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見顧郎誤終身
太湖夜，月牙彎彎。
顧逐影的小舟在湖心漂了半夜，槳早擱在一邊。他枕著雙臂躺在船板上，看天上一輪月亮被薄雲擦得時明時暗。
別過之後，他原打算進城。臨到城門口，轉念一想，還是先去看一眼被審的家門。答應蘇姑娘的話，晚些兌也不算遲。
這幾日他幾乎把太湖翻了個遍，武巔山莊卻像從湖面上蒸發了似的，半塊磚瓦都尋不著。船家說，那山莊平日不接外客，就算到了跟前，也沒人領得進去。
顧逐影也不急，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找不到路的時候，先躺著看一會兒天。
湖風吹來，帶著水汽和一點極淡的桂花味。
他忽然想起蘇薈菱。
那日琴聲從湖上飄來時，也是這樣的風。他循聲而去，落到她船尾，第一句話問的不是姓名，是「那段轉音是不是你自己改的」。
現在想，當真有些冒失。
他翻坐起來，抽出玉簫，就著月光吹了一段《江湖無恙》。
簫聲貼著水皮飄出去，在空曠湖面上一盪，像有人遠遠應了一聲，又像沒有。
數里外，湖畔清韻居，一位少女正要熄燈。
她聽見了。
第一縷簫聲極輕，混在夜風裡，像從很遠的夢裡漏出來。她以為自己聽岔了，披衣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第二聲更清。
曲調悠悠蕩蕩，不像附近漁人吹的野調子。那裡面有一種很穩的氣韻，像吹簫的人心裡有事，卻又不急著說。
少女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去取劍。
王媽正在外間打盹，聽見動靜，迷迷糊糊問：「小姐，這麼晚還出去？」
「出去轉轉。」
「可這湖上風大……」
不待她把話說完，少女人已到了院門口，只拋下一句：
「王媽放心，我自有分寸。」
渡口泊著兩條小舟。她沒解繩，人卻離了岸，踏著湖面殘荷，三兩個起落，落上一葉漂著的扁舟。
船身只輕輕一盪，像落了一片葉。
她辨了辨方位，朝簫聲來處划去。
月光鋪在水面上，碎銀似的。她劃得很快，卻不莽，船頭切開水波的聲音極小。
那簫聲近了，更近，忽然停住。
她也停了。
前方十餘丈，一葉孤舟靜靜浮在湖面，舟頭站著一道白衣人影，手裡還握著簫，像也聽見了這邊的動靜。
她站起身，輕功一展，掠上他的船頭，收勢收得急，人還沒站穩，先開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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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人好生奇怪，為何曲調正到高昂處又突然停了？」
「你剛才吹的什麼曲子？」
顧逐影眨了眨眼。
月光下立著個紅衣少女，腰間束紅綢，頭髮梳成馬尾，一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開口就問，半點不見生分。
「《江湖無恙》。」他道，「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少女道，「這調子，江湖上會吹的人不多。你從哪學的？」
顧逐影笑了笑：「前幾日在湖上，聽一位姑娘彈過。我記性好，就記下來了。」
少女「哦」了一聲，故意拖長音：「原來是偷師的。」
顧逐影也不惱：「音律之事，說偷就不好聽了，是切磋。」
「切磋？那人家知道你拿她的曲子半夜跑到湖心來顯擺嗎？」
顧逐影被她說得一愣，隨即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
「笑你眼力好。」顧逐影道，「我確實是在顯擺。這不，把你給顯擺來了。」
少女沒忍住，也笑了。
月光下，一白一紅，隔著一船的距離，像兩個半夜不好好睡覺的人，在湖上湊了個伴。
「我叫顧逐影。」他先報了名。
她像是早就猜到了，一點也不意外。
「見你這身白衣和氣度，再聽你開口，就略微猜到一二了。」她頓了頓，「江湖處處聞顧郎，我隔著院牆也會背。」
只是她沒想到，詩里那個人物，半夜餓著肚子在湖上吹簫，吹得自得其樂。
「你笑什麼？」這回輪到顧逐影問她。
「我笑你餓。」她指了指他肚子，「你剛才一停下，肚子又叫了。」
顧逐影低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它比我有骨氣，餓了就喊。」
少女笑得更厲害了。
她忽然伸手往袖子裡一掏，摸出個油紙包，丟給他。
「接著。」
顧逐影接住，打開一看，是兩塊桂花糕。
「我晚上偷藏的。」少女道，「本來是準備餵狗的。」
顧逐影也不客氣，塞了一塊進嘴裡。
「那替狗說聲對不住。」
兩人都笑了。
湖風吹過，把笑聲送出去很遠。
少女看著他吃糕，忽然問：「你半夜來太湖，是為了武巔山莊吧？」
顧逐影點頭：「可惜找了幾天，連門都沒找到。」
「你當然找不到。」
「為何？」
少女背過手，學他方才的口氣：「我為何要告訴你？」
顧逐影覺得這姑娘實在有趣，索性也學她，拖長聲音：「因為你大半夜不睡覺，划船出來，還把桂花糕給我吃，總不是只為了笑話我吧。」
少女瞪他一眼：「你倒是會順杆爬。」
顧逐影不說話了，只看著她笑。
少女被他看得有些惱，一揚下巴：「算了，告訴你也不妨。武巔山莊不在尋常水路，外面有天然蘆盪和亂石作障，若沒莊裡的人引路，外人就是把太湖翻個遍也進不去。」
