，得知有，才點頭說行。
趙破奴笑了：「你還是沒變。」
「你變了？」
趙破奴想了想：「升了算不算？」
「所以你到底升什麼了？」
趙破奴已經往前走：「晚上再說。」
「你——」
前面霍去病回頭催了。趙破奴加快腳步，沈知白站在後面看著兩人，沒忍住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校場外一處不大的食肆。桌子不大，東西也不多。趙破奴吃得最快，霍去病第二，沈知白最慢。吃到一半，他終於又想起來，追問趙破奴究竟升了什麼。
趙破奴看了他一眼：「你還記著？」
「當然。」
趙破奴笑了：「軍候。」
沈知白停了一下，試著叫了一聲趙軍候，想了一會兒，又道：「還是趙破奴順口。」
「那你問半天？」
沈知白笑著舉起手裡的碗：「恭喜。」
趙破奴也舉了一下：「多謝。」
霍去病低頭吃飯，嘴角還帶著笑。
再後來，長安冷了一點。沈知白開始知道出門多加一件衣服，不再等秦儉提醒。軍醫署里，他能看的傷也慢慢多了。有時候秦儉在，有時候秦儉忙別的。
張令史會直接喊他，說前面有人傷了手。沈知白問老秦呢，聽說忙著，便站起來，走出兩步卻又回來，把剛才沒吃完的半塊餅拿上。
張令史看著他：「你去看傷還是去吃？」
「都不耽誤。」
「像話嗎？」
沈知白已經走了：「回來再說。」
張令史搖了搖頭，沒再管。
侯府里也越來越像有人住的地方。霍去病有時候回來得早，有時候很晚，沈知白也一樣。兩人不一定天天碰上，但只要都在，多數時候都會一起吃飯。
有一天，沈知白回來，霍去病已經坐在裡面。桌上有湯，還有一盤剛切好的肉。他坐下，第一件事先看湯，霍去病便道：「還是那個。」
「你怎麼知道我要問？」
「你每次都問。」
沈知白端起來喝了一口：「今天好一點。」
「哪裡好？」
「熱。」
霍去病看著他，問昨天的不熱麼。沈知白昨天回來晚了，又嫌麻煩，沒讓人重新熱。
「你現在還怕麻煩人？」
沈知白一頓，想了一下：「好像不太怕了。」
霍去病笑了，他自己也笑。吃了一會兒，霍去病忽然問他是不是胖了，沈知白筷子停住，立刻否認。
霍去病卻說看臉就知道。沈知白摸了一下：「老秦說我氣色好了。」
「那就是胖了。」
「氣色好跟胖有什麼關係？」
「看著差不多。」
沈知白看他：「你最近也黑了。」
「沒有。」
「有。」
「校場曬的。」
「那就是黑了。」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你故意的？」
沈知白低頭喝湯：「沒有。」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沒多久，都笑了。周成從外面經過，聽見笑聲，腳步慢了一下，沒有進去，繼續往前。
又一個月，沈知白已經能自己從侯府走到軍醫署，一次都沒問路。到門口時，張令史正在外面，看了看天，又看他，問今日怎麼這麼早。
「我一直都這麼早。」
張令史點頭：「嗯，你說得對。」
沈知白反倒停住，問他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張令史說秦醫工還沒來，他一怔：「他也會遲？」
「人不舒服。」
沈知白臉上的笑一下收了。張令史也不知道怎麼了，只說秦儉早上讓人捎話，說晚點來。沈知白已經轉身要去看，張令史叫住他：「你知道住哪兒？」
他腳步停住。
「不是很會認路？」
沈知白轉回來：「老張，帶我去。」
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笑了：「等著。」
秦儉只是受了涼。沈知白坐在床邊的時候，臉還是有點黑：「你也會生病？」
秦儉躺著，看他一眼：「我是人。」
「我知道。」
「那你問什麼？」
沈知白伸手摸他額頭，秦儉拍開。他說想看看熱不熱，秦儉卻說自己知道。
「病人都這麼說。」沈知白笑了一下，「這話是不是很耳熟？」
秦儉沒說話。沈知白起身，要去給他弄點熱的，卻被叫住了。
「坐下。軍醫署今天誰看？」
沈知白停住，說老張。秦儉卻說張令史不會。他又提還有別人，秦儉接著問：「你呢？」
他看著秦儉。秦儉道：「你回去，有傷先看。看不準的留著，等我下午過去。」
沈知白皺眉：「你還去？」
「這點病算什麼。」
「老秦，你現在是病人。」
秦儉閉上眼：「滾。」
