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同舟
蘇薈菱端起茶盞，沒喝，望著遠處水霧。
「顧少俠這是接到懲凶令，就往姑蘇趕了？」她說，「倒真是心繫江湖。」
顧逐影笑了笑：「心繫江湖不敢當。我本是要去鳳陽。」
「少俠是要去摘仙樓？」
顧逐影點點頭：「半路被人截了。」
蘇薈菱放下茶盞：「哦？放眼江湖誰能有那本事，截得了顧少俠？」
「說來不怕姑娘笑話，我連那人是男是女都沒分清。」顧逐影略露慚愧，搖了搖頭。「那人一身黑衣，身法之快，當世少見。他試我身手，餵我一條命案，說張濟蒼死於幻影八劍，說完就走。」
「後面還補了句，『少俠心中想要的答案，或許也在其中。』」
蘇薈菱望著湖面：「能得顧少俠如此高的評價，那黑衣人絕非尋常。且對你了如指掌，少俠就沒想過留下他？」
「恐怕沒那麼容易。」顧逐影道，「也不想留。他把線扔給我，我倒是想看看另一頭是誰。」
蘇薈菱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笑。
「看來，少俠似乎也和我一樣。」
顧逐影側過頭，看著她，「哦」了一聲。
「我去扶風，也不是自己要去的。」
「此話怎講？」
「為一卷譜。」
「什麼樣的譜？」
「《江湖無恙》。」
「姑娘不是說，曲名是你取的？」
「名確實是我取的，可這譜來路不明，又缺兩頁。」蘇薈菱道，「我本是帶去給張先生看。張先生死了。」
顧逐影指尖在簫上一停：「譜還在？」
「在。」她說，「我總覺得，是有人刻意為之。」
顧逐影沒再問譜，只道：「有人把我攔下，有人把譜送到你手上。」
蘇薈菱垂下眼：「也不知那送譜的人，和攔你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有意思。」顧逐影端起茶盞，「我更想看看背後的人了。」
「有些東西，少俠不看也好。」她說，「看多了，便知道自己已經站在局裡了。」
顧逐影笑了：「蘇姑娘覺得，我還是站在外面嗎？」
蘇薈菱看了看他，沒說話。
他放下茶盞，望向湖面：「滿江湖不過是在等一個說得通的兇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說得通的是武巔山莊。」蘇薈菱道，「說不通的，也是武巔山莊。」
「真相這東西，只有想知道的人才信。」
「這案子，本來就不是讓人去信的。」她說，「是讓人去恨的。幻影八劍擺得越顯眼，天下人就越不會去查第二個可能。人恨上了，誰還在意真相？」
「可花影閣一道懲凶令，五湖四海都動了。就沒一個多想一想？」
蘇薈菱沒有立刻答。
她抬手去端茶，指尖碰到盞沿，茶盞翻了，茶水漫過船板。
她看著那攤水漬。
茶水流進板縫，洇開一小片深色。
「也許是有人刻意為之呢。」
「姑娘倒是比我看得透。」
「看得透不敢當。」她說，「是這江湖的底子，經不起細看。看著熱鬧，其實早被壓得發緊。武巔山莊一倒，整個江湖的平衡就會被撕開。到那時，誰先站出來，誰就是下一個公允。」
「那也未必。」他放下茶盞，「恨一件沒親眼見過的事，終究隔一層。總有人不肯只恨一個說得通的樣子。」
蘇薈菱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我在承德王家站過。」她說，「六十五口白布，從正堂蓋到後院。見過那樣的院子，十個里有九個，只會恨得更結實。」
「我也進去過。」他說，「驗過幾具屍首。死去的人眼睛都睜著，像不肯瞑目。」
水波一搖，船身輕輕晃了一下。
蘇薈菱看著他。
「有一具，卻是合上的。」
顧逐影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是我。」
「顧少俠想給他瞑目？」
「說不上來。」他說，「也許是見他瞪著天，順手就合了。」
蘇薈菱望了他一會兒。
「那家人該謝你。」
顧逐影沒接這話。
「我這一路查到的東西不多。」他說，「少室山算一處。我去了，山門沒開。方丈連面都不肯見，只托僧人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少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少林在怕。」顧逐影道，「不是怕自己。是怕多添一條無辜的命。怕到連山門都不敢開，只能隔著門，勸我一句不要知道。」
蘇薈菱扶起茶盞。
「方丈這是拿自己的名聲，替人擋刀。」她說，「寧可天下人笑他懦夫。」
顧逐影看著船板上的舊水痕，沒有接這句。
