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西楓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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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楓渡

  暮色漸沉,湖面先昏暗了下來。

  顧逐影沿著蘆葦盪邊的小路往渡口走。他今日沒走水路,繞的是岸邊一條舊石徑,窄窄的,兩旁蘆花高過人頭,風一吹,白絮撲了一身。

  那夜太湖約定之後,第二夜他來履約,本想著她能帶自己進武巔山莊。

  可她卻先開了口:「我知道你想讓我帶你進武巔山莊。不過,你先答應我一事。吹你偷師來的那曲,叫什麼《江湖無恙》的給我聽。吹滿七夜,我便帶你去。」

  她說得急,半點不似與他商量。

  顧逐影自然懂她的顧慮。她提出七夜,也是想試試他的誠意。

  她話一出口,他不好強求,只得應下。

  如今七夜已滿,今夜是第八夜。

  幻影八劍失傳那句話,在他心裡扎了七八日,像根細刺,不深,卻總也拔不出去。過了今夜,這根刺是拔是爛,總算有個著落。

  他今夜來得早。

  快到渡口時,風裡忽然夾來一聲極短的刀兵響。

  「鐺」的一聲,像鐵器撞在石頭上。

  顧逐影腳步一頓。

  他側耳聽了半息,第二聲又起,這次更近,就在渡口石階下面。

  接著一聲女子短促的悶哼,像被人捂住了嘴,又像咬著牙不肯出聲。

  他足尖一點,人已朝聲源處掠去。

  渡口最底處,一個灰衣女子倒在石階上,兩個長衫漢子一左一右逼上去。其中一人舉刀,刀刃極窄,在暮色里泛著一束寒芒。

  顧逐影沒喊。

  這種距離,喊話已經來不及。

  他抬腳踢起一塊碎石,石子「當」地打在那人刀上。刀鋒偏了寸許,擦著灰衣女子左臂,劈進石階縫裡。

  另一人回身便砍。

  顧逐影側身欺近,右手玉簫「啪」地敲在他肘彎。那人悶哼一聲,刀脫手飛出,「噗通」落進湖裡。

  顧逐影已擋在灰衣女子身前。

  「誰派你們來的?」他說。

  兩個漢子對望一眼。

  下一瞬,他們同時做了個極小的動作,喉頭一滾。

  顧逐影心下一沉,搶上前去扣住一人下顎,已經晚了。

  那人嘴角溢出一絲黑血,人直挺挺朝後倒去。另一個也踉蹌兩步,仰面摔在石階上,抽搐幾下,再沒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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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風掠過,帶著一股苦杏仁味。

  顧逐影慢慢直起身,盯著那兩具屍體,眉頭緊鎖。

  「他們不會讓你抓到活口的。」

  身後那聲音很輕,帶著細微的喘。

  顧逐影回頭看著她。

  灰衣女子已經自己坐起來了,正從石階上撕下一截布條,用牙咬著一端,單手纏繞左臂上的刀傷。她臉色慘白,可動作極穩,像做過許多回。

  「姑娘,此話怎講?」

  纏完,她才緩緩抬頭。

  「他們不是來殺我的。」

  「哦?」顧逐影來了興致。

  「是來試你的。」

  「試我?」

  「試你會不會管閒事。」

  顧逐影重新打量了她。

  這女子太冷靜。冷靜得不像剛從刀下撿回一條命的人。可她看他的眼神又極坦蕩,坦蕩得讓他沒法立刻生疑。

  「你叫什麼?」

  「夏煙。」

  顧逐影點了點頭,看了眼夏煙。她傷得不輕,夜風又涼,他便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夏煙肩頭明顯一僵,抬頭看他,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感激,是某種更深的、像被無意碰到舊傷的神情。

  「姑娘如何斷定,他們是來試我的?」顧逐影問。

  「直覺。」夏煙朝地上兩人看去,「他們想殺我,剛才我早沒命了。」

  顧逐影自嘲一笑。

  「依姑娘的意思,倒是我害了他們?」

  夏煙望著浩渺的湖面,眼神平淡。

  「這是他們的宿命,少俠即便不出手救我,他們的結局也不會變。」

  「姑娘知道我?」

  「不知道。」夏煙又回頭看向地上的屍體,「他們應該知道。」

  這話說得太平,平得不像一個剛撿回命的人。可她臂上的傷是真的,地上那兩個死人也是真的。

  眼前這姑娘,絕非普通女子,他倒還真看不透她。

  正在他深思之際,身後湖面上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

  顧逐影回頭,一葉小舟從蘆葦深處滑出來,船頭站著個紅衣少女,披著舊斗篷。

  正是南宮清瑤。她是來赴約的,遠遠聽見渡口有動靜,以為是他出了事,篙子點得飛快。

  船剛靠岸,她的目光先落在顧逐影身上,又落到他身側那灰衣女子肩上。

  那件白色外袍,她很眼熟。

  「出什麼事了?」她壓著聲音問。

  顧逐影看向夏煙:「有人追殺她,我正好撞上了。」

  南宮清瑤看向地上那兩具屍體,眉心蹙起:「服毒了?」

  顧逐影點了點頭。

  她沒再問,走到夏煙面前,蹲下看她臂上的傷。

  「還能走嗎?」

  夏煙點頭。

  「那就先別在這待著。」她站起身,「去我那兒。」

  顧逐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夏煙。

  「方便嗎?」

  「我那裡偏僻,一般人找不到。」

  顧逐影沒再多問。南宮清瑤點了點頭,扶起夏煙。

  三人沿湖邊一條幾乎被蘆葦蓋住的小路往深處走。顧逐影在前,南宮清瑤扶著夏煙跟在後面。夜色把蘆花壓成黑糊糊一片,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水腥氣。

