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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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話還懸在林間,像被風吹散了一半。

  黃衫男子沒再看她。他轉過身,望向那些還握著劍的黑衣人。

  夏煙看見他朝舒小蘭的屍身走去,彎腰,拾起了那柄染血的劍。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從劍鍔處往下,順著鋒刃緩緩擦過。

  暗紅的血污被抹去,露出雪亮的劍身。

  林子裡靜得可怕。那十幾個黑衣人像被施了咒,誰也沒動。為首那個的喉結滾了一下。

  「她使的不好。」

  黃衫男子說,聲音很輕,像在對地上的舒小蘭說話。

  「我替她,再使一遍。」

  話音未落,人群最後面一個瘦高個的劍「咣」一聲掉在地上。他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捅穿了膽子,轉身就往林子裡鑽,靴底踩得腐葉飛濺。

  然後他就不跑了。

  沒有人看見那一劍是怎麼到的。只看見黃衫男子仍站在原地,手腕似乎垂著,又似乎剛放下來。

  那個黑衣人背對著眾人,緩緩跪了下去,身體往前一撲,臉埋進腐葉里。後頸上一條血線,細得像被紅繩勒過。等他徹底不動了,血才從那道線里滲出來,像一條極細的蛇,慢慢爬進葉縫。

  「第一個。」黃衫男子說。

  剩下的黑衣人終於反應過來。不知是誰先叫了一聲,十幾道劍光同時暴起,卻不是沖向他,而是四散逃竄。

  可他們剛一動,耳邊就是風聲。不是林風,是劍破開風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針穿過布。

  黃衫男子走進了人群。他走得並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每經過一個人,那人的動作就停住,像被抽走了某根線。

  一個正舉劍欲砍的,僵在劈砍的姿勢里;一個已經跑出三丈的,還保持著奔跑的模樣;一個跪地求饒的,張著嘴,話卡在喉嚨里。

  所有姿態都凝固了半瞬,然後齊齊坍塌。噗……噗……噗……一連串輕響,像熟透的果子從枝頭墜進泥里。十幾個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倒了下去。

  黑衣頭領是最後一個活著的。

  他站在原地,握著劍,卻已經舉不起來。他看著那黃衫男子從滿地屍首中穿行過來,像看一場無聲的潮水漫過沙地。

  他張了張嘴:「你……你到底……」

  黃衫男子在他身前一步停住。劍就垂在身側,劍尖沒有一滴血。

  「你剛才說,只留那個穿白衣的,其餘人格殺勿論。」他語氣淡淡的。

  黑衣頭領瞳孔驟縮。「你……」他喉嚨里只擠出一個字。

  劍光一閃。這次夏煙看見了。她看見那道劍光像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極細、極薄、極冷,在黑衣頭領脖頸上輕輕一吻,然後消失。

  黑衣頭領沒有立刻倒。他站了一瞬,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然後那龐大身軀慢慢後仰,砸進落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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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片林子,徹底安靜了。不是那種讓人安心的靜,是死人才配享有的靜。

  黃衫男子收劍。他轉身朝夏煙走來,還是那副散步的模樣。夏煙想往後退,腳卻不聽使喚。她想說話,喉嚨像被人掐住了。她只能看著他越來越近,最後停在自己面前。

  他沒有看她,只低頭看向手中那柄劍,指尖在劍鍔處輕輕一掰。劍身從劍柄處斷開,他隨手將斷劍拋在舒小蘭屍身旁邊。

  「用死人的劍,斬不斷活人的路。」

  說完,他轉過身,往林外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你若想尋一個去處,往南翻過那道坡,官道邊有間茶棚。明日酉時,若你還有命走到,有人給你一碗熱粥。」

  他沒有回頭。玄黃衣袂在幽暗林影里晃了一下,便和滿山夜色融到了一處,再尋不見。

  夏煙怔怔地站在原地。風還在吹,吹得她裙角的血漬一陣陣發冷。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來。腳是軟的,膝蓋像被人抽了骨頭。她試了三次,才勉強撐住一截樹幹,把身子立穩。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虎口上被棋子震過的地方已經腫起來,紫紅一圈,像一枚蓋在皮膚上的印。

  不能回鳳陽。六個人跟她出來,一個都沒能帶回去。陳新月問起來,她拿什麼交代?