「所以這次會審，」他緩緩道，「審的未必是真兇。」
「審的是人心。」蘇薈菱接道，「誰去誰留，誰活誰死，誰在會後變成下一個被踩下去的人，都是這場會審里埋好的路子。」
顧逐影的手指在簫上停了一下。
「那你呢？」他看向她，「你為什麼來姑蘇？」
蘇薈菱沒有馬上答。
她低頭看著那隻空了的茶盞。
「看一個人怎麼輸。」
顧逐影怔了怔，沒聽明白。
「看誰？」
「看該輸的人。」
湖風正起，把她耳邊幾縷髮絲吹到臉側。
顧逐影沒有再問。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女子比他想的更遠，也更冷。
「今日幸會。」他鄭重道，「若姑娘也要去姑蘇，可否同行一程？」
蘇薈菱抬眼看他。
「同行可以。只是顧少俠要想好。」
「想好什麼？」
「跟在我身邊的人，很容易被這局一起算進去。」
顧逐影笑了，把玉簫往腰間一別。
「那正好，我這人，最討厭下棋只動別人、不叫我入局。」
蘇薈菱一怔，隨即也笑了。
這一次，笑意到了眼睛裡。
「那便同舟。」
紫菁坐在船尾，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她打小跟著小姐，頭一回見她對一個陌生男子，笑得這麼真。
舟上二人沒聽見。
一個立在船頭，一個坐在弦邊。
輕舟掉了個頭，朝姑蘇方向緩緩駛去。兩岸青山退得極慢，霧越來越薄，像有人在前方把天光一層層揭開。
顧逐影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事。
「蘇姑娘。」
「嗯？」
「方才那曲子裡，你共改了七處。」
蘇薈菱抬頭，有些意外。
「聽出來了？」
「只確定六處。」顧逐影老實道，「有一處在後半段，你彈得極輕，我不確定是改過，還是弦受了潮。」
蘇薈菱眼裡浮起一點笑意。
「那一處，是弦的問題。」
顧逐影「哦」了一聲，像鬆了口氣。
「那便不算我漏了。」
蘇薈菱沒繃住，笑出了聲。
她笑著把琴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邊船板。
「站了這許久，不坐嗎？」
顧逐影也不客氣，依言坐下，白衣鋪在船板上，染了些水痕。他不管，只把玉簫橫在膝上，看遠處江天一線：「聽說這次武巔會審，大半個江湖的人都來了，可熱鬧得很。」
「多，但未必都為了公道。」蘇薈菱說，「有看熱鬧的，有趁亂報仇的，有巴不得南宮家倒台好分一口的。」
「你呢？」顧逐影側頭看她，「你是哪一種？」
「我是想把水看清的人。」
「看清之後呢？」
「再決定要不要下水。」
顧逐影點頭：「和我想的一樣。」
蘇薈菱看他一眼：「少俠不同。少俠已經在水裡了。」
顧逐影笑道：「所以我鞋濕了。」
蘇薈菱想起他方才踏水登舟，鞋上果然還帶著水漬，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紫菁在船尾嘆了口氣，小聲嘀咕：「這顧少俠，怎麼連說江湖的話，都跟吹簫似的。」
船又行了半日。
天色將暮，江面上起了薄霧，姑蘇城的輪廓隱隱可見，像從水裡慢慢長出來的一團青影。
蘇薈菱望著那方向，聲音低了下來。
「顧少俠，若在會審之前，有人不想你到姑蘇呢？」
顧逐影撥了撥簫尾的白穗：「攔我的人，要的就是我來。」
蘇薈菱不語。
「我這不是正順了那人的意嗎？」顧逐影說。
蘇薈菱輕輕嘆了一聲。
「你這性子，倒不像能活到最後的。」
顧逐影笑出聲：「蘇姑娘，這話可不太吉利。」
「我是說實話。」蘇薈菱語氣平靜，「姑蘇這局裡，你這性子最容易被人當劍使。」
顧逐影笑道：「可我不用劍。」
蘇薈菱笑著搖了搖頭。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想起江湖上那句「江湖處處聞顧郎」。
船靠岸時，天已經暗了。
姑蘇城外的渡口亮著幾盞舊燈，雨剛停，石階上還汪著水。
顧逐影先下船，回頭朝蘇薈菱伸手。
蘇薈菱看他一眼，沒接，只扶著紫菁的手，穩穩踩上石階。
那隻手在半空停了停，收了回去。
「那今日便在此別過。等到了城中，再尋姑娘。」
蘇薈菱點頭：「少俠保重。」
顧逐影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忘了說。」
「什麼？」
「你的琴，確實不跟人客氣。」他說，「下次合奏，我未必還接得住。」
蘇薈菱沒說話。
他走進雨巷深處，白衣很快被燈影和霧氣吞了。
她站在石階上，看著那條巷子。
越是這樣乾淨的人，越容易被這姑蘇城裡的髒水弄髒。
她想起袖中那捲譜。
琴譜還在。
「走吧。」