顧逐影恍然：「難怪我轉了三天，總覺得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那是你笨。」少女不客氣道。
顧逐影也不生氣，反而點頭：「姑娘說得對。我這幾日確實笨得很。」
他說得坦然，倒叫少女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船頭水光一晃，她問：「你進去之後，打算幹什麼？抓南宮霄岳？」
顧逐影搖頭：「我是來查案的。」
「查什麼？」
「查幻影八劍。」
少女臉色微微一變。
顧逐影沒注意，繼續說：「近月余幾樁血案，傷口全像幻影八劍。若有人栽贓南宮家，我得先弄清那劍法到底什麼樣。」
少女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她盯著顧逐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如果我告訴你，我從小到大，沒瞧見家裡誰練過那套劍呢？」
顧逐影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少女沒有再重複。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低下去：「我今晚來，不是因為好奇你吹簫。是因為我聽見你吹這支曲子，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調子。」
顧逐影沒說話。
「那曲子的後半段，和我娘以前哼過的一首，很像。」她頓了頓，「我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
顧逐影心頭一軟。
「姑娘可是南宮家之人？」
她的聲音里沒有哭腔，只是有點發涼。
月落湖心，萬籟俱寂。
顧逐影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這姑娘的眼睛不像撒謊。可這姑娘知道的事，未必有她說出來的那麼多。
「你這話，我記下了。」他說，「是不是真的，我總要去查的。」
南宮清瑤看著他，像沒料到是這一句。
她偏過頭，飛快擦了一下眼睛。
「那你明天還來嗎？」
顧逐影點頭：「來。」
「還是這個時候？」
「好。」
南宮清瑤轉身掠回自己的小舟，劃出去幾尺，又回頭喊了一句：
「喂，明天我給你帶桂花糕，不餵狗了！」
顧逐影笑著揮手，看她紅衣沒入月下蘆盪深處。
湖上又只剩他一個人。
信她，滿江湖傷口上的劍痕就是假的。
不信她，方才那點眼淚就是假的。
顧逐影把空了的油紙包疊好，收進懷裡。
兩個他都消受不起。所以才更得查。
顧逐影的小舟在湖心漂了半夜，槳早擱在一邊。他枕著雙臂躺在船板上，看天上一輪月亮被薄雲擦得時明時暗。
別過之後，他原打算進城。臨到城門口，轉念一想，還是先去看一眼被審的家門。答應蘇姑娘的話，晚些兌也不算遲。
這幾日他幾乎把太湖翻了個遍，武巔山莊卻像從湖面上蒸發了似的，半塊磚瓦都尋不著。船家說，那山莊平日不接外客，就算到了跟前，也沒人領得進去。
顧逐影也不急，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找不到路的時候，先躺著看一會兒天。
湖風吹來，帶著水汽和一點極淡的桂花味。
他忽然想起蘇薈菱。
那日琴聲從湖上飄來時，也是這樣的風。他循聲而去，落到她船尾，第一句話問的不是姓名，是「那段轉音是不是你自己改的」。
現在想，當真有些冒失。
他翻坐起來，抽出玉簫，就著月光吹了一段《江湖無恙》。
簫聲貼著水皮飄出去，在空曠湖面上一盪，像有人遠遠應了一聲，又像沒有。
數里外，湖畔清韻居，一位少女正要熄燈。
她聽見了。
第一縷簫聲極輕，混在夜風裡，像從很遠的夢裡漏出來。她以為自己聽岔了，披衣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第二聲更清。
曲調悠悠蕩蕩，不像附近漁人吹的野調子。那裡面有一種很穩的氣韻，像吹簫的人心裡有事，卻又不急著說。
少女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去取劍。
王媽正在外間打盹，聽見動靜，迷迷糊糊問：「小姐，這麼晚還出去？」
「出去轉轉。」
「可這湖上風大……」
不待她把話說完，少女人已到了院門口，只拋下一句：
「王媽放心，我自有分寸。」
渡口泊著兩條小舟。她沒解繩，人卻離了岸，踏著湖面殘荷，三兩個起落，落上一葉漂著的扁舟。
船身只輕輕一盪，像落了一片葉。
她辨了辨方位，朝簫聲來處划去。
月光鋪在水面上，碎銀似的。她劃得很快，卻不莽，船頭切開水波的聲音極小。
那簫聲近了，更近，忽然停住。
她也停了。
前方十餘丈，一葉孤舟靜靜浮在湖面，舟頭站著一道白衣人影，手裡還握著簫，像也聽見了這邊的動靜。
她站起身，輕功一展，掠上他的船頭，收勢收得急，人還沒站穩，先開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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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人好生奇怪，為何曲調正到高昂處又突然停了？」
「你剛才吹的什麼曲子？」