  夏煙走得很慢,顯然在強撐。

  南宮清瑤沒說話,只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

  走了約莫一炷香,幾間青瓦小屋出現在一片竹林邊。

  這地方叫湖畔清韻居。

  外面看著像漁戶人家,幾叢矮籬,一扇舊木門。推門進去,卻收拾得極乾淨,竹椅、石桌、素色門帘,處處透著女兒家的細緻。

  裡屋的燈先亮了。王媽披著外衣出來,看見門口的顧逐影,又看見竹榻邊那身血衣,腳步頓了頓。

  「小姐……」

  「沒事。」南宮清瑤道,「燒點熱水。」

  王媽看了她一眼,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去了灶間。

  南宮清瑤點起兩盞油燈,又去裡間翻出個白瓷小瓶。

  「我叫南宮清瑤。」她把夏煙扶到竹榻上,「你呢?」

  「夏煙。」

  「先上藥。」

  她低頭替她處理傷口。動作很輕,指腹沾著藥膏,一點一點抹在刀口上。

  「疼就說。」南宮清瑤道。

  夏煙搖頭:「不疼。」

  王媽端來熱水,擱在榻邊,看了夏煙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小姐,終究什麼都沒問,退到外間去了。

  顧逐影站在門外,沒進去,只看著屋外那片黑沉沉的竹林。

  不知過了多久,南宮清瑤來到了他身側。

  「她今晚不能走。」她說。

  「嗯。」

  「你打算怎麼辦?」

  「先留一晚。」顧逐影道,「明天再問。」

  南宮清瑤點點頭。兩人並肩站著,看著竹林深處。風穿過竹葉,沙沙響,像在低聲說些不想讓人聽清的話。

  「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吹七夜曲給我聽嗎?」

  顧逐影轉過頭看著她。

  「或許知道。」

  她沒有看他,在廊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抱著膝。

  「能不能,再吹一遍給我聽?」

  顧逐影沒接她的話。

  她望著湖水,側臉讓屋裡漏出來的火光照著,一半明,一半暗。

  他抽出玉簫,吹了起來。

  簫聲貼著水皮飄出去,在夜色里盪開。悠揚婉轉,卻激不起任何回音。

  一曲終了,餘音落進空曠的湖裡。

  顧逐影收了簫,問出了他心底的疑惑。

  「你娘是哪裡人?」

  南宮清瑤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廬江人。我娘的事,我知道的不多,那會我還小。但我知道,她是江淮一帶最好的琴師。」

  她停了停,又忽然看向顧逐影。

  「怎麼會突然問起我娘?」

  「只是好奇,你娘怎麼會這曲子。」顧逐影笑了笑,「聽你這一說,倒也覺得沒什麼稀奇。」

  南宮清瑤眼底泛起紅潤。

  「是啊,她會這曲確實沒什麼稀奇。」

  「想你娘了?」他說。

  南宮清瑤擦了擦眼角。

  「她走後,家裡沒人再提她。我哥也不提。好像誰開了口,她就會再死一回。」

  「所以我聽你吹那曲,」她偏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就像是,她又給我哼了一遍。」

  顧逐影也看著她。

  「那以後你想你娘了,我就吹給你聽。」

  南宮清瑤看了他一會兒,別過臉去。

  「謝謝你。」

  「能得南宮小姐一聲謝,是在下的榮幸啊。」顧逐影見她神傷,故意打趣道。

  她轉頭看向他,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屋裡,夏煙睜著眼。廊下的曲子她沒聽懂,那個地名,她記住了。

  廬江。

  「顧逐影。」南宮清瑤收回了笑。

  顧逐影「嗯」了一聲。

  「如果我方才沒聽見動靜,你是不是也打算一個人把她帶走?」

  顧逐影側過頭,看向她。

  「我只是路過。」

  南宮清瑤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被風吹散了一半。

  「我知道。」

  她沒再說什麼,起身進了屋。

  夏煙靠在竹榻上,睜著眼看屋頂,屋外有風聲,也有那兩人的低語。

  她沒有聽清內容,只看見火塘里的光把兩人投在門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輩子都那麼安穩。

  她只是把身上那件外袍裹得更緊了些。

  衣料蹭過她指尖,帶著涼夜裡一個陌生俠客的溫度。

  她忽然覺得,這湖畔清韻居,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一個她這輩子都走不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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