  回不去,她也不想回去。

  她彎下腰,去拖舒小蘭的屍身。斷劍還放在旁邊,她沒有拿。她伸出兩隻手,從舒小蘭腋下穿過去。舒小蘭的手還維持著握韁的姿勢,指頭彎著,像還想把她攏到身後。

  她使了全身力氣往後拖。屍身比活人沉得多,像被地底什麼東西拽住了,只挪了半尺,她自己也跌坐在地。

  她沒有哭,又爬起來,再去拖。

  樹影越來越深,林子裡暗得辨不清方向。她也不曉得哪來的氣力,把六具屍身一具具拖到一處凹地里,然後跪在地上,用那截擦乾淨的斷劍去掘土。刃口很利,掘地卻難,泥里混著碎石和斷根,割得她虎口裂開,手指磨得見骨,血混著泥往下淌。手已經不知道疼了。

  不知過了多久,凹地里有了六個淺坑,深淺不一,有的只到半尺。

  她再也挖不動了。整個人趴在地上,臉貼著濕土,大口喘氣。

  這時,她聽見腳步聲。從身後林子裡來,走得不快,踩在落葉上,沙沙響。

  她僵住了,不是害怕,是某種比害怕更深的認命,她甚至沒有力氣抬頭。

  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住了,靜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那個聲音,不冷不熱,像跟林間的風在說話:「你連死都不敢死的痛快,拿什麼替他們活?」

  夏煙慢慢抬起頭,夜色已經漫上來,林子裡幾乎全黑。那道玄黃身影就站在她身後一丈遠的地方,衣擺被風吹起一角,像從黑暗裡裁出來的人。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意外落在路邊的器物。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嗓子眼像被血沫堵住了。

  「翻過前面那道坡。」他說,「官道邊有間茶棚。明日酉時,你要是還活著,有人給你一碗熱粥。」

  夏煙只是仰著頭,看著他,像在辨認這話里有多少真假。

  「你這樣的人,不該有這種死法。」

  說完這句,他轉身走了。腳步和來時一樣。

  夏煙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堵著的那股氣衝上來,帶著血和泥的味道,逼得她眼淚砸進土裡。她沒去追。但她記住了兩個詞。南邊。酉時。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夏煙把那截斷劍放回舒小蘭身邊。她看了一眼那六個淺坑,然後一步一步朝南走。

  沒有馬,沒有乾糧,沒有火摺子,只有一雙被劍柄和泥土磨爛的手,和一條被血浸透的裙。

  翻過那道坡的時候,她摔了四次,每一次都以為自己站不起來了。可天邊開始泛白時,她看見了官道。再往前,一間灰瓦茶棚孤零零立在道邊,挑著一面褪色的青布旗。

  她還活著。

  茶棚里只有一個跛腳老頭在生火,火光在他臉上跳。看見她,也不驚訝,只慢吞吞遞過來一隻粗陶碗:「有人付過了。」

  碗裡是白粥,還冒著熱氣。夏煙接過碗,手抖得幾乎端不住。她低頭喝了一口,很燙。從喉嚨一路燙到心口,她沒出息地哭了。眼淚滴進粥里,她也不擦,就一口接一口地喝,像這輩子沒喝過這樣好的東西。

  喝完她坐在茶棚外的石墩上,看著官道上偶爾過去的車馬,腦子裡只盤旋著兩句話。

  「你這樣的人,不該有這種死法。」

  「明日酉時,你要是還活著。」

  「姑娘,往南是蘇州,往北是鳳陽。」

  老頭一邊收拾,一邊頭也不回地說。

  「你這樣子,兩個地方都走不到。」

  夏煙低頭看了看自己,笑了一下,沒說話。然後她把碗輕輕放在石墩上,站起身子。

  鳳陽回不去了,那便去蘇州。

  她一路走走停停,白天沿官道,夜裡宿在破廟荒祠,也不知怎麼撐過來的。

  越靠近蘇州,官道上的江湖人便越多。會審在即,似乎全天下帶刀佩劍的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趕。