石階盡處，姑蘇城燈火如豆。
「顧少俠這是接到懲凶令，就往姑蘇趕了？」她說，「倒真是心繫江湖。」
顧逐影笑了笑：「心繫江湖不敢當。我本是要去鳳陽。」
「少俠是要去摘仙樓？」
顧逐影點點頭：「半路被人截了。」
蘇薈菱放下茶盞：「哦？放眼江湖誰能有那本事，截得了顧少俠？」
「說來不怕姑娘笑話，我連那人是男是女都沒分清。」顧逐影略露慚愧，搖了搖頭。「那人一身黑衣，身法之快，當世少見。他試我身手，餵我一條命案，說張濟蒼死於幻影八劍，說完就走。」
「後面還補了句，『少俠心中想要的答案，或許也在其中。』」
蘇薈菱望著湖面：「能得顧少俠如此高的評價，那黑衣人絕非尋常。且對你了如指掌，少俠就沒想過留下他？」
「恐怕沒那麼容易。」顧逐影道，「也不想留。他把線扔給我，我倒是想看看另一頭是誰。」
蘇薈菱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笑。
「看來，少俠似乎也和我一樣。」
顧逐影側過頭，看著她，「哦」了一聲。
「我去扶風，也不是自己要去的。」
「此話怎講？」
「為一卷譜。」
「什麼樣的譜？」
「《江湖無恙》。」
「姑娘不是說，曲名是你取的？」
「名確實是我取的，可這譜來路不明，又缺兩頁。」蘇薈菱道，「我本是帶去給張先生看。張先生死了。」
顧逐影指尖在簫上一停：「譜還在？」
「在。」她說，「我總覺得，是有人刻意為之。」
顧逐影沒再問譜，只道：「有人把我攔下，有人把譜送到你手上。」
蘇薈菱垂下眼：「也不知那送譜的人，和攔你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有意思。」顧逐影端起茶盞，「我更想看看背後的人了。」
「有些東西，少俠不看也好。」她說，「看多了，便知道自己已經站在局裡了。」
顧逐影笑了：「蘇姑娘覺得，我還是站在外面嗎？」
蘇薈菱看了看他，沒說話。
他放下茶盞，望向湖面：「滿江湖不過是在等一個說得通的兇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說得通的是武巔山莊。」蘇薈菱道，「說不通的，也是武巔山莊。」
「真相這東西，只有想知道的人才信。」
「這案子，本來就不是讓人去信的。」她說，「是讓人去恨的。幻影八劍擺得越顯眼，天下人就越不會去查第二個可能。人恨上了，誰還在意真相？」
「可花影閣一道懲凶令，五湖四海都動了。就沒一個多想一想？」
蘇薈菱沒有立刻答。
她抬手去端茶，指尖碰到盞沿，茶盞翻了，茶水漫過船板。
她看著那攤水漬。
茶水流進板縫，洇開一小片深色。
「也許是有人刻意為之呢。」
「姑娘倒是比我看得透。」
「看得透不敢當。」她說，「是這江湖的底子，經不起細看。看著熱鬧，其實早被壓得發緊。武巔山莊一倒，整個江湖的平衡就會被撕開。到那時，誰先站出來，誰就是下一個公允。」
「那也未必。」他放下茶盞，「恨一件沒親眼見過的事，終究隔一層。總有人不肯只恨一個說得通的樣子。」
蘇薈菱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我在承德王家站過。」她說，「六十五口白布，從正堂蓋到後院。見過那樣的院子，十個里有九個，只會恨得更結實。」
「我也進去過。」他說，「驗過幾具屍首。死去的人眼睛都睜著，像不肯瞑目。」
水波一搖，船身輕輕晃了一下。
蘇薈菱看著他。
「有一具，卻是合上的。」
顧逐影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是我。」
「顧少俠想給他瞑目？」
「說不上來。」他說，「也許是見他瞪著天，順手就合了。」
蘇薈菱望了他一會兒。
「那家人該謝你。」
顧逐影沒接這話。
「我這一路查到的東西不多。」他說，「少室山算一處。我去了，山門沒開。方丈連面都不肯見，只托僧人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少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少林在怕。」顧逐影道，「不是怕自己。是怕多添一條無辜的命。怕到連山門都不敢開，只能隔著門，勸我一句不要知道。」
蘇薈菱扶起茶盞。
「方丈這是拿自己的名聲，替人擋刀。」她說，「寧可天下人笑他懦夫。」
顧逐影看著船板上的舊水痕，沒有接這句。
「所以這次會審，」他緩緩道，「審的未必是真兇。」
「審的是人心。」蘇薈菱接道，「誰去誰留，誰活誰死，誰在會後變成下一個被踩下去的人，都是這場會審里埋好的路子。」
