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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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鳳陽城西街,天未亮透,摘仙樓的後窗已推開半扇。

  夏煙沒讓人伺候。她自己擰了帕子淨面,又對著銅鏡坐了一會兒。鏡中的人未施脂粉,眉目卻像描過似的,天生帶著三分清冷。她不是樓里起得最早的,也不是最愛說話的,可每日天亮前,她都會這樣坐一坐。不彈琴,不翻書,只聽著外頭漸漸醒過來的聲音,指尖在窗欞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

  門外有極輕的腳步聲。

  「夏煙姑娘,樓主說您醒了,就去後廊用茶。」

  她應了一聲,起身。晨光從半掩的窗里漏進來,落在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衫子上。她伸手取過,指尖在領口處停了一下。

  這樓裏白日靜得過分,倒襯得夜裡的酒氣、琴聲、茶香都像是偷來的。她在這裡過了五年,早該慣了。可今天不知為何,心裡像有什麼在輕輕敲門。

  她走出房門,沿朱紅迴廊往後院去。晨霧未散,廊下還掛著幾盞將滅未滅的燈。一個粗使婆子正蹲在廊角擦燈盞,見她來了,忙站起來叫了聲「夏煙姑娘」。夏煙點了一下頭,沒多話,走過時順手把廊邊一盞歪了的燈扶正。婆子看著那盞燈,又低下頭,繼續擦她的。

  可今天,她心裡有事。

  昨夜前廳那個北邊來的客人,喝多了,拍著桌子說:「武巔會審了!全天下有頭有臉的都要去蘇州。那四句詩里的瀟湘,我看也得露面。」

  滿堂都笑。夏煙當時在簾後彈琴,沒抬頭。可「武巔會審」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掉進了她心裡。

  這會審,她早聽說了。

  醫仙張濟蒼死,承德王雲亭滿門被滅,錦州鹽幫分舵無活口。江湖上死的人越來越多,都說傷口是幻影八劍。如今花影閣發了懲凶令,三月二十共聚姑蘇。

  這消息傳得鋪天蓋地,連摘仙樓里的姑娘們都在竊竊私語,說蘇州這回怕是要比過年還熱鬧。

  可夏煙沒湊這熱鬧。

  她只記住了另一件事。

  那個北邊來的客人,後來還壓著嗓子說了幾句,斷斷續續,她沒聽全,只聽見一句:「那四句詩,還是從這樓里傳出去的呢。」

  夏煙當時手指一頓,琴音也偏了半寸。

  這詩,她聽過。

  西出玉門神君在,

  江湖處處聞顧郎;

  論劍南宮天下最,

  瀟湘不出誰爭鋒。

  唯獨最後一句「瀟湘」二字,多年來沒人說得清。有人說這是個化名,有人說早死了。也有人說,這詩根本就是摘仙樓造出來唬人的。

  樓前那副楹聯還掛著:

  憑欄攬星月,眾可摘星辰;

  俯瞰天下武林,不問江湖喧囂。

  她沒再想下去。該去後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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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廊上,陳新月已經坐著。茶在壺裡溫著,兩盞杯子擺得齊整。夏煙到得早,陳新月並不抬頭,只把茶往她那邊輕輕推了推。

  「昨夜睡得可好?」陳新月問。

  「還好。」夏煙說。

  陳新月點點頭,不再多問。她慢慢抿了口茶,像在品茶,又像在想怎麼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花影閣要在蘇州開武巔會審。三月二十。」

  夏煙抬頭。

  「聽說了?」陳新月問。

  「聽說了。」

  「眼下江湖上的人,都往蘇州去。」陳新月說,「少林、華山、衡山,還有一些輕易不出世的人,怕是都要露面。」

  夏煙沒有接話。


  陳新月看著她。

  「卷宗上只有一句結論。兇手用的,不是尋常招數。」

  她停了停。

  「我想去看看。」

  陳新月看著她,沒馬上接。

  「你當真要去?」

  「去。」夏煙說,「若他們還活著,或許也在那些人里。」

  陳新月慢慢放下茶盞,笑了笑:「你跟我當年……」

  話到此處,她忽然停住了。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是將目光從夏煙臉上移開,望向廊外尚未散盡的晨霧。

  夏煙看著她,沒有追問。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問:「樓主當年,也去過姑蘇?」

  陳新月沒有回頭。

  「去過。」

  「去做什麼?」

  陳新月很久沒有開口。久到廊下的燈又滅了一盞。

  「找人。」她說。

  她沒有再往下說。夏煙也沒有再問。

  過了片刻,陳新月重新開口,語氣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我留你,不是只想讓你當花魁。」

  她停了停。

  「去吧。」

  夏煙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杯里半溫的茶,水面極靜,映出她半張臉。

  「三天後走。」陳新月說,「那時蘇州城外的桃,應該也開了。」

  她說完,起身走了。

  廊下只剩夏煙一個人,風從西街吹進來,把她的袖口吹得微微鼓起。

  她知道,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可有些事,她必須去做。

  回到房中,她打開柜子,取出一個舊布包。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一方舊帕子,還有一隻極小的銀鎖。銀鎖是小時候戴的,上面刻著一個「煙」字,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她把銀鎖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放回去,把布包系好。

  夜裡,陳新月上了三樓。

  那間從不待客的雅間裡,門窗緊閉。屋內只點一盞油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上座已經有人。

  那人頭戴寬檐竹笠,半張臉遮在竹簾後,看不清面容。面前放著一盞茶,沒動。竹簾後伸出的手修長蒼白,骨節分明,指尖搭在桌面上,透著常年不見天日的冷意。

  「她應了。」陳新月垂手道。

  「我知道。」那人的聲音很低,「她若不答應,我也不會讓你去提。」

  陳新月遲疑了一下。

  「夏煙她畢竟……」

  話沒說完,屋裡的燈火忽然一晃。

  沒有風。

  陳新月閉了嘴。

  竹簾後安靜了片刻。

  「這是她的路。」

  那聲音說。

  「不需要你替她鋪。」

  竹簾後的人停了一息。

  「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這個笑里門清,應該比誰都清楚。」

  陳新月垂著手,不敢再應聲。

  那人不再說話。窗外的風吹得厚簾輕輕一動,像有什麼從暗處掠了過去。

  西街已經靜了,只有摘仙樓前的兩盞白燈籠還亮著。

  像這樓在夜裡,也睜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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