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無字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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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臨江客棧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南宮霄岳走在最前,腳步不快不慢。聶懷奕按劍跟在最後,和蘇薈菱主僕拉開五六步距離。蘇薈菱沒說話,一路上只看著前面那道青衫背影。

  她心裡存著一個問題,不是客棧里三煞的事。那件事在路上已經說透了,她此刻想的是另一樁。

  「莊主怎麼會去臨江客棧?」她忽然開口。

  南宮霄岳沒有回頭,只道:「會審在即,滿城風雨。那裡是消息最雜的地方。」

  「莊主若想聽消息,自然可以派人去。」蘇薈菱說,「何必親自坐在那種地方,由著人認出來?」

  「認出來,也無妨。」南宮霄岳道,「我若連這都怕,還如何在蘇州城裡待下去。」

  「莊主到底想聽什麼?」

  南宮霄岳這次停了一下,沒有立刻答。

  「我想聽,這城裡的人,是怎麼把一條條人命算到南宮家頭上的。」他說,「我也想看看,還有多少人,是見了我之後,連看都不敢看一眼的。」

  蘇薈菱懂了。

  他不是來避風頭的。他是來「看」的。看江湖怎麼動,看武巔山莊怎麼被人從神壇上一點一點推下來。

  走到一處街口,樓上的酒氣潑了下來。

  二樓窗戶敞著,幾個喝高了的江湖人拍著桌子,一聲高過一聲。罵的是南宮家,連幻影八劍也一起罵,一句比一句難聽。

  罵聲從頭頂澆過去。南宮霄岳從樓下走過,腳步不亂,也沒有抬頭。

  蘇薈菱把那每一句都收進了耳朵里。她忽然明白他方才那句「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是什麼意思了:敢看的,原來是這種看法。

  「那方才在客棧,莊主其實可以等三煞走了再進。」她又道,「為何偏要當眾出手?」

  南宮霄岳繼續往前走,只留給她半張側臉。

  「我若晚一步,你未必會死。但明日滿城都會說,南宮家的人在城裡,連個女子都不敢救。」他說,「那會審之前,南宮家就連最後一點人樣也不剩了。」

  蘇薈菱沒有再問。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從走進這姑蘇城起,就已經沒有退路了。他不躲,不辯,只把自己擺在最顯眼的地方,由著滿城人觀望、唾罵、畏懼。

  「到了。」

  南宮霄岳停在一座高牆深院前。朱漆大門在夜燈下泛著暗紅,門頭懸著一塊漆黑木匾,無字無紋。

  蘇薈菱一眼就看見了。

  「這匾怎麼沒有字?」紫菁小聲問。

  南宮霄岳抬頭望著那匾,像在望一件舊事。

  「很多年前,家父與家姑母在這府中吵了一架,動了手,把傳了幾代的老匾打碎了。」他說,「那一夜之後,兄妹二人決裂,再沒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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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家父命人打了新匾,卻不肯題字。他說,題什麼都像在紀念那日,不如空著。」

  蘇薈菱沒說話。

  「這匾掛了多少年,我南宮家就壓了多少年。」

  夜風從巷口吹來,掀起他青衫下擺。

  蘇薈菱輕聲問:「你怪他們嗎?」

  「怪麼?」他望了一眼那匾,搖了搖頭,「一個是我父親,一個是我從未見過的姑母。祖母到今日都不肯提那夜的事,只說等我再大些,才配知道。」

  朱漆大門「吱呀」一聲開了。老僕提燈迎出來。

  南宮霄岳側身看向蘇薈菱:「今夜委屈蘇仙子,先在寒舍暫住一宵。明日若要去別處,我命人送你們。」

  蘇薈菱斂衽一禮:「多謝莊主。」

  深夜,蘇薈菱被安排在東廂。

  紫菁趴在桌上沒兩下就睡死過去。蘇薈菱沒睡。她坐在窗邊,望著燈焰出神。

  方才門口那聲「送你們」,聽著是客氣,其實是試探。南宮霄岳在等她開口,看她是真走,還是另有打算。

  可她沒走。

  江東三煞只是探路,真正沖她來的還沒露面。她若此時離開南宮府,反倒給了人動手的機會。

  她輕輕撥了一下燈芯。

  忽然就想起太湖上那曲《江湖無恙》。顧逐影說,這江湖未必無恙。

  她當時沒接。現在覺得,或許該接了。

  她站起身,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寫字。

  第一個是張濟蒼。第二個是王雲亭。然後是趙誤,馮易,寂嗔,伍連秋。

  一個名字,一攤水痕。她寫得很慢,每寫一個,就停一息,看著那個名字在桌面上暗下去,然後抬手抹掉。

  抹到第六個,她重新蘸了蘸茶水,寫下最後兩個字:南宮。

  寫完,她用帕子把滿桌水痕一併擦去,只留下一點極淡的印子。然後吹滅了燈。

  黑暗中,院裡有腳步近了。

  那腳步壓得極低,落地卻穩,是練家子的步法。來人在門外停了一息,不進,也不退,只讓她知道門外有人聽著,隨即無聲地退走。

  蘇薈菱重新坐回窗邊,看著雲後那半輪月亮。

  從今夜起,南宮霄岳不會再把她當客人。而她,也不會再把自己當過客。

  天剛蒙蒙亮,紫菁就被叩門聲叫醒。

  老僕送來早點,還有一張字條:

  「茶已備好。」

  蘇薈菱看了一眼,唇角微彎:「走吧,去見見我們的莊主。」

  她到臨水敞軒時,南宮霄岳已經在了。他換了一身月白長衫,玉簪挽發,手裡是一隻缺了口子的粗陶茶盞。

  蘇薈菱坐下。壺是舊的,茶是粗的,盞也是粗陶。這不像待客,倒像他平日裡一個人喝的。

  「莊主起得早。」她說。

  南宮霄岳給她倒了一杯,推過去:「睡不著,不如喝茶。」

  茶很苦,回甘卻慢。像他這個人。

  她放下杯子,看向他:「莊主昨夜說,那夜的事,老夫人嫌你太小,還不夠格知道。那我現在,夠大了嗎?」

  南宮霄岳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蘇仙子,」他說,「你比我想像中還要不講理。」

  蘇薈菱沒接,只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昨夜留我,是試我的膽。」她說,「門檻前講那面無字匾,是試我的口,看我會不會刨根問底,會不會把別人家的醜事帶出門。今早這盞粗茶,是試我的性。」

  她放下茶盞,看著水面上的漣漪。

  「三道題,莊主可還滿意?」

  南宮霄岳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我這一生沒有滿意過。」他說,「不過蘇仙子,值得我往下說。」

  他頓了頓,又道:「門外那個人,蘇仙子也聽出來了。」

  蘇薈菱端起茶盞,沒有否認。

  南宮霄岳放下茶盞,目光轉向水面。

  「那夜的事,我確實不知道全貌。可有一件事,這些年一直沒變。」他說,「自那以後,幻影八劍失蹤了。」

  蘇薈菱瞳孔微縮。

  「如今的南宮家,根本沒人會幻影八劍。」他說。

  晨風掠過水麵,吹皺一池碎光。

  蘇薈菱握著茶盞的手,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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