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落琅琊
晨光薄薄地鋪下來，把西街的青石板路照得溫溫吞吞。
夏煙把最後幾樣東西放進藤箱裡。
一隻銀鎖，兩身換洗的素衣。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可拿在手裡，卻比什麼都沉。
三天前她還坐在後廊喝茶，如今卻要遠赴蘇州。這變化來得快，可仔細想想，又像等了很久。
陳新月站在門邊，沒進來，只看著她把箱子合上。
「都裝好了？」
「裝好了。」夏煙回過頭，朝她笑了一下，「樓主放心，我會記得傳信回來。」
陳新月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夏煙提起藤箱，走到她面前。晨光從廊外照進來，落在夏煙臉上，像給她整個人都鍍了一層極淡的金。
「煙兒。」陳新月忽然道，「前幾日我與你提的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夏煙說。
陳新月看著她，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你心裡有件事，我留不住你。可我要你知道，摘仙樓的門，我從來不關。」
夏煙眼圈微微一紅，卻沒讓淚落下來。
「我知道。」
陳新月沒再說話，只遞過來一個極小的油紙包，包得嚴嚴實實，裡頭是幾塊桂花糕。
「帶著路上吃。」
夏煙接過，指尖在紙包上停了一下。
「嗯。」
她沒再回頭，一步步走出摘仙樓的後門。
門外，六名武婢已經牽著馬在等了。領頭的叫舒小蘭，三十五六歲，是陳新月最信得過的人。她見夏煙出來，迎上來，低聲道：「煙姑娘，路上若有什麼不妥，你躲我身後。」
夏煙笑了笑：「有蘭姨在，我不怕。」
舒小蘭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扶她上了馬。
七人七馬，出了鳳陽城，順著官道一路往南，往蘇州去。
官道兩旁的桃花開得正盛，風一過，花瓣落進塵土裡。風吹在臉上，帶著一點土腥氣，又混著不知哪兒來的花香。
她回過頭，看了最後一眼鳳陽城。城門越來越小，小得像一隻灰撲撲的盒子。摘仙樓早看不見了，可她知道，那兩盞白燈籠，今早還亮著。
「煙姑娘，冷嗎？」舒小蘭從旁邊靠過來，低聲問。
「不冷。」夏煙說。
「咱們得趕路。會審在即，路上耽擱不得。」舒小蘭策馬走在最前面，聲音不高，卻極穩，「前頭讓泉秋月，能歇半個時辰。再過去，就是琅琊山地界。」
夏煙「嗯」了一聲，沒再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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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七個人話都少。夏煙不是愛鬧的人，舒小蘭也不多嘴。那些武婢更清楚，出門在外，最怕話多。
他們先沿官道走，後來又下了官道，走一條土路。路不寬，兩旁全是野草，幾棵老樹稀稀落落地站在田埂上，影子被日頭拉得極長。
一天下來，人困馬乏。
到讓泉秋月時，日頭已經偏西。
這地方不大，卻極美。一彎溪水從山腳拐出來，幾片野花落在水面上，打著旋。幾名武婢都看呆了，連舒小蘭都多看了兩眼。
夏煙下了馬，沒急著坐，站在溪邊看了一會兒。
那水清得能瞧見底下的卵石，白的、青的，被水光一照，溫潤得像玉。
她慢慢蹲下身子，撩起一捧水。水從指縫裡漏下去，涼得她一激靈。
「這地方真美。」她說。
舒小蘭站在她身後，沒接話，只把一隻水囊遞過來。
「洗把臉，吃點東西。過了前頭這片山，才能找地方過夜。」她說著，又補了一句，「這水涼，別貪。」
夏煙點點頭，用帕子浸了水，在額上、頸側輕輕按了按。
武婢們三三兩兩散開，有人洗馬，有人灌水，有人坐在半截樹樁上啃干餅。誰也沒多說話，可臉上都帶著趕路的疲色。
