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初遇
出錦州地界，天一日暖過一日。
眾人南下。越往南走，官道上的江湖人越多。騎馬的，步行的，成群結隊的，都往同一個方向去。紫菁落後半個馬身，一路看過來，小聲嘀咕：「小姐，這些人都是去姑蘇的？」
「都是去聽審的。」蘇薈菱說。
紫菁憋了幾日的話，終於問了出來：「小姐，你說，武巔山莊為什麼要殺這些人啊？」
蘇薈菱望著官道盡頭，沒答。
前頭並騎的蘭若清聽見了，回頭道：「你這小妮子，問題倒多。」
紫菁縮了縮脖子。
蘭若清卻還是答了：「懷璧其罪。這名頭立在那兒，本身就是靶子。」
紫菁「哦」了一聲，又打馬湊近了些：「小姐，你信嗎？」
蘇薈菱還是沒答。
行到第六日，進了滄州地界，前頭官道一折，分成兩股。梅疏影勒住了馬。
「鐵刀門在滄州。」她說，「我們得繞一趟。」
她像還有話說。
「蘇姑娘，花影閣可護你到姑蘇。」
蘇薈菱沒有立刻答。她看了梅疏影一眼，又看了看前頭那條往南的官道。
「這一路多謝了兩位先生和花影閣眾姐妹的照料。可有些路，還是自己走的好。」
梅疏影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麼。
「晚輩就此別過，諸位保重。」蘇薈菱說完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紫菁忍不住回頭。
梅疏影還站在原處。白衣被風吹著，沒動。
「小姐，梅先生還在看。」紫菁小聲說。
「讓她看。」
蘇薈菱沒有回頭。那隊馬蹄聲在她身後停了很久，久到官道盡頭的風吹來了第三撥，才重新動起來，往另一條路上去了。
兩人一路南下，直奔姑蘇。
這幾日，她比前幾日更安靜。她極少說話，只在夜裡歇息時，將那捲舊琴譜拿出來看幾頁。看到缺頁的地方，指頭停一停，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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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主僕二人抵太湖。
湖闊得望不到邊，水汽把遠山泡得發淡。蘇薈菱讓紫菁尋了條小舟，登船，慢慢往湖心去。
紫菁抱膝坐在船尾，看日頭把水鳥的影子照得時有時無。蘇薈菱在船頭坐下，將琴擺在膝上，有一陣沒一陣地撥。
琴聲斷斷續續，像這湖上的霧，起了又散。
她心裡壓著太多事，指尖也沉。彈了半闋，總不成調，幾根弦像被什麼牽住了，音是散的，卻散得極遠。
也是這琴聲，被風帶出太湖，落到了湖邊一個趕路人的耳中。
太湖邊的官道上，一個白衣男子，步子閒散，像在思索什麼。
他一路南下，原本打算今夜進城。可這幾日路上聽來的死訊一樁壓一樁，他越走，心越沉，反倒不急著進那座城了。
昨夜又下過一場雨，鞋面上還沾著未乾的濕泥。眼下難得日頭好，他索性在湖堤上坐了，把玉簫橫在膝上，望著一湖的水光出神。
就在這時，一縷琴音，斷斷續續，從湖心飄過來。
很輕，被風吹散了大半，只剩幾根細得看不見的線，混著水汽，纏上他的耳。
他橫在膝上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好聽到讓他停。
是那琴聲里有一種極準的「不講理」，每一個音都落在他想不到、聽完又覺得本就該如此的地方。
他聽過很多人彈琴。
沒一個這樣彈。
白衣男子站起身，望著湖心的方向，像被人隔著水面叫了一聲。
他沒再猶豫。足尖一點，白衣貼著水面掠出去，循那琴聲去了。
太湖上，小舟浮在湖心，隨波輕晃。
船頭坐著個撫琴的年輕女子，月白淺藍長裙，發間只別著一根青玉簪。晨光從湖面折上來，照得她眉眼溫溫，清得不可方物。十指剛停在弦上，像沒料到會有人來。
白衣男子落下來時，船尾只沉了一分。
她聽出來了：這個人比她聽過的一切腳步都輕，輕得不像落在水面上，像落在水面的影子上。
紫菁「呀」一聲，差點喊出來。
顧逐影沒看她，眼睛只盯著那女子，和那架琴。
「最後一段轉音。」
他氣息微亂，問得卻急：「是姑娘自己改的？」
蘇薈菱微微一怔。
這人從湖上飛過來，鞋還帶著泥水，衣擺沾著幾片被雨打落的碎葉，開口第一句不問姓名，不問來意，竟問這個。
她輕輕點頭：「閣下聽出來了？」
顧逐影這才像從琴聲里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站在人家船上，耳根微微發熱，忙一拱手。
「在下武陵桃花源，顧逐影。冒昧登舟，實在唐突。」
紫菁瞪圓了眼：「顧逐影？白衣照雪那個顧逐影？」