沈知白笑了，讓他休息，走到門口卻又回頭：「藥吃了嗎？」
秦儉眼睛都沒睜：「沈知白。」
「嗯？」
「滾。」
沈知白這才走。門關上以前，嘴角一直帶著笑。
往後的日子裡，周成已經完全不糾正「老周」，張令史聽見「老張」，最多抬一下眼。秦儉有時候甚至會主動把傷員交給沈知白。趙破奴再見他，第一句也不再問死沒死，而是問最近看幾個病人了。
沈知白說比以前多，趙破奴點頭：「看來真混出來了。」
「什麼叫混？實習軍醫，也是軍醫。」
趙破奴笑了：「那我還是軍候。」
「軍候了不起？」
「比實習軍醫強一點。」
沈知白看著他：「你連實習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趙破奴想了一下：「反正聽著沒軍候大。」
沈知白沒話了。
霍去病在校場待的時間越來越多，但晚上只要回來，多數時候還是會問一句：「吃了嗎？」
沈知白沒吃，就一起吃；吃了，有時候也會坐一會兒。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就說白天遇見的人，說老秦今天又罵了誰，說趙破奴騎馬差點撞翻一個新兵，說周成把誰送來的東西退了回去，說劉據最近又長高了一點。有時候說著說著就沒人說了，一個看傷案，一個看校場送來的木牘，燈一直亮到很晚。
數月後，一個午後，陽光從窗邊斜進來。沈知白正在和秦儉爭一味藥。他嫌加得太多，苦，秦儉卻頭也不抬：「藥是治病的，又不是給你好喝的。」
沈知白看著他：「病人也是人，病人要是不喝呢？」
秦儉抬眼：「灌。」
沈知白剛要說話，門外有人進來。張令史先抬頭，他卻還盯著秦儉，說這樣太粗暴。
「有用就行。」
「那——」
「沈公子。」
外面的人叫了一聲。沈知白這才回頭，看清來人，話停了。是大將軍府的人，他見過。
他放下手裡的木牘。來人說大將軍請他過去一趟，秦儉也抬起頭。沈知白站起來，問是不是現在，得到答覆，又問什麼事。
來人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答。沈知白等著，過了一會兒，那人才道：「那張圖。」
沈知白沒說話。
秦儉把木牘翻過來，指給他看：「我說了多少遍。先看傷處，再看發熱，最後才看用了什麼藥。」
沈知白坐在對面：「我就是先看了藥。」
「所以錯了。」
「也不能說錯。」秦儉抬眼，沈知白停了一下，「……就是順序不太對。」
「那叫什麼？」
「錯了。」
「重來。」
沈知白把木牘拿回來，低頭重新看。外面有人進來，他沒抬頭。這些日子軍醫署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剛開始他每次都看，後來已經懶得看了。腳步到了案前，停下。
「沈知白。」
他這才抬頭。張令史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串錢。沈知白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等一下。」
張令史沒動，等他重新把那塊木牘看完。右臂箭傷，箭頭已出，第二日發熱。讀到第四日，沈知白湊近了些，還是認不清那個字。秦儉說是退，熱退。他拿筆補上，這才抬頭問張令史有什麼事。
張令史把錢放到他面前，銅錢落在案上，響了一聲。沈知白聽說是自己的，還沒動。
「不要？」
他趕緊把筆放下，將錢拿起來。錢串落進掌心，有點涼，他翻過來看了一眼：「為什麼給我？」
張令史皺眉，反問他這些日子是不是沒幹活、沒理傷案。活都幹了，這錢就該拿。沈知白還是看著手裡的錢：「我不是沒籍嗎？」
張令史臉色頓時不好看了：「你現在有名目。」軍中隨行協理，早就告訴過沈知白了。
「我以為只是讓我進門用的。」
張令史看著他：「我費那麼大勁，就為了讓你進門？」
沈知白笑了：「辛苦，張令史。」
「知道就好。」
張令史轉身要走，又被他叫住。沈知白低頭數了一遍，數完又從頭數。張令史站著等，終於道：「沒多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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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數什麼？」