顧逐影的手指在簫上停了一下。
「那你呢？」他看向她，「你為什麼來姑蘇？」
蘇薈菱沒有馬上答。
她低頭看著那隻空了的茶盞。
「看一個人怎麼輸。」
顧逐影怔了怔，沒聽明白。
「看誰？」
「看該輸的人。」
湖風正起，把她耳邊幾縷髮絲吹到臉側。
顧逐影沒有再問。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女子比他想的更遠，也更冷。
「今日幸會。」他鄭重道，「若姑娘也要去姑蘇，可否同行一程？」
蘇薈菱抬眼看他。
「同行可以。只是顧少俠要想好。」
「想好什麼？」
「跟在我身邊的人，很容易被這局一起算進去。」
顧逐影笑了，把玉簫往腰間一別。
「那正好，我這人，最討厭下棋只動別人、不叫我入局。」
蘇薈菱一怔，隨即也笑了。
這一次，笑意到了眼睛裡。
「那便同舟。」
紫菁坐在船尾，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她打小跟著小姐，頭一回見她對一個陌生男子，笑得這麼真。
舟上二人沒聽見。
一個立在船頭，一個坐在弦邊。
輕舟掉了個頭，朝姑蘇方向緩緩駛去。兩岸青山退得極慢，霧越來越薄，像有人在前方把天光一層層揭開。
顧逐影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事。
「蘇姑娘。」
「嗯？」
「方才那曲子裡，你共改了七處。」
蘇薈菱抬頭，有些意外。
「聽出來了？」
「只確定六處。」顧逐影老實道，「有一處在後半段，你彈得極輕，我不確定是改過，還是弦受了潮。」
蘇薈菱眼裡浮起一點笑意。
「那一處，是弦的問題。」
顧逐影「哦」了一聲，像鬆了口氣。
「那便不算我漏了。」
蘇薈菱沒繃住，笑出了聲。
她笑著把琴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邊船板。
「站了這許久，不坐嗎？」
顧逐影也不客氣，依言坐下，白衣鋪在船板上，染了些水痕。他不管，只把玉簫橫在膝上，看遠處江天一線：「聽說這次武巔會審，大半個江湖的人都來了，可熱鬧得很。」
「多，但未必都為了公道。」蘇薈菱說，「有看熱鬧的，有趁亂報仇的，有巴不得南宮家倒台好分一口的。」
「你呢？」顧逐影側頭看她，「你是哪一種？」
「我是想把水看清的人。」
「看清之後呢？」
「再決定要不要下水。」
顧逐影點頭：「和我想的一樣。」
蘇薈菱看他一眼：「少俠不同。少俠已經在水裡了。」
顧逐影笑道：「所以我鞋濕了。」
蘇薈菱想起他方才踏水登舟，鞋上果然還帶著水漬，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紫菁在船尾嘆了口氣，小聲嘀咕：「這顧少俠，怎麼連說江湖的話，都跟吹簫似的。」
船又行了半日。
天色將暮，江面上起了薄霧，姑蘇城的輪廓隱隱可見，像從水裡慢慢長出來的一團青影。
蘇薈菱望著那方向，聲音低了下來。
「顧少俠，若在會審之前，有人不想你到姑蘇呢？」
顧逐影撥了撥簫尾的白穗：「攔我的人，要的就是我來。」
蘇薈菱不語。
「我這不是正順了那人的意嗎？」顧逐影說。
蘇薈菱輕輕嘆了一聲。
「你這性子，倒不像能活到最後的。」
顧逐影笑出聲：「蘇姑娘，這話可不太吉利。」
「我是說實話。」蘇薈菱語氣平靜，「姑蘇這局裡，你這性子最容易被人當劍使。」
顧逐影笑道：「可我不用劍。」
蘇薈菱笑著搖了搖頭。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想起江湖上那句「江湖處處聞顧郎」。
船靠岸時，天已經暗了。
姑蘇城外的渡口亮著幾盞舊燈，雨剛停，石階上還汪著水。
顧逐影先下船，回頭朝蘇薈菱伸手。
蘇薈菱看他一眼，沒接，只扶著紫菁的手，穩穩踩上石階。
那隻手在半空停了停，收了回去。
「那今日便在此別過。等到了城中，再尋姑娘。」
蘇薈菱點頭：「少俠保重。」
顧逐影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忘了說。」
「什麼？」
「你的琴，確實不跟人客氣。」他說，「下次合奏，我未必還接得住。」
蘇薈菱沒說話。
他走進雨巷深處，白衣很快被燈影和霧氣吞了。
她站在石階上，看著那條巷子。
越是這樣乾淨的人，越容易被這姑蘇城裡的髒水弄髒。
她想起袖中那捲譜。
琴譜還在。
「走吧。」
石階盡處，姑蘇城燈火如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