「煙姑娘，你吃這個。」舒小蘭把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夏煙接過，打開，是一塊壓得有些碎的餅，還有幾片咸蘿蔔。
「蘭姨，我不餓。」她說。
「不餓也吃些。」舒小蘭也不看她，只望著前頭的山影，「後頭的路，不好走。」
夏煙聽話，小口小口地咬著餅。餅很乾，嚼在嘴裡有點糙，可和著水咽下去，胃裡倒暖和了。
她吃了幾口，又問：「蘭姨，我們過了琅琊山，還要走多久才到蘇州？」
「過了琅琊山，再往東南走五百里。」舒小蘭說，「若路上沒旁的事，三日內能到。」
「三日。」夏煙低聲重複了一句。
這兩個字，像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帶來的。
她沒再說話，只低下頭，把餅一點點掰碎，慢慢放進嘴裡。
天色又暗了一層。
舒小蘭抬頭看了看天，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卻沒說什麼。
「都起來吧。」她拍拍衣擺，朝眾人道，「收拾好，趁天沒黑透，先進山。」
夏煙也站起來，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彎溪水。
水面還泛著極淡的光，像要把這片刻的靜也帶走。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七人七馬，沿山道往琅琊山里去。
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多。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林子裡更是黑得早。樹冠密不透光，只偶爾有幾點灰白從枝葉縫裡漏下來。馬蹄踩在腐葉上，聲音極輕，像被什麼吞掉了。
夏煙心裡有些發慌。
她說不上來，只覺得這地方太靜了。靜得連鳥叫都沒有。
「蘭姨。」她低聲道，「這林子裡，怎麼這樣靜？」
舒小蘭沒有立刻答。她勒住馬，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眉頭慢慢擰緊了。
「是太靜了。」她說，「靜得不對。」
她轉頭看向夏煙，聲音壓得極低：「煙姑娘，你到我身後去。」
夏煙沒多問，依言勒馬退了幾步，靠到舒小蘭身後。
舒小蘭緩緩抽出劍，劍光在灰暗的林子裡極淡地閃了一下。
「都別出聲。」她對身後幾名武婢低聲道，「快馬，衝過去。」
話音未落，頭頂樹上忽然「嗡」的一聲。
緊接著，一道、兩道、十數道黑影，像夜鳥離枝，從樹上直撲而下。劍光在他們腰間一閃，冷得像冰。
「有埋伏！」
舒小蘭暴喝一聲，長劍已出鞘，回身就護在夏煙馬前。
但遲了。
黑衣人落地極快，轉瞬已把七人圍在當中。人數足有二十餘個，個個蒙面，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頭，像林子裡突然睜開的一排鬼眼。
夏煙的馬受驚，前蹄高高揚起，險些把她甩下來。
舒小蘭一把握住她的韁繩，死死按住馬頭，把她護在身後。
「我等只是過路之人。」舒小蘭橫劍在前，聲音不高，目光卻飛快掃過兩側的樹冠，「諸位攔路，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為首的黑衣人冷冷看著她，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沒有誤會。」
「已經等你們很久了。」
他說著，抬手朝夏煙一指：「只留那個穿白衣的，其餘人格殺勿論。」
舒小蘭瞳孔驟縮，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夾馬肚，迎著最近的黑衣人便沖了過去。
「護著煙姑娘！殺出去！」
一時間，刀劍相撞之聲在密林里炸開。