沈知白沒抬頭，嘴角卻慢慢起來了：「高興。」
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這點錢高興成這樣？」
「嗯。」
「有出息。」
沈知白抬頭：「第一次。」見張令史沒聽明白，他掂了一下手裡的錢，「我到這邊以後，第一次自己掙的。」
張令史沒說話。旁邊的秦儉忽然道：「收好了，別一會兒丟了。」
沈知白立刻把錢往懷裡一塞：「不會。」
秦儉低頭繼續寫：「那就幹活。」
「我剛拿錢，你不讓我高興一會兒？」
「錢拿了，活就不用幹了？」
沈知白把剛才那塊木牘重新拿起來：「老秦，你這個人真沒意思。」
「第二日發熱，第四日呢？」
他低頭：「熱退。」
「繼續。」
「知道了。」
他嘴角還帶著笑。離開軍醫署的時候，那串錢還在懷裡，走路時會輕輕碰一下。沈知白走了半條街，伸手摸了一次；又走一段，又摸了一次。手剛放下來，一股熟悉的香味從前面飄過來。他腳步慢了。
爐邊正有人往外取餅，剛出爐，熱氣還在冒。沈知白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進長安第一天，他也是這麼看。那時候坐在秦儉的車裡，問能不能停。秦儉說不能。晚上能不能出來？能。有錢嗎？沒有。
沈知白摸了摸懷裡，這次有了。他走過去問價，聽完先低頭算了一下，才道：「兩個。」
錢遞出去，攤主收下，把兩個剛出爐的餅遞給他。沈知白接過，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攤子。他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停了一會兒，又咬一口。好吃，但好像也沒有那天聞著那麼好吃。
他還是把整個吃完了，另一個沒動，收好，繼續往前。經過一家賣雜物的鋪子，他本來已經走過去，又退回來，往裡面看了一眼。東西不少，沈知白站了一會兒，走了進去。
重新進軍醫署時，秦儉還沒走，正在收東西。他以為沈知白落了什麼，頭也沒抬。沈知白走到案前，放下一個不大的布包：「給你。」
秦儉終於抬頭。沈知白讓他打開，他卻說不要。
「你還沒看。」
「看了也不要。」
「為什麼？」
「你剛拿幾個錢？」
沈知白一頓：「你怎麼也問這個？」
「怕你全花了。」
「沒有。」
「那還買？」
秦儉繼續收東西，讓他拿回去。沈知白沒動：「老秦，你那個藥刀是不是不好用了？」
秦儉手停了一下，看向他。沈知白把布打開，裡面是一把小刀，不大，刀身很窄。秦儉拿起來看了一眼，問是誰讓他買的。
「我自己。」
「我有。」
「你那個缺了一塊。」
「還能用。」
「那這個更好用。」
秦儉看著他：「退了。」
「不退。」
「沈知白。」
「老秦。」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秦儉低頭看了看刀，問多少錢。
「送人的東西不能問。」
「誰教你的？」
「沒人。」
「那就是胡說。」
沈知白笑了。秦儉把刀放回案上，叫他以後別亂花，錢自己留著。沈知白一連應了兩聲知道，秦儉又道：「你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有一點了。」說著把布往秦儉那邊推了推，「所以才給你。」
秦儉看了他一會兒，把刀收了：「行了。」
沈知白笑著往外走，才走出兩步，秦儉又在後面提醒他明天別遲。
「我什麼時候遲過？」
「昨天。」
「昨天是路堵。」
「前天。」
「前天——」沈知白停住，想不起來了。秦儉已經低下頭，讓他走吧。
「明天見，老秦。」
「嗯。」
回到侯府，天已經快黑了。沈知白剛進門，周成正從裡面出來：「小沈公子回來了。」
「周管家。」
兩人已經誰都不糾正誰了。周成說他今日回來得晚，聽他答繞了點路，便笑問是不是又迷路了。
「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會迷路？」
「因為小沈公子前日從西邊回來的。」
「西邊也能回來。」
周成笑道：「是，能回來。」
沈知白往裡走了兩步，又回來叫他。周成抬頭等著，他自己倒頓了一下，咳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東西遞過去：「給你的。」
