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磨穿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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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煙醒來時,天還沒有完全亮透。

  她睜著眼睛,望了半晌灰撲撲的屋頂,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在摘仙樓了。

  這院子極小,一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斜在牆邊,幾塊青石板被露水浸得發白。昨夜她是被那個心腹領到這裡的,那人把她送到門口,只說了句「有人會來」,便再沒別的話。

  院牆外,蘇州已經醒了。巷口有酒肆在卸門板,哐當一聲接著一聲;遠處不知哪條街,馬蹄踏過石板,一陣緊似一陣。各處的口音混在一處,她分不清都是哪裡人,只覺得這座城比鳳陽大得多,也雜得多。會審在即,滿城都是帶刀的外鄉人。

  她沒敢躺下,只在床邊坐了一夜。

  一閉眼,眼前就是舒小蘭被一劍穿心後朝她砸來的樣子。那重量、那血、那冷,都還在。她猛地睜開眼,再沒睡過。

  床頭放著她的舊布包,那個油紙包也在,邊角都沒拆。她夜裡拿起來過一次,又放了回去。不是不餓,是沒來由地沒了胃口。

  當她聽見院門被推開時,整個人都是繃著的。

  那聲音極輕,像有人不想驚動這巷子裡的任何東西。然後是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從院外一路走到廊下。

  黃衫男子站在那兒,沒進來。

  他先是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目光並不躲閃,甚至帶著點慢,像在驗一匹剛從市集上牽回來的牲口。夏煙被那目光刺得渾身發僵,卻咬著牙沒動。

  「一個必死之人,竟然堅持下來了。」他開口,語氣極淡,「倒是難得。」

  夏煙看著他,沒說話。

  他側過身,像在打量院角那株石榴,又像根本沒把她當回事。

  「能站起來,只是說明你命硬。但命硬,不代表有用。」他頓了頓,「廢人和死人,在我眼裡,只是占不占地方的區別。」

  說完,他轉身便往院外走。

  「站住。」

  夏煙的聲音極輕,卻像用了全身力氣。

  黃衫男子腳步沒停。

  「我叫你站住。」夏煙從屋裡出來,裙擺掃過門檻,直直盯著他的背影,「你救我,就是為了大清早來告訴我,我只是個廢人?」

  黃衫男子這才停下,側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不然呢?」他說,「你以為你還有什麼用?」

  夏煙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抵進掌心。

  「我能做的事,不比你手下那些人少。」

  「哦?」黃衫男子微微抬眉,像聽見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你能做什麼?提劍殺人?還是快馬送信?」

  「我能看人,能記話,能聽出人話里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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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煙看著他,聲音漸漸穩下來。

  「我也分得清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開口。這些,你手下那些人,不一定做得來。」

  黃衫男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笑。

  隨手拿起院桌上的茶杯,把玩了一下。

  「你說的這些,摘仙樓里,連倒茶的丫頭都會吧。」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扎進了夏煙最隱秘的痛處。

  她原以為這番話足以證明自己的價值,卻忘了,在摘仙樓那種地方,察言觀色、見風使舵,本就是刻在骨子裡的求生本能。她拿來做籌碼的東西,不過是別人最尋常的營生。

  一股難堪的血色從脖頸迅速蔓延到耳根。她沒有低頭,也沒有移開視線,只是任由那股屈辱在胸腔里翻滾,然後生生咽了下去。

  「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意外,「所以,我比她們更清楚,什麼時候該用這些本事保命。」

  她看著他,眼神一點點沉下來:「倒茶的丫頭不會為了活命,磨穿鞋底走到這裡。」

  院子裡的風住了,黃衫男子慢慢收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他看著夏煙那張因為強撐而微微發白的臉,像在重新估量一件東西。

  他停了一停,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半點溫度,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讚賞。

  「好一個磨穿鞋底。」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隨著晨風飄過來,「既然你把命都豁出去了,那就留著這條命,替我看看這蘇州城裡的風,到底是從哪兒吹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但你要記住,棋子若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下場往往比廢人更慘。」

  「說說看,你千里迢迢來蘇州,到底想做什麼?」

  夏煙心頭猛地一顫,忍不住避開他的視線,又強逼自己抬起眼來。

  「查我父母的死。」

  他捏著茶杯的手慢慢收緊,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淡了下來。

  「你父母的死,是你自己走出來的路,還是別人替你選的路,你都沒搞清楚,拿什麼查?」

  「是不是我自己選的,」夏煙道,「查清楚就知道了。」

  她看著他,把後半句也遞了出去。

  「我替公子看風。公子替我查我父母的案子。公平。」

  黃衫男子看了她兩息。

  「那得看你的風,值不值。」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近得她能聞到他衣上極淡的松墨味。

  「從誰看起?」夏煙問。

  「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他說完,轉身便走。

  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住。

  「你應該慶幸你還有價值。」他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不然,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說完,人已經出了門。

  院門半掩著,風從外頭灌進來,吹得夏煙額發亂了幾縷。

  她站在廊下,半晌沒動。

  直到那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看著牆邊那株石榴。風吹過來,石榴葉響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裡還留著幾道深深的月牙形血痕,是方才她自己掐的。

  她慢慢收攏五指,把那點痛意連同屈辱一起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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