夏煙騎在馬上，幾乎被嚇住了。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那些平日裡在樓中端茶送水的武婢，此時一個個拔劍迎敵，和黑衣人絞殺在一起，像一群被夜色吞掉的雀鳥。
一個武婢被三柄劍同時刺中，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人便從馬上摔了下去，再沒起來。
又一個被削斷了劍，刀鋒跟著划過她小臂，血濺在夏煙馬腿上。
夏煙渾身都在抖。
她想逃，馬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她想說話，喉嚨里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煙姑娘！往南！」舒小蘭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卻比剛才遠了許多，「往南跑！別回頭！」
夏煙轉頭去看，只看到舒小蘭已經被四個人圍住，劍花在黑影里忽明忽暗。她拼了命想往夏煙這邊靠，卻越打越遠。
夏煙想衝過去，舒小蘭卻突然朝她吼了一句：
「走啊！」
這一聲，像把夏煙整個人都震醒了。
她猛地一夾馬肚，往南便跑。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砸在地上。
夏煙不敢回頭。
可她才跑出不過數丈，斜刺里一個黑衣人凌空躍下，長劍直直朝她面門刺來。
夏煙驚得身子一歪，從馬背上摔了下去，重重跌進腐葉里。
那黑衣人提劍便走上來。
劍尖還沒到，夏煙只覺著一股冷風撲面。
「鐺！」
一聲脆響，像鐵器撞在石頭上。
夏煙猛地睜眼。
那黑衣人的劍已經偏了。一枚黑棋打在他手腕上，他整條手臂一麻，劍脫手飛出去，人還沒站穩，便被舒小蘭回身一劍划過咽喉。
原來舒小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沖了過來。
她渾身是血，肩上、腿上全是傷，可那口氣還沒斷。
「煙兒，起來！」她一把將夏煙從地上拽起，推到馬旁。
可她自己已經站不穩了。
那黑衣頭領從後頭追了上來，像條影子一樣，繞過四名黑衣人，一劍從她後心穿了進去。
劍尖透胸而出。
舒小蘭整個人猛地一僵，眼睛還看著夏煙。
「蘭姨！」夏煙嘶聲喊。
那黑衣頭領冷冷拔劍，又抬起一腳，把舒小蘭踹得飛起來，朝夏煙這邊砸來。
夏煙伸手去接，卻沒接住。那身子太沉、太冷，帶著滿身血，把她一同撞倒在地上。
舒小蘭已經不動了。
只有嘴唇極輕地動了一下。
夏煙撲過去，把她抱在懷裡，血從她胸口湧出來，燙得夏煙手心都在抖。
「蘭姨……蘭姨你看看我……」
舒小蘭費力地抬起眼皮，望著她，嘴唇動了動。
「煙兒……」
那口氣，就這麼斷了。
夏煙像被人抽掉了魂魄。她抬手在舒小蘭鼻下一探，已沒了氣息。
她慢慢抬起頭，朝四周看去。
剩下幾名武婢，也都倒在血泊里，一個都沒了。
整個林子裡，除了那些黑衣人，就只剩她一個活人。
她沒有再哭。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舒小蘭，極輕地笑了一聲。
「原來我不過是個累贅。」
「不僅沒幫上任何人，還害死了你們。」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輕，像在自言自語。
然後她彎下腰，去撿舒小蘭掉在泥里的那柄劍。
劍柄上全是血，滑得幾乎握不住。她咬著牙，用力攥了兩回，才把劍提起來。
指尖抖得厲害，劍尖幾次對不準喉嚨。她閉上眼，把劍刃壓上去。
「鐺！」
一聲硬響，像有什麼東西狠狠撞在劍身上。
夏煙只覺虎口一麻，那柄劍脫手飛出，「噗」地斜插進兩步外的腐葉里。
她睜開眼，低頭看去。
一枚黑色棋子，嵌在劍刃上，離她的虎口只差半寸。
不偏不倚，力道恰到好處。
夏煙怔住了。
她慢慢轉頭，朝棋子飛來的方向望去。
一道玄黃身影，從林間飄然落下。
像從夜色里走出來的人。
他站在那裡，既不看那些黑衣人的屍體，也不看滿地的血。