  七日後,姑蘇城外,一處渡口。

  黃衫男子負手立在渡口,看遠處舟影來去,身後有人稟報。

  「她到了。」

  他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怎麼到的?」

  「步行。花了七日。」手下頓了頓,「到的時候,鞋底已經磨穿了,人瘦了一圈,但還活著。」

  黃衫男子沒說話。

  停了一停,他才轉過身,望向官道盡頭那個幾乎脫了相的身影。她站在路邊,像被風吹了一路的紙人,隨時會倒,可到底沒倒。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東西。

  「倒是個能用的。」

  這一句,夏煙沒聽見。她只看見那個渡口邊立著的玄黃身影,和琅琊山里一樣遠,一樣冷。可她沒有再怕,她朝他走了過去,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江風從渡口灌過來,把她那身血漬斑斑的裙子吹得貼緊身體,又冷又硬,像裹了一層濕泥。

  她喉嚨像被什麼糊著,半天才擠出兩個字:「到了。」

  黃衫男子沒回頭,他望著遠處江霧裡忽隱忽現的舟影,像在數那些船什麼時候靠岸,什麼時候離開。過了好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還能站著,不算太差。」

  夏煙不知道該接什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鞋還在,但鞋底已經磨穿了,腳趾從裂口裡露出來,裹著泥和幹了的血,她下意識把腳往裙擺里收了收。

  黃衫男子沒有看她,只朝身後那心腹抬了抬手指。那手下像是早就會意,轉身從馬背囊袋裡取出一雙玄色軟底鞋,走到夏煙面前,也不說話,只把鞋遞過去。

  夏煙怔了一下,沒接。「不換。」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兩個字,也許是怕,也許是不想在這個人面前顯得太狼狽。可說完她就後悔了,因為腳底確實疼得已經快站不住。

  黃衫男子這時才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移到她腳上。

  「我這兒不養廢人。」他語氣很平,「你要是一步都走不動,現在就可以躺回林子裡去。」

  夏煙臉上一陣熱,她一把奪過那雙鞋,彎下腰,蹲在渡口邊,把腳上那雙爛得不成樣子的舊鞋脫下來。脫的時候扯動了粘在皮肉上的布,她疼得「嘶」了一聲,硬是咬著唇沒再出聲。

  新鞋很軟,底子也厚實。她穿好,站起來,比剛才多了一寸底氣。

  黃衫男子已經轉身朝渡口石階走去,他沒喊她跟上,也沒說去哪裡。人走在前頭,像根本不在意身後有沒有人。

  夏煙在原地站了兩息,然後她跟了上去。

  渡口泊著一條烏篷小舟,船家遠遠看見他,忙不迭地撐篙靠岸,話都不敢多說一句。黃衫男子上了船,彎腰進了篷里。

  夏煙站在岸上,看著那艘船在水裡輕輕晃。

  那名心腹走到她身旁,壓低聲音說:「李公子從不等人,要跟,就快些。」

  夏煙咬了咬唇。

  船沒停,船家手裡的竹篙已經點進水裡,船頭慢慢離開岸線。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一腳踩進江水裡,水漫到小腿,冷得她渾身一縮,可她沒退。她伸手抓住船幫,用力爬了上去。

  船身晃了幾下,黃衫男子坐在篷下,眼皮都沒抬。夏煙濕淋淋地跪坐在船頭,大口喘著氣,水順著她的裙擺滴進江里。

  船家偷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篷里那位,終究沒敢說話。船緩緩離岸,朝江霧深處駛去。

  夏煙沒有問去哪,她只是低頭看著自己剛換上的那雙玄色軟底鞋,在船頭的水漬里濕了一半。

  江風很冷,可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身後。

  因為她知道,從爬上這條船起,鳳陽那個夏煙,已經留在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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