周成沒有接，先問是什麼。沈知白只讓他先拿著，見他還問，道：「哪有這麼多為什麼。」
周成看了一眼他空下去不少的錢串：「軍醫署發錢了？」
沈知白臉上的笑頓時沒了：「你怎麼也知道？」
「猜的。」
「這麼明顯？」
「有一點。」
沈知白把東西往前遞：「那你收不收？」
周成仍沒接，讓他第一次拿錢，自己留著才是。沈知白說留了，他又問留了多少。
沈知白警惕地看著他：「你怎麼跟老秦一樣？」
「秦醫工也這麼說？」
「嗯。」
「那秦醫工說得對。」
「不要算了。」沈知白轉身，剛走一步，周成便從後面把東西接了過去。
他立刻回頭。周成低頭看著，那是一枚腰帶上用的帶鉤，很普通，不貴，做工倒還細。確認是給自己的，周成又問為何挑了這個。
沈知白看了看他腰間：「你那個舊了。」
周成也低頭看了一眼，笑了：「小沈公子倒看得細。」
「天天見，總能看見。」
周成把帶鉤收起來，道了謝。沈知白點頭，走出兩步又回過頭：「老周。」
周成抬眼，這次沒問。
「飯還有嗎？」
「給你留了。」
沈知白也笑了：「那就好。」
飯剛擺上，霍去病回來了。沈知白先聽見外面的馬聲，很快，腳步進門。霍去病穿著騎裝，袖口上還有灰，看見他便停了一下：「你今天回來得挺早。」
沈知白正喝湯，抬眼道：「你今天回來得挺髒呀。」
霍去病低頭看了眼袖口，說今天去了校場，便坐下讓人添了碗筷。他提起趙破奴今日還問過沈知白。
「問我什麼？」
「問你死了沒有。」
「你怎麼答的？」
「快了。」
沈知白看著他。霍去病笑了一下，他才又問趙破奴怎麼不自己來。
「明天帶你去校場。」
沈知白問為什麼要帶自己去。霍去病已經開始吃東西：「他在。你不是總問他去哪兒了？」
沈知白停了一下。從軍中回來以後，趙破奴確實沒再見過幾次。各營歸建，人就散了。他問過兩次，後來也就沒問了。
霍去病說趙破奴已經換了營。沈知白再問是不是升了，他卻讓明天自己問。
「你現在也學會賣關子了？」
「跟你學的。」
沈知白沒忍住笑了。霍去病伸手把桌邊包著的東西拿起來，問是什麼，他臉色一變：「等等。」
已經晚了。霍去病打開：「餅？」
「我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拿？」
霍去病已經掰了一塊，咬了一口。沈知白看著他：「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霍去病嚼完：「餅。」
沈知白沒接，他又問：「不是？」
「還我。」
霍去病把剩下的遞過去。沈知白接住，看了一眼缺掉的那塊：「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自己掙錢買的。」
霍去病動作停住，問軍醫署是不是給他錢了，給了多少。
「為什麼你們都要問？」
「還有誰問？」
「老秦，老周，老張。」
霍去病看著他，聽他說老張就是張令史，才點了一下頭：「你現在誰都叫老？」
「關係好。」
「那我呢？」
沈知白抬眼：「霍去病。」
「為什麼？」
「你年輕。」
霍去病看著他。沈知白忍了一下，沒忍住，笑了，霍去病也笑。過了一會兒，他看向沈知白手裡剩下的餅：「我不知道。」
沈知白抬眼，他接著道：「這是你第一次掙的錢買的。」
沈知白頓了一下：「沒事，就一張餅。」說完把剩下的掰開，一半放回桌上，「吃吧。」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拿起來，問他今天還買了什麼。沈知白一口咬定沒什麼。
「沈知白，你不老實。」
他低頭喝湯，才說給老秦和老周買了點東西，還有老張。霍去病等了一會兒：「我的呢？」
兩人對視。沈知白想了想，指向他手裡的餅：「你已經吃了。」
霍去病看了看那半張餅：「這也算？」
「怎麼不算？」
得知別人收到的都不是餅，霍去病又問：「那我為什麼是？」
沈知白認真想了一會兒：「因為你什麼都不缺。」
霍去病停了一下：「我缺餅？」
沈知白笑出了聲：「現在不缺了。」
霍去病看著他，也笑了。兩人低頭繼續吃，湯還是昨天那種，沈知白喝完，又盛了一碗。