顧逐影眨了眨眼。
月光下立著個紅衣少女，腰間束紅綢，頭髮梳成馬尾，一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開口就問，半點不見生分。
「《江湖無恙》。」他道，「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少女道，「這調子，江湖上會吹的人不多。你從哪學的？」
顧逐影笑了笑：「前幾日在湖上，聽一位姑娘彈過。我記性好，就記下來了。」
少女「哦」了一聲，故意拖長音：「原來是偷師的。」
顧逐影也不惱：「音律之事，說偷就不好聽了，是切磋。」
「切磋？那人家知道你拿她的曲子半夜跑到湖心來顯擺嗎？」
顧逐影被她說得一愣，隨即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
「笑你眼力好。」顧逐影道，「我確實是在顯擺。這不，把你給顯擺來了。」
少女沒忍住，也笑了。
月光下，一白一紅，隔著一船的距離，像兩個半夜不好好睡覺的人，在湖上湊了個伴。
「我叫顧逐影。」他先報了名。
她像是早就猜到了，一點也不意外。
「見你這身白衣和氣度，再聽你開口，就略微猜到一二了。」她頓了頓，「江湖處處聞顧郎，我隔著院牆也會背。」
只是她沒想到，詩里那個人物，半夜餓著肚子在湖上吹簫，吹得自得其樂。
「你笑什麼？」這回輪到顧逐影問她。
「我笑你餓。」她指了指他肚子，「你剛才一停下，肚子又叫了。」
顧逐影低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它比我有骨氣，餓了就喊。」
少女笑得更厲害了。
她忽然伸手往袖子裡一掏，摸出個油紙包，丟給他。
「接著。」
顧逐影接住，打開一看，是兩塊桂花糕。
「我晚上偷藏的。」少女道，「本來是準備餵狗的。」
顧逐影也不客氣，塞了一塊進嘴裡。
「那替狗說聲對不住。」
兩人都笑了。
湖風吹過，把笑聲送出去很遠。
少女看著他吃糕，忽然問：「你半夜來太湖，是為了武巔山莊吧？」
顧逐影點頭：「可惜找了幾天，連門都沒找到。」
「你當然找不到。」
「為何？」
少女背過手，學他方才的口氣：「我為何要告訴你？」
顧逐影覺得這姑娘實在有趣，索性也學她，拖長聲音：「因為你大半夜不睡覺，划船出來，還把桂花糕給我吃，總不是只為了笑話我吧。」
少女瞪他一眼：「你倒是會順杆爬。」
顧逐影不說話了，只看著她笑。
少女被他看得有些惱，一揚下巴：「算了，告訴你也不妨。武巔山莊不在尋常水路，外面有天然蘆盪和亂石作障，若沒莊裡的人引路，外人就是把太湖翻個遍也進不去。」
顧逐影恍然：「難怪我轉了三天，總覺得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那是你笨。」少女不客氣道。
顧逐影也不生氣，反而點頭：「姑娘說得對。我這幾日確實笨得很。」
他說得坦然，倒叫少女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船頭水光一晃，她問：「你進去之後，打算幹什麼？抓南宮霄岳？」
顧逐影搖頭：「我是來查案的。」
「查什麼？」
「查幻影八劍。」
少女臉色微微一變。
顧逐影沒注意，繼續說：「近月余幾樁血案，傷口全像幻影八劍。若有人栽贓南宮家，我得先弄清那劍法到底什麼樣。」
少女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她盯著顧逐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如果我告訴你，我從小到大，沒瞧見家裡誰練過那套劍呢？」
顧逐影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少女沒有再重複。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低下去：「我今晚來，不是因為好奇你吹簫。是因為我聽見你吹這支曲子，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調子。」
顧逐影沒說話。
「那曲子的後半段，和我娘以前哼過的一首，很像。」她頓了頓，「我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
顧逐影心頭一軟。
「姑娘可是南宮家之人？」
她的聲音里沒有哭腔，只是有點發涼。
月落湖心，萬籟俱寂。
顧逐影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這姑娘的眼睛不像撒謊。可這姑娘知道的事，未必有她說出來的那麼多。
「你這話，我記下了。」他說，「是不是真的，我總要去查的。」
南宮清瑤看著他，像沒料到是這一句。
她偏過頭，飛快擦了一下眼睛。
「那你明天還來嗎？」
顧逐影點頭：「來。」
「還是這個時候？」
「好。」
南宮清瑤轉身掠回自己的小舟，劃出去幾尺，又回頭喊了一句：
「喂，明天我給你帶桂花糕，不餵狗了！」
顧逐影笑著揮手，看她紅衣沒入月下蘆盪深處。
湖上又只剩他一個人。
信她，滿江湖傷口上的劍痕就是假的。
不信她，方才那點眼淚就是假的。
顧逐影把空了的油紙包疊好，收進懷裡。
兩個他都消受不起。所以才更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