只低頭掃了夏煙一眼，又看了看那枚嵌在劍刃上的黑棋。
然後他走過去，把棋子從劍上取下來，在指間轉了一下。
「這枚棋子，不該嵌在這裡。」
夏煙把最後幾樣東西放進藤箱裡。
一隻銀鎖，兩身換洗的素衣。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可拿在手裡，卻比什麼都沉。
三天前她還坐在後廊喝茶，如今卻要遠赴蘇州。這變化來得快，可仔細想想，又像等了很久。
陳新月站在門邊，沒進來，只看著她把箱子合上。
「都裝好了？」
「裝好了。」夏煙回過頭，朝她笑了一下，「樓主放心，我會記得傳信回來。」
陳新月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夏煙提起藤箱，走到她面前。晨光從廊外照進來，落在夏煙臉上，像給她整個人都鍍了一層極淡的金。
「煙兒。」陳新月忽然道，「前幾日我與你提的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夏煙說。
陳新月看著她，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你心裡有件事，我留不住你。可我要你知道，摘仙樓的門，我從來不關。」
夏煙眼圈微微一紅，卻沒讓淚落下來。
「我知道。」
陳新月沒再說話，只遞過來一個極小的油紙包，包得嚴嚴實實，裡頭是幾塊桂花糕。
「帶著路上吃。」
夏煙接過，指尖在紙包上停了一下。
「嗯。」
她沒再回頭，一步步走出摘仙樓的後門。
門外，六名武婢已經牽著馬在等了。領頭的叫舒小蘭，三十五六歲，是陳新月最信得過的人。她見夏煙出來，迎上來，低聲道：「煙姑娘，路上若有什麼不妥，你躲我身後。」
夏煙笑了笑：「有蘭姨在，我不怕。」
舒小蘭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扶她上了馬。
七人七馬，出了鳳陽城，順著官道一路往南，往蘇州去。
官道兩旁的桃花開得正盛，風一過，花瓣落進塵土裡。風吹在臉上，帶著一點土腥氣，又混著不知哪兒來的花香。
她回過頭，看了最後一眼鳳陽城。城門越來越小，小得像一隻灰撲撲的盒子。摘仙樓早看不見了，可她知道，那兩盞白燈籠，今早還亮著。
「煙姑娘，冷嗎？」舒小蘭從旁邊靠過來，低聲問。
「不冷。」夏煙說。
「咱們得趕路。會審在即，路上耽擱不得。」舒小蘭策馬走在最前面，聲音不高，卻極穩，「前頭讓泉秋月，能歇半個時辰。再過去，就是琅琊山地界。」
夏煙「嗯」了一聲，沒再多話。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路上，七個人話都少。夏煙不是愛鬧的人，舒小蘭也不多嘴。那些武婢更清楚，出門在外，最怕話多。
他們先沿官道走，後來又下了官道，走一條土路。路不寬，兩旁全是野草，幾棵老樹稀稀落落地站在田埂上，影子被日頭拉得極長。
一天下來，人困馬乏。
到讓泉秋月時，日頭已經偏西。
這地方不大，卻極美。一彎溪水從山腳拐出來，幾片野花落在水面上，打著旋。幾名武婢都看呆了，連舒小蘭都多看了兩眼。
夏煙下了馬，沒急著坐，站在溪邊看了一會兒。
那水清得能瞧見底下的卵石，白的、青的，被水光一照，溫潤得像玉。
她慢慢蹲下身子，撩起一捧水。水從指縫裡漏下去，涼得她一激靈。
「這地方真美。」她說。
舒小蘭站在她身後，沒接話，只把一隻水囊遞過來。
「洗把臉，吃點東西。過了前頭這片山，才能找地方過夜。」她說著，又補了一句，「這水涼，別貪。」
夏煙點點頭，用帕子浸了水，在額上、頸側輕輕按了按。
武婢們三三兩兩散開，有人洗馬，有人灌水，有人坐在半截樹樁上啃干餅。誰也沒多說話，可臉上都帶著趕路的疲色。
「煙姑娘，你吃這個。」舒小蘭把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夏煙接過，打開，是一塊壓得有些碎的餅，還有幾片咸蘿蔔。
「蘭姨，我不餓。」她說。