第二日，沈知白跟老秦告了假，隨霍去病去了校場。校場上的風比城裡大得多，他從馬上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揉腰。霍去病問他是不是腰疼，他卻說沒有，是預防。
霍去病沒聽懂。沈知白說沒什麼，他也懶得再問。前面有人騎馬過來，到了近處，沈知白才認出來：「趙破奴。」
趙破奴勒住馬，低頭看他：「還活著？」
沈知白轉頭看霍去病：「你們兩個商量好的？」
趙破奴笑著翻身下來。沈知白上下看了他一遍，人黑了一點，好像也壯了，別的沒什麼變化。
「趙隊率。」
趙破奴臉上的笑停了一下：「你還叫隊率？」
沈知白一怔，問他是不是升了。趙破奴點頭，正要說升了什麼，霍去病從旁邊走過來：「你管他升什麼。」
「我總得知道怎麼叫。」
「叫趙破奴。」
趙破奴看了霍去病一眼：「冠軍侯。」
霍去病停了一下：「你故意的？」
趙破奴笑了：「我總得知道怎麼叫。」
沈知白沒忍住笑出了聲。霍去病看了兩人一眼，問笑完沒有。他們一個答差不多，一個說我也是，霍去病便道：「上馬。」
沈知白臉上的笑停了：「我也練？」
「來校場不練什麼？」
霍去病已經走了。沈知白看向趙破奴，趙破奴拍了拍他的肩，讓他走吧。沈知白又問到底升了什麼。
趙破奴已經上馬：「追上再告訴你。」
「你們現在都這樣？」
趙破奴催馬走了。沈知白站了一會兒，認命地去牽自己的馬。
從校場回到軍醫署時，他還拎著一壇酒，藏在背後。張令史見他進門，只抬了一下頭。沈知白剛坐下，他便問起今日半天的假，聽說已跟秦儉說過，點頭應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老張。」
張令史抬眼：「嗯？」
兩人都停住。沈知白先笑了，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叫順嘴了？」
「嗯。」
「那我是不是也得叫你老沈？」
沈知白臉上的笑一下沒了：「別。」
「為什麼？」
「聽著像四十了。」
「那就沈公子。」
「也別。」
張令史又抬眼：「你事還挺多。」
沈知白笑了。張令史叫他去後院，秦醫工找他，說有個傷員。沈知白動作一頓：「讓我看？」
張令史看他一眼：「你自己去問。」
沈知白已經往後走，走出幾步，卻又背著一隻手回來：「老張，承蒙您老一直以來的照顧。」
張令史抬眼：「你又要幹什麼？」
沈知白把酒遞過去：「略表心意。」
張令史看了看酒，又看他，剛問怎麼突然送東西，沈知白便道：「對了，今天還發錢嗎？」
張令史臉一黑：「滾。」
沈知白笑著跑了。後院裡，秦儉正蹲在一個傷員旁邊。那人小腿腫得厲害，藥和布已經備好。沈知白走過去，秦儉便讓他看。
他停了一下：「我？」
秦儉嗯了一聲，起身往旁邊讓開。沈知白蹲下，先看傷處，沒有馬上碰。傷口不大，周圍卻紅了一圈。他伸手按了按旁邊，傷者吸了口氣。
沈知白問起受傷的經過。三天前扎進去一根木刺，是傷者自己拔的。秦儉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沈知白低頭又看了一會兒，才問發熱沒有。傷者說昨晚有一點，現在好些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傷者的額頭，又看傷口，沒急著說。秦儉問他怎麼了，他搖頭：「還沒看清。」
「那就看。」
沈知白重新低頭看了一陣：「裡面可能還有東西。」
秦儉這才問為什麼。沈知白說腫得不對，傷口又太小，木刺直接拔出來，可能有一截斷在裡面。
秦儉點頭：「繼續。」
沈知白看他：「你早知道？」
「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沈知白沒話了，重新低頭。清掉傷口外面的東西以後，裡面果然還有一小截木刺。他先鬆了口氣，秦儉也看見了，讓他拿出來。
沈知白抬頭：「我？」
秦儉嗯了一聲。他頓了頓，伸手去拿器具，拿到一半卻又停住：「老秦，你在旁邊吧。」
秦儉看他：「我不是一直在？」
沈知白想了一下：「也是。」
他低下頭開始處理，動作比以前慢，但更穩。木刺取出來的時候，傷者整個人都松下來。沈知白把東西放到一邊，開始清理。秦儉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以後這種，你先看。」
沈知白手停住，抬頭：「真的？」