顧逐影朝她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那撫琴女子。
「那曲中第六聲，本該收了，姑娘卻將它壓了半拍，又提了半度。若非彈錯，便是故意。」
「少俠好耳力。」
那半拍，是她留給聽曲之人的一個「沒著落」。這麼些年，從沒人聽出來。
她起身，斂衽一禮：「小女子云夢蘇薈菱。」抬頭看著他，眼裡還留著那半拍的笑意，「顧少俠今日，倒叫我有些意外。」
顧逐影一怔。
這名字他聽過。武林第一才女，三草仙子。
他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像要把這名字和那半拍弦音縫在一起。
「方才那曲，若無人和，便只算得半首。」
他緊了緊手裡的玉簫，到底沒忍住：「可否請姑娘再撫一遍，顧某以簫相和？」
蘇薈菱沒有立刻應。
她看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眼波都跟著軟了三分。
「少俠可別後悔。我的琴，不跟人客氣。」
顧逐影也笑了起來：「求之不得。」
琴聲再起時，滿湖霧都靜了。
簫聲不是追著琴走，是琴每到一個地方，簫已經在那兒等著。琴音欲揚，簫聲便如影隨形地托住；琴音將歇，簫聲又似嘆息般兜著底。兩人未曾對視，卻像在這湖面上，用音符下了一盤棋。
蘇薈菱抬頭看了他一下。
他沒看她，只閉目吹簫，眉間有光。
弦上有個地方，極輕地晃了一晃。
一曲終了，餘音落進湖裡。
顧逐影沒說話。
這曲子彈到最深處，有一股涼意。不是冷，是送行的人才有的那種涼，把一個人送上路，知道他不會再回來。
紫菁站在旁邊，半天沒敢說話。她看不懂這兩人到底彈了什麼，只覺得方才自己站在那兒，連喘氣都多餘。
顧逐影緩緩放下玉簫，睜眼看向蘇薈菱。
「蘇仙子這曲，可有名稱？」
「《江湖無恙》。」
「這曲名，是姑娘自己起的？」
蘇薈菱點了點頭：「少俠覺得不好？」
「好。只是如今這江湖，未必無恙。」
他說這話時，眉間那點難得的鬆弛已經散了，一扇剛打開的窗，又被風吹了回去。
蘇薈菱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把琴往旁邊輕輕一推：「船頭有壺茶。不如坐下一道吃一盞。」
顧逐影沒有推辭。
他也不是真想喝茶。
他只是忽然覺得，這趟南下，或許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孤寂。
眾人南下。越往南走，官道上的江湖人越多。騎馬的，步行的，成群結隊的，都往同一個方向去。紫菁落後半個馬身，一路看過來，小聲嘀咕：「小姐，這些人都是去姑蘇的？」
「都是去聽審的。」蘇薈菱說。
紫菁憋了幾日的話，終於問了出來：「小姐，你說，武巔山莊為什麼要殺這些人啊？」
蘇薈菱望著官道盡頭，沒答。
前頭並騎的蘭若清聽見了，回頭道：「你這小妮子，問題倒多。」
紫菁縮了縮脖子。
蘭若清卻還是答了：「懷璧其罪。這名頭立在那兒，本身就是靶子。」
紫菁「哦」了一聲，又打馬湊近了些：「小姐，你信嗎？」
蘇薈菱還是沒答。
行到第六日，進了滄州地界，前頭官道一折，分成兩股。梅疏影勒住了馬。
「鐵刀門在滄州。」她說，「我們得繞一趟。」
她像還有話說。
「蘇姑娘，花影閣可護你到姑蘇。」
蘇薈菱沒有立刻答。她看了梅疏影一眼，又看了看前頭那條往南的官道。
「這一路多謝了兩位先生和花影閣眾姐妹的照料。可有些路，還是自己走的好。」
梅疏影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麼。
「晚輩就此別過，諸位保重。」蘇薈菱說完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紫菁忍不住回頭。
梅疏影還站在原處。白衣被風吹著，沒動。
「小姐，梅先生還在看。」紫菁小聲說。
「讓她看。」
蘇薈菱沒有回頭。那隊馬蹄聲在她身後停了很久，久到官道盡頭的風吹來了第三撥，才重新動起來，往另一條路上去了。
兩人一路南下，直奔姑蘇。
這幾日，她比前幾日更安靜。她極少說話，只在夜裡歇息時，將那捲舊琴譜拿出來看幾頁。看到缺頁的地方，指頭停一停，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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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主僕二人抵太湖。
湖闊得望不到邊，水汽把遠山泡得發淡。蘇薈菱讓紫菁尋了條小舟，登船，慢慢往湖心去。