「不餓也吃些。」舒小蘭也不看她，只望著前頭的山影，「後頭的路，不好走。」
夏煙聽話，小口小口地咬著餅。餅很乾，嚼在嘴裡有點糙，可和著水咽下去，胃裡倒暖和了。
她吃了幾口，又問：「蘭姨，我們過了琅琊山，還要走多久才到蘇州？」
「過了琅琊山，再往東南走五百里。」舒小蘭說，「若路上沒旁的事，三日內能到。」
「三日。」夏煙低聲重複了一句。
這兩個字，像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帶來的。
她沒再說話，只低下頭，把餅一點點掰碎，慢慢放進嘴裡。
天色又暗了一層。
舒小蘭抬頭看了看天，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卻沒說什麼。
「都起來吧。」她拍拍衣擺，朝眾人道，「收拾好，趁天沒黑透，先進山。」
夏煙也站起來，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彎溪水。
水面還泛著極淡的光，像要把這片刻的靜也帶走。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七人七馬，沿山道往琅琊山里去。
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多。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林子裡更是黑得早。樹冠密不透光，只偶爾有幾點灰白從枝葉縫裡漏下來。馬蹄踩在腐葉上，聲音極輕，像被什麼吞掉了。
夏煙心裡有些發慌。
她說不上來，只覺得這地方太靜了。靜得連鳥叫都沒有。
「蘭姨。」她低聲道，「這林子裡，怎麼這樣靜？」
舒小蘭沒有立刻答。她勒住馬，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眉頭慢慢擰緊了。
「是太靜了。」她說，「靜得不對。」
她轉頭看向夏煙，聲音壓得極低：「煙姑娘，你到我身後去。」
夏煙沒多問，依言勒馬退了幾步，靠到舒小蘭身後。
舒小蘭緩緩抽出劍，劍光在灰暗的林子裡極淡地閃了一下。
「都別出聲。」她對身後幾名武婢低聲道，「快馬，衝過去。」
話音未落，頭頂樹上忽然「嗡」的一聲。
緊接著，一道、兩道、十數道黑影，像夜鳥離枝，從樹上直撲而下。劍光在他們腰間一閃，冷得像冰。
「有埋伏！」
舒小蘭暴喝一聲，長劍已出鞘，回身就護在夏煙馬前。
但遲了。
黑衣人落地極快，轉瞬已把七人圍在當中。人數足有二十餘個，個個蒙面，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頭，像林子裡突然睜開的一排鬼眼。
夏煙的馬受驚，前蹄高高揚起，險些把她甩下來。
舒小蘭一把握住她的韁繩，死死按住馬頭，把她護在身後。
「我等只是過路之人。」舒小蘭橫劍在前，聲音不高，目光卻飛快掃過兩側的樹冠，「諸位攔路，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為首的黑衣人冷冷看著她，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沒有誤會。」
「已經等你們很久了。」
他說著，抬手朝夏煙一指：「只留那個穿白衣的，其餘人格殺勿論。」
舒小蘭瞳孔驟縮，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夾馬肚，迎著最近的黑衣人便沖了過去。
「護著煙姑娘！殺出去！」
一時間，刀劍相撞之聲在密林里炸開。
夏煙騎在馬上，幾乎被嚇住了。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那些平日裡在樓中端茶送水的武婢，此時一個個拔劍迎敵，和黑衣人絞殺在一起，像一群被夜色吞掉的雀鳥。