秦儉嗯了一聲，他隨即問：「幾個？」
「什麼幾個？」
秦儉皺眉：「看情況。」
沈知白笑著應了聲行。秦儉問他笑什麼，他說沒什麼，低頭繼續包傷，嘴角卻沒完全收住。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念了一句：「實習軍醫。」
秦儉沒聽清。他也不肯再說，低下頭，聽秦儉又催了一聲幹活。
又過了些日子，秦儉開始忙了。不是傷員突然多了，是送回來的傷案越來越多。有些不是他們這一軍的，甚至還有從別處轉來的。沈知白一開始沒注意，直到有一天，後院多了兩個比他年長的醫工，進門先找秦儉。
秦儉正在寫東西，抬頭讓他們放到一邊。其中一個放下木匣，說這些都是上月送回來的，有幾處對不上，要勞煩他看一遍。
沈知白的筆停了一下，等人走了才問，以前是不是也都送到這裡。秦儉說沒有，便低頭翻開第一塊木牘。
沈知白看了一會兒：「老秦，你是不是升了？」
「沒有。」
可人都來找他了。沈知白追問，秦儉才說，是上面讓他看，這套傷案他熟。
「所以就是升了。」
「沒有。」
沈知白又問那些人是不是都歸他管。秦儉抬頭：「傷案歸我核。」
「錢呢？」
秦儉沒明白，聽沈知白說是俸錢，停了一下。沈知白眼睛亮了：「加了？」
秦儉低頭：「管好你自己。」
「那就是加了。」
「事情多了。」
「俸錢也多了。」沈知白掰著手指，「老秦，你這還不叫升？」
秦儉看了他一眼：「叫活多了。」
「還管人。」
「第一個管你。」
「……也有道理。」沈知白笑得更深了，秦儉把一塊木牘推到他面前，讓他也看。
沈知白問為什麼，秦儉道：「你不是實習軍醫？」
他猛地抬頭。秦儉已經去看下一塊，沈知白看了他半天，才又問：「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詞的？」
「你天天念。」
「我就說過一次。」
秦儉翻過一塊木牘：「一次也夠了。」
沈知白看著他，忽然笑了：「所以你認？」
秦儉抬眼，問認什麼。他道：「我啊。」
秦儉指了指那塊木牘：「先把這個看明白。」
沈知白拿過來，嘴角還帶著笑：「行。」
那天晚上，他回侯府時，手裡還提著東西。周成正在廊下和人說話，見他便點頭招呼。沈知白叫了聲老周，周成已經習慣，只問今日又買了什麼。
「為什麼說又？」
「前日買了餅，大前日買了藥，再前一日——」
「行了。」沈知白看著他，「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周成說府里的事，總得知道一點。沈知白住在府里，自然也算。他想了想，道有道理，剛要進去，又停住：「老周，你那帶鉤用了沒有？」
周成看了他一眼，低頭。腰間正是那一枚，沈知白見了便笑：「挺合適。」
周成也笑：「是。」
第二天，張令史看著案上還沒喝完的小酒壺，半天沒動。沈知白站在旁邊，剛問怎麼了，又被說亂花錢。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
聽到秦儉和周成也勸過，張令史看他一眼：「那他們說得對。」
沈知白嘆了口氣：「你們長安人收個東西怎麼這麼麻煩。」
「不是長安人麻煩，是你沒幾個錢。」
「有一點了。」
「那也沒多少。」
「所以才先給你們買一點。」沈知白笑了。張令史問他還有誰，他便數老秦、老周，還有你。
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讓他自己留點，得他確認真留了，才沒再追問。沈知白又叫了一聲老張，張令史眼皮動了一下：「你現在是真叫順了？」
「嗯，習慣習慣就好了。」
張令史又看了一眼酒壺：「行。」
沈知白笑了：「這就對了。」
「不過明天遲了，照樣記你。」
沈知白臉上的笑一停：「你還記這個？」
「當然。」
「那酒還我。」
張令史已經把酒收進去了：「晚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老張，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
沈知白一下笑出了聲。
校場那邊，他去得不多。第一次去以後，隔了十幾天才又去。這回不是霍去病叫他，是趙破奴讓人捎了句話，就兩個字：「來看。」