紫菁抱膝坐在船尾，看日頭把水鳥的影子照得時有時無。蘇薈菱在船頭坐下，將琴擺在膝上，有一陣沒一陣地撥。
琴聲斷斷續續，像這湖上的霧，起了又散。
她心裡壓著太多事，指尖也沉。彈了半闋，總不成調，幾根弦像被什麼牽住了，音是散的，卻散得極遠。
也是這琴聲，被風帶出太湖，落到了湖邊一個趕路人的耳中。
太湖邊的官道上，一個白衣男子，步子閒散，像在思索什麼。
他一路南下，原本打算今夜進城。可這幾日路上聽來的死訊一樁壓一樁，他越走，心越沉，反倒不急著進那座城了。
昨夜又下過一場雨，鞋面上還沾著未乾的濕泥。眼下難得日頭好，他索性在湖堤上坐了，把玉簫橫在膝上，望著一湖的水光出神。
就在這時，一縷琴音，斷斷續續，從湖心飄過來。
很輕，被風吹散了大半，只剩幾根細得看不見的線，混著水汽，纏上他的耳。
他橫在膝上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好聽到讓他停。
是那琴聲里有一種極準的「不講理」，每一個音都落在他想不到、聽完又覺得本就該如此的地方。
他聽過很多人彈琴。
沒一個這樣彈。
白衣男子站起身，望著湖心的方向，像被人隔著水面叫了一聲。
他沒再猶豫。足尖一點，白衣貼著水面掠出去，循那琴聲去了。
太湖上，小舟浮在湖心，隨波輕晃。
船頭坐著個撫琴的年輕女子，月白淺藍長裙，發間只別著一根青玉簪。晨光從湖面折上來，照得她眉眼溫溫，清得不可方物。十指剛停在弦上，像沒料到會有人來。
白衣男子落下來時，船尾只沉了一分。
她聽出來了：這個人比她聽過的一切腳步都輕，輕得不像落在水面上，像落在水面的影子上。
紫菁「呀」一聲，差點喊出來。
顧逐影沒看她，眼睛只盯著那女子，和那架琴。
「最後一段轉音。」
他氣息微亂，問得卻急：「是姑娘自己改的？」
蘇薈菱微微一怔。
這人從湖上飛過來，鞋還帶著泥水，衣擺沾著幾片被雨打落的碎葉，開口第一句不問姓名，不問來意，竟問這個。
她輕輕點頭：「閣下聽出來了？」
顧逐影這才像從琴聲里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站在人家船上，耳根微微發熱，忙一拱手。
「在下武陵桃花源，顧逐影。冒昧登舟，實在唐突。」
紫菁瞪圓了眼：「顧逐影？白衣照雪那個顧逐影？」
顧逐影朝她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那撫琴女子。
「那曲中第六聲，本該收了，姑娘卻將它壓了半拍，又提了半度。若非彈錯，便是故意。」
「少俠好耳力。」
那半拍，是她留給聽曲之人的一個「沒著落」。這麼些年，從沒人聽出來。
她起身，斂衽一禮：「小女子云夢蘇薈菱。」抬頭看著他，眼裡還留著那半拍的笑意，「顧少俠今日，倒叫我有些意外。」
顧逐影一怔。
這名字他聽過。武林第一才女，三草仙子。
他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像要把這名字和那半拍弦音縫在一起。
「方才那曲，若無人和，便只算得半首。」
他緊了緊手裡的玉簫，到底沒忍住：「可否請姑娘再撫一遍，顧某以簫相和？」
蘇薈菱沒有立刻應。
她看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眼波都跟著軟了三分。
「少俠可別後悔。我的琴，不跟人客氣。」
顧逐影也笑了起來：「求之不得。」
琴聲再起時，滿湖霧都靜了。
簫聲不是追著琴走，是琴每到一個地方，簫已經在那兒等著。琴音欲揚，簫聲便如影隨形地托住；琴音將歇，簫聲又似嘆息般兜著底。兩人未曾對視，卻像在這湖面上，用音符下了一盤棋。
蘇薈菱抬頭看了他一下。
他沒看她，只閉目吹簫，眉間有光。
弦上有個地方，極輕地晃了一晃。
一曲終了，餘音落進湖裡。
顧逐影沒說話。
這曲子彈到最深處，有一股涼意。不是冷，是送行的人才有的那種涼，把一個人送上路，知道他不會再回來。
紫菁站在旁邊，半天沒敢說話。她看不懂這兩人到底彈了什麼，只覺得方才自己站在那兒，連喘氣都多餘。
顧逐影緩緩放下玉簫，睜眼看向蘇薈菱。
「蘇仙子這曲，可有名稱？」
「《江湖無恙》。」
「這曲名，是姑娘自己起的？」
蘇薈菱點了點頭：「少俠覺得不好？」
「好。只是如今這江湖，未必無恙。」
他說這話時，眉間那點難得的鬆弛已經散了，一扇剛打開的窗，又被風吹了回去。
蘇薈菱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把琴往旁邊輕輕一推：「船頭有壺茶。不如坐下一道吃一盞。」
顧逐影沒有推辭。
他也不是真想喝茶。
他只是忽然覺得，這趟南下，或許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