一個武婢被三柄劍同時刺中，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人便從馬上摔了下去，再沒起來。
又一個被削斷了劍，刀鋒跟著划過她小臂，血濺在夏煙馬腿上。
夏煙渾身都在抖。
她想逃，馬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她想說話，喉嚨里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煙姑娘！往南！」舒小蘭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卻比剛才遠了許多，「往南跑！別回頭！」
夏煙轉頭去看，只看到舒小蘭已經被四個人圍住，劍花在黑影里忽明忽暗。她拼了命想往夏煙這邊靠，卻越打越遠。
夏煙想衝過去，舒小蘭卻突然朝她吼了一句：
「走啊！」
這一聲，像把夏煙整個人都震醒了。
她猛地一夾馬肚，往南便跑。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砸在地上。
夏煙不敢回頭。
可她才跑出不過數丈，斜刺里一個黑衣人凌空躍下，長劍直直朝她面門刺來。
夏煙驚得身子一歪，從馬背上摔了下去，重重跌進腐葉里。
那黑衣人提劍便走上來。
劍尖還沒到，夏煙只覺著一股冷風撲面。
「鐺！」
一聲脆響，像鐵器撞在石頭上。
夏煙猛地睜眼。
那黑衣人的劍已經偏了。一枚黑棋打在他手腕上，他整條手臂一麻，劍脫手飛出去，人還沒站穩，便被舒小蘭回身一劍划過咽喉。
原來舒小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沖了過來。
她渾身是血，肩上、腿上全是傷，可那口氣還沒斷。
「煙兒，起來！」她一把將夏煙從地上拽起，推到馬旁。
可她自己已經站不穩了。
那黑衣頭領從後頭追了上來，像條影子一樣，繞過四名黑衣人，一劍從她後心穿了進去。
劍尖透胸而出。
舒小蘭整個人猛地一僵，眼睛還看著夏煙。
「蘭姨！」夏煙嘶聲喊。
那黑衣頭領冷冷拔劍，又抬起一腳，把舒小蘭踹得飛起來，朝夏煙這邊砸來。
夏煙伸手去接，卻沒接住。那身子太沉、太冷，帶著滿身血，把她一同撞倒在地上。
舒小蘭已經不動了。
只有嘴唇極輕地動了一下。
夏煙撲過去，把她抱在懷裡，血從她胸口湧出來，燙得夏煙手心都在抖。
「蘭姨……蘭姨你看看我……」
舒小蘭費力地抬起眼皮，望著她，嘴唇動了動。
「煙兒……」
那口氣，就這麼斷了。
夏煙像被人抽掉了魂魄。她抬手在舒小蘭鼻下一探，已沒了氣息。
她慢慢抬起頭，朝四周看去。
剩下幾名武婢，也都倒在血泊里，一個都沒了。
整個林子裡，除了那些黑衣人，就只剩她一個活人。
她沒有再哭。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舒小蘭，極輕地笑了一聲。
「原來我不過是個累贅。」
「不僅沒幫上任何人，還害死了你們。」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輕，像在自言自語。
然後她彎下腰，去撿舒小蘭掉在泥里的那柄劍。
劍柄上全是血，滑得幾乎握不住。她咬著牙，用力攥了兩回，才把劍提起來。
指尖抖得厲害，劍尖幾次對不準喉嚨。她閉上眼，把劍刃壓上去。
「鐺！」
一聲硬響，像有什麼東西狠狠撞在劍身上。
夏煙只覺虎口一麻，那柄劍脫手飛出，「噗」地斜插進兩步外的腐葉里。
她睜開眼，低頭看去。
一枚黑色棋子，嵌在劍刃上，離她的虎口只差半寸。
不偏不倚，力道恰到好處。
夏煙怔住了。
她慢慢轉頭，朝棋子飛來的方向望去。
一道玄黃身影，從林間飄然落下。
像從夜色里走出來的人。
他站在那裡，既不看那些黑衣人的屍體，也不看滿地的血。
只低頭掃了夏煙一眼，又看了看那枚嵌在劍刃上的黑棋。
然後他走過去，把棋子從劍上取下來，在指間轉了一下。
「這枚棋子，不該嵌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