沈知白拿著那塊木牘，問了三個人，才知道是什麼意思。到了校場，趙破奴已經在裡面，身後跟著一隊騎兵。他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只覺得快。一隊人從遠處壓過來，馬蹄聲越來越近，到了面前突然分開，從兩邊繞過去。
沈知白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趙破奴騎馬過來：「怕？」
「不是。」
「那你退什麼？」
「給你們讓路。」
趙破奴笑著問他看出了什麼。他想了想：「你們騎得挺快。」
趙破奴臉上的笑沒了：「就這個？」
「還有，灰挺大。」
趙破奴看著他。沈知白笑了：「我又不懂練兵，你讓我看什麼？」
趙破奴翻身下來，往另一邊抬了抬下巴：「看校尉。」
沈知白順著望過去。霍去病站在另一邊，沒騎馬，手裡拿著一根馬鞭，正在看剛才那隊人重新列陣。他有點意外，問霍去病怎麼不跟著練。
趙破奴說霍去病剛練完，此刻是在看誰慢、誰亂、誰該轉的時候沒轉過來。沈知白又看了一陣，問以前是不是也這樣。
「以前他自己跑最快，然後回來罵我們慢。」
沈知白笑了：「現在呢？」
「現在還是覺得我們慢，只是會看為什麼慢了。」
沈知白沒說話，轉頭繼續看。霍去病忽然抬手，前面的騎隊停下來。他走過去，指了幾個人，又讓他們重新來。
趙破奴在旁邊問起沈知白，說聽說他在軍醫署混出名堂了。沈知白轉頭，追問從哪兒聽來的。
「霍校尉。說老秦現在讓你看人了。」
沈知白停了一下：「他還跟你說這個？」
「吃飯的時候隨口說的。」
「哦。」
趙破奴問他是不是真會看了，他想了想，說有時候。趙破奴又問以後受傷能不能找他，他卻道：「先找老秦。」
趙破奴問為什麼，他笑道：「我還在實習。」
這詞趙破奴聽不懂，沈知白也沒解釋。前面霍去病已經回頭叫人，趙破奴應了聲在，走出兩步，又回頭約沈知白晚上一起在校場外吃飯。
沈知白精神起來，問那裡有沒有吃的，趙破奴看著他：「你現在怎麼一聽吃就精神？」
他已經跟上，又問了一遍，得知有，才點頭說行。
趙破奴笑了：「你還是沒變。」
「你變了？」
趙破奴想了想：「升了算不算？」
「所以你到底升什麼了？」
趙破奴已經往前走：「晚上再說。」
「你——」
前面霍去病回頭催了。趙破奴加快腳步，沈知白站在後面看著兩人，沒忍住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校場外一處不大的食肆。桌子不大，東西也不多。趙破奴吃得最快，霍去病第二，沈知白最慢。吃到一半，他終於又想起來，追問趙破奴究竟升了什麼。
趙破奴看了他一眼：「你還記著？」
「當然。」
趙破奴笑了：「軍候。」
沈知白停了一下，試著叫了一聲趙軍候，想了一會兒，又道：「還是趙破奴順口。」
「那你問半天？」
沈知白笑著舉起手裡的碗：「恭喜。」
趙破奴也舉了一下：「多謝。」
霍去病低頭吃飯，嘴角還帶著笑。
再後來，長安冷了一點。沈知白開始知道出門多加一件衣服，不再等秦儉提醒。軍醫署里，他能看的傷也慢慢多了。有時候秦儉在，有時候秦儉忙別的。
張令史會直接喊他，說前面有人傷了手。沈知白問老秦呢，聽說忙著，便站起來，走出兩步卻又回來，把剛才沒吃完的半塊餅拿上。
張令史看著他：「你去看傷還是去吃？」
「都不耽誤。」
「像話嗎？」
沈知白已經走了：「回來再說。」
張令史搖了搖頭，沒再管。
侯府里也越來越像有人住的地方。霍去病有時候回來得早，有時候很晚，沈知白也一樣。兩人不一定天天碰上，但只要都在，多數時候都會一起吃飯。
有一天，沈知白回來，霍去病已經坐在裡面。桌上有湯，還有一盤剛切好的肉。他坐下，第一件事先看湯，霍去病便道：「還是那個。」
「你怎麼知道我要問？」
「你每次都問。」
沈知白端起來喝了一口：「今天好一點。」
「哪裡好？」
「熱。」
霍去病看著他，問昨天的不熱麼。沈知白昨天回來晚了，又嫌麻煩，沒讓人重新熱。
「你現在還怕麻煩人？」
沈知白一頓，想了一下：「好像不太怕了。」
霍去病笑了，他自己也笑。吃了一會兒，霍去病忽然問他是不是胖了，沈知白筷子停住，立刻否認。
霍去病卻說看臉就知道。沈知白摸了一下：「老秦說我氣色好了。」
「那就是胖了。」
「氣色好跟胖有什麼關係？」
「看著差不多。」
沈知白看他：「你最近也黑了。」
「沒有。」
「有。」
「校場曬的。」
「那就是黑了。」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你故意的？」
沈知白低頭喝湯：「沒有。」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沒多久，都笑了。周成從外面經過，聽見笑聲，腳步慢了一下，沒有進去，繼續往前。
又一個月，沈知白已經能自己從侯府走到軍醫署，一次都沒問路。到門口時，張令史正在外面，看了看天，又看他，問今日怎麼這麼早。
「我一直都這麼早。」
張令史點頭：「嗯，你說得對。」
沈知白反倒停住，問他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張令史說秦醫工還沒來，他一怔：「他也會遲？」
「人不舒服。」
沈知白臉上的笑一下收了。張令史也不知道怎麼了，只說秦儉早上讓人捎話，說晚點來。沈知白已經轉身要去看，張令史叫住他：「你知道住哪兒？」
他腳步停住。
「不是很會認路？」
沈知白轉回來：「老張，帶我去。」
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笑了：「等著。」
秦儉只是受了涼。沈知白坐在床邊的時候，臉還是有點黑：「你也會生病？」
秦儉躺著，看他一眼：「我是人。」
「我知道。」
「那你問什麼？」
沈知白伸手摸他額頭，秦儉拍開。他說想看看熱不熱，秦儉卻說自己知道。
「病人都這麼說。」沈知白笑了一下，「這話是不是很耳熟？」
秦儉沒說話。沈知白起身，要去給他弄點熱的，卻被叫住了。
「坐下。軍醫署今天誰看？」
沈知白停住，說老張。秦儉卻說張令史不會。他又提還有別人，秦儉接著問：「你呢？」
他看著秦儉。秦儉道：「你回去，有傷先看。看不準的留著，等我下午過去。」
沈知白皺眉：「你還去？」
「這點病算什麼。」
「老秦，你現在是病人。」
秦儉閉上眼：「滾。」
沈知白笑了，讓他休息，走到門口卻又回頭：「藥吃了嗎？」
秦儉眼睛都沒睜：「沈知白。」
「嗯？」
「滾。」
沈知白這才走。門關上以前，嘴角一直帶著笑。
往後的日子裡，周成已經完全不糾正「老周」，張令史聽見「老張」，最多抬一下眼。秦儉有時候甚至會主動把傷員交給沈知白。趙破奴再見他，第一句也不再問死沒死，而是問最近看幾個病人了。
沈知白說比以前多，趙破奴點頭：「看來真混出來了。」
「什麼叫混？實習軍醫，也是軍醫。」
趙破奴笑了：「那我還是軍候。」
「軍候了不起？」
「比實習軍醫強一點。」
沈知白看著他：「你連實習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趙破奴想了一下：「反正聽著沒軍候大。」
沈知白沒話了。
霍去病在校場待的時間越來越多，但晚上只要回來，多數時候還是會問一句：「吃了嗎？」
沈知白沒吃，就一起吃；吃了，有時候也會坐一會兒。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就說白天遇見的人，說老秦今天又罵了誰，說趙破奴騎馬差點撞翻一個新兵，說周成把誰送來的東西退了回去，說劉據最近又長高了一點。有時候說著說著就沒人說了，一個看傷案，一個看校場送來的木牘，燈一直亮到很晚。
數月後，一個午後，陽光從窗邊斜進來。沈知白正在和秦儉爭一味藥。他嫌加得太多，苦，秦儉卻頭也不抬：「藥是治病的，又不是給你好喝的。」
沈知白看著他：「病人也是人，病人要是不喝呢？」
秦儉抬眼：「灌。」
沈知白剛要說話，門外有人進來。張令史先抬頭，他卻還盯著秦儉，說這樣太粗暴。
「有用就行。」
「那——」
「沈公子。」
外面的人叫了一聲。沈知白這才回頭，看清來人，話停了。是大將軍府的人，他見過。
他放下手裡的木牘。來人說大將軍請他過去一趟，秦儉也抬起頭。沈知白站起來，問是不是現在，得到答覆，又問什麼事。
來人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答。沈知白等著，過了一會兒，那人才道：「那張圖。